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紀思道(Nicholas Kristof),曾任《紐約時報》北京分社社長(1988-1993),現為評論版專欄作家。
The New York Times张伟国 By Zhang Weiguo (非赢利同仁园地,无广告、无稿费,所转文稿如有版权要求请联系博主)
The New York Times我是一个死不改悔的保守派
上周日,我和朋友聊天,他问我是怎样成为美国保守派的,我的回答是这样的:
90年代初,我进入美国参议院工作不久,读了历史学家杜兰特(Will Durant)写的《世界文明史》(The Story of Civilization)。之后,我又读了他夫妇总结这11卷巨著的《历史的教训》(The Lessons of History)一书。这本书基于他们对人类文明史的长期研究,阐释了为什么社会需要稳固的保守主义基础,以平衡激进的变革。这套书是我成为保守派主要原因。
杜兰特关于为什么应当采取保守而非激进的态度,主要有以下几个核心观点:
首先,纵观历史,激进新观念的成功率很低。在提出的每一百个新观念中,往往有九十九个甚至更多,不如它们试图取代的传统做法。
其次,传统和习俗是无数世代在“历史的实验室”中,经过数百年反复试验所积累下来的经验结晶与智慧。一个人无论多么聪明或博学,都不可能在短短一生中积累足够的智慧,去全面评判、否定乃至废除社会中那些长期行之有效的传统、习俗和制度。
再次,突然割裂传统,可能引发严重的社会动荡。正如个人的心理健康依赖于记忆的连续性,一个群体的健康同样依赖于传统的延续。骤然打破这种联系,容易引发破坏性的社会反应。
此外,抵制变革的保守派与推动变革的激进派同样重要,甚至可能更有价值,因为他们代表着社会的根基。让新观念经受反对、阻力和批判的检验,可以确保只有真正适用的创新才能最终被社会采纳。同时,传统观念与激进的新思想之间形成的制衡,也会产生创造性的张力。正是这种相互抗衡的力量,使社会既能保持内部的统一与稳定,又能获得持续发展的动力。
结合我在中共党国亲眼目睹的共产瞎折腾,尤其是毛泽东大破大立、摧毁中国传统文化所带来的灾难,我很容易就接受了保守主义的立场。
我当时的老板是一位温和的共和党人。他虽然推荐我读安·兰德的书,还送给我一本《阿特拉斯耸耸肩》(Atlas Shrugged)作为礼物,但从未要求我接受任何特定的主义、宗教。同事们的思想也相当多元,其中还有几位特别激进的女权主义者。因此,我没有任何来自同侪的压力,接受美国保守主义完全是自己理性思考后的决定。
我一直提醒自己,要努力做一个前后一致、但思想开放的美国保守主义者。在今天这个嘈杂的社交媒体时代,我开始重读《世界文明史》。30余年后再读《希腊的生活》,感受更为深刻。杜兰特对文明盛衰规律的深刻警示,至今仍然振聋发聩:
一个伟大的国家或文明,不会被外部力量征服,除非它已经从内部毁灭了自己。(No great nation is ever conquered until it has destroyed itself from within.)
有个MAGA大佬曾对我说,“你比我还激进!”其实,我只是比他更保守而已。
不错,我是一个死不改悔的保守派,并深以此为荣。
内容簡介
紅曦照亮的,是希望,還是災難的序幕?
一場改變四分之一人類命運的革命,究竟如何征服了中國?
1937年,愛德加.史諾以《紅星照耀中國》向世界描繪了一個充滿理想與希望的革命神話。近一個世紀後,歷史學家馮客以《紅曦照耀中國》重新追問:當紅曦升起,它究竟為中國帶來了什麼?
中國共產黨成立之初,經過戰亂,直到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本書以大量近年解密的中外檔案、回憶錄與第一手史料為基礎,細緻重建中國共產黨奪取政權的歷史過程。所謂共產黨人在山區為自由而戰,透過奪取富人土地、分給窮人而逐步贏得民眾支持的故事,是否就是真實歷史?馮客挑戰長久以來關於中共崛起的英雄敘事,揭示政治宣傳、群眾動員、軍事鬥爭與權力運作如何交織成一場改變世界的革命。
這部中國革命史,也是一部關於權力如何取得勝利、意識形態如何塑造現代世界的全球史。當共產主義成功征服擁有全球四分之一人口的中國,其影響遠遠超越國界,深刻改變了二十世紀乃至今日的世界秩序。
繼「人民三部曲」《解放的悲劇》、《毛澤東的大饑荒》、《文化大革命》之後,馮客帶來全新作品,再次以犀利而嚴謹的筆法,帶領讀者回到原點,重新審視共產中國誕生的關鍵時刻。
目録
前言
第一章.萌芽(一九二一—一九二六)
第二章.鼓動革命(一九二六—一九二七)
第三章.紅色恐怖(一九二七—一九三一)
第四章.蘇維埃(一九三一—一九三四)
第五章.求生(一九三四—一九三六)
第六章.再次合作(一九三六—一九四一)
第七章.等待時機(一九四一—一九四五)
第八章.內戰(一九四五—一九四九)
致謝
精選參考文獻
作者簡介
1961年出生於荷蘭,現居美國加州帕羅奧多,為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所米利亞斯資深研究員,並任香港大學人文學院講座教授。其著作頗豐,改變了歷史學家理解中國的方式,代表作包括《近代中國之種族觀念》(The Discourse of Race in Modern China),記錄毛澤東時代普通人民生活的「人民三部曲」——《解放的悲劇》、《毛澤東的大饑荒》、《文化大革命》,以及《獨裁者養成之路》、《毛澤東之後的中國:一個強國崛起的真相》等。作品曾榮獲2011年塞繆爾.約翰遜獎,並入圍2014年歐威爾獎。
在時間的碾壓下,無論是記憶、人物或者物品,亦或設計為千年不倒的建築,最終都會化作塵土。從古至今,絕大多數人除了身上的衣服外,在這世上幾乎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即便在今天這個數位時代,如果我們到網路上搜尋幾年前剛剛去世的親朋好友的資訊,得到的結果往往也少得可憐。我們無法把逝者召回,向他們詢問我們如此關切的問題,也無法回到過去,親身感受時代的脈動。不過,有一件事可以做到,那就是把自己沉浸在歷史的紀錄中,閱讀一份份口述訪談,以及保存在國家檔案館海量資料裡的私人信件和明信片。這項工作需要投入大量時間,而且無法窮盡所有資料,其研究方法也存在明顯的缺陷,但對於無法穿越時空回到過去的我們,這是瞭解歷史的最佳途徑。
中國的情況則更為複雜:一九四九年共產黨執政後,這個國家經歷了數十年的封閉。直到今天,研究者想要通過規範管道獲取第一手資料依然困難重重,更不要說查閱共產黨的內部檔案了。歷史—不僅是中共的歷史,還包括它過去敵人的歷史—全被黨牢牢地控制著。
儘管困難重重,中共一項規模浩大的黨史工程卻為我們打開了一扇窺探歷史的窗口。一九八一年至一九八九年間,隸屬於中共中央的中央檔案館與全國各地的省級檔案館合作,出版了三百多冊中共原始文件資料集,時間從一九二三年橫跨到一九四九年。這套資料集印量不多,僅限黨內流通,因此無法在書店買到,公共圖書館也無法查閱。然而,它們還是通過某種途徑流入了香港。
這套書每冊大約四百至六百頁,對於想深入瞭解中共歷史的人來說,是必讀的基本資料。然而,這批重要資料的利用率卻不高。究其原因,或許源於另一個悖論:這些資料充分證明,從一九二一年建黨到一九四五年二戰結束,中共在中國的歷史上其實處於邊緣地帶。以無錫為例,這座位於上海以北的工業城市,一九二九年已擁有十幾萬工人,可中共黨員僅有二十五人。也許有人會說,這是國民黨對中共血腥鎮壓的後果,但即便在一九二七年四月共產黨被迫轉入地下之前,在擁有兩千萬人口的浙江省,中共的黨員人數也不足兩千六百人,僅占全省人口約七千七百分之一。不僅如此,來自全國其他地區的報告顯示,許多中共黨員幾乎從來不繳黨費,對黨的意識形態毫無興趣,經常缺席黨的會議,還亂花經費,這些人顯然不是嚴守紀律的馬克思列寧主義者。還有些黨支部僅僅存在於紙面上,其成員通過誇大人數從中央騙取更多經費。從人數來看,當時幾乎所有歐洲國家(納粹德國除外),共產黨員占總人口的比例都高於中國的任何一個省分。即便在葡萄牙,共產黨遭到總理安東尼奧.德.奧利維拉.薩拉查(António de Oliveira Salazar)的嚴厲鎮壓,可一九三四年其黨員人數仍達到兩萬五千人,占全國總人口約二百八十分之一。反觀一九四○年以前的中國,中共黨員人數最多時不過占全國人口約一千七百分之一—這個數字還極可能被共產國際誇大了(共產國際於一九一九年在莫斯科成立,其宗旨是為了推動全球共產革命運動)。這個比例相當於美國共產黨員在全美人口中的占比,而美國共產黨的影響力實在有限得很。再比如芬蘭,雖然共產黨在這個國家是非法政黨,但一九三五年時其成員仍達到約五千人,占全國人口約七百分之一。回到中國的甘肅,根據馬克思主義理論,這個深處內陸的貧窮農業省分本應具備共產革命的理想條件,可事實上,一九三九年時全省六百七十萬人口中,中共黨員僅有二百六十四人,占全省總人口的約兩萬五千分之一。那一年年底,經過一次黨內清洗,剔除不忠誠的黨員後,甘肅的中共黨員人數掉到一百四十三人。事實上,直到一九四五年後,中共的規模才真正開始擴張。
當時身在中國的外國人也觀察到這一事實。一九三四年二月,一位負責評估中國各地軍事實力的美國駐華武官指出:「從實際情況來看,共產主義在中國並不構成威脅」,因為除了蒙古、滿洲和西藏外,全中國只有不到百分之二的地區被共產黨控制,其中最惡名在外就是江西蘇區,中共在那裡發行獨立的郵票和貨幣,上面印著毛澤東的頭像。不過,江西蘇區地處貧瘠山區,經濟落後,沒人願意投奔那裡。這名美國駐華武官總結道:「如今,全中國沒有任何一座大城市、任何一個港口或經濟發達的地區被共產黨所控制。」
共產黨在中國的邊緣化還可以從當時的報紙上得到印證。在整個民國時期(即從一九一一年帝制終結,到一九四九年共產黨建立全國政權這段時期),即便是中共的重大戰略行動也很難登上報章的頭條。例如,一九三四年十月,經過中央政府的幾次圍剿,江西蘇區最終瓦解,毛澤東等中共領導人倉皇逃離—也就是後來所謂的「長征」。然而,就連這樣重大的軍事行動,也沒有哪家報紙用頭條予以報導。也許有人會質疑,這可能是國民黨的報紙審查制度所致,可事實上,國民黨政府很樂意宣揚占領江西蘇區的軍事勝利,只不過這一消息被各大報紙放在了第三版。
從當時駐中國各地的外國領事館所提交的大量報告中,我們也可以確認共產主義運動在中國影響有限。實際上,在農村地區,比共產黨影響更大的往往是祕密會社、地方幫派和土匪等組織,他們掠奪村民,也會從農民中招募成員,與共產黨形成有力競爭。有些組織的勢力甚至強大到可以發揮政府的職能,在滿足其要求的前提下,為當地居民提供保護,以免受其他土匪的侵害。對於這些地方組織,中國的歷代政府時不時就會發起剿滅行動,但最終付出代價的往往是當地居民。至一九二○年代初,各省的土匪人數不盡相同,例如湖南省有大約不到兩千人,而一向比周邊省分貧窮的河南則超過五萬人。一九二○年,英國駐上海總領事報告稱,中國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發生諸如暴動、軍隊譁變和土匪劫掠這類事件。直到一九三○年,這個面積幾乎與整個歐洲相當、人口多達五億的龐大國家仍然缺乏一個強大的中央政府,為了爭權奪利,隸屬於地方、省和中央的不同軍隊之間時而合作,時而對立,有時甚至爆發武裝衝突。不僅如此,中國還面臨與周邊國家的戰爭,如一九二九年,中國與蘇聯交戰,雙方投入的兵力多達數十萬人。一九三一年,日軍侵占滿洲,此後中日衝突不斷,直至一九三七年爆發全面戰爭。
然而,在中國出版的有關近現代史的書裡,卻很少提到上述這些情況。無論是學術著作還是通俗讀物,其敘述論調都被中共所主導,而這種論調有時聽起來就像童話故事一樣:「帝國主義列強」和「反動派」結成邪惡聯盟,中國飽受摧殘,共產黨則把富人的土地奪過來分給窮人,從而獲得「農民」的支持,他還一步步團結起全國人民,戰勝日本侵略者,最終打倒蔣介石領導的國民黨法西斯。當然,不同作者的敘述差異很大,在某些具體問題上甚至存在爭論,但他們論述的核心不變,都遵循了中共那套話語體系。
其實,中共篡改事實、操控歷史敘述的作法,早在一九四九年獲得內戰勝利前就開始了。例如,在歷時一年多的「長征」中,中共軍隊輾轉於南方各省,尋找建立新根據地的地點。一九三五年,僅剩的約六千人(其中只有少數女性)終於抵達陝西北部,與當地一支人數相當的武裝合併,重新組建了紅軍。不久,毛經過嚴格挑選,決定邀請一位年輕的美國記者—來自密蘇里州的理想主義者愛德加.史諾(Edgar Snow,或譯埃德加.斯諾)—對自己進行採訪。「安全、保密、熱情和紅地毯」,接待史諾的每個細節都經過精心安排。史諾在共產黨的根據地待了幾個月,聽毛講述了他本人及共產黨的故事。這些故事充滿傳奇色彩,史諾完全被其吸引。幾個月後,史諾回到上海,在《密勒氏評論報》(China Weekly Review)發表文章,把這位神祕的中共領導人介紹給全世界。在史諾的描述下,一群身處內陸、組織散漫的紅軍士兵,竟比一百七十萬中央政府的軍隊更具活力,而毛則被描繪成蓄勢待發的領袖,完全有能力領導全中國抵抗日本的侵略。當然,這一切都是誇大其詞。次年,史諾出版了關於毛澤東和中共的《紅星照耀中國》。這本書迅速成為暢銷書,並被翻譯成多種語言,毛澤東的名字從此變得家喻戶曉,而書中對中共歷史的敘述也成為日後相關論述的基礎,甚至間接影響到對中國現代史的整體闡述。從本質上說,史諾提供的版本編織了一個浪漫故事,他把共產黨人描繪成為自由而戰的綠林好漢,頗像手持甩石機弦挑戰歌利亞的大衛,熟悉這個故事的西方讀者都會對年輕的大衛抱以同情。
通過控制過去,中共得以把失敗的紀錄和對其不利的內容從歷史書裡抹去。例如,共產主義青年團曾經比中共更受年輕人的歡迎,儘管中共檔案館裡存有許多相關資料,但官方出版物對這個組織的介紹卻少之又少。民國時期,除了共產主義,還有各式各樣的政治主張,特別是豐富的民主思想和實踐,這些在一九四九年後通通都從官方的歷史敘述中消失了。就像大衛與歌利亞的故事一樣,最終所有人都倒下了,只有毛站到最後,憑藉堅定的共產主義信念,打倒蔣介石領導的腐敗殘暴的獨裁政府。在這種大刀闊斧的刪改下,大量史實被人遺忘,其影響甚至不局限於中國的官方史書。例如,一九二九年的中蘇戰爭,本是中國和歐洲國家在中國領土上爆發過規模最大的軍事衝突,可在英文的二手文獻中,幾乎無法找到對這一事件的詳細論述,直到二○一七年才由邁克爾.沃克(Michael Walker)出版關於這場戰爭的專著。正如沃克所說,研究中國現代史的學者中,很多人從未提到這場戰爭,其中不乏知名學者。本書的讀者會發現,類似的情況其實還很多。馬奎德(Robert Marquand)曾指出,時至今日,世界各國的歷史記述大多經歷了批判、質疑、解構和重建的過程,可中共編造的「勝利者的歷史」竟然可以做到「巋然不動」,無論是在國內還是國外,都未遭到實質性的挑戰。
其實,我們可以找到豐富的第一手資料來澄清那段混亂的歷史。上面提到,中共出版過大量內部流通的書籍,研究者還可以前往臺北郊區的國史館(編按:指新店館區)查閱國民黨保存的檔案,此外還可以參閱蔣介石日記等個人資料。當然,研究中國的共產主義運動還必須查閱「西方列強」保存的檔案,尤其是英國、法國和美國。例如,曾經在上海赫赫有名的法租界政治部(Sûreté)即擁有兩千多名雇員,其中有許多特務和譯員,他們的工作包括監視共產國際派駐上海的代表—這些代表中既有中國人,也有外國人。俄國的資料當然不可或缺,共產國際保存了大量與中國有關的檔案,一九九四年至二○○七年莫斯科出版了五卷相關的資料集。
通過實證研究,我們有什麼發現呢?最關鍵的一個發現,是中國的共產革命充斥暴力,一遇到問題就訴諸暴力。事實上,共產主義思想在中國的影響力跟它在芬蘭或美國差不多,根本得不到民眾的廣泛認可,它最終是通過「槍管子」強加給全體國民的。中國共產黨是一九二一年在共產國際的幫助下成立,而共產國際則是一九一九年成立於莫斯科的組織,其目標是「使用包括武力在內的一切手段,推翻全世界的資產階級」。
共產國際不僅在中國成立了共產黨,同時也對國民黨興趣深厚。國民黨成立於一九一二年,起初並不叫這個名字。那一年,清政府被一群暫時聯合的軍事將領推翻,但這個聯盟很快解體,軍閥們各霸一方,令中國陷入內戰。莫斯科決定為國民黨提供人力、資金和武器,幫助其建立軍隊,條件是必須允許共產黨員加入國民黨。一九二六年,國民黨發動旨在統一中國的北伐戰爭。一路上,國民黨內的共產黨員鼓動暴徒洗劫富商和地主,還把外國人當作帝國主義者來攻擊,為北伐製造了巨大阻力。最終,蔣介石不得不把共產黨員從國民黨內徹底清除,終止了史達林強加的國共合作。
在此後許多年裡,共產黨依靠四處劫掠和綁架勒索生存,所到之處皆造成巨大破壞。他們圍攻城鎮,燒毀政府建築,殺害所謂的「階級敵人」,搶奪其財產充作軍資。等到沒有東西可搶,政府軍前來救援時,他們就轉移陣地,再去禍害別的地方。
一九三○年後,中共轉變策略,企圖占領一塊領土,建立正規軍。但他們始終面臨一個難題:一方面以「共產」之名廢除稅收,重新分配土地,另一方面又要從當地民眾身上攫取足夠的資源供養軍隊。長期下來,共產黨並未從這種相互矛盾的作法中獲得多大收益。搶奪一部分人的土地分給更多的人,結果造成所有人都貧困,即使家產微薄的農戶也難逃一劫,民眾嚇得紛紛藏匿財產,也不願多種糧食,只夠自己吃就行。此外,無論是反對強制徵收,還是有通敵嫌疑,各類真實或假想的敵人都會受到中共嚴懲。如此一來,農民們連基本生活都難以保障,何談支持中共的「革命事業」?
至一九三六年,中共軍隊苦苦掙扎一年多後,陷入四面楚歌,所謂「革命事業」希望渺然。此時,史達林再次出手,拯救了瀕臨絕境的中共。一九三七年七月日本對中國全面開戰後,莫斯科為國民黨提供了至關重要的後勤支援,同時逼迫國民黨與共產黨再次合作。此後幾年,日軍幫中共達成了無法實現的願望:日軍進攻和消滅國民黨軍隊,並迫使其撤出沿海地區的各大城市。與此同時,共產黨盤踞在陝西的黃土高原上,把總部設在偏遠的延安,那裡雖然貧瘠荒涼,交通不便,卻很安全。
對於革命來說,暴力並非偶然事件。正如西蒙.沙馬(Simon Schama)在評價法國大革命時所說,暴力從一開始就為革命提供了動力,因為革命者的目標是為了摧毀舊秩序。然而,革命的產生還源於對美好未來的設想。中共曾反覆許諾,將來一定會消滅地主,趕走外國人,並懲罰資本家。一九四○年,毛澤東出版了《新民主主義論》,聲稱共產黨致力於團結所有「革命階級」,以建立廣泛的統一戰線。他承諾革命成功後將實施多黨制,保護民主自由和私人財產。這個徹頭徹尾的謊言吸引了無數信眾,此後數年裡,成千上萬的學生、教師、藝術家、作家和記者紛紛投奔延安。結果,這些人到達延安後不久,便被迫檢討自己過往的經歷,並互相揭發,數千人遭到關押、調查、拷打和清洗,甚至有個別被處決,與此同時,中共仍對外宣稱所有人都應享有公正和平等。
至一九四五年,毛澤東已經建立起強大的宣傳機器、控制嚴密的政黨和規模龐大的紅軍,但實際控制的地域仍然有限。此時,史達林再次出手相助,從西伯利亞派遣近百萬兵力進軍朝鮮,沿途占領了戰略和工業重地—滿洲。蘇聯紅軍在滿洲一直待到一九四六年五月,他們拒絕蔣介石的中央政府接管這一地區,卻偷偷地讓共產黨占領農村,並幫助中共提升游擊隊的戰鬥力,使其成為一支強大的軍隊。
消耗戰逐漸成為國共戰場上的主要戰略。與蔣介石的中央軍相比,中共軍隊在運用火攻、製造饑荒和正面格鬥等戰術時,更加冷酷無情。一九四八年五月,共軍採用圍城戰術,試圖通過製造饑荒迫使守軍投降。長春城被困六個月,造成十六萬平民餓死,最終於十月淪陷。與此同時,共軍還採用「人海戰術」,強征大量農民,把他們源源不斷地投入戰場—幾年後,中共在朝鮮戰爭中再次使用同樣戰術,給聯合國軍造成巨大壓力。內戰從一九四五年持續到一九四九年,數以百萬的難民湧入中央政府控制的地區,令本已不堪重負的政府體系幾近崩潰—頗為諷刺的是,卻沒有人逃往共產黨控制的地區。因為有長春之鑑,其他城市的國民黨守軍不想重蹈覆轍,因此紛紛選擇投降,一座座城市相繼淪陷。蔣介石及其政府被迫逃往臺灣(西方人稱之為「福爾摩沙」)。至一九四九年底,經過數年浴血奮戰,中華人民共和國宣告成立,共產黨終於征服了中國—或者用他自己的話說,叫「解放」。
在詮釋「解放」的涵義時,好幾代的歷史學家都認為,共產黨的成功在於動員並駕馭了龐大的社會力量,並提出更符合現代精神的進步的社會政治主張。事實卻是:中共(尤其毛本人)在戰場上比對手更無情、更無底線,因此在角逐政權時更據優勢。他們對《孫子兵法》等古代戰術活學活用,諸如欺瞞哄騙、神出鬼沒等手段,運用起來得心應手,毫無道德顧慮。總之,為了達成目的,不擇手段,最終伺機反撲,通過殘酷的消耗戰壓垮敵人。在此過程中,最重要的一點則是:對勝利始終充滿信心。
作者:王五四 2026-10-28
世界上最容易受伤的情感,大概就是中国人民的感情了,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被伤害几次。这次伤害中国人民感情的是足球明星姆巴佩。我发现中国人民的感情,只有在足球这个领域是坚强的,或者说是正常的,你再怎么射,也很难伤害到我。所以,这次姆巴佩伤害中国人民的情感,不是因为射进了中国队多少球,他还没这个资格,因为近些年中国队还没资格进入世界杯。
懂球帝称,姆巴佩是因为言论伤害了中国人民的感情,而这个言论是他们无法翻译的。所以至今,很多中国人民都不知道姆巴佩为何伤害了中国人民的感情,所以,能不能这么说,其实很多中国人民的感情并没有受到伤害,没有翻译,就没伤害,无欲则刚,无知也刚。
国内的媒体铺天盖地的指责姆巴佩对中国人民感情的伤害,义正言辞的要求他道歉和反思,但却没有一家媒体敢说明缘由所在,这种行为其实很可笑,很给中国人民丢脸,很伤害中国人民的情感。试想一下,如果姆巴佩说的是中国没有新闻自由呢?你们这样搞不正好自证了吗?这才是吃人民的饭砸人民的锅。
在中国人民还一头雾水时,姆巴佩又道歉了,这太像网上的一个段子了,有人因为造谣自己因造谣而被拘留十五天而被拘留十五天。我相信,在很大一片世界里,是这样一个状况,道歉者不知为何道歉,被伤害者不知因何受伤,但总之,世界再次大团结。
在姆巴佩被媒体讨伐时,很多品牌第一时间官宣跟他解约,包括蒙牛。其实姆巴佩当初跟这个牌子签约代言时,我的情感就被伤害了,因为蒙牛的奶在三聚氰胺毒奶时代就伤害了中国人民的身体,2008年三聚氰胺事件期间,它的CFO姚同山在香港新闻发布会上称“供港产品没问题,因使用规模化牧场原奶,问题几率比内地少”,并明确表示“香港与内地产品从原料到生产线均不同”,一国两奶,这才是极大伤害了中国人民的感情。
中国人民的感情时而强大,时而弱不经风,当面对各种食品安全问题,环境问题,医疗问题,教育问题,养老问题,就业问题时,这些问题反而伤害不了中国人民的感情,它们甚至都伤害了中国人民的身体了,但人民的情绪依然稳定,这大概是几十年来维稳工作的成绩。不论遇到什么灾难结果,我们得到的通报结果往往是受难家属“情绪稳定”。
而另外一方面,中国人民的情绪又特别不稳定,情感又特别容易受到伤害,不论国外的谁说了句什么话,中国人民自己都没听到,甚至打听都打听不到,但它就是伤害了中国人民的感情。当我们的孩子喝着三鹿蒙牛三聚氰胺毒奶时,当我们吃着林可霉素超标37.5倍的双汇火腿肠时,没人说这些企业和它们的产品伤害了中国人民的身体和感情,反而是这些事被外边的媒体揪出来时,涉事企业反咬一口说西方媒体伤害了中国人民的感情,我不得不怀疑,“中国人民的感情”病了,是身体上的病,也是精神上的病。
“中国人民的感情”和“遇难者家属的情绪”是两个很有意思的词,是两个早就注定了属性的词,感情必须激动,情绪必须稳定。灾难现场的家属于悲痛中被要求“情绪稳定”,这其实是在说:你的痛苦可以存在,但必须保持安静。而“中国人民的感情”恰恰相反——你可以对外界无感,但必须表演激动。同一个主体,被要求同时具备两种截然相反的情感模式,这本身就说明问题不在于“感情”本身,而在于感情被谁定义、被谁调度,时间久了,精神能不出问题吗?
像之前说的食品安全、环境污染、医疗教育养老这些,它们有一个共同点:责任链条清晰可追溯。如果允许这些议题充分发酵,矛头会指向具体的制度环节、监管缺位、权力失职。而被外国和外国人伤害情感的民族主义叙事,责任在外,情绪出口向外,加以引导,一举两得,所以这不是中国人民的感情脆弱,而是某些感情被迫营业,某些感情被要求压抑。
中国人民的感情很容易被伤害这件事,其实是把一种复杂判断用强大外力压缩成了一个道德判断。一旦某件事被贴上“伤害中国人民感情”的标签,公共讨论空间就被迅速关闭,谁再追问事实、边界或理性探讨,谁就可能被反扣“不爱国”“洗地”“崇洋媚外”的帽子。
中国人民的感情,当然要尊重,“攘外必先安内”,从内部开始就得认真尊重,不能自己内部不尊重,却强烈要求洋人尊重,更不能被借题发挥和裹挟。中国人民的感情,最该被认真对待,也最该被谨慎使用,它适合用来守住内部的底线,却不应被当成对外的万能锤子,见什么都敲。
尊重中国人民的感情,那就得让中国人民有知情权,不要让中国人民被伤害了半天,却还不知道是如何被伤害的,更不能说一句无法翻译就了事。任何人都不应该怕中国人民自由地表达,也不应该怕西方人议论中国,更没必要怕西方人的议论会伤害中国人民的感情,毛曾说过,让人讲话,天塌不下来。他还强调,“让人讲话”决不是什么“天塌”的事,而是“天大”的事,“不怕说错话,就怕不说话”,更怕不让人说话,不让人说话才是天塌了。
民族主义叙事说好听点就像碗热水,不管什么病,他们都告诉你,多喝热水。说难听点就是鸡血,先燥起来再说,它让人迷失自我,就像当年有人组织了包括中学生在内的20万人大会要批判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就像当年有人批判莫扎特的音乐,“资产阶级当然可以认为莫扎特作品中具有明朗、健康的情调。但是,我们无产阶级却清楚地知道,这种情调和《白毛女》第七场“太阳出来了”的大合唱洋溢着的开朗、奔放的情感,是根本不能相提并论的。”
这就是喝热水和打鸡血民族主义叙事效果,这些话之所以显得“无知”,并不是因为群众一定愚蠢,而是因为当时的批判机制不允许真正的知识讨论。科学问题被替换成政治标签,专业判断被发动的情绪取代,最后就出现了这种结果:越不懂,越敢判,越说不清,越要上纲上线。
既然你不肯告诉中国人民姆巴佩是如何伤害中国人民感情的,那么中国人民就没必要接受姆巴佩的道歉,当然我们也无处接受,那么伤害中国人民感情的必定另有他人。
明豪的博客 2026-11-1
法国近年的财政困境、福利争议、移民摩擦和社会动荡,很容易被解释成左派失败、福利国家失败,或者全球化失败。这样的结论太大,也未必有必要。真正值得注意的,也许只是一个更朴素的问题:制度究竟有没有把人当作真实的人来设计。 福利最初当然有其合理性。一个人生病、失业、年老,不应该因为一时失去劳动能力就陷入绝境。问题在于,福利一旦提高到一定程度,就会改变人的选择。如果一个人什么都不做,也能够得到住房、医疗、现金补贴和其他保障,而辛苦工作后扣掉税收、通勤、托儿和失去的福利,只多得到有限收入,那么“为什么一定要工作”就不再是一个荒唐问题。 这不是道德问题,而是人性。 人会计算成本和收益。一个制度若要求人明明少工作更舒服,却为了公共利益主动多劳动,就已经把制度稳定建立在人的自觉之上。偶尔有人愿意这样做,不能证明多数人会长期这样做。 移民政策也是如此。 欧洲需要劳动力,于是希望引进低技能移民填补护理、清洁、建筑、运输等岗位。但如果一个来自较贫穷国家的人,在欧洲即使不工作,得到的生活保障已经超过他在原籍国拼命劳动时的生活水平,那么他的参照系已经改变。他当然仍可能工作,但不能把“他来了自然就会努力填补低薪岗位”当作制度前提。 与此同时,本地纳税人也有人性。 一个人愿意帮助真正困难的人,并不等于他愿意无限承担他认为不公平的成本。当他越来越感觉自己每天工作、缴税,而别人可以选择不工作,社会互信就可能开始磨损。福利制度真正依赖的,并不仅仅是钱够不够,而是多数人是否仍然相信:大家大体遵守同一套交换规则。 养老金也是同一个道理。老人会认为自己缴了一辈子钱,养老金理所当然;年轻人却会计算自己今天缴多少、将来还能不能拿到同样待遇。改革则意味着眼前有人受损,于是政治人物最容易选择的办法就是拖延。 今天不改,明天再说。 欧洲真正值得美国观察的,也许就在这里。不是因为法国一定会“完蛋”,更不是因为美国明天就会法国化,而是因为某些机制具有普遍性:福利一旦形成,削减很难;税负一旦上升,劳动激励会变化;移民规模扩大以后,同化不能只靠愿望;债务积累以后,当届政府总有理由把问题留给下一届。 美国目前仍然有欧洲很难复制的优势:强大的科技产业、资本市场、能源、军事力量、创业文化以及更强的劳动激励。但美国并不具有另一种人性。 美国人一样会趋利避害,选民一样不喜欢福利被砍,政客一样害怕得罪选民,总统一样可能发现“解决问题的人反而挨骂,不解决问题的人反而比较安全”。 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某一项福利多花了一点钱,也不是某一次移民政策出了问题,而是整个政治体系慢慢形成一种习惯:今天的好处我拿,今天的成本别人承担,长期的问题下一届处理。 如果每一届都这么想,问题最后总会落到某个人手里。到了那时,社会甚至可能开始期待一个人站出来说:你们几十年都解决不了,那就给我更多权力,让我来解决。 因此,从法国和欧洲看美国,真正值得思考的并不是哪一种主义最终胜利,而是一条最古老也最容易被忘记的原则: 制度不能假定人会自觉成为好人。 好的制度应该假定普通人会算自己的账,会保护自己的利益,会偷一点懒,会维护既得利益,掌权者也会珍惜已经得到的权力。然后在这样的前提下,制度依然能够运行。 善意可以决定制度为什么开始。 人性决定它能走多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