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1日星期三

张爱玲:凡是不肯随波逐流的人,都要耐得住那份寂寞

柴静Chai Jing
Substack 10月 18, 2026


  

张爱玲在1952年离开了中国大陆。柯灵说,如果她没有走,到文革的时候,一百个张爱玲也压碎了。所以很多年之后,人们说张爱玲是走得最及时的人。

但是,为什么1949年她没有走?为什么她会说:“我用了三年才下定了决心”?


一


1949年4月,上海正在公映电影《哀乐中年》。导演是桑弧,张爱玲参与了写作,但没有署名。

【电影《哀乐中年》】

“我不是怕死,我怕的是等死。”【石挥角色台词】

同一个月,渡江战役开始。电影院黑了,电影停了。上海此时只剩两个星期的供米储备。因为害怕停水,有浴缸的人都存满了水。路上的穷人在撕扯车上的棉花。刚过去的那个冬天,很多人冻死了。

桑弧属于文华公司,他的公司老板吴性栽去了香港。张爱玲可以走,但她没走。

1942年,她在港大的学业被战争中断,她冒着生命危险回到故乡。上海此时已经沦陷,她卖文为生。二战结束,她可以回香港继续学业—-战后,她失恋、失业,因为和胡兰成的感情,被小报称为“文化汉奸”,没有地方发表作品。台湾作家王鼎钧说,左右两派都不喜欢她,认为她是封建家族的余绪。但是张爱玲没有走。

1946年,买菜回来的时候,她写了《中国的日夜》,说满城打着补丁的蓝布,那个蓝是中国的国色。她写:“走在我自己的国土,乱纷纷都是自己人……即使忧愁沉淀下去,也是中国的泥沙。”

她又说,文人是园子里的树,离开了就要连根拔起。

也是在这一年,她认识了桑弧,为桑弧编剧《不了情》和《太太万岁》,写小市民的感情。《太太万岁》的风头甚至盖过了当时的美国片《出水芙蓉》。


【电影《太太万岁》】

“思珍呐,这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待我好。”

“什么话呀。”

“那你爸爸看不起我们穷人,我们何必再高攀呢。”

到了1949年,上海仍有她的笔,她的朋友,还有她的爱情。

5月下旬,解放军进城。张爱玲当时住在重华新村,临着南京路,从她的窗口能够看到军人进城。夏衍当时就站在吉普车上,穿着黄色的土布军装,带着枪,脚下却穿着皮鞋和黑色的丝袜。他回来掌管上海的文艺。

1961年,美国的文学批评家夏志清曾经说,49年的时候,沈从文受了批判,精神失常,朱光潜做了公开检讨,而张爱玲好像没遇到什么大麻烦。

他的猜测是:“共产党根本瞧不起她。”

从现在来看,实情并不是这样。1949年,是周恩来点名要留下张爱玲。日后主管上海文艺的夏衍回忆,周恩来是张爱玲的读者,早在1946年离开重庆之前,他就已经辗转看过张爱玲的小说集《传奇》。

六年之后在纽约,胡适说到这一刻,带着愤懑,对张爱玲说:“纯粹是军事征服。”张爱玲没有吭声。事后她在文字中解释,说从1930年代她看书就感到左派的压力,本能地反感,而且她始终在潮流之外。但是她知道,左派在中国的影响,绝不会像在西方一样只限于1930年代。

在日后被称为“反共文学”的《赤地之恋》中,她写到过当时的新闻纪录片当中的一幕,是一个女劳模幸福的脸。张爱玲借主人公之眼写:在她的一生中,以前有谁这样重视过她吗?即使这重视只是一种空洞的姿态,拍着肩膀鼓励的背后,还有挥鞭的手,但以前又有谁费过这样的心呢?

女性是人类的一半。

张爱玲也是“她们”的一员。她出生在1920年,满清的遗老家庭,李鸿章、张佩纶的后人。她的父亲吸鸦片,不肯送她进学校;继母殴打她,她被关在家中,差点病死。

一个家就是一个微型的宫廷。

**张爱玲(1969年录音):“因为事物会衰落……旧东西还在那里,仍然一样好,可是像旧衣服一样,已经不合身了。”

从父亲家逃出来之后,张爱玲投奔已经离了婚的母亲。那是一位裹着小脚又穿上了高跟鞋的女性,她要把女儿训练成西式的淑女。对张爱玲来说,那是另一场磨难。


她写,世纪交替年代出生的中国人,就像磨坊里的谷子,被东西双方拉扯、碾磨。所以在1965年的英文自述中,她说,很多人为什么会相信共产主义,是因为在那样的朽坏、真空当中,人想要相信一点什么。

【1949年周恩来录音】

“五星红旗是我们的国旗……《义勇军进行曲》为我们现在的国歌……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都定在北平。从现在起,我们就把北平改名为北京。”

新政权主张男女平等,同工同酬,婚姻自主。南中国的女学生和女工在上海扭起了陕北的秧歌。

这一年,张爱玲的父亲跟后母坐吃山空,只剩下一间14平米的小房子。没有鸦片可抽,她的弟弟也无处可赌。而张爱玲有一支笔,上海还有五六百万人。画店把蒋介石的像换成毛泽东,继续过日子。张爱玲说过,大众是最好的雇主。

【电影《哀乐中年》继续】

“我不是怕死,我怕的是等死……也就不给您看了。”

《哀乐中年》这个电影只停映了两周,之后恢复,连续演了两年。

夏衍说:我们进上海之后,没有禁一部小说,没有禁一部电影。有人提出要停映美国片《出水芙蓉》,陈毅不同意,他用手一挥说:“让道学家们吼去吧。”

解放军进城之前,上海的很多小报都主动停了。交代要留下张爱玲的谈话中,周恩来还说了一句:民营的报纸在上海要继续办。7月份,《亦报》创刊。此后张爱玲在大陆的所有作品,都在这张报纸上连载。


二


但是,1949年一整年,张爱玲都没有动笔。此前她最后一次发表文章是两年前,《太太万岁》上映的时候。与周恩来熟识的作家赵清阁约她在《大公报》上写文章,张爱玲写了,很快受到另外一家左翼报纸的攻击,说她是“敌伪期间的行尸走肉”。

魏绍昌说,之后张爱玲“噤若寒蝉”。

1969年,张爱玲在美国拉德克利夫研究所用英语演讲,谈中国文学翻译。她说,新文学从一开始就承受着道德的压力。

张爱玲(1969年录音):“马克思可以,弗洛伊德不行。要积极价值,不要含混或犬儒。”

1949年中共在上海建政之后,废除了国民党时期的审查制度。夏衍说,“解放了,题材也解放了。可是现在不审查,连老板对剧本都不放心起来。”

张爱玲说过,无产阶级的故事她不会写。她只会写恋爱、结婚、生老病死,这些够她写一辈子的。但是1949年,这些还能不能写?

这个问题上了报纸,争论了几个月:可不可以写小资产阶级?

夏衍的回答是“当然可以”,他依据的是毛泽东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小资产阶级也是革命的同盟者。”

但是很快,北京传来了消息,《文艺报》点名批评夏衍“右倾”。主持《文艺报》的人是丁玲——张爱玲小时候喜欢的五四女作家,从上海出走之后,一路走到了延安,在文艺座谈会上坐到了毛泽东的边上。

被点名之后,陈毅保护了夏衍,说上海的知识分子政策是常委会开会集体讨论的。

周恩来同意了陈毅。


三


很快,1950年3月,张爱玲的作品《十八春》开始在《亦报》连载,写的正是小资产阶级的爱情。男女主角都是职员,感情温厚纯真。两个人下雪的时候烤着火,听着楼下叫卖豆腐干的声音渐渐远去,想着怎么攒点钱结婚。

张爱玲写小说的时候用了化名,叫“梁京”。这个名字是桑弧取的。

桑弧用了化名,在连载的前一天在报纸上推荐《十八春》,说:“作者在思想感情上,显出比从前的沉着而安稳,这是可喜的进步。”

《十八春》算是通俗言情题材,也是张爱玲在上海市民当中影响力最大的一部作品。有女读者哭着找上她的门去,说她写的正是自己。

夏衍也是这本小说的读者。他的秘书很奇怪,说没有一个革命作家敢夸赞张爱玲,“她离政治实在太远了”。夏衍回答:一是爱才,二是周恩来的指示,“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

此时上海只有两家特许的改良小报。特许可以带来垄断。张爱玲日后在给朋友的信中写道,桑弧曾经以苏联小说为例子,举出天文数字的市场潜力,劝她留在大陆。

张爱玲(1969年录音):“1950年代初,有人说要找一位优秀译者来译巴尔扎克全集。看起来,中国会像苏联一样,成为西方经典的避风港。在那里,因为可读的东西极少,这些书还被人读、被人喜欢,真正活着。”

翻译巴尔扎克的是傅雷。巴尔扎克是马克思称赞的作家。

特许也许能带来垄断,但是恐怕要交出自由。

《十八春》连载的同一个月,桑弧开始拍摄电影《太平春》。那是一个动员群众购买政府公债的片子,主角就是演出《太太万岁》里的石挥。

【电影《太平春》】

【石挥饰演的角色】“不管你们怎么说吧,我总觉得呀,一个人做事情,总应该……应该有点道德呀。”

“师傅,道德两个字不是那样讲的。前两天政治委员到我们工会来讲话,他就说,对一个坏蛋守信用、讲义气,这是一种……是一种……一种封建的道德观念。”

“对了,一种封建的道德观念。”

“师傅,现在的道德又是一样了。”

桑弧是知名的谦谦君子,他的个性也有谨小慎微的一面。日后在干校的时候,过那种农村的独木桥,他都要同事搀着手才敢过。《太平春》在6月面世的时候,桑弧先为自己的阶级身份做了公开的自我批评。他写:“我自己是一个背负着很多包袱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过去浸润在自由主义的自我陶醉的心情中。”这是一种战战兢兢的心情。

很快,张爱玲以化名写了一篇影评。她说自己看《太平春》的时候,淹没在2000人的泪与笑的洪流里,“从来没有这样感觉到和群众的心情合拍,真是痛快极了”。

张爱玲这句话像是趋时之语,但未必违心。她一直热爱民间文艺,年画、社戏、昆曲,向弟弟推荐过《白毛女》和赵树理的《小二黑结婚》,自称那个时期“对中国越来越着迷”。

在看同一部电影的时候,她也感到了恐惧。

【电影《太平春》】

“师父有意叫我跟凤英妹早日成亲,本想请大人前来主婚,恐怕路上不太平,所以请大人不必前来。”

(砸门声)

“谁呀?谁呀?”

(砸门声)

“谁呀?”

“区公所抽壮丁的!”

“啊?抽壮丁?”

“开门开门开门!”

她写:“有吏夜捉人”,砰砰敲门,铺板震动。在拥挤炎热的戏院里,她从身上一直冷到头皮。

她写完这篇文章第二天,《太平春》就受到《文汇报》主编的点名批判,说桑弧的小资产阶级温情需要改造。第三天,夏衍出面保护了桑弧,说批评不正确,桑弧的片子是一个“飞跃的进步”。

直到晚年,桑弧都记得夏衍怎么定义这个进步,说:以前文华很低调,现在开始服务了。桑弧说,从此之后,他坚定了要走革命文艺的路。

文华公司曾经预告,桑弧的下一个片子将是沈从文的《边城》。这个片子他已经准备了三年,但是之后再无消息。文华推出的下一个新片叫《思想问题》,说的是像沈从文一样,正在华北革命大学接受改造的知识分子。

【电影《思想问题》】

“第三条路是没有的。”

“主任,我……我有罪,我还能不能赎罪?”

“当然可以。同学们,你们都看到了,国民党反动派把青年推到火坑里,让纯洁的青年背上一笔账。我们要把这一笔账,记到国民党反动派身上去。”


三


1950年7月,上海召开第一次文代会,桑弧和张爱玲都在座。这是《太平春》受到批判一个月之后。

这次大会有500多位代表,桑弧是剧影组的候补理事,张爱玲用的化名梁京。请她参会的人是夏衍。夏衍主持了大会,报告题目是《更紧密的团结,更勇敢的创造》。

会场上悬挂着鲁迅、毛泽东的巨幅照片。

日后张爱玲在小说中写到这个时期的男女之情,有一个模式,说“只有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有绝对的安全感,除此之外,在这种世界上也根本没有别的安全。所以男人有了一个简单的、近乎可笑的念头,就是要上进,在工作中表现,才能有资格结婚。”

桑弧自述,那个时期,他“如饥似渴”地学习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希望能够为工农兵服务。

张爱玲(1969年录音)“毛一贯反对文学中的西方影响,提倡民族形式。”

当天主席台上坐着梅兰芳、周信芳,他们都穿着人民装。周恩来说过,“要尊重旧艺人,才能改造他们”。

柯灵记得张爱玲当天坐在后排,穿着旗袍,外面罩着网眼的白绒线衫。后来很多人把这一幕当成是张爱玲要离开的证据。

【文代会照片】但当天的会场中,穿旗袍的女性绝不止她一位。

而新政府配给的土布,张爱玲也并不排斥。她拿来自己做设计,做了一件喇叭袖的唐装,穿着去登记户口。以前她那些惊世骇俗的衣服,不少就是广东土布,自认是在保存民间艺术。

户口登记处的干部问她说:“认识字吗?”张爱玲说她“惊喜交集”,并不是因为要趋时避祸,冒充工农,而是她不喜欢某些知识分子望之俨然的样子。

不过,既然说到“趋时避祸”,也说明她很清楚,当时一个人的穿着,可以被当成是政治态度。

1940年代在上海跟她齐名的另外一位女作家苏青,这个时候已经换上了“半新不旧的列宁装”,腰间扎着一根粗皮带,叼着一根很长很长的翠绿烟斗。她加入妇女联合会,学习俄语。她没有能够被邀请进入这次文代会。在上海无处发表作品,香港一家报纸邀请她写,她写了32篇寄了过去,当中有一篇是说“市妇女运动会应该建厕所”。这些文章没有收到稿费,她反而被上海的公安局约谈警告,认为她涉嫌讽刺新社会。

傅雷也在这次文代会的名单上。跟张爱玲一样,也是极少的没有进入单位的人,靠笔吃饭。开会之前一个多月,他曾经给朋友黄宾虹写信,信中说:“方今诸子百家,皆遭罢黜,笔墨生涯,更易致祸,懔懔危悚,不知何以自处。”

张爱玲在日后的录音中,也说到了这种寒意。

张爱玲(1969年录音):“大陆自1949年以来,作家在比斯大林时期俄国更加严格的意识形态要求下僵住了。”

就在这次文代会上,曾经支持过张爱玲的作家赵清阁,作为“白专典型”上台检讨。赵清阁跟周恩来熟识,1949年曾经应他的邀请,写信劝回了在美国的老舍。

检讨她曾经坚决不做。开会前一天晚上,领导派了几个朋友到她家里面,说“不做就不走”。第二天赵清阁上了台,眼泪不停。台下的人认为她的检讨很深刻。

后来张爱玲在《赤地之恋》当中写过一个相似的场景。在批斗会上,有人质问那个哭的女人:“你是不是不服?”她微笑着说,是因为大家对我这么关切,这么热心地帮助我进步,不由得感动得哭了。

众人都走了之后,赵清阁在后面出会场的门,看到了张爱玲在门口等她。张爱玲什么都没有说,伸出手来跟她握了一握。

此后三天,张爱玲缺席了大会。报纸上说是因为冷气太足,她感冒了。就在她缺席的三天里面,大会通过了一个决议:在这年冬天,上海的作家要下乡深入生活,参加华东土改。


四


1950年冬天张爱玲有没有去下乡参加土改,目前没有直接证据。她只是在《秧歌》的跋里,记下了那个时候她听到的事情。

她听说参加华东土改工作的知识分子,大都随身带钱,在城镇上购买私房的食物,否则就要跟着农民饿肚子。她认识的一个女孩在南昌附近的乡下工作,和农民一起喝米汤,米汤里夹杂着一寸来长的、一段一段的青草。

她还写到,在上海看了一部电影,她记下的片名是《遥远的乡村》。从时间和情节看,应该是《辽远的乡村》,这是1949年之后中国第一部反映土改的电影。银幕上是土改之后的丰收,干部领着农民在修水坝,潜伏的特务放火烧粮仓。

看到烧仓这个情节的时候,张爱玲想,如果不是完全虚构,那一定是农民的报复行为被扭曲了。后来她把这些想法写进了《秧歌》:编剧冬天下乡,挨饿不敢说,又必须写,于是编造了一个故事——干部组织群众修水坝,饥饿的农民抢粮,干部开了枪,事后把它改编成特务的报复。

张爱玲说这部电影“滑稽”。她没有提导演的名字。这部电影的导演叫吴永刚,在1930年代的时候拍了阮玲玉主演的《神女》,那是中国默片的巅峰。张爱玲写到同行的时候说:“人有适应环境的本能,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但毕竟是可悲的。”她说的人也包括她自己。

看这部电影的时候,张爱玲的《十八春》刚刚连载完。结尾是男女主人公一起去了东北,穿上人民装,把小资产阶级的爱恨情仇,转成了国家建设的动力。张爱玲让笔下人物说:“政治决定一切,你不管政治,政治要找上你。”

张爱玲对政治的看法,是从个人感受出发的。离开大陆之后,她的小说当中并不否认土改本身的意义,说这是“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事情,撼动了农民磐石一样的心”。正因为有真诚,残酷才显得格外沉重。

离开之后她写了《秧歌》,说这些片段在她心里装了好几年,写出来是为了跟人分担这种沉重的心情。在小说的结尾,死了很多人,秧歌队缺人,老头老太太们被动员给军属拜年。“在寒灰的晨光里,他们涂了胭脂的脸红得刺眼,老年人的手腕甩得咔咔作响。庞大的天空下,锣鼓声像是蒙着一层布,声音发不出来。”

那个声音在辽远的乡村。张爱玲写,“上海人还在时代的夹缝中偷生,像土地改革那样巨大的变动还没有临到他们身上,迟早是要轮到他们的。”


五


张爱玲的《小团圆》是自传体的小说,九莉是她本人的影子,燕山公认有桑弧的原型。在小说中,两个人的感情一直在地下。九莉认为自己因为曾经跟汉奸交往,有名声的牵累。

燕山问她:“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她认为这是七八岁的孩子看电影的时候才会问的问题,笑着说:“我自己当然认为我自己是好人。”对方的眼中“陡然有希望的光”,让她在心里不禁皱眉。

希望,就包含着改造另一个人的愿望。

到1950年的秋天,整个上海仿佛都在问这句话:你是好人是坏人?是人民还是敌人?

1950年10月,镇压反革命与抗美援朝相继展开。

【毛泽东录音】

“中国人民呐,现在是组织起来了,是惹不得的,惹翻了啊,是不好办的。”

此后美国电影在上海消失。夏衍说这不是政府的要求,而是民营电影工业人的自律。

《小团圆》里,燕山听九莉说自己不再看美国电影,眼中立刻闪出“肃然起敬”的光,他认为这是忠贞。虽然女孩最重要的原因是为了省钱,但是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她也没有说实话。

对张爱玲这一代人,爱国是最早的文学启蒙。

**张爱玲(1969年录音):“重点是建设国家。最早译成白话的短篇小说总在我们的课本里反复出现,每个人都学过大约五遍:都德的《最后一课》。”

当时上海的居民生活手册中,树上的标语是“抗美援朝”,墙上的标语是“镇压反革命”。上海成立工人纠察队,组织了2万多民兵,配发手电、绳索,抓人之后扭送公安。1951年4月,抓捕了8000多人。

刘少奇说:“抗美援朝的锣鼓响起来,响得很厉害,土改的锣鼓、镇反的锣鼓就不大听见了,就好搞了。”

1950年10月,夏衍牵头成立了中外旧片审查委员会,又亲自编剧写了《人民的巨掌》。《人民的巨掌》是上海“十大镇压反革命”宣传片之一。曾经演过《太太万岁》的蒋天流,在这个片子里演了潜伏的女特务,被身边的人检举。

1951年春天,上海市人民法院公开审理了一起贪污案,被告人李钦后是苏青的前夫。他被枪决之后,苏青带着儿女,掀开一个一个棺材板去认尸。

后来张爱玲在《赤地之恋》中写过一个到处替丈夫喊冤的女人。她极力保证丈夫没有贪污,撒泼打滚,那些干部谁也制服不了她,谁都见了她头疼。有一天她碰了钉子回来,勤务兵上去跟她说,公安局来过了,人已经枪毙。她大哭一场,突然安静下来,写了坦白书,说:

“因为我知道人民政府是绝不会错杀一个人的,他被处死就是他犯罪的铁证。”

政治进入了夫妻之间的日常。1951年,蒋天流又演了《我们夫妇之间》,一对革命夫妇的感情在城市得到了新生。

【电影《我们夫妇之间》】

“你是狭窄、保守、固执、性急!”

“我看你呀,对城市是盲目崇拜,什么都好。你看问题没有立场!”

张爱玲写道,“对很多人来说,共产党的统治更容易接受,因为它回到了旧秩序,只是用更大的血缘共同体——国家,取代了家庭,而且吸纳了民族主义,这是我们这个时代无可争议的宗教。”

【电影《我们夫妇之间》】

“我们夫妻之间算得上是幸福,因为我们生活在光辉的毛泽东时代……”

不久,这个电影的故事受到了丁玲的批评,说迎合小市民的低级趣味。此时丁玲由胡乔木调任中宣部文艺处处长。胡乔木是毛泽东的秘书。


六


1951年2月之后,张爱玲沉默了8个多月,对外的说法是在酝酿下一部小说。这8个月里,上海的文艺界发生了桑弧所说的“大地震”。

上海昆仑公司拍了电影《武训传》,讲的是武训乞讨办学,让穷孩子念书。这个电影在公映之前,周恩来、刘少奇在中南海看过,没有发现有问题。江青把电影拿给了毛泽东,这是她登上政治舞台的开始。

1951年5月20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是毛泽东本人执笔,批判武训,说他否定了被压迫人民的阶级斗争,向反动的封建统治者投降。毛泽东怒气指向的是所有称赞这个电影的人。他说:“资产阶级的反动思想侵入了战斗的共产党,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夏衍想要争辩,周扬打断了他,说周恩来已经做了检讨,你再想一想,还有一些问题,中央领导是有意见的。夏衍说,问题清楚了,就出在这两年上海对知识分子的政策:第一,团结还是改造;第二,文艺可不可以为小资产阶级服务。

8月,夏衍的检讨登在了《人民日报》上,说“两年来都没有认真学习毛泽东的文化艺术方针,没有用无产阶级思想领导上海革命文艺工作者进行自我改造。”

张爱玲(1969年录音):“西方取向的左派文学,在争取学生和知识分子站到延安一边的工作上做得很好;这一点达成以后,重心便转向农民大众及其趣味,也就是毛自己的趣味。”

桑弧说,《武训传》的批判给上海电影界带来极大震动。他和白杨两个人负责学习班的政治和文化学习,很积极。他希望能够入党。

这个时期,张爱玲在写小说《小艾》,她写到旧社会的女佣在解放后得到新生。这是她自己说的,她唯一知道的无产阶级故事。小说中男人积极学习,回到家常给妻子讲新民主主义、社会发展史,女人坐在旁边静静地听。张爱玲写,“她仿佛有一种观念,觉得理论是男子的一种装饰品。”

日后她写到父亲、胡兰成和赖雅的政治理念的时候,也是同样的态度。

张爱玲对政治不感兴趣,但是她将一次一次用身体感受政治。

当年9月,周恩来在北大对教育界讲话,说自己受过破产的封建官僚家庭的思想影响,参加五四运动30多年来,不断进步,不断改造。

然后他对知识分子说:“真正的中间态度基本上是不存在的。”

周恩来的讲话只针对教育界。到了10月,毛泽东把它推向全国的知识分子改造,认为这是“实现民主改革和逐步实行工业化的重要条件”。

桑弧说,此后上海电影人“只求政治无过,不求艺术有功”。他拍了在文华公司的最后一部电影,讲的是一个崇拜美国的女孩目睹了美军的暴行,哥哥被害之后去了战场。这是一条新路,也是一条生路。它的剧本出自夏衍领导的上海电影文学研究所。张爱玲不在那个所内。

日后张爱玲也写了抗美援朝游行。她写到50万人大游行的时候,主人公在看街边的羊。羊在低头找吃的,孩子去摸羊下巴上的胡子,妻子在给丈夫送雨衣。丈夫一边对众人说没有感情,一边又很得意。一游行就下这样的雨,但没有人敢说,因为学习小组的人说,这是变天思想。

她记录下来的仍然是人,只不过像淋雨一样被政治浸透了。这一路笔墨,在当时已经不可能有位置。

在自传体小说当中,她两次写到过童年听到的一个故事。商朝覆亡之后,伯夷跟叔齐两个人饿死在首阳山,因为他们不肯吃周朝的粮食,因为他们看不起周武王以暴易暴。

小女孩听到这个故事,痛哭不已。她还太小,只觉得在那一片苍茫野草里,采薇而食的画面太荒凉,而山下的人照旧在过日子。

她写,“长大之后才明白:逆天而行要有骨气,凡是不肯随波逐流的人,都要耐得住那份寂寞。”

1951年,桑弧结了婚。


七


张爱玲给朋友的信里写到感情,说:“掬水月在手。”

《小团圆》中也有这一句,是一种镜花水月终成空的预感。但九莉又说,她从来没有懊悔过,那个时候幸亏有他。

她能够看到燕山的阴郁,缺乏安全感。电影人需要与机构的合作才能够生存,她说燕山也是一个彻底的“机构人”。

“机构人”这个说法应该来自英语的直译 organization man,1956年美国作家威廉·怀特的书名,写到群体制度化之后,个人不再相信自己,“把群体的压力当成解脱,把权威当成自由。”

《小团圆》里,他们渐渐疏离了。小说里最后一次对话是,女人笑着问:“预备什么时候结婚?”男人笑着答:“已经结了婚了。”立刻像是有一条河在他们中间汤汤地流着。男人的脸色也变了,他也听见了那河水声。

小说未必是现实,一个作家写的是她的感受。那永恒的分隔。


八


1951年11月,张爱玲的小说《小艾》开始在《亦报》连载。这是她在大陆的最后作品。

12月起,《亦报》头版不断地刊登上海的三反消息:谁被审查,谁被逮捕,谁自杀。《小艾》登在这张报纸第三版副刊上。张爱玲写的是解放之前的上海:屋顶的竹竿上晾着的蓝布褂子,船舱一样黑的阁楼,插在玻璃杯里的栀子花,不识字的女人把爱人送的一枚铅字盖在给他的信上。

离开之后,她才写到了1951年的上海。

【苏联纪录片:这个巨大都市的人民,每天都在紧张地劳动着。】

(她写)白天,跑马厅已经成了秃秃的泥地,无数播音器大声地放着苏联的乐曲。土产展览会的墙上是一模一样的儿童的粉红色的围嘴,整整齐齐地一直挂到了天花板,旁边衬托着巨大的五彩丝绣的毛泽东像。一个老太太在研究他脸上的痣。

【毛泽东录音】

“蒋介石反动派,我们打倒了他,但是世界上还有反动派,就是在我们国外的帝国主义……把中苏两国的友谊固定下来,建立同盟关系,帝国主义政府准备打我们的时候,我们请好了一个帮手。”

到了夜里,她写,原来热闹的商业区完全一片死寂。在淡淡的月光里,只见那高楼上一只只黑洞洞的窗户,一重重的铁栅栏,封闭着里面广大的黑暗。

有时张爱玲也写到夜里的声音:听到抓捕的人皮鞋踢踏的声音,楼梯上挤着很多的人脸,木然地往下看着。

1952年1月,《小艾》在一个光明的尾巴里匆匆结尾。小艾对未来的孩子说,“将来他长大的时候,不知道是怎样一个幸福的世界,要是听到他母亲过去悲惨的遭遇,简直是不大能够想象了吧。”

连载结束同一个月,张爱玲向香港大学提出了复学申请。

1969年,她说到了当文学跟生活彻底断开之后,对人的心灵会有怎样的影响。

**张爱玲(1969年录音):“没有现代中国文学作为联系,不知怎的,任何事物似乎都不再与其他事物有什么关系,尤其与生活没有关系。”


九


张爱玲等港大的回复,等了一个春节。这个春节,上海所有店面的排门上贴的不是春联,而是标语和大字报。店员们抬着检举资本家的巨型的信,敲着锣鼓去拜年。

2月,张爱玲还在等。上海工会组织了打虎队进厂,关起了资本家。根据学者温奈良的记载,这批资本家当中,34人死去。

3月,香港大学批准了张爱玲复学。张爱玲没有单位,她直接去了派出所办手续。警察一听说她要去香港,“立刻沉下脸来,仿佛案情严重。”

张爱玲隐瞒了自己作家的身份。

日后她写,“中国人在天灾人祸频发的历史里,唯一的支柱是老子。老子教导:竭力回避当朝耳目,心怀惊惧,贴墙疾行。”

她的手续办下来了,但不知道能不能走得成。为了将来要写的小说,她要去一趟杭州,请旅行社代办了路条。吃面的时候只吃了浇头,把面剩下了。她说:“桌上有人看了我一眼,我头皮一凛。心想幸而是一个临时性的团体,如果走不成的话,不担心清算的时候有人翻旧账。”

当时是三反期间。三反之一就是反浪费,全国各地都是检举箱。

张爱玲走之前,《亦报》负责人唐大郎和龚之方张罗过一顿饭,夏衍也在。夏衍想托他们劝劝张爱玲留在上海,不要去香港。那是3年前周恩来给他的交代。

桌上吃饭的还有位报人,笔名叫其佩。他回忆,当天的气氛相当的尴尬,没有谁说什么话。也许没人知道该怎么留住张爱玲。

夏衍想请张爱玲到电影剧本创作所当编剧,有人反对。1952年,全国的故事片已经骤然减到了两部。多年来向张爱玲约稿的唐大郎刚刚从革命大学改造回来,他正在报纸上批判自己。《亦报》将在这一年彻底停刊。张爱玲也不说话。

《小团圆》到了结尾,九莉走在风中,红纱巾挡着她的嘴。她想起燕山小的时候,父亲在风里用围巾挡住他的嘴说:“嘴闭紧了,嘴闭紧了。”

5月,上海文艺界正在整风,1300人参加。据整风主持人夏衍回忆,一位作家、一位演员精神失常。张爱玲说,这个时期就像下了戒严令,朋友们之间都断无音讯。但她还是约了赵清阁,在咖啡馆见了一面,告诉她自己要走的消息。赵清阁在那个阶段闭门酗酒,她后来说:“那个时候,我以为自己会疯。”

7月,张爱玲走了,带着两个箱子。所有的书她都送人或者贱卖,下半生她也很少买书。她说,大陆就是因为有一位作家舍不得他的书,所以留了下去。

箱子里她装了一本家庭的相册。夏志清多年之后见到的时候,这本相册已经翻得快散了。


十


1952年,张爱玲从罗湖桥去香港。前一年公布的《惩治反革命条例》规定:以反革命为目的偷越国境者,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

张爱玲把出境证交给铁丝网那边的香港警察审查,自己站在太阳地里等,等了一个多小时。解放军这边站岗的士兵,是一个腮帮鼓囊囊的北方男孩,穿着又大又皱的制服。他有点愤怒,说:“让你们在外面这么等着!这么热,去那边站着。”他用下巴指了指阴凉的地方。

张爱玲写到这个小兵,说:“但是仍然有那么一个刹那,种族的温暖像潮水一样冲洗上来,最后一次从我的身上冲过。”


十一


1952年8月,张爱玲的父亲病重,她弟弟张子静去找她。

【张爱玲表弟孙世仁采访】

“姑姑说,人走了,门一关,很冷冷的。他一听走了,他就受不了了,很伤心,觉得姐姐为什么这么绝情。后来才知道,张爱玲在跟她姑姑道别的时候,就说明了:我们以后再也不通信。连姑姑都不通信了,就是我们这次是永别了,等于。”

张子静走下楼,忍不住哭了。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都穿着人民装。他姐姐说过,这么刻板的衣服,她是绝不会穿的。

张爱玲跟桑弧合作的第一部电影叫《不了情》,结尾是女人不辞而别,男人来到空屋子里,仿佛听见有一只船在天涯叫着,凄清的一两声。

夏衍听说张爱玲走了,“一片惋惜之情,却不置一词”(柯灵语)。

整风一结束,夏衍马上交给桑弧拍一个电影:《梁山伯与祝英台》。周恩来审看样片的时候问,能不能加入一段祝英台思念梁山伯的场面。于是有了这段《思兄》。

【越剧电影《梁山伯与祝英台》】

“楼台一别成千古,尘世无缘同到老。”

1954年5月,周恩来带着这部《梁山伯与祝英台》到了日内瓦,参加国际会议,招待各国代表和记者,说它是“中国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爱情为政治服务,影响冷战期间的国际舆论。

同一年,《梁祝》又到了香港,在国泰影院连续放映了107天。这一年赵清阁的小说《梁祝》出版,苏青在越剧团编剧《宝玉和黛玉》,连演300场。这一波越剧南下,是由周恩来、陈毅领导,夏衍等人指挥,要通过电影增进香港同胞对于国家民族的感情,团结更多的人。

这一年,张爱玲在香港连载《秧歌》。

刚去香港的时候,她没有钱,中断了港大的学业,睡在女青年会的水泥地上。到夜里冷起来,打开箱子,穿上所有的衣服接着睡。后来她应聘到美国新闻处当文学翻译。

夏衍说,张爱玲走上了反共的道路。

《秧歌》是张爱玲自己的写作,但第二本《赤地之恋》,她自述接受了美国新闻处的委托。虽然她强调小说中是“真人实事”,但确实要受到别人大纲的约束。这个故事的最后,也是一个同样匆匆的光明的尾巴:男主人公从朝鲜的战俘营返回大陆,潜伏其中。

政治都在要求文学为它服务,不管哪一方的钱,后面都有一根绳子拴着。张爱玲从中学到了教训,她说,太违心的事情没有好结果。

张爱玲在香港的时候,夏衍曾经托唐大郎写信给她,让她回上海,或者留在香港,不要去美国。

1955年10月,35岁的张爱玲离开了香港,登上去美国的船。宋淇夫妇来送她。朋友转身离开之后,她突然觉得“天塌了下来”,眼泪流个不停,说“以后到了天涯海角,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朋友。”

两个月之后,上海的苏青以反革命罪名被逮捕。

同一年,夏衍自己也告别了上海,调任北京当文化部的副部长。他说:“如果我不走,我就是张春桥。”此后,他托柯灵在上海找了一本张爱玲的《传奇》,寄到北京,送给了周恩来。


十二


1955年冬天,张爱玲到了纽约。她说自己非常快乐:“满街灯火的橱窗,新寒暴冷,深灰色的街道特别干净,霓虹灯晶莹可爱,完全像上海。”

她在那里见到了胡适。胡适看了她的《秧歌》,画满了红圈。早年胡适曾经提倡从旧小说中去寻找活的语言和写实传统。他对张爱玲说,如果他提倡的结果只产生了一本《秧歌》,也已经非常满意。

他们俩站着说话,风从河上吹来。大洋的另一侧,大陆正在批判胡适,夏衍曾经是批判胡适的先锋。

胡适读过左派青年的攻击,他对陈独秀说:“我怕的是这种不容忍的风气造成之后,这个社会要变成一个更残忍更惨酷的社会。”

张爱玲演讲是1969年。胡适已经去世,文革已经发生。

**张爱玲(1969年录音):“文化大革命以来,所有西方和俄国文学都被压制。即使毛泽东的继承者最终改变他的政策,巴尔扎克也必定在优先事项中排得很低。”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翻译巴尔扎克的傅雷已经在三年前自尽。赵清阁写信劝回的老舍,被殴打后自沉湖中。丁玲在北大荒,被中学生用墨涂抹了脸,戴上高帽游街。桑弧到了干校,批斗者指责他让女演员穿红衣服,违背毛泽东“不爱红装爱武装”的指示,有人抽他的耳光。桑弧对同事说:“以后我再也不拍电影。”

他曾经和张爱玲合作的电影《太太万岁》当中的两位演员都已经不在了。上官云珠在1968年坠楼。石挥走得更早一些,他在1957年反右的时候投海。之前他看了一次卓别林的电影《大独裁者》,他对黄宗江说:“8年了,我们都没有这样笑过。”

这次演讲中,张爱玲没有谈这些人的遭遇。她谈的是50年前把他们这代人联系在一起的东西。

张爱玲(1969年录音):“因为五四的领军人物胡适博士相信,健全的个人主义可以纠正家族制度的流弊;这种制度在理学支配下剥夺了许多基本人权。”

1967年,《人民日报》重新刊出了毛泽东1951年批判《武训传》的社论。16年前的批判,这次用来清算刘少奇和夏衍。夏衍被关了8年,一条腿被踢断,一只眼睛近乎失明。刘少奇在囚禁中死去。周恩来还在检讨。

【周恩来(录音)】

“你做了,一定有时犯错误,就要求教于主席的著作、林副主席的著作。只要我们保证我们无产阶级的革命精神,我们就应该做到老、学到老、改造到老、跟到老。”

夏衍晚年写道:“我们这些经历过五四洗礼的人,竟然随波逐流,成了驯服的工具,而丧失了独立思考的勇气。”

但在张爱玲看来,五四是民族回忆,“不论湮没多久,仍然在思想背景里”。那是在破败、混乱、狂暴的中国,曾经有过的几十年短暂而站不稳的个人主义。她写道:一头是过去的几千年,一头可能是将来的几百年,它夹在当中,短得可怜。但将来如果有任何变化,多半是从那一点短暂的自由的滋味里萌发出来的。

【胡适(录音)】

“这个40年来……40年来如一日,40年来不断的提倡这个人要自由。一个自由的国家,不是一班奴才能够造成功的。自由,自由,能够自由的人,爱自由如生命,爱自由如面包,爱自由比面包还重要,比生命还重要。只有这一种的人,才可以造成一个自由的国家。”


十三


1969年演讲的时候,张爱玲正在拉德克利夫研究所,把胡适推荐的《海上花》译为英文,试图接续五四的新文学传统。

她没有能够见到这本书面世。

她一直在用英文写1949年之前的上海,可是在美国难以出版。她说一位编辑讲:如果之前的中国真的像你写的这样,那么共产党就应该是救星。

她批评西方把古老的中国美化,也批评美国学者维特克把江青写成了被男人压迫的受害者,这是女权运动的公式化论调。

**张爱玲(1969年录音):“到目前为止,西方对中国的看法,和中国对西方的观念一样固化、狭窄;到头来,有限的眼界只能带来有限的兴趣。”

被称为“反共小说”的《赤地之恋》,在台湾也难以出版,因为书中批评了蒋总统。

**张爱玲(1969年录音):“两边的中国都淡化五四运动。在台湾,也压制那一时期的文学,因为觉得它过于自由,而且这种自由主义最终通向共产主义。或因为作者留在大陆。”

她自己的人生态度,大概可以用1979年这篇短文的题目来做一个概括,叫《把我包括在外》。

自居于任何潮流之外是有代价的。但也许那个小女孩在痛哭的时候就已经明白:“凡是不愿意随波逐流的人,都要耐得住那份寂寞。”


十三


1952年离开之后,张爱玲没有再回过上海。1980年代,她的姑姑寄来了照片,但是在《对照记》里面,她仍然收录的是姑姑1940年代穿旗袍的模样,说:“我1952年离开大陆的时候,她也还是这样,在我记忆中也永远是这样。”

2004年,桑弧去世。他的遗物中有一袋底片,别人冲洗了出来。

这是1947年的上海,26岁的张爱玲,在阳台上,在卧室里,在灯下,面对年长她4岁的桑弧。

这些底片,桑弧保存了50多年,没有扔掉,没有冲洗,也没有对别人提起。

张爱玲在1960年代改写了《十八春》,删掉了所有解放之后的部分。小说的最后一章里,女孩对旧日恋人说:“世钧,我们回不去了。”

但是文学让她回去。

打开张爱玲的遗稿,可以看到年轻女孩从港战中回到上海。黄包车在颠簸着前进,车夫金黄色的肩膀在蓝色的破衣下,左高右低。

那个蓝是中国的国色。

她想,从小,上海就许下了所有承诺,现在这都是她的。因为为了回来,她押上了一切;因为为了回来,她拼上了性命。

童年她第一次从天津来上海,也是这样的夏天,也是这样的早晨,太阳照得她的胳膊腿滚烫。她听到满城歌声。

我回来了,她说,太阳记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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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音来源与致谢


感谢哈佛大学拉德克利夫研究院施莱辛格图书馆保存并提供张爱玲英文演讲录音,感谢研究服务主管Becky Morin对本节目查询及使用录音的重要帮助。相关录音在馆藏目录中以张爱玲婚后使用的姓氏 Reyher 著录。

馆藏条目:Bunting Institute Seminars. Reyher; Bas-Comain. Undated. Radcliffe College Archives sound recordings collection, 1951–2008. RG XX, Series 8–9, RA.T-106/nd., Audiotape 01. Schlesinger Library on the History of Women in America, Harvard Radcliffe Institute.

[录音馆藏目录](https://id.lib.harvard.edu/ead/c/sch01475c00589/catalog)


## 主要参考文献

张爱玲作品、自述与演讲:

- 《传奇》

- 《十八春》《半生缘》

- 《小艾》

- 《秧歌》

- 《赤地之恋》及英文版 Naked Earth(1956)

- 《小团圆》

- 《易经》(The Book of Change)

- 《雷峰塔》(The Fall of the Pagoda)

- 《对照记》

- 《红楼梦魇》自序

- 《忆胡适之》

- 《把我包括在外》

- 《太太万岁》剧本

- 英文自述,收入 World Authors 1950–1970(1975)

- “Chinese Translation: A Vehicle of Cultural Influence.” Christopher Lee 整理并撰导言,PMLA,第130卷第2期(2015)


主要文献、回忆与相关研究:

- 夏衍《懒寻旧梦录》

- 《夏衍传》

- 夏衍《〈大江东去——沈祖安人物论集〉序》

- 夏衍《从〈武训传〉的批判检查我在上海文化艺术界的工作》,《人民日报》,1951年8月26日

- 毛泽东《三大运动的伟大胜利》(1951)

- 《周恩来与电影》

- 《桑弧文存》

- 傅雷致黄宾虹书信

- 张子静、季季《我的姊姊张爱玲》

- 陈子善编《私语张爱玲》

- 陈子善编《作别张爱玲》

- 柯灵《遥寄张爱玲》

- 其佩《也说张爱玲》

- 洪钤《梧桐细雨清风去——怀念女作家赵清阁》

- 司马新《张爱玲与赖雅》

- 周杰荣(Jeremy Brown)、毕克伟(Paul G. Pickowicz)编《胜利的困境: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最初岁月》(Dilemmas of Victory)

2026年10月20日星期二

马建:在麻木与觉醒之间

 ——序周远志的长篇小说《浑浊的婉儿河》

作者:马建
独立中文笔会 2026-10-21


在中国社会的精神生态更趋物质化、道德腐败、金钱泛滥之际,周远志没有跟随文人堕落一同滑坡。他以独立思考创作了这部长篇小说,为时代留下一部理想社会与失败制度交织的作品。它让我们看到人的内心与社会交织所产生的冲突与矛盾,也因此证实:文学不仅要紧扣时代,也要与作家自己的人生感悟相一致。

确切地说,《浑浊的婉儿河》就是今天中国善恶不分的缩影:人人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家家彼此防备,构成一种政治恐惧弥漫的社会。这是一部残酷与麻木混合、相互扭曲的长篇小说。作者的创作意图十分明确——国人的善恶与制度密不可分,并描写个体性格生成的前因与后果。书中描写了一位名叫上官婉儿的风尘女子,如何走进“红楼”,又如何走出红尘,最终成为雇凶杀人犯的过程。小说揭露了当代中国社会从基层到高层的腐化与残忍,以及中国人的麻木与冷酷,同时也描写了上官婉儿在痛苦中的觉醒,使这部绝望的长篇小说显露出一线希望。

书中以莫少晟律师在犹豫不决中收取一万元贿赂作为开端,使故事成为善恶势力摇摆的座标。而这个人物恰恰是中国社会的润滑剂,因为善的社会和恶的制度都无法独立存在。因此,正是村干部宁显贵的凶恶逼出了上官婉儿的复仇。

而在政治权力控制之下,个人的觉醒往往也成为一次政治反抗。今天的中国社会,表面看似人人富有:有车有房,甚至有情人;大城市高楼林立,人们只用一台手机就可以搞定生活中吃喝拉撒睡等几乎所有事务。可以说,中国人已经过上了高科技的现代化生活。外国人更是被京剧脸谱、长城、旗袍与女性形象所吸引,把中国理想化为文明的样板。上官婉儿在北京纸醉金迷的生活环境是故事的高潮,在“银河人间”的浮华幻象下,权贵的纸醉金迷彻底撕开了秩序的底裤。那是官商勾结的饕餮盛宴:名酒入喉如水,权力化作筹码,在包间内肆意挥霍。官僚们沉溺于感官的极度膨胀,以金钱豢养青春,将法律与尊严践踏于昂贵的皮鞋之下。这种腐烂不仅是肉体的荒淫,更是手握重权者对民生的集体背弃,在霓虹灯影中,勾勒出一幅极度扭曲、金玉其外而败絮其中的权力终局。

但这本书的真实描写,却如同啄木鸟一般敲开树皮,将虫子啄出,使中国现实呈现出扎心的悲痛感。这绝不是种上几盆花草、建起几栋高楼就能消失无踪的中国农民、农民工的精神困境。我们知道,一个靠暴力建立的政权,必然用恐怖来控制社会。而在这样的社会中生存下来的人们,就不得不具备某种麻木的品格。但随之而来的后果是:残酷的统治得以顺利发展并扎根。在伊斯兰国家,女性往往被包裹在黑色或咖啡色的头巾(赫佳布)中生活,受教育、上街都受到限制。相比较而言,中国女性似乎“自由”一些。但中国每年仍有大量女性被拐卖,“铁链女”并非个案,烈女邓玉娇也不是个案,而是在贫困地区反覆出现的现实。对女性的不尊重,与落后国家的意识并无本质差别,因为许多女性受害者背后,往往都有权力在为罪恶撑腰。

在这本书里,我们真切地感到,权贵势力横行乡里、掠夺财富、强占人妻、环境污染、拐卖儿童与野蛮推行的计划生育政策,使上官婉儿一步步走向逼良为娼的绝路,这是一种来自制度变异的迫害。我们不仅要看到各级党员干部与黑恶势力沆瀣一气所带来的经济巨变现实,也要看到这舞台背后基层民众血泪交织的真实处境。不然,我们就无法看到人心向善的努力。

上官婉儿的命运绝非个案。权势集团为了打压个性独立、思想解放、敢于挑战不公不义社会现实的女性,施展了一切肮脏的政治手段。历史进入到21世纪,各地维权女性风起云涌,各地残酷暴力打压手段层出不穷。于是近年来涌现了震惊中外的江西女孩李宜雪“被精神病事件”,网红县委书记陈行甲当政时期的湖北省巴东县,丈夫和大儿子非正常死亡而维权的向贤玲“被寻衅滋事”的判罪事件;湖北黄石市的女孩刘清香“被精神病”事件、湖北汉川市女子刘风兰“被精神病”事件、湖北恩施女子谭小英“被精神病”事件,等等。这些风靡网路平台的不幸事件数也不清,都是上官婉儿的缩影。政治流氓们为了掩盖其罪恶本质,对待人民用尽了流氓手段。在本书里,以上官婉儿为主的女性们与社会、与制度、与官僚们淋漓尽致地展现了“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的勇气与斗志。

我认为,作者正是借上官婉儿的故事,让我们看到自八十年代以来中国社会阶层重新分化的权力结构。在经济全球化的浪潮之下,中国社会发生了人性极度的扭曲。特别是在政治生态原地踏步的同时,经济却高速发展,整个社会变成了一党专制与资本逻辑混合的“八宝粥”。又经过十几年的发展,一个巨大的“天鹅绒监狱”逐渐封顶。但在这穹顶之下,潜藏着生态破坏、环境污染、贪污腐败肆意横行、情感缺失等一系列社会精神危机。科技与人性、家庭与国家,也在不断地撕裂与重组。

而这部《浑浊的婉儿河》的大部分叙述,是以坐台小姐的日记形式呈现。从文学手法来看,这未必是最理想的结构,但却真实贴近了上官婉儿的情感伤疤,使其一步步演化为复仇的心理过程。周远志生活在当代中国。他所面对的,是在市场经济相对成熟条件下,对穷人与富人共同人性处境的探讨。他在既开放又封闭的社会空间中游刃有余地书写,在压抑与表达之间潇洒地进出,将自身的苦难忠实地表达出来。这种独立的文学意识,使现实与虚构结合在一起,也使上官婉儿这一人物更加生动感人。这也说明,中国当代文学正处在一个复杂阶段:既有粗劣之作,也仍然存在旷世经典的文学。在娱乐小说铺天盖地的小资趣味之中,文学尚未完全失语。

周远志其人,我未曾见过,甚至也不知道这名字的真假。但由于同处独立写作者的文人圈子,我看到他不断进出监狱,也不断以文字冲撞现实,使地下文学与流亡文学得以延续。至于其真名或笔名,在这样的语境中已不重要——正如古代经典作者,也需后人考证其真实身份。文学在过去,被视为道德书写;回归正常审美判断,则应当包含同情、悲悯与真诚。从《金瓶梅》中,我们看到个人与社会的相互腐蚀;从狄更斯的小说中,我们看到工业时代城市与人心的演变。文学既是作家的内心表达,也使读者获得真实感受,从而在文明层面产生共鸣。

从《浑浊的婉儿河》这一标题就可以看出:腐败社会必然有一整套制度在守护,缺一不可。从县委政法委书记到法院院长、检察长、公安局长、司法局长、派出所长,几乎同流合污。同时,作者又试图从法官、检察官与律师之中开辟出一条希望之路,这也构成了小说的核心冲突。

这也是周远志在谎言与暴力统治之下仍然坚持写作的信念。他从莫少晟律师,引出更年轻的助手朱可可与经验老道的姜律师、伍腾飞、茅也思,在更高层的权力结构中呼唤良知,呼唤社会正义与道德的回归。这让我看到周远志与上官婉儿共同的绝望:因为故事的结尾虽然令人松一口气,却依然令人不胜悲哀。因为这个看似富裕的新时代,仍然是一个穷凶极恶的时代。

2026年3月27日

“C”文明对阵“B”文明—美英自发秩序与欧陆人为秩序的本质分野

 来源:壹家言  2026-10-21

一、导言:"生"而平等——一个字里的两种文明

中文把美国《独立宣言》的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 和法国《人权宣言》的 les hommesnaissent et demeurent libres et égaux en droits 都译作"人人生而平等",译法偷换了西方文明内部最深的一道裂缝。

美国“生”是Created,意寓人是被创造的(Created by Creator),权利来自造物主,是超验的、赐予的、不可剥夺的。这是希伯来-基督教传统与英美普通法演进理性的结晶。

法国“生”Born,意寓人是自然出生的(Born/Né),权利来自自然本性(Nature/Raison),是人凭理性自明、靠革命立法确认的。这是卢梭式建构理性主义与欧陆成文法典传统的产物。

这不只是措辞差异。“Created”预设一个高于人的终极权威,人无权废掉它;“Born”把人当作自足起点,理性便可重新设计社会秩序。这也正是哈耶克所辨析的,英美“进化论理性主义/自生自发秩序”(C-文明)与欧陆“建构论唯理主义/人为秩序”(B-文明)的分野。


当然,现在的英国正在一步步偏离保守主义轨道,滑向欧陆进步主义,殊为痛心。

二、C-文明(Created):超验信仰下的消极自由与有限政府

美国国父们说endowedby their Creator with certain unalienable Rights,意思是生命、自由、追求幸福是被赋予的,不是人类发明也不是国家授予,并由此导出:

权利先于国家:政府不创造权利,只消极保护既存权利,违此即丧失合法性。

宪法约束权力而非定义善:美国《权利法案》第一条列言论自由(First Amendment),因为真理已在上帝与自然法中,政府无权替你定什么是"正确思想"。

渐进演进、敬畏传统:普通法依先例缓慢生长,承认人的有限理性,拒斥"从头设计社会"。

这正是哈耶克推崇的自生自发秩序(Spontaneous Order),自由是文明演进的产物而非理性建构的结果,任何试图用人为蓝图整体重构社会的企图终将滑向“致命的自负”与强制。

保守主义立场看,美国模式承认人有罪、理性有限,故把信仰(造物主)置于政治之上,用分权制衡锁住权力。这是西方文明最健康的延续形态。


三、B-文明(Born):理性至上的积极自由与全能国家

法国《人权宣言》第一条:“Les hommes naissent et demeurent libres et égauxen droits。”人生而自由平等,且“始终是”(始终是终点平等的许诺)。权利从自然人性推出,由人民主权(即理性公意)通过立法确认,并由此导出:

权利靠国家实现:既然不平等是“旧制度残余”,国家须积极干预,再分配、改造文化、重塑教育,以逼近实质平等。

宪法首项价值是“人的尊严”(德基法第一条)或“平等”(法/意/西/荷/比):德国《基本法》首条“人的尊严不可侵犯”看似崇高,实则将最高价值置于国家法秩序内解释;法国首倡平等先于自由,暗示自由可为实现平等而被压缩。

建构理性主义:卢梭、百科全书派相信人类可用理性清算传统、重绘社会契约。这正是哈耶克警告的建构论唯理主义(Constructivist Rationalism),误以为人可以完全掌握分散于社会的知识并集中设计秩序。

批判视角看,欧陆模式把人拔高为自足理性主体,抽掉超验根基后,“公意”随时可被篡改为“进步精英”的意志,罗伯斯庇尔恐怖、雅各宾道德专政、20世纪各式乌托邦工程皆循此逻辑展开。平等若脱离信仰约束成为首要政治目的,自由必成祭品。这正是右翼(美/英普通法圈)与左翼(欧陆法典圈)分歧的宪法原点。


四、历史后果:同源启蒙,殊途命运

美国路径“C”文明的后果:

革命止步于独立建共和,未搞社会清洗,《宪法》两百年只增27条修正案,靠习惯演进维系稳定

信仰与自由互为支撑:,教会私有、志愿结社发达,公民社会抗衡国家扩张。

欧陆路径“B”文明的后果:

法国大革命从“自由平等”迅即跌入雅各宾恐怖,断头台以公意之名处决异见者,再经多次革命复辟循环,现在正在发生的骚乱就是佐证。

平等压倒自由催生强国家传统,从《拿破仑法典》到福利国家再到布鲁塞尔技术官僚,均相信集中理性可“规划正义”。

当代欧洲“白左”进步主义与去基督教化,恰是“B”文明逻辑的晚期症候。抽掉Created的超验锚点后,“人权”只剩空洞理性宣称,对伊斯兰激进主义无力同化,怕冒犯“多元”,对本国传统基督徒反而打压,恐被视作排他。这正是前文所述欧洲内裂的思想根源。

五、结论:为什么“Created”比“Born”更值得保守

Born说人是自然偶然,理性可重造世界,这是现代理性主义的骄傲,也是其狂妄。Created说人之上还有上帝,权利非人造不可废,因此掌权者须被怀疑、传统须被尊重、自由须在有限政府中守护,这是英美保守主义对西方文明最忠实的承继。

今日欧美政治撕裂,美国保守派坚守Created(信仰、家庭、边界、言论自由),欧陆建制拥抱Born衍生的进步主义(平等工程、去基督化、全球治理),追根溯源,不过是两个拉丁词的距离,Creator vs Naissance。丢掉Created,西方将失去其超验灵魂,沦为由“B”文明理性官僚管理的、无根的后现代废墟。

源于我的为意识认知:对施化《21世纪的“法国大革命”》一文的简评

 2026-10-20  一个人的公知论坛的博客


读完施化《21世纪的“法国大革命”》,我理解我为什么欣赏它。

这篇文章有鲜明的现场感:遭到洗劫的商店、被打伤的餐馆老板娘、燃烧的市政厅、街头挥舞的红旗、不同身份的抗议者与破坏者。这些具体的人物和事件,使它避免了脱离现实的宏大叙事。

但也触动了我的为意识认知(不是唯意识认知)生成的稍有不同的认知判断:

这是一篇叙事很有冲击力、政治判断非常鲜明,虽然在因果分析上存在明显跳跃的文章。这也是一篇叙事性短文本案例就应有的样子。因为作者就是想,也不可能在一口气可以读完的短小精悍的文章中,做详细的因果链条分析。

我发现,它与之前我刚完成的《从抗议到暴动:理想主义的扩张与滑落路径》一文,构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对照。

施化试图找出法国暴动背后的政治力量,并追究这些力量的历史和意识形态根源。我则试图解释:为什么任何一种追求自由、平等和正义的理想主义,都可能在特定条件下由制度改革的推动力,转变为破坏权利的公共服务支撑系统的力量。

这两种分析可以相互补充,也是人类层出不穷的为意识认知世界本来就应有的样子:一种为意识认知侧重寻找应该为暴力负责的政治主体,另一种为意识认知侧重解释社会冲突为什么会发生高烈度转化。两者不但可以并行不悖,还可以互相合流,构成公共知识(简称公知)的一部分,虽然也许是极小的,不起眼一部分。

下面,我想先从文章最值得肯定、也最值得讨论的地方谈起。


一、法国暴动是真实的,但基于为意识认知,细节和对于细节的认知是可以多元的


10月17日法国大规模示威及随后发生的暴力事件,确有可靠报道。路透社报道的早期数字包括超过1200人被捕、150多名警员受伤;截至10月18日,被捕人数已接近2400人。利摩日市政厅遭纵火、屋顶和钟楼部分坍塌,也得到当地政府和法国媒体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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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施化文章还包含一些非常具体的指控,例如12岁少年带领女孩洗劫餐馆、老板娘被打晕后整栋楼遭纵火,1500家零售商严重受损,以及50个组织中35个由成年政治团体操控等。

这些叙述还需要逐一找到独立来源。我们不能因为整场暴动确实发生,就自动认定每一个生动的故事都是可靠。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世界报》报道,这场事件的影像传播还伴随着AI生成的虚假图片和不同政治阵营选择性传播影像的问题。当然这也是人类众多为意识认知本来就有的样子。

这恰好涉及我所重视的“为意识存在”的多元公共认知状态:真实事件进入公共认知之后,会经过选择、剪辑、解释和再传播,形成不同的政治叙事。


二、我最欣赏的是:施化看到了经济诉求背后的政治认知


施化写道:

我认为这次暴动的起因,政治因素大于经济因素。

这个判断值得认真讨论。

经济困难并不会自动产生暴力革命。

同样面对住房昂贵、教育资源不足、社会福利缩减,不同国家、不同群体的反应可能完全不同。

有人认为应该增加财政支出,有人主张削减政府规模,有人希望通过选举更换政府,也有人可能认为整个政治制度已经失去了合法性。

为什么同样的经济问题,会产生如此不同的政治行动?

按照我们长期讨论的“为意识存在”认知结构,经济困难只有进入人的意识,被解释为某种政治问题、权利问题或正义问题之后,才会产生相应的政治行动。但为意识的认知结果是多元的,政治诉求的行动也是多元的。这又是为意识认知应有的样子。

人们的为意识认知不只是对客观经济状况作出反应,也是在对自己所理解的经济状况及其人权自由正义含义作出反应。

从这一点说,施化强调政治和意识形态因素,确实具有合理性。

而且,我找到了一个非常值得注意的现实证据。

法国《世界报》10月19日采访参加抗议的年轻人时,发现一些人虽然不赞同暴力,却认为示威者的暴力破坏财产行为,是对他们所认定的制度性暴力的回应。

这说明什么?

它说明,一旦人们把现实生活中的不满解释为制度对自己的不公正,就可能进一步把暴力破坏财产理解为某种正义行动。这也是法国大革命的一个理由,这也是法国大革命期间,一些革命行动者曾经用来正当化政治暴力的一个认知逻辑。

这里出现的已经不只是经济诉求,而是正义认知对行动方式的定义。

这正好可以为我的文章中的“理想主义滑落机制”提供一个具体的分析案例。

但这只能说明某种正当化认知确实存在,不能据此判断它代表所有抗议者。

 

三、施化最大的理论跳跃:是从极左派参与,推导出共产主义是暴动的根本原因


我以为,施化文章最有争议的,并不是批评共产主义或极左派。

问题在于,他把几个需要分别证明的命题连成了一条看似完整的因果链:

法国发生严重暴动,极左组织参与其中,一些人挥舞共产主义旗帜,因此共产主义意识形态构成暴动的主要根源,甚至存在跨国协调的“红绿联盟”。

这条因果链中的不同环节,证据强度相差很大。

法国政府确实指责极左激进分子参与暴力;但有关警务和社会运动的研究者也指出,激进组织的规模及组织程度,可能不足以解释如此广泛的暴力,趁乱抢掠者与不同类型的抗议者也必须区分。正如任何革命,包括法国革命的动机并不是单一的,而是众多动机的合流,但并不能因此否定法国革命的制度革命的历史意义。

至于施化所说的“50个组织”“同一个金主”“跨国红绿生态系统”,到目前为止没有人找到能够独立证实,存在针对这次法国暴动的完整组织和资金链证据。

当然,没有找到证据,不足以把它们作为已经查明的事实,也不足以证明其不存在。

尤其不能从示威者使用巴勒斯坦围巾,直接推导出他们属于伊斯兰极端主义组织。

伊斯兰政治符号可以表达政治认同和动员力,但政治认同政治认同和动员力不等于组织隶属,组织隶属也不等于对暴力行动的直接指挥。也可以是来自公共认知和观念的影响力。

施化在这里把可能存在的意识形态关联,提升成了尚未充分证明的组织因果关系。

这是我认为文章最薄弱的地方。


四、把法国大革命、共产主义和今天的暴动连接起来,很有冲击力,但历史解释过于单线


施化认为,要防止法国未来继续出现严重暴动,就必须彻底清算法国大革命和共产主义。

这具有鲜明的政治立场,却不足以成为完整的历史解释。

法国大革命确实经历了革命恐怖、政治清洗、暴力冲突,以及后来的拿破仑帝国。

但是,它也改变了法国的等级特权制度、政治合法性观念和现代公民身份结构。

把法国大革命仅仅理解为一群野心家制造的暴力灾难,无法解释它为什么会对后来的欧洲政治制度、法律平等观念和现代民族国家产生如此深远的影响。

同样,法国当代的激进左翼与历史上的雅各宾主义、马克思主义以及一般社会民主主义,也不能不加区分地归为同一个政治现象。

这里呈现出更深刻的问题:

为什么一种历史上曾经推动自由与平等的革命理想,可能在另一个历史条件下成为政治暴力的正当化资源?

这并不需要先证明法国大革命整体是善是恶。

只需要承认:同一种理想主义叙事,在不同社会条件、权力结构和行动组织之中,可能产生截然不同的现实结果。

这比简单要求清算某一种历史意识形态,具有更大的解释空间。


五、人权自由正义“支撑系统”的缺位


施化说,法国人反对把退休年龄从62岁提高到64岁,而美国的正常退休年龄是67岁,所以法国人的抗议似乎缺少足够理由。

这个比较很有修辞力量,却不能单凭两个退休年龄判断制度是否公平。

因为退休制度需要比较缴费年限、养老金替代率、就业结构、寿命、财政可持续性和社会保障安排。美国社会保障制度的正常退休年龄也有出生年份差异。

法国人抗议退休政策,可能既包含现实经济利益,也包含关于既有社会契约的认知。

政府则可能认为,如果不改革养老金制度,未来财政和代际负担将难以维持。

这恰好呈现了想象的理想主义的一个潜在危机:

当一个群体的为意识认知认为,自己已经取得的正当权利不可剥夺,与国家认为必须延长退休年龄,以维护国家支撑系统可持续的承载能力的认知,发生了结构性冲突。

施化看到了抗议者可能具有不合理的要求,却较少分析国家为什么不能满足这些要求,以及不同群体怎样承担制度调整的成本,那负担最重的弱势群体又会产生什么样的认知。

这里需要的不是进一步谴责某种政治思想,而是深入研究支撑系统的财政条件、不同群体利益分配和承受能力,以及制度纠错机制如何。

也正是这个地方,我认为我刚刚完成的文章,能够提供另外一种增量解释。


六、两篇文章放在一起,最有意思的地方是什么?


我认为,可以这样概括:

比较维度

                                         施化的文章

                                                我的文章

观察起点        法国骚乱及其参与者      抗议如何可能滑向暴力

主要问题        谁在利用社会不满?              为什么正义诉求可能损害权利支撑系

解释重点                极左意识形态、政治组织、  认知扩张、制度承载、绝对正义与纠错机制

                                               革命传统


主要危险          激进组织推动社会暴力                                     理想主义绝对化与制度适配失败


出路              清算激进意识形态                                                       维持制度边界与低烈度纠错能力


我想特别强调的一个区别:

施化认为:法国社会最大的危险是对共产主义和极左主义过于宽容。

我据此试图做出的进一步判断则是:法国社会在理想主义的强大压力下,法国的人权自由正义过于宽松,而法国的社会支撑系统无法承受。

一种理想主义是否危险,不仅取决于它宣称的价值,更取决于它是否把有限的为意识认知绝对化,是否拥有强制他人服从的权力,以及社会是否具有约束和纠正这种权力的能力。

这意味着,极左主义可能发生理想主义滑落,极右翼民族主义同样可能。

以理想主义的普遍人权否定有边界,可执行民权的人,可能陷入绝对正义的陷阱,主张国家安全和民族生存的人,也可能陷入同样的陷阱。

甚至以反对极端主义为使命的政治运动,如果确信自己掌握唯一正确的历史真理,也可能逐渐走向不可反驳、不可纠错的权力结构。

这不是用两边都有问题来回避评价,而是试图找到不同政治力量可能共同具有的,绝对性陷阱机制。


七、我从施化的文章中,发现一个值得我们继续深化的命题


关于“没有宏大叙事,但有血有肉”的认知。

我认为,施化的文章确实在叙事层面呈现了具体人物、具体财产损失和具体政治冲突。不过,在解释层面,它其实也具有很强的宏大叙事:把法国大革命、共产主义、左派政治、穆斯林移民和当代欧洲暴动连接成一条历史因果链。

也许我们应该区分

有血有肉的叙事,可以使文章生动;可靠的因果机制,才能使文章具有解释力。

两者并不冲突,也可以并行,但没必要相互取代。

我尤其注意到施化描写普通商店遭到抢掠的那些段落。

法国零售业联合会负责人最初估计约1500家商铺受到影响、损失达数亿欧元;截至10月20日,政府统计的受影响商铺数量已经达到约3000家。

这些数字背后,是商人的财产、员工的就业、消费者的生活,以及公共财政需要承担的恢复成本。

这些商店也是国家税收的来源,也就是我所说的民权、自由与正义的可执行的支撑系统的一部分。

一个要求改善生活的抗议运动,如果被暴力者利用,反而破坏了普通人维持生活的经济和公共服务条件,就出现了理想主义诉求与现实生存条件之间的逆向互动。

而政府如果因此无限扩大警察权力、实行缺乏个别化法律依据的大规模逮捕,削弱和平抗议和法律救济,同样可能造成支撑系统的损害。

两种相反的政治行动,都可能在声称保护正义的时候,损害正义赖以实现的现实条件。

这恰恰是我认为施化的文章没有充分展开、却最有思想潜力的地方。

最后,我想谈谈我的进一步判断。

我认为施化的文章“呈现了不同国家和民族在民权与人权上的冲突”。

我认同这个观察方向,但现在我会再加一个维度:它还呈现了同一个国家内部,不同政治群体对于谁有权要求什么、谁应当承担成本、以及怎样行动才算正义的认知冲突。

不同国籍、身份、阶级与政治信念的人,可能各自认为自己正在捍卫权利。

但他们的为意识权利认知并不一致,而现实支撑系统又不可能无限满足相互冲突的要求。

由此,我想提出一个可以继续讨论的新问题:

一个自由社会最大的危险,究竟是社会成员对自由、平等与正义存在深刻为意识认知分歧,还是这些分歧逐渐失去了可以被共同接受的裁决规则和低烈度纠错机制?

我更倾向于后者。

因为自由社会不可能消灭不同的为意识正义认知。它能够争取实现的,是让不同的为意识正义认知在共同的制度支撑系统之内竞争、妥协和调整,而不必每一次都演变成高烈度的生存冲突。

这是施化笔下的法国骚乱,以及我所谈论的理想主义扩张与滑落,可以放在一起思考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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