作者臉書 2025-12-14
（余杰《當代英雄：黑暗時代的抗爭者第一卷》）
黎智英，一九四七年十二月八日生於廣州，童年困苦不堪，自傳《我是黎智英》中披露：「父親叛逃香港，家財散盡，母親也遭批鬥送去勞改，八、九歲就要賺錢養活自己和姐妹。曾經替一名香港旅客搬運行李，他給了一塊由香港帶來的巧克力，放入口後，覺得是天下間最美味的東西。我心想，這是香港人，巧克力必來自香港，香港必是人間天堂，我應該去香港！」
一九六○年，十三歲的黎智英隻身攜帶一元港幣，從廣州經澳門偷渡到香港。隔天即在深水埗福榮街一家手套廠當雜工，每天朝七晚十工作，月薪六十港元，一半寄回廣州老家。但他很開心，因為他知道他有未來。隨後，他在紅磡一家做假髮的工廠當小職員，受人啟發努力讀書，當過紡織廠銷售經理，然後下決心創業。在英國管治下的香港，奉行大市場小政府政策，黎智英把握香港這個黃金時代發展事業，創建服裝連鎖品牌「佐丹奴」，靠著「任試任換，完全不用理由」的攬客手段，在港台及中國快速崛起。
「六四」對黎智英個人與事業影響深遠。如果沒有「六四」，他對香港來說，只是多了一名富豪。「六四」喚起他對極權專制的痛恨和對自由民主的熱情，他說「六四」事件「就像母親在黑暗的光明中呼喚我，我的心敞開了」。一九八九年七月，「佐丹奴」印製二十萬件T恤，印上各式標語，如「您好！請您下來！」、「下來！我們憤怒了！」，免費派發給香港民眾穿著上街遊行。黎智英也認識了民主黨元老李柱銘 ，積極支持民主派。他親身參加「六四」燭光晚會，數十年來如一日。
一九九四年七月，黎智英發表<給王八蛋李鵬的公開信>，文章一開頭便指「李鵬，你是國恥。不，你是超級國恥」，共罵了李鵬二十八次「王八蛋」。中共隨即逐步封殺中國的「佐丹奴」門店，亦不允許黎智英進入中國。黎智英被迫將「佐丹奴」股份低價售出，他感歎說：「作為商人，你無法對抗這個政權。因為中國領導人一朝脅迫了你，就永遠能脅迫你。」自此，他成為中共政權永遠的反對者，「他們覺得我是攪局者，是，我是攪局者，但卻是有良心的攪局者」。
一九九五年六月二十日，黎智英創辦《蘋果日報》，在香港媒體業激起滔天巨浪。《蘋果日報》大膽採用特大號聳動標題及大版面寫實照片編排，也引入歐美八卦小報的跟拍、起底風格及軟色情內容，滿足讀者尋求刺激的心理，報份及廣告量迅速擴大，日發行量曾超過七十萬份，黎智英的資產迅速超過五億元。二○○三年五月二日，《蘋果日報》跨海到台灣創刊，相當程度上改變了台灣的媒體生態。黎智英在商業上的成功與大部分官商勾結的香港富豪（很多都是地產商且在中國有大量生意）不同，他是單槍匹馬靠自由市場經濟原則崛起，他也是海耶克、彌爾頓·弗里德曼的古典自由主義經濟學的信徒。
《蘋果日報》長期刊登李怡 、陶傑 、劉曉波等政論家尖銳批判中共暴政的文章，成為中共非拔除不可的眼中釘。《紐約時報》評論說，「《蘋果日報》曾是刊載妓女評論文章的低俗小報，黎智英將它翻轉成反北京傾向的政治和社會刊物，且黎智英還親自動筆每週專欄，為抗議者吶喊助威」。不過，黎智英有強烈大中華情結，較為支持國民黨和香港傳統的民主派，對台灣的民進黨及香港的本土派頗不友善，香港和台灣兩地的《蘋果日報》極少刊登支持台獨和港獨的文章。
二○○七年，香港電台電視節目《傳媒春秋》訪問黎智英關於辦報、民主的看法，黎聲言其身家豐厚幾乎再無所求，唯一希望是不做契弟（奴才）。
習近平上台後，中國及香港的情勢急劇惡化。黎智英形容習近平是「毛澤東的化身」及「人類有史以來最極端的獨裁者」。
二○一四年，香港政府提出的政制改革方案未有回應港人對真普選的訴求，引發「雨傘」（「占中」）運動。黎智英說，「讓我們享有自由的最寶貴東西被奪走，我們要抗爭」。他親身走上街頭最前線，幾乎每天都在現場。十二月十一日，黎智英遭香港警方逮捕，這是他第一次被捕。隨後，他自行辭去香港《蘋果日報》社長及壹傳媒集團董事會主席及執行董事等職務。從此，出入警局和監獄對他而言如同家常便飯。
二○一九年六月九日，上百萬香港民眾上街遊行，抗議《逃犯條例》修訂案，「反送中」抗議浪潮全面爆發。黎智英說：「我們要為最後一根稻草而戰，我們要奮戰，否則我們會失去自由，失去所有。」七月八日，他赴美訪問，先後獲美國副總統彭斯與國務卿蓬佩奧接見。中共官媒辱罵黎智英為「現代漢奸」和「亂港頭目」。九月五日，黎智英位於九龍大宅遭投擲汽油彈。
二○二○年二月二十八日清晨，黎智英、民主黨元老楊森 與支聯會副主席李卓人 等多人，因涉及二○一九年八月三十一日集會而被捕。四月十八日，黎智英與李柱銘、李卓人等十五名泛民主派人士再次被捕。六月三十日，《香港國安法》公布生效。該法生效前夕，黎智英接受西方媒體訪問時說：「我不後悔我對抗議運動的支持。我是空手而來的，我欠香港的。也許現在是我回報的時候了。我覺得人生不只是錢，還有其他的東西。這個地方給了我自由，我的一生都將致力於自由」、「我不想離開香港，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動搖，不放棄希望，繼續相信。如果這樣做是對的，那麼勝利就是我們的。」黎智英的太太、前記者李韻琴表示：「我嫁給你時，我就知道這一天（被捕入獄）可能會到來，我會陪你走每一步。」
二○二○年八月十日，黎智英與壹傳媒多名高層被香港警察國家安全處以涉嫌「勾結外國勢力」拘捕，超過兩百名警員來到壹傳媒總部暨《蘋果日報》報社搜查。十二月二日，黎智英依令到警署報到後被扣查，翌日被起訴欺詐，拒絕保釋，收押候審，成為《香港國安法》下被起訴「勾結外國或者境外勢力危害國家安全罪」的第一人。中國國務院港澳事務辦公室主任夏寶龍點名黎智英、戴耀廷 、黃之鋒 三人為「反中亂港分子當中的極端惡劣者」，要求「依法給予嚴懲」。
二○二一年四月十六日，香港區域法院裁定黎智英等人「組織及參與未經批准集結罪」成立，另黎智英就在同年八月三十一日遊行的「明知而參與未經批准集結罪」認罪。同時審理兩案的法官胡雅文對黎智英分別判囚十二個月和八個月，合併執行十四個月監禁。五月十四日，保安局局長李家超頒令凍結黎智英的全部財產。五月二十八日，黎智英被加刑至二十個月。黎智英本人視入獄一事為「人生巔峰」的印記。
六月十七日，香港警察國安處二度搜查壹傳媒並凍結資產，八名壹傳媒編採高層被捕。六月二十三日，壹傳媒董事會決定結束營運，《蘋果日報》當晚完成出版六月二十四日報紙後停刊，已數字化的《壹週刊》於子夜停止運作。
二○二二年十二月十日，香港區域法院裁定黎智英犯欺詐罪，判處監禁五年九個月，罰款兩百萬港元，取消擔任公司董事資格八年。主審的《國安法》指定法官陳廣池批評黎智英「沒有一絲一毫悔意」。而黎智英被控的「勾結外國或者境外勢力危害國家安全罪」還在待審中。
黎智英案是香港法治崩壞的血淋淋的案例。首先，黎智英遭香港政府「未審先囚」且長期審前羈押，違反「無罪推定」原則，堪稱侮辱法治的司法荒謬劇。《國安法》不論犯罪情節或性質，一律不准保釋的原則規定，違反香港普通法傳統及《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兩者均透過《基本法》納入香港法律框架，並體現於《香港人權法案條例》）之下的有利保釋原則和無罪推定原則。
其次，黎智英完全是「因言獲罪」，顯示香港的言論自由和新聞自由蕩然無存。黎智英在推特上關注關注台灣總統蔡英文、美國國務卿蓬佩奧等人，竟被列為呈堂證供。控方大量引述其受訪談話，以及在《蘋果日報》發表的評論，指其言論反對北京和香港政府。
第三，黎智英所受的是無陪審團的審判。控方依據《國安法》指示該案不設陪審團，違背香港高等法院刑事審判傳統。
第四，《國安法》明文規定「不溯及既往」原則，但起訴書中指控黎智英的「罪行」，最早追溯二○一四年占中運動中的「反政府」行為，根本違反現代刑法的基本原則。
第五，黎智英被剝奪得到律師協助的權利。關於黎智英聘請英國資深大律師歐文代表出庭一事，香港特首李家超表示將向中央政府請求介入「解釋」香港《基本法》，以禁止《國安法》被告聘請外籍律師辯護。一名港區全國人大代表建議，若黎智英找不到香港律師代理，可將此案移交中國審理，此舉將使被告失去幾乎一切程序保障。
第六，黎智英案的三名法官均由香港特首挑選，特首並非香港民選產生，而是中國政府挑選的。所以，審理該案的是順應中共、踐踏法治的法官。
對此，國際人權組織「人權觀察」亞洲區副主任王松蓮指出：「中國政府顯然想把這位多年來擁有極大影響力的批評者判處重刑，甚至讓他老死獄中。中國和香港政府聯手操作阻撓外國律師代理國安法案件，將使《國安法》實施後突受重創的香港法治再次遭到打擊。中國政府對香港法治與新聞自由的攻擊，構成對全球的威脅。」
獄中的黎智英在全球範圍內獲得崇高聲譽。二○二○年十二月，「無國界記者」組織授予其年度新聞自由獎，「以此向在北京壓力下新聞自由空間日益收窄的香港獨立媒體表達支持」。二○二一年六月，美國「共產主義受害者紀念基金會」將「杜魯門—雷根自由獎」頒授給黎智英，以表揚他畢生追求的自由和民主。同月，「保護記者委員會」向其頒發二○二一年度「伊菲爾新聞自由獎」。「美國國家憲法中心」亦授予他「自由勛章獎」。同年十二月一日，「世界新聞出版協會」向黎智英及《蘋果日報》從業人員頒發「新聞自由金筆獎」。黎智英的兒子黎崇恩在頒獎儀式上指出，隨著《蘋果日報》的停刊和新聞行業持續遭受的打壓，香港「在黑暗的角落裡發光的人將越來越少」。
二○二三年二月二日，美國四位重量級國會議員史密斯、默克利、麥高文和盧比歐宣布，提名黎智英、陳日君、鄒幸彤、何桂藍、李卓人、黃之鋒等香港抗爭者參選二○二三年諾貝爾和平獎。聲明表示，這六位民主人士獲得提名是因為他們是《中英聯合聲明》及《公民及政治權利國際公約》保證下的香港自治、人權及法治的捍衛者，也是數以百萬計和平抗議的香港人民的代表。
學者陳健民 前往監獄探視黎智英後表示，黎告知，「他的生命不屬於自己，如果當年遠走他鄉，他不能為香港做什麼多的事情」。一直重視穿著的黎智英，如今身穿囚衣，仍精神抖擻地說：「我活在上帝的恩典中！我相信上帝自有安排。」
二○二二年四月二日，歐洲人權組織「查禁目錄」發表黎智英在獄中寄出的六封書信。書信內容顯示，黎智英追求民主自由的信念不屈不撓，在信仰和靈性上突飛猛進。
黎智英在第一封信中談及《蘋果日報》的停刊，香港當局的「野蠻鎮壓」看似奏效，但港人的憤怒不會消失。「鎮壓-憤怒-不信任的惡性循環，將使得香港成為一個牢籠，就像新疆那樣。世界，都為香港人而哭泣。」他提及幾位受累下獄的《蘋果》高層，特別擔心總編輯羅偉光：「我確實內疚，他的十字架於他太沉重了，我很想為他分擔。一定有些什麼是我能幫忙的。我會不停想辦法。」他自己身陷囹圄，還要為他人而內疚，想方設法施予援手，這種捨己為人精神，實在是所有基督徒的表率。
第二封是寫給受到疫情衝擊的加拿大旅館員工：「我忙於閱讀聖經、福音、神學和聖人相關書籍……日子過得平靜而充滿啟發。當你把真相、正義和良善，放在自身舒適、安全和肉身福樂之上，必定要付出代價，否則你的人生就會是個謊言。我選擇真相而非謊言，為此付出代價。猶幸上主在這個代價中藏著，我深為感恩。」信中最後一段，他寫道：「若是經過教堂，請進去為我祈禱。」
第三封信中，黎智英表示，有了耶穌基督，他的獄中生活「充實」，精神上也平靜，自己「變了很多」。他擔憂妻子陷入哀傷而體重減輕，幸好她也有上帝相伴。
第四封信是寫給事業夥伴的，表達對家人最近前來探監的愉悅之情。他還提及，他讓自己十分忙碌，除了靈修和繪畫，還試圖提升英文寫作技巧。
第五封信，黎智英引述十五世紀德國修士托馬斯·厄·肯培的《遵主聖範》，此為經典的基督教靈修著作。黎智英所引的兩段話，見原作卷二第十二章：「若你甘願背負十字架，它將背負你，領你達致你期盼的結局，那裡苦已終結，而這裡則否。若你不樂意負背，它在你就成了重擔，令你更覺辛苦，但你仍要繼續承受。」據說肯培一生最平靜快樂的時光，是獨自「在一個小角落，看一本小書」，彷彿這也是黎智英現在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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