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31日星期一

左右之辩!马斯克:不是我变极右了,是左派变极左了

 原创  Elon Musk  All About Elon  2026年8月27日


马斯克反复强调,不是他变极右了,是左派变得极左了!

2022年4月,马斯克在推特发了一幅简笔画讲清楚了这个道理:

2008年,"自由派"(liberal)与"我"(me)几乎并肩而立,中间隔着"中间派"(center),"保守派"(conservative)和"右派"(right)在远处。

2021年,原本的"自由派"变成"觉醒进步派"(woke "progressive"),疯狂向左狂奔,而"我"站在原地未动,却被贴上"偏执狂"(Bigot!)的标签。


左右从何而来?

"左""右"这两个词比美国建国早得多。它源于1789年法国大革命中的国民制宪议会。当时议员按立场分坐:支持国王、捍卫旧制度的贵族坐在主席右侧,支持革命、主张改革的第三等级坐在左侧。"右派"与"左派"由此得名,并逐渐固化为政治术语。也就是说,这两个词从诞生起就不是关于对错,而是关于你坐在哪一边、你想守住什么、你想改变什么。

今天美国政治里,民主党代表的自由主义(liberalism)偏左,共和党代表的保守主义(conservatism)偏右。

左派(进步派)强调社会变革、平等、政府干预以矫正不公;右派(保守派)珍视传统、秩序、个人自由与有限政府。古典自由主义裂变为两翼后,两党理念分野日益鲜明,这本是光谱的两端,尚能对话共存。

近十五年的变化,是这条光谱的左端逐步激进化,导致左右两派几乎无法再对话。

左翼如何脱轨?

加速器是奥巴马的执政。从2009年到2016年,民主党的自由主义被重新校准,从传统的“左派”升级为"进步激进主义":

坚定支持平权行动,被"反种族主义"和批判种族理论的狂热取代

接纳LGBTQ群体,演变为必须无条件支持儿童变性与强制使用"偏好代词"

批评警察执法过当,升级为"撤资和废除警察"机构

支持移民,变成彻底反对任何边境管控。

曾经珍视言论自由的美国左派,如今将言论自由本身视为"白人至上主义"的阴险形式。

到2021年,"自由派"已彻底蜕变为"觉醒进步派"(woke progressive)——一种抛弃了社会正义经济根基、转而沉迷于身份政治、DEI意识形态的文化现象,将美国拖入一场前所未有的文化内战。


马斯克政治立场的变化

马斯克并非天生的共和党人。恰恰相反,他曾是民主党的坚定支持者。他承认自己在2008年和2012年投票给奥巴马,2016年投票给希拉里·克林顿,2020年投票给乔·拜登,自称"温和的民主党人",立场中间偏左,曾称民主党"(大体上)是善良的政党"。

左翼的极端化让这位曾经的民主党支持者再也无法认同这个政党。他直言:"过去我投民主党,因为他们(大体上)是善良的政党。但他们已经变成了分裂与仇恨的政党,我不能再支持他们了。"2022年,他在得克萨斯州的一次特别选举中首次投票给共和党候选人,公开表示"几年前我百分百会投票给民主党人,但现在我明白我们需要红色浪潮,不然美国就完了"。

马斯克的转变并非孤例。传统上硅谷科技界是民主党的铁盘,但2024年大量科技精英转投共和党,马斯克只是其中之一。这背后是同一个驱动力——左派的极端化把原本可以留在阵营内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推了出去。不是极右,是中间偏右

那么,马斯克现在是极右翼吗?答案是否定的,而且他自己反复强调过这一点。

马斯克专门发了一条推文解释:"但我也不是极右翼的粉丝。让我们少一点恨,多一点爱。"他明确表示:"极左翼憎恨所有人,包括他们自己!……我不是极右翼的粉丝。"


马斯克一直支持有限政府、减税、放松管制等经济政策,同时持进步的社会立场。从经济理念看,他是"有限政府自由意志主义者"。他的立场转变主要体现在文化议题上,对"觉醒文化"、跨性别意识形态、身份政治的强烈反感。这种立场更准确地说是"中间偏右",而不是“极右”。

因此,当整个左翼阵营以如此激进的速度向左狂奔,任何一个站在原地的人——哪怕立场从未改变——在光谱上都会被重新定义为"右派"。

不是马斯克变了,是左派变了。

马勇 | 北大的困境:五四前的传言与危机

 作者:马勇


1919年五四爱国运动究竟是怎样爆发的,多年来的研究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主流意见是从爱国主义的“宏大叙事”上概括北大师生的动机,以为巴黎和会不断传来的外交失败导致了北大师生的不满。这些主流看法当然有道理。不过,我们还可以从许多比较世俗的视角对这场具有中国历史转折意义的重大事件提出不同的看法。

文人发难

当年,蔡元培是满怀热情来到北京来到北大,他就是要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宗教精神改造北大,重建北大,将北大由先前的官僚养成所变为真正意义上的中国最高学府。经过差不多两年的奋斗,在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理念指导下,蔡元培启用了一大批新人,替换了先前一大批旧人,这势必引起一些人的不满甚至坚决反对。更重要的是,蔡元培到北大当校长,是黎元洪当大总统时候的事情,现在北京政府权力掌握在段祺瑞和安福系的手里,而段祺瑞和安福系对蔡元培职掌北大后的作为非常不满,以为引用非人,败坏士习,借教育家之美名,实行灌输社会革命、无政府等说,阴为破坏举动。北京政府将蔡元培主持北大所引发的新思想新思潮新文化视为洪水猛兽,北大和蔡元培实际上与政府处于几乎全面的对立状态。

说得更明白的一点,蔡元培隶属于南方的国民党,是孙中山的老朋友,他此时主持北京大学是用北京政府的钱,但在许多政治理念上,蔡元培和北京大学却与南方的孙中山政府遥相呼应,而南方的孙中山政府此时正在想方设法推翻北京政权。在这种情况下,怎能指望蔡元培不成为北京政府的眼中钉肉中刺呢?势之必然不得不然。他们双方都在积蓄力量,都在寻找机会予以突破。

到了1919年初,这种平衡终于因某种因素的注入而被打破,北大和蔡元培逐步陷入被动状态。最具有象征意义的是,这年元旦,由北大学生傅斯年、罗家伦等主编的《新潮》杂志创刊,其中的激进思想终于被反对者抓住了把柄。于是从1919年初,北京官场、学界乃至一般知识界关于北大的传言就越来越多。如果仔细体会林纾在五四游行前发表的那两篇影射小说和致蔡元培的公开信,就知道当时政府对北大的不满其实已经传到社会上。

林纾的第一篇影射小说是1919年2月17日发表在《新申报》上的《荆生》。这部小说写“皖人田其美”、“浙人金心异”和“新归自美洲”的“狄莫”三人同游京师陶然亭。他们力主去孔子灭伦常和废文字以行白话,终于激怒了住在陶然亭西厢的“伟丈夫”荆生。荆生破壁而入,出手痛打,田其美等三人抱头鼠窜,狼狈而逃。

这里的皖人田其美,显然是指陈独秀,田与陈本一家,这是中国史的常识;美与秀对举;浙人金心异显然是指钱玄同,钱为金,同对异;新归自美洲的狄莫当然指新近留学归来的胡适,胡为周边族群的汉人称呼,而狄则带有某种程度的歧视。至于伟丈夫荆生,或以为为段祺瑞的重要助手徐树铮,或以为是练过武功的作者本人,或以为是林纾心目中卫道英雄的化身,是理想化的英雄。

《荆生》的发表终于使林纾出了一口鸟气,因为陈独秀、胡适及钱玄同等人新文化主义太不拿他林纾当回事,林纾原本自戊戌年间就是新文学的提倡者和实践者,只因为给陈独秀新文学的绝对主义提了那么一点点建议,希望在提倡新文学的同时注意“古文之不当废”,就被陈独秀、胡适、钱玄同给打入旧文学的阵营,并被钱玄同、刘半农以“双簧信”的形式肆意调侃,恶意攻击。

林纾的积怨并没有因为《荆生》的发表而消解,他似乎也有点得寸进尺,得理不饶人。紧接着,林纾又在《新申报》上发表第二篇影射小说《妖梦》。说一个叫郑思康的人梦游阴曹地府,见到一所白话学堂,门外大书楹联一幅:

白话通神,红楼梦水浒真不可思议;

古文讨厌,欧阳修韩愈是什么东西。

学堂里还有一间“毙孔堂”,堂前也有一副楹联:

禽兽真自由,要这伦常何用?

仁义太坏事,须从根本打消。

学堂内有三个“鬼中之杰出者”:校长叫“元绪”显然影射蔡元培;教务长叫“田恒”,显然影射陈独秀;副教务长叫“秦二世”,显然影射胡适之。

对于这“鬼中三杰”,作者痛恨无比,骂得粗俗刻薄无聊。小说结尾处,作者让阴曹地府中的“阿修罗王”出场,将白话学堂中的这些“无五伦之禽兽”通通吃掉,化之为粪,宜矣。这显然是一种非常拙劣的影射和比附,有失一个读书人写书人的基本风骨与人格。

为林纾这两篇小说居间协助发表的是北大学生张厚载。张厚载即张豂子,笔名聊止、聊公等。生于1895年,江苏青浦人。时在北京大学法科政治系读书,1918年在《新青年》上与胡适、钱玄同、傅斯年、刘半农等北大教授就旧戏评价问题展开争论后,为胡、钱等师长所不喜。所以他后来似乎有意动员、介绍他在五城中学堂读书时的老师林纾创作影射小说丑诋胡适、钱玄同、陈独秀、蔡元培。

或许是张厚载的唆使,使年近古稀的林纾接连写了这两部只能是发发牢骚的影射小说。只是不巧的是,当林纾将第二篇小说《妖梦》交给张厚载寄往上海之后,他就收到了蔡元培的一封信,说是有一个叫赵体孟的人想出版明遗老刘应秋的遗着,拜托蔡元培介绍梁启超、章太炎、严复及林纾等学术名家题辞。

蔡元培无意中的好意感动了林纾,他们原本就是熟人,只是多年来不曾联系而已。现在自己写作影射蔡元培的小说,似乎有点不好,所以他一方面嘱张厚载无论如何也要将《妖梦》一稿追回[1],另一方面致信蔡元培,坦言自己对新文化运动的若干看法。他认为,大学为全国师表,五常之所系属,最近外间谣言纷集,这大概都与所谓新思想的传播有关。晚清以来,人们恒信去科举,停资格,废八股,复天足,逐满人,扑专制,整军备,则中国必强。现在民国将十年,上述期待都成为现实,然而国未强民未富,反而越来越乱问题越来越多。现在所谓新思想更进一解,必覆孔孟,铲伦常为快。其实,西方国家虽然没有像中国过去那样崇奉伦常,但西方国家的伦理观念也不是现在所谓新思想所说的那样简单。林纾在信中指出,天下惟有真学术、真道德,始足以独树一帜,使人景从。若尽废古书,行用土语为文字,则都下引车卖浆之徒所操之语,按之皆有文法。凡京津之稗贩,均可用为教授。若《水浒传》、《红楼梦》,皆白话之圣,并足为教科书,不知《水浒》中辞吻多采岳珂之《金陀萃编》,《红楼》亦不止为一人手笔,作者均博极群书之人。总之,非读破万卷,不能为古文,亦并不能为白话。这是林纾关于文言白话的系统意见。

至于道德,林纾对当时所谓新道德斥父母为自感情欲,于己无恩的说法予以批评,以为当时学术界一些新秀故为惊人之论,诸如表彰武则天为圣王,卓文君为名媛,尊严嵩为忠臣等,其实都是在拾古人余唾,标新立异,扰乱思想。他认为,大凡为士林表率,须圆通广大,据中而立,方能率由无弊。若凭借自己在知识界的地位势力而施趋怪走奇之教育,则是非常危险的。很显然,林纾尽管没有直接批评蔡元培对新思想新道德的支持与纵容,但至少奉劝蔡元培善待全国父老之重托,以守常为是。[2]

小说《妖梦》没有被追回,而林纾致蔡元培的这封信却又被《公言报》于1919年3月18日公开发表。林纾原本可以与蔡元培等人达成某种妥协,却因这种机缘巧合而丧失了机会。

蔡元培收到张厚载具有挑衅性的来信后似乎非常愤怒,指责张厚载为何不知爱护本校声誉,爱护林纾。[3]至于他看到林纾的公开信后,更一反温文尔雅忠厚长者的形象,勃然大怒,公开示复,就林纾对北京大学的攻击以及对陈独秀、胡适等人菲弃旧道德,毁斥伦常,诋排孔孟等言论有所辨明。

就事实而言,蔡元培分三点解释辩白北大并没有林纾所说的覆孔孟,铲伦常,尽废古书这三项情事,外间传言并无根据。借此机会,蔡元培公开重申他办教育的两大主张:

一、对于学说,仿世界各大学通例,循思想自由原则,取兼容并包主义。无论何种学派,苟其言之成理,持之有故,尚不达自然淘汰之运命者,虽彼此相反,而悉听其自由发展。

二、对于教员,以学诣为主。其在校讲授,以无背于思想自由、兼容并包主张为界限。其在校外的言论行动,悉听自由,学校从不过问,当然也就不能代其负责。比如帝制复辟的主张,为民国所排斥,但本校教员中照样有拖着长辫子而持复辟论者如辜鸿铭,以其所授为英国文学,与政治无涉,所以也就没有人管他;再如筹安会的发起人,被清议所指为罪人,然而在北大教员中就有刘师培,只是他所讲授的课程为中国古代文学,亦与政治无涉,所以也就没有必要由学校过问;至于嫖、赌、娶妾等事,为北大进德会所戒,教员中有喜作侧艳之诗词,以纳妾、狎妓为韵事,以赌为消遣者,苟其功课不荒,并不引诱学生与之一起堕落,则亦听之。夫人才至为难得,若求全责备,则学校就没有办法办下去。且公私之间,自有天然界限。即便如您老琴南公,亦曾译有《茶花女》、《迦茵小传》、《红礁画桨录》等小说,而亦曾在各学校讲授古文及伦理学,假使有人批评您老以此等小说体裁讲文学,以狎妓、奸通、争有妇之夫讲伦理学,难道不觉得好笑吗?然则革新一派,即或偶有过激之论,但只要与学校课程没有多大关系,何必强以其责任尽归之于学校呢?[4]

蔡元培的解释或许有道理,但在林纾看来,他之所以公开致信蔡元培,实际上并不是指责蔡元培管理不力,而是期望他能够利用自己的背景特别与那些年轻激进分子的特殊关系,方便的时候稍作提醒,不要让他们毫无顾及地鼓吹过激之论,对于传统,对于文学,还是持适度的保守态度比较好。他在写完致蔡元培公开信的第二天,就在一篇小文章中表露过自己的这点心迹,他表示自己多年来翻译西方小说百余种,从没有鼓吹过弃置父母,且斥父母为无恩之言。而现在那些年轻一辈何以一定要与我为敌呢?我林纾和他们这些年轻人无冤无仇,寸心天日可表。如果说要争名的话,我林纾的名气亦略为海内所知;如果说争利,则我林纾卖文鬻画,本可自活,与他们并没有什么关联,更没有利害冲突。我林纾年近古稀,而此辈不过三十。年岁如此悬殊,我即老悖癫狂,亦不至偏衷狭量至此。而况并无仇怨,何必苦苦追随?盖所争者天理,非闲气也。林纾似乎清醒地知道,他与胡适、陈独秀这些年轻人发生冲突,对自己并没有多少好处,肯定会招致一些人的攻击谩骂,但因为事关大是大非,他也不好放弃自己的原则听之任之。林纾决心与新文化的倡导者们周旋到底。

然而林纾为道义献身的想法并不被新知识分子圈所认同,当他的《荆生》、《妖梦》及致蔡元培公开信发表之后,立即引起新知识分子圈的集体反对。李大钊正告那些顽旧鬼祟,抱着腐败思想的人应该本着所信道理,光明磊落的出来同新派思想家辩驳、讨论。[5]鲁迅也抓住林纾自称“清室举人”却又在“中华民国”维护纲常名教的矛盾性格大加嘲讽,敬告林纾您老既然不是敝国的人,以后就不要再干涉敝国的事情了罢。[6]《每周评论》第12号转载《荆生》全文,第13号又组织文章对《荆生》逐段点评批判,并同时刊发“特别附录”《对于新旧思潮的舆论》,摘发北京、上海、四川等地十余家报纸谴责林纾的文章。

传言的困扰

林纾在致蔡元培的公开信中说:“大学为全国师表,五常之所系属。近者外间谣诼纷集,我公必有所闻,即弟亦不无疑信。”[7]

蔡元培何止“必有所闻”,而且正为此事而烦恼。1919年初开始,关于北大的谣传就不断,这些谣传有的是扑风捉影,有的是道听途说,有的是刻意造谣,要之,北大确实进入一个动荡岁月,多事之春。3月4日,在上海出版的《神州日报》“学海要闻”栏刊载“半谷通讯”,说北京大学文科学长陈独秀近有辞职之说。记者为此往访北大校长蔡元培,询以此事,蔡校长对于陈学长辞职之说并无否认之表示。且谓该校评议会议决,文科自下学期或暑假后与理科合并,设一教授会主任,统辖文理两科教务。学长一席,即当裁去。

“半谷通讯”的“斑竹”为北京大学法科政治系四年级学生张厚载。张厚载或许确实与北大那些新派师长有不同意见,或许与老派师长来往密切,但是不管怎么说,他在1919年初通过《神州日报》的“半谷通讯”栏目一再散布的消息,诸如陈独秀、胡适、陶孟和、刘半农等以思想激进受政府干涉,陈独秀态度消极,准备辞职等,虽然被蔡元培、胡适一再否认,并受到开除学籍的处分,然而我们现在需要反省的一个问题是,张厚载的这些所谓“谣言”,为什么都在后来不幸而言中?

张厚载关于陈独秀辞职的报道显然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广泛专注,上海报纸甚至有专电以言此事者,以为北大将发生大变故。舆论界的传言显然影响了北大的运转,不得已,蔡元培在张厚载的消息发布后半个月致函《神州日报》,提出三点更正:

一、陈独秀并没有辞职的事情,如有以此事见询者,鄙人绝对否定之。“半谷通讯”中所谓并无否认之表示者,误也。

蔡元培信誓旦旦说这番是在3月19日,不幸的是,此后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3月26日,蔡元培就与汤尔和、胡适等关系诸君商量陈独秀事至深夜。

二、关于文理两科合并不设学长,而设一教务长以统辖教务。蔡元培也在声明中否认,以为此事曾由学长及教授会、主任会议议定,当时陈独秀也在场,经评议会通过,定于暑假后实行。“半谷通讯”说自学期实行,显然是不对的。至于设立教务长一人,纯粹为教务进行起见,于陈独秀是否辞职并没有必然关联。

蔡元培的这个解释其实等于否认陈独秀辞职或许是事实,因为文科不再设学长,而归诸教务处,就是“半谷通讯”中说的。而且北大《文理科教务处组织法》确实在3月1日的北大评议会上通过。更为吊诡的是,4月8日,蔡元培召集文理两科各教授会主任及政治经济门主任会议,当场议决将已发表的文理科教务处组织法提前实行,并由各主任投票公推教务长一人,马寅初当选。这里面虽然有许多新知识分子圈内部不易说不便说不忍说的矛盾和阴谋,但也不能一味指责张厚载是造谣生事。

三、至于张厚载在通讯中说陈独秀、胡适、陶孟和、刘半农等四人以思想激烈,受政府干涉,并谓陈独秀已在天津,态度消极,而陶孟和、胡适等三人,则由校长以去就力争,始得不去职云,蔡元培在声明中认为“全是谣言”。[8]

然而,细绎陈独秀等人在此时前后的心迹和活动,也不能说张厚载的说法全无根据,全是谣言。

陈独秀是一个敢做敢当的男子汉,性格率直,不拘小节,他在北大主持文科的时候,确实得罪过不少人,这些被得罪的人在大节上斗不过陈独秀,就只好在小节在私德上做文章,而陈独秀恰恰在这方面上是弱项。

蔡元培有心保护陈独秀,所以在1919年初,他出面发起北大进德会,规定不嫖、不赌、不娶妾,不作官吏,不作议员,不吸烟,不饮酒,不食肉。这简直有点禁欲主义的味道。尽管如此,陈独秀也在这个戒约上签了字,成为会员。

然而入会不久,却有一个流言在北大传播,说是陈独秀逛八大胡同嫖妓,而且被妓女抓破了下身。这可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大新闻,终于使那些反对派抓住了把柄。3月18日,林纾在《公言报》发表致蔡元培书,指责北大“覆孔孟,铲伦常”,大概说的就是陈独秀嫖妓这个传闻,“深以外间谣诼纷集为北京大学惜”。

林纾的信件加剧了这些传言的传播,同一天的《公言报》在《请看北京大学思潮变迁之近状》的标题下,以林纾信中所说为据,指责北大教授陈独秀、胡适等人绝对的菲弃旧道德,毁斥伦常,诋排孔孟。批评陈独秀以新派首领自居,教员中与陈独秀沆瀣一气的,主要有胡适、钱玄同、刘半农、沈尹默等,学生闻风而起,服膺师说,张大其辞者,亦不乏人。即前后抒发其议论于《新青年》杂志,近又由其同派之学生组织一种杂志曰《新潮》者,以张皇其学说,更有《每周评论》之印刷发行。文章暗示北大同时创刊的《国故》杂志与《新潮》和《新青年》、《每周评论》等不一样,相互争辩,各守新旧,然而遗憾的是两派总是忘其辩论范围,纯任意气,各以恶声相报。

这篇文章还说,日前哄传教育部有训令给北京大学,令北大将陈独秀、钱玄同、胡适三人辞退。但据记者详细调查,则知尚无其事。这虽然否认了北大将辞退陈独秀、钱玄同、胡适等人的传言,但无风不起浪,谣言依然在知识界继续流传,人们总是相信这个谣言变成事实也只是个时间问题。

由于《公言报》的这条消息直接牵涉《国故》杂志和刘师培,《国故》和刘师培即便不能认同于陈独秀等人的学术主张,但他们也不愿介入这种人事纠纷,于是《国故》杂志社和刘师培很快发表声明予以驳斥。只是这个声明只涉及《国故》和刘师培自身,至于其他事项,他们当然也不愿表态。

《国故》与刘师培的声明是否受到某种压力,我们不好推测,但蔡元培有恩于刘师培,而刘师培和《国故》且都是北大的人和北大的杂志,则是事实。这个事实当然使他们不希望北大内讧,即便内讧,他们也不希望这些家丑外扬。[9]

刘师培和《国故》杂志社的声明在一定程度上化解了新派教授对老派教授的怀疑,但是这个化解刚刚开始,不料又被张厚载给粉碎。张厚载大约当此时致信蔡元培,表示林纾的小说《荆生》是他转给上海《新申报》的,“半谷通讯”的栏目是他张厚载的,有关北大的那些传闻都是他张厚载发。

张厚载的“投案自首”并没有使蔡元培感到高兴,一向对学生无限宽厚的蔡元培这次终于忍不住发火了。他告诉张厚载:“在兄与林君有师生之谊,宜爱护林君;兄为本校学生,宜爱护母校。林君作此等小说,意在毁坏本校名誉,兄徇林君之意而发布之,于兄爱护母校之心,安乎,否乎?仆生平不喜作谩骂语、轻薄语,以为受者无伤,而施者实为失德。林君詈仆,仆将哀矜之不暇,而又何憾焉。惟兄反诸爱护本师之心,安乎,否乎?”[10]温文尔雅的蔡元培终于一反常态发怒了。

蔡元培的愤怒等于坐实张厚载、林纾所言并非全虚,尽管有的地方可能有夸大,有失实,但其毕竟是无风不起浪,总有蛛丝蚂迹可寻。于是北大和蔡元培的压力越来越大,于是有3月26日在汤尔和家专门讨论怎样处置陈独秀问题的会议,与会者有蔡元培、沈尹默、马叙伦和汤尔和等。而后面这三个人都是蔡元培最为倚重的浙江帮,也就是傅斯年所说的蔡元培的三个“谋客”。他们在蔡元培背后出主意,原本都是怎样对付北洋政府的,不料今天晚上他们将精力、智慧都用在怎样对付陈独秀和胡适等人身上。

按照胡适后来的说法,蔡元培颇不愿意此时“去”独秀,因为这样一来等于承认外面的谣言是对的。而汤尔和不知什么原因力言陈独秀私德太坏,并根据外间传言添油加醋地渲染陈独秀狎妓事,说陈独秀与北大诸生同昵一妓,因而吃醋,陈独秀将该妓女下体挖伤以泄愤。[11]汤尔和认为此种行为如何可作大学师表。这个说法其实与林纾的攻击一致。

汤尔和滔滔不绝讲了几个小时,劝蔡元培解除陈独秀的聘约,并要制约胡适一下,其理由无非是要保存机关、保存北方读书人一类似是而非之谈。

蔡元培一直不说一句话,直到汤尔和等人说了几个钟头后,方才点到问题的根本。汤尔和说,如果我们一味保护陈独秀,那么北洋政府就不会放过北大,那么我们多年来的辛苦就将付诸东流。这句话真的打动了蔡元培。蔡元培站起来说:“这些事我都不怕,我忍辱至此,皆为学校,但忍辱是有止境的。北京大学一切的事,都在我蔡元培一人身上,与这些人毫不相干。”[12]

而且,那时,蔡元培还是进德会的提倡者,所以当听了汤尔和等人所讲的陈独秀那些“私德”后,也不好再为陈独秀辩护。

政府诸公的闹心

北大内部纠纷有着复杂背景,陈独秀案只是新派知识分子内部纠纷的一种表现,更多的当然还是有新旧两种思想观念的冲突。我们知道,北大之所以惹来外部麻烦,其实就是从1919年1月1日发行《新潮》杂志始。

林纾、张厚载以及报章杂志如《公言报》的批评说到《新潮》,而最直接的警示,则是对北大爱护有加的教育部长傅增湘。傅增湘3月26日致函蔡元培说:“自《新潮》出版,辇下耆宿对于在事员生,不无微词”;“近顷所虑,乃在因批评而起辩难,因辩难而涉意气。倘稍逾学术范围之外,将益启党派新旧之争,此则不能不引为隐忧耳。”[13]傅增湘对《新潮》所代表的激进思想高度关注。

傅增湘对激进思想的关注主要来自政治高层和守旧势力的压力。段祺瑞和安福系对蔡元培的教育理念很不感冒,他们其实一直在关注着蔡元培和北大的动静,担心教育上出问题,担心学生闹事。所以蔡元培、陈独秀,乃至汤尔和、马叙伦、沈尹默等人的理念和防范看,其实也是一直在提防着段祺瑞和安福系的黑手。

说来其实也很奇怪。段祺瑞和安福系的主要人物都来自安徽,而陈独秀、胡适这些人也是安徽人,但是这两股安徽势力各自争锋,他们就是不愿意交叉不愿意沟通,宁愿与外省人一起收拾安徽人。这也算是安徽人的劣根性了。所以陈独秀在6月被捕时所散发的传单,其主要斗争矛头就是段祺瑞和安福系的徐树铮、段芝贵等人。

大约在3月末,安福系参议员张元奇以北大教员、学生鼓吹新思潮的“出版物实为纲常名教之罪人”,特地前往教育部,请教育总长傅增湘加以取缔,当时携去《新青年》和《新潮》等杂志为证。张元奇还表示,如教育总长对此无相当之制裁,则将由新国会提出弹劾教育总长案,并弹劾大学校长蔡元培。但据新国会中的人说,弹劾案的提出须得到多数议员的赞成,此次张元奇表示要弹劾傅增湘,只不过是参议院中少数耆老派的意见,并不能形成参议院的共识。张元奇向傅增湘提出警告,不过是恫吓而已。[14]

尽管张元奇和安福系一时还没有足够的理由的搬倒傅增湘和蔡元培,但他的恫吓也不能不引起傅增湘的重视。4月1日,蔡元培应傅增湘的要求到教育部面谈一切。由于年初以来外间议论纷纷,《新青年》早在2月15日出版的6卷2号开篇就刊登大字声明,否认《新青年》与北大有直接的隶属关系。声明指出,“近来外面的人往往把《新青年》和北京大学混为一谈,因此发生种种无谓的谣言。现在我们特别声明:《新青年》编辑和做文章的人虽然有几个在大学做教员,但是这个杂志完全是私人的组织,我们的议论完全归我们自己负责,和北京大学毫不相干。”[15]这个声明一方面告诉我们外间的谣传还真的不少,而且时间也比较早,另一方面为保护北大和蔡元培,陈独秀都人理直气壮地声明这个杂志与北京大学无关。

《新青年》编辑部的声明减轻了蔡元培的一个压力,蔡元培需要向傅增湘并通过傅增湘向安福系说明的只是《新潮》杂志的问题。

《新潮》确实是经蔡元培、陈独秀同意出版的一个刊物,其经费补助也来自北大官方。根据傅斯年的回忆,他与罗家伦、顾颉刚、潘家洵(介泉)、徐彦之(子俊)等同学在蔡元培思想自由、兼容并包教育理念影响下,觉得应该成立一个社团,创办一个杂志,表达一些主张,为自己将来走向社会提供一次锻炼的机会,所以他们想到了创办新潮社,创办《新潮》杂志,并由徐彦之找文科学长陈独秀汇报,得到陈独秀的大力支持。陈独秀表示:“只要你们有办的决心和长久支持的志愿,经济方面可以由学校担负。”所以说,《新潮》当然是北大的刊物,尽管是以学生主体。

有了陈独秀的表达和支持,傅斯年等人加快了筹备步伐。1918年10月13日,他们召开第一次预备会,确定了杂志的基本宗旨:

一、批评的精神;

二、科学的主义;

三、革新的名词。

基于这三点宗旨,徐彦之将杂志的英文名字定为:The Renaissance,直译应该是“文艺复兴”,而中文名词在罗家伦的坚持下定为“新潮”,其实也蕴含着英文的意思,两个名词恰好可以互译。11月19日,开第二次会,把职员举妥,着手预备稿件。北大图书馆馆长李大钊被图书馆的一个房间拨给新潮社使用,北大出版部主任李辛白帮助他们把印刷发行等事情搞定。于是到了1919年1月1日,《新潮》如期面世。

《新潮》出版之后很快发生很大的影响,有几家报纸几乎天天骂《新潮》,几乎将骂《新潮》作为他们职业。甚至在北大的某某几个教员休息室里,也从此多事。傅斯年等人不免有受气负苦的地方,甚而至于树若干敌,结许多怨,尤其是傅斯年和罗家伦两个人,更是因此成为许多人攻击的对象。特别是有位“文通先 生”,一贯和北大过不去,所以当《新潮》出版两期之后,他又开始看不惯,有一天拿着两本《新潮》和几本《新青年》送给地位更高的一个人看,加了许多非圣乱经、洪水猛兽、邪说横行的评语,纵容这位地位最高的来处治北大和傅斯年等人。

这位地位最高的交给教育总长傅增湘斟酌办理,并示意蔡元培辞退陈独秀、胡适这两位教员,开除傅斯年和罗家伦这两位学生。这就是当时传言的所谓“四凶”。他们两个是《新青年》的编辑,两个是《新潮》的编辑。所以仔细阅读蔡元培复林纾的信,可以感觉到蔡元培在那封信里,并不只是对林纾说话,而且是向徐世昌喊话。

接着就是所谓新参议院的张元奇找到傅增湘,要求查办《新青年》、《新潮》和蔡元培,弹劾傅增湘。再接着,就是林纾即傅斯年所说的那位“林四娘”找到“他的伟丈夫”徐树铮。接着就是老头子们罗唣当局,当局罗唣蔡元培。接着就是谣言大起。校内校外,各地报纸上,甚至辽远若广州,如成都,也成了报界批评的问题。谁晓得他们只会暗地里投入几个石子,骂上几声,罗唣几回,再不来了。按照罗家伦在《北京大学与五四运动》中的说法,这位“文通先生”就是江瀚,而那位“地位最高”的,就是大总统徐世昌。[16]

最高当局对蔡元培对北大已经严重不满,接下来或许会有所宣布,所以在五四前夕,北大和蔡元培实际上处于非常困难的状态,他们之所以在巴黎和会外交失败的传言影响下一跃而起,在很大程度上可能还有主动出击,变被动为主动的意思。

[1]张厚载迅即致信蔡元培,表示稿已寄至上海,殊难中止。见《蔡元培书信集》上,398页,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2000年。

[2]《林琴南致蔡元培函》,《蔡元培书信集》上,391页。

[3]《复张厚载函》,《蔡元培书信集》上,398页。

[4]《致〈公言报〉函并附答林琴南函》,《蔡元培书信集》上,388页。

[5]《新旧思潮之激战》,《每周评论》12号,1919年3月9日。

[6]庚言:《敬告遗老》,《每周评论》15号,1919年3月30日。

[7]《蔡元培书信集》,389页。

[8]《致〈神州日报〉函》,《蔡元培书信集》上,401页。

[9]《北京大学日刊》1919年3月21、24日。

[10]《复张厚载函》,《蔡元培书信集》上,398页。

[11]《汤尔和致胡适》,《胡适来往书信选》中,289页。

[12]傅斯年:《我所敬仰的蔡先生之风格》,《蔡元培先生纪念集》,81页,北京:中华书局1984年。

[13]《傅增湘致蔡元培函》,《蔡元培书信集》上,404页。

[14]《申报》1919年4月1日。

[15]《新青年编辑部启事》,《新青年》6卷2号,1919年2月15日。

[16]《传记文学》197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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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时代前传:胡锦涛被遗忘的黑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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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时代前传:胡锦涛被遗忘的黑历史 

开场
Hello,大家好,我是爱思考重逻辑的妖妖酱。这是我们油管节目的文案,不喜读长文的朋友,欢迎看油管视频。https://youtu.be/Ej6O3YB8yRY
2022年10月22日,中共二十大闭幕式在人民大会堂举行。胡锦涛伸手去拿桌上的文件,旁边的人把文件按住。两名工作人员半扶半架地让他离开座位。他停下来,对习近平说了几句话,习近平没有回应;又拍了拍李克强的肩膀,李克强没有回头。随后,胡锦涛被带离会场。
很多人把这一幕看作胡锦涛时代的葬礼,也因此开始怀念那个经济高速增长、领导人按时交班、网络似乎还有一点空间的年代。
但如果认真梳理胡锦涛执政的十年,那些正在被遗忘的黑历史并不难找。你会看到一个与“温和、克制、不折腾”截然不同的胡锦涛。
今天,让我们重新认识这位被习近平衬托成“温和派”的前任。

第一章 真话的边界
2003年4月3日,卫生部长张文康在国务院新闻发布会上宣布,北京只有十二例非典病例,其中三人死亡,形势已经得到有效控制。面对一名戴着口罩的外国记者,他甚至笑着说,在北京戴不戴口罩都安全。
七十一岁的蒋彦永坐在电视机前,越听越愤怒。他是解放军301医院的退休外科医生,刚刚向三家军队医院核实过数字:301医院有四十六名病人,302医院有四十名,309医院有六十名,其中七人已经死亡。北京官方公布的全部病例,还不到一家医院实际收治人数的三分之一。
第二天,蒋彦永写了一封八百多字的信,发给中央电视台和凤凰卫视。他在信里列出自己掌握的数字,指责张文康丢掉了一名医生最基本的职业道德,并声明自己愿意对信中的内容负责。
两家电视台都没有播。四天以后,外国记者找到蒋彦永,信的内容才传到全世界。北京隐瞒疫情的真相再也压不住了。卫生部长张文康和北京市长孟学农随后被免职,此后,官方每天公布疫情数字,大批病人被集中收治。
这时候,胡锦涛担任总书记才五个月,温家宝出任总理也不到一个月。新领导层处理非典的方式,让很多人第一次产生了“胡温新政”的想象:他们似乎愿意承认错误,也愿意容忍说真话的人。
同一年,《南方都市报》披露了孙志刚在收容站死亡的真相。舆论最终推动国务院废除收容遣送制度。一个医生揭穿疫情,一个年轻人的死亡改变恶法,胡锦涛就这样得到了一个“开明”的光环。但胡温的开明,从一开始就有禁区
2003年12月,胡锦涛在全国宣传思想工作会议上提出新闻宣传要“贴近实际、贴近生活、贴近群众”。后来人们经常用这“三贴近”证明胡温时代的开放。可在同一次讲话中,胡锦涛也把边界说得更加清楚:“党管宣传、党管意识形态”,任何时候都不能动摇。
所谓“贴近群众”,从来不等于媒体属于群众。新闻可以揭露一些问题,但解释问题的权力必须留在党手里;记者可以帮助中央发现地方官员的过错,却不能把媒体变成一种独立的社会力量。
民众总是选择性记住了“三贴近”,却在党媒的宣传中忽略了胡锦涛设下的边界。
蒋彦永很快就碰到了这条边界。
2004年2月,他又写了一封信。这一次,他要求中共重新评价1989年北京那场流血镇压。蒋彦永在信中回忆,那个夜晚,他所在的301医院在两个小时里收治了八十九名伤者,其中七人没能活下来。他亲眼看见没有武器的学生和市民被送进急诊室,因此要求中共承认错误。
第一封信让蒋彦永成为英雄,第二封信让他失去了自由。
6月1日,蒋彦永和妻子准备前往美国大使馆办理签证。还没有到达,两人便被带上一辆装甲车,送往秘密地点。妻子两个星期以后获释,蒋彦永被关了四十九天。没有逮捕证,没有审判,也没有一项公开罪名。官方给出的说法,是军队正在对他进行“帮助和教育”。
所谓帮助和教育,就是每天接受政治学习,再写七页思想汇报。负责看管他的人要求他承认,给中共领导人的那封信是政治错误。蒋彦永连续一个月交出几乎相同的答案,拒绝改变自己对那场镇压的判断。
七个星期以后,他终于回到家中,但自由并没有回来。接受采访、会见访客、离开北京和出国,都要得到军方批准。此后,他长期受到软禁和出行限制。直到去世,他的名字仍然是中国网络上的敏感词。
蒋彦永的两封信,准确划出了胡锦涛允许说真话的范围。
真相一旦指向这个政权本身,说真话的人就从英雄变成了需要被“教育”的对象。在胡锦涛眼里里,真相不是公民拥有的权利,而是最高权力根据需要使用的工具。
《南方都市报》的记者们很快也明白了这一点。孙志刚报道为胡温新政赢得了掌声,这份报纸的管理层却付出了另一种代价。2004年3月19日,法院以分配单位奖金为由,分别判处喻华峰十二年、李民英十一年。二审虽然改为八年和六年,两个人仍然被送进监狱。同一天,报社总编辑被警方带走,关押五个月,最终没有受到起诉,却再也没有回到原来的位置。
2006年,类似的场面又出现在《中国青年报》。旗下《冰点》周刊发表袁伟时的文章,质疑历史教科书对近代史的叙述。文章刊出十三天以后,《冰点》被勒令停刊,两名负责人被撤职。一个多月后,刊物获准复刊,但原来的编辑没有回来。复刊第一期用整版篇幅发表的,正是一篇批判袁伟时的文章。
这就是胡锦涛时代媒体控制最迷惑人的地方。胡温确实留下过一点新闻空间,社会也记住了那一点空间;但当报道产生全国影响,或者记者试图把偶尔开放的空间变成一项稳定的新闻权利,最高权力就会迅速下手。抓走几个媒体人,撤掉几个负责人,让整个行业看见越线的代价,其他编辑部自然会学会沉默。
传统报纸还可以通过撤换负责人重新控制。可就在这几年,互联网迅速普及,每天都有数以千万计的中国人登录论坛、开设博客、转发新闻。胡锦涛接下来要解决的问题,是怎样把编辑部里的那条红线搬到每一台电脑上。

第二章 高墙落成
2005年3月16日下午三点,许多清华校友像往常一样打开水木清华BBS,屏幕上却出现了一行红字:“从即日起,BBS水木清华站由开放型转为校内型,限制校外IP访问。”
这个已经运行十年的论坛,最多时有两万多人同时在线。人们在这里谈校园生活,也讨论新闻和社会问题。限制生效以后,百分之八十二的用户无法登录。一个月后,服务器被学校接管,一百五十一名版主集体辞职。差不多同一时间,北大未名、南京大学小百合等高校论坛也转为校内访问,要求实名注册。
那时的中国互联网,还没有今天这样完整的平台审查系统。论坛就是最活跃的公共空间,大学BBS尤其聚集了大量受过教育的年轻人。胡锦涛政府先向这些论坛下手,把彼此相连的公共空间重新变成学校可以控制的内部公告栏。
2006年1月,Google推出中国版搜索引擎Google.cn。为了进入中国市场,Google同意按照北京提供的规则过滤搜索结果。每当用户查找某些内容,页面底部便会出现一行小字:“据当地法律法规和政策,部分搜索结果未予显示。”
这行字成为一代中国网民的共同记忆。它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告诉用户:你要找的东西确实存在,搜索引擎也知道它在哪里,但是有人不允许你看见。
一年以后,胡锦涛在中南海给出了答案。2007年1月23日,中共中央政治局举行互联网专题学习,胡锦涛亲自主持。他提出,要“掌握网上舆论主导权,提高网上引导水平”,还要“净化网络环境”。他要求各级政府同时使用法律、行政、经济、技术、思想教育和行业自律等手段,并建立专门的管理队伍、舆论引导队伍和技术研发队伍。
这不是一句临时应付某次舆情的讲话,而是最高层确定的网络控制方案。删帖只是最简单的一步。网站负责自我审查,地方政府建立队伍,技术公司负责过滤,宣传部门负责引导,公安机关负责找到不肯闭嘴的人。互联网可以发展,但舆论主导权必须留在党手里。
胡锦涛当时最重要的政治口号,是“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当帖子被删除、论坛被关闭,网民不再直接说自己遭到审查,而是说内容“被和谐了”。很快,“和谐”又被写成读音相近的“河蟹”。一只横着爬、挥舞钳子的螃蟹,从此成了网络审查的代号。
胡锦涛本来想用“和谐”定义自己的时代,中国网民却用“河蟹”记住了他。
2009年1月5日,国务院新闻办、工信部、公安部等七个部门发起“整治互联网低俗之风”专项行动。门户网站被逐批点名,博客、论坛和个人网站大量关闭。到当年6月,官方宣布已经关闭四千多家网站。
就在这场整治中,一种名叫“草泥马”的动物突然出现在百度百科和各大论坛。它生活在“马勒戈壁”,最大的敌人就是“河蟹”。网民为它制作儿歌、动画和伪纪录片,让这群动物在戈壁上抵抗河蟹入侵。
所有人都听得出这些词的谐音,却很难仅凭字面给它定罪。草泥马不是一个单纯的粗俗笑话,而是中国网民在审查中发明的一套政治语言:不能直接骂,就用一只动物代替;不能直接说审查,就说河蟹来了。说话的人好像在开玩笑,听得懂的人都知道他在反抗什么。
但语言游戏挡不住越来越高的墙。YouTube在2007年10月第一次遭遇整站封锁,几天后又恢复。你没听错,今天必须翻墙才能看的油管,当时在大陆大部分时间还能直接登录。2009年3月23日晚,中国大陆访问YouTube的流量迅速下降,第二天接近于零,此后再也没有正常恢复。
两个月后,工信部又准备把过滤系统推进到你书房里的个人电脑。5月19日发布的文件规定,从7月1日起,所有在中国生产、销售以及进口的电脑,都要预装一款名叫“绿坝—花季护航”的软件。中央财政为此支付了四千多万元。
官方说,绿坝只是为了保护青少年免受不健康内容影响。研究人员测试软件后,却发现它还会过滤政治和宗教词汇,可以在用户没有得到提醒的情况下更新敏感词名单,甚至会关闭浏览器、电子邮件和文字处理软件。更严重的是,程序存在安全漏洞,黑客可能借此查看屏幕、复制文件,甚至远程控制电脑。
绿坝意味着网络审查不再只设在国际出口和网站服务器上,而要直接装进每个人买回家的电脑。计划引发中国网民、电脑厂商和国际企业的强烈反对。6月30日晚,距离强制预装只剩几个小时,工信部宣布推迟实施。绿坝没有完成全国铺设,但它让人们第一次看清,北京希望把审查推进到什么位置。
就在绿坝争议最激烈的时候,境外社交媒体开始从中国网络上消失。2009年6月2日,64事件二十周年前夕,Twitter第一次遭到全国封锁。短暂恢复以后,7月初再次被封,此后一直无法正常访问。Facebook则从7月7日开始在中国大陆大面积消失。
7月初的全面封锁发生在乌鲁木齐冲突以后。此前,广东韶关一家玩具厂流传出针对维吾尔工人的虚假指控,引发汉族工人围攻。两名维吾尔工人死亡,一百多人受伤。7月5日,乌鲁木齐最初举行的是要求调查韶关事件的和平示威,随后演变成严重的族群暴力。维吾尔人袭击汉族市民,汉族人随后也展开报复,官方公布的死亡人数是197人。
胡锦涛政府对这场悲剧的回答,是让整个新疆从互联网中消失。网络、手机短信和国际长途电话被大面积切断。当地商人无法收发订单,有人不得不到邻近省份发送邮件。直到当年12月底,新疆居民才获准登录新华网和人民网,而且不能留言、不能进入论坛,也不能使用邮箱。
2010年5月14日,新疆才恢复完整的互联网服务。整整十个月,七百多万网民被切断与外界的正常联系。Facebook和Twitter却没有随着新疆恢复网络通信而解封。一次以紧急状态为理由的封锁,变成了覆盖全国、长期存在的新边界。
Google很快也走到了这条边界面前。
2010年1月12日,Google公开宣布,公司和二十多家美国企业遭到来自中国的网络攻击。调查还发现,一批中国人权活动者的Gmail邮箱长期遭人入侵。Google同时表示,不愿再继续审查Google.cn的搜索结果,并准备与中国政府谈判。如果无法提供不受过滤的搜索服务,它将退出中国市场。
第二天,北京气温在零下十度左右。人们陆续来到中关村的Google中国办公楼前,在彩色标志旁放下鲜花、蜡烛、卡片和白酒。有人写下“谷歌,真汉子”,有人写“珍重,再会”,还有人留下了一本英文版《1984》。一家互联网公司可能被迫离开中国,送别它的人却像在提前参加一场葬礼。
园区保安很快开始清走鲜花,并告诉后来的人,献花需要得到有关部门批准,否则就是“非法献花”。这个荒诞的新词当天传遍网络,相关帖子和百科词条随后又被删除。“非法献花”本身,也被列入了不能正常搜索的内容。
两个月的谈判没有结果。北京时间3月23日,Google停止审查Google.cn,把中国版搜索服务转到香港。中国用户再次输入网址,页面上只剩下一句话:“欢迎您来到谷歌搜索在中国的新家。”
四天以后,《重庆晚报》刊出一篇《网络神兽古鸽迁移记》。文章把Google写成一种来自美国加州的“搜索隐禽(引擎)”,因为无法抵抗天敌“河蟹”,只能举族迁往中国南方的一个港口。Google所在的中关村变成了“鸟关村”,百度则被写成一种即将称霸中国的“毒鸟”。
这篇文章没有直接出现一句政治批评,却让所有读者都看懂了。文章很快被网站删除,中宣部随后将它定为“严重政治差错”,要求其他媒体不转载、不报道、不评论。
从“河蟹”到“草泥马”,再到“古鸽”,中国网民的表达似乎越来越幽默,实际上却是正常说话越来越困难。每多发明一个谐音词,就意味着又有一句话不能直说。
防火墙技术并不是从胡锦涛上台那天才出现,但在他执政的十年里,它完成了最关键的转变:从过滤几个词语,发展到封锁整个平台;从限制一所大学的论坛,发展到切断一个自治区的互联网;从要求中国网站删帖,发展到要求全球最大的科技公司接受审查,否则就离开中国。
2014年,习近平政府进一步切断中国大陆用户对Google香港搜索、Gmail等境外服务的访问。但在习近平上台以前,YouTube、Twitter和Facebook已经在胡锦涛时代遭到长期封锁;Google也因为北京坚持审查搜索结果,被迫在2010年把大陆搜索服务迁往香港。习近平把墙修得更高、更密,胡锦涛则完成了把中国网民关进墙内的关键基础工程。

第三章 公园与空椅
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前,当局宣布在紫竹院公园、日坛公园和世界公园划出示威区域。任何人只要提前五天申请,得到公安机关批准,就可以在那里合法表达诉求。这个安排被当作中国履行奥运承诺、尊重表达自由的证据。
整个奥运期间,北京公安共收到七十七份申请,涉及一百四十九人。官方最后宣布:七十四份经过“协商”后撤回,两份因为手续不全被暂停,一份不符合法律规定。批准的数量是零。
七十九岁的吴殿元和七十七岁的王秀英,因为住房在2001年被强拆,想在奥运示威区申诉。两位老人接连四次前往北京市公安局办理手续,第一次便被盘问了十个小时。8月17日,她们收到一份日期写着7月30日的决定书:以“扰乱公共秩序”为由,劳动教养一年。
两人当时没有被送进劳教所,而是留在家中受监控;一旦违反限制,就可能被立即收走。第二天,她们又去递交申请,警察告诉她们:既然已经被劳教,就没有资格申请示威。
这套程序的荒谬之处正在这里。政府先告诉世界,中国公民可以依法示威;两位老人相信了,认真填表、反复申请;随后,同一套权力又用们的申请证明她们需要被劳教。公园是真的,申请表是真的,法律条文也是真的,唯独依法表达的权利是假的。
北京奥运是胡锦涛政权向世界展示“盛世中国”的头号国家工程。2008年6月27日,胡锦涛主持政治局会议,亲自部署奥运筹办最后阶段的工作,会议明确要求进一步加强安全保卫。北京为此动员了五万名警察,以及一百多万名民兵、巡逻队员和安保志愿者。所谓“平安奥运”的政治标准,不是抗议者能够安全表达,而是所有抗议都不能真正发生。
同一年,四川地震让这种逻辑更加刺眼。地震发生两个小时后,温家宝飞往四川。接下来的几天,他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衣,蹲在废墟旁指挥救援,对着被掩埋的孩子喊话。电视台反复播放这些画面,一个亲民、流泪、和普通人站在一起的总理形象由此达到顶峰。
5月18日,胡锦涛也站在什邡市蓥华镇的救援现场,高声喊出:“任何困难都难不倒英雄的中国人民!”对胡温来说,这场灾难同时成了一次巨大的政治宣传:温家宝负责展示亲民,胡锦涛负责展示坚强,官方媒体则把救灾拍成胡温政府“以人为本”的证明。
真正的考验,不是领导人在镜头前流泪和喊话,而是镜头离开以后,遇难学生的父母能不能追问责任。记者一度获准进入灾区,但当人们开始追问,为什么那么多学校垮了,周围一些建筑却还站着,这种自由便迅速结束。
四川德阳的一名中学教师刘绍坤走访灾区,拍下倒塌校舍,把照片和对工程质量的质疑发到网上。6月25日,他被带走,理由是“散布谣言,破坏社会秩序”,随后收到劳动教养一年的决定,没有公开审判,也不需要法院判决。
胡锦涛时代允许你拍摄灾难,却不允许你追问灾难为什么发生;允许你赞美救援,却不允许你追问那些学生为什么会死在本应安全的教室里。
2008年12月8日,作家刘晓波在北京被带走。《零八宪章》原定两天后公开;因为刘晓波突然被捕,文件提前流出。最初参与联署的有三百零三人,他们主张言论、结社和宗教自由,要求司法独立、民主选举和宪政改革。没有武器,没有地下组织,只有一份文件和一串签名。
刘晓波被带走十天后,胡锦涛在人民大会堂出席纪念改革开放三十周年大会。他在讲话结尾说:“只要我们不动摇、不懈怠、不折腾”,就一定能够实现目标。中国社会后来常常只记住“不折腾”三个字,觉得这是一位谨慎温和的领导人对安稳生活的承诺。
但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意思就完全不同。胡锦涛所允许的改革,是共产党继续掌权之下的经济改革;刘晓波提出的政治改革,则属于必须被消灭的“折腾”。前者可以在人民大会堂庆祝,后者连讨论都要付出自由的代价。
2009年6月,刘晓波被正式逮捕。12月23日,审判只用了几个小时;圣诞节当天,北京市第一中级法院判处他十一年有期徒刑,并剥夺政治权利两年。判决书列出的核心证据,是他写过的六篇文章、参与起草的《零八宪章》,以及他利用互联网传播这些文字。
胡锦涛政权用一次正式审判,把一个只发表文章、参与起草文件的人送进监狱十一年,也把自己对“改革”的真实边界写进判决书:经济可以开放,市场可以扩大,奥运会可以邀请全世界政要;但谁若要求权力接受选票、法律和言论的约束,谁就会被当成国家的敌人。
2010年10月8日,诺贝尔委员会宣布把和平奖授予刘晓波。两天后,刘霞到锦州监狱探望丈夫。刘晓波哭了,他说这个奖应该献给1989年北京镇压中的死难者。
刘霞回到北京,随即失去自由。她的电话和网络被切断,访客被拦在门外。她没有被起诉,也没有收到任何判决,却被警察看守在家中。
两个月后的12月10日,挪威奥斯陆市政厅举行颁奖仪式。舞台中央摆着一把蓝色椅子,椅子上放着证书和奖章,却没有领奖人。刘晓波正在辽宁锦州监狱服刑,他的妻子也被困在北京家中。
那把空椅子的画面传遍世界,在中国却迅速遭到封锁。网站删除图片,搜索受到限制,连“空椅子”也成了需要小心使用的词。
2008年北京三个空荡的示威公园,与2010年奥斯陆那把空椅子,构成了胡锦涛时代最准确的一组政治肖像:权利可以写进宪法,可以印在奥运承诺里,也可以圈进三座公园;但真正走进去的人,会被权力从公共生活中抹去。
刘晓波足够有名,世界至少看见了那把椅子。更多没有名气的上访者,什么都不会留下。他们在火车站和街头被拦住,被塞进汽车,送进没有招牌、没有手续、也没有人承认存在的房间。
收容遣送站的牌子已经摘掉,胡锦涛的黑监狱却开始营业。

第四章 黑狱生意
2009年7月31日,二十一岁的安徽姑娘李蕊蕊第一次来到北京上访。四天以后,她被阜阳市驻京办的截访人员找到,送进北京南站附近的聚源宾馆。
那里虽然叫宾馆,住客却不能自由进出。建筑内已经塞进七十多名来自各地的上访者,身份证和手机被收走,门口有人看守。他们没有收到拘留证,不知道要被关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违反了哪一条法律。
8月4日凌晨,李蕊蕊遭到一名看守性侵。天亮以后,几十名上访者冲出宾馆,陪她到派出所报案。陪同报案的人一度被扣住,李蕊蕊则被送回安徽。当地干部答应帮助她讨回公道,同时要求家属看住她,不要再到北京。
事件闹大以后,涉案看守徐建投案。年底,北京法院判处他有期徒刑八年,赔偿李蕊蕊经济损失两千三百元零九毛。但判决书只处理了性侵,没有回答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是谁把一个没有犯罪的年轻女人关进宾馆?阜阳市驻京办凭什么在首都设立关押上访者的场所?里面另外七十多人又是谁抓来的?
这些问题没有进入法庭。徐建坐了牢,聚源宾馆背后的截访系统却毫发无损。国家惩罚了一个越过界线的看守,却没有追究是谁把李蕊蕊送到了他手里。
这套系统的前身,是收容遣送。2003年,孙志刚死在广州收容站以后,国务院宣布废除收容遣送制度。公开挂牌的收容站不能再随意关押没有本地户口的人,这成为胡温新政最著名的开明标志之一。
但制度被废除,不等于制造这套制度的权力逻辑被废除。地方政府仍要阻止上访者进京,公安系统仍要控制所谓“不稳定人员”,干部也会因为辖区内出现大量进京上访者而受到通报、扣分和追责。
2005年,温家宝签署新的《信访条例》。文件开头写着“保护信访人的合法权益”,实际执行中最重要的变化,却是把原来的“分级负责,归口办理”,改成“属地管理、分级负责,谁主管、谁负责”。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明确责任,放进中共的干部考核体系就变了味。一个人到北京控告县里的官员,北京不会替他调查,而是把人和材料交回原籍处理。被控告的地方政府,既要处理冤情,又要为这个人成功进京承担政治责任。对官员来说,最快的办法不是解决问题,而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2008年12月,胡锦涛在改革开放三十周年大会上说:“发展是硬道理,稳定是硬任务;没有稳定,什么事情也办不成。”
当稳定成为压倒一切的硬任务,上访人数便不再只是社会问题,而是考核干部能不能守住地盘的政治指标。胡锦涛政权一边要求“属地负责”,一边追究进京上访,等于把截访任务层层压给地方。各地于是在火车站、国家信访局和中南海周边布置截访人员。
他们先把上访者送到马家楼等接济场所,由各地驻京办辨认和领走。公开的强制收容不能再用,地方政府便租下宾馆、招待所、养老院、废弃厂房和普通民宅。门外没有牌子,截访人员没有警察编号,更没有任何法律手续。后来,人们把这些地方叫作黑监狱。
2009年,人权组织访问了三十八名曾被关进黑监狱的上访者。有人被殴打,有人被没收申诉材料,还有一名十五岁女孩因为替残疾父亲申诉,被从北京街头抓走,在甘肃一家养老院关了两个多月。地方政府通常按照每名上访者每天一百五十到两百元,向黑监狱经营者支付食宿和看管费用。
只要能够抓到人,非法拘禁就可以赚钱。黑监狱由此不再只是地方干部的临时办法,而是迅速长出了一条商业链,成了一门生意。
2010年9月,《财经》曝光北京安元鼎保安公司。这家公司与各地政府和驻京办签订所谓“特保护送服务合同”,派人寻找上访者,收走手机和身份证,关进自己控制的院落,再用车辆押回原籍。一名广西上访者回忆,看守告诉她,地方政府为了把她带回去,要向这家公司支付三万元。
安元鼎拥有三千多名保安。2007年,公司营业收入是860万元;到2008年,已经增长到2100万元。福建上杭县公安局甚至曾在政府网站的工作报告中承认,当地与安元鼎签订合同,把十八名女性上访者押送回乡。
一个私人保安公司,能够在北京街头抓人,能够长期经营关押场所,还能与地方政府签订合同,这不是一个胆大包天的老板能够独自完成的犯罪。安元鼎就是胡锦涛维稳体系的承包商。地方政府出钱,驻京办提供名单,北京的警察和监管部门选择看不见,私人公司负责完成最脏的工作。
报道引发舆论以后,北京警方拘留了安元鼎的董事长和总经理,宣布调查非法拘禁。但媒体对案件的追踪很快消失,也没有哪一级政府因为购买非法截访服务承担责任。处理一家曝光的公司,拦不住仍在运行的整套截访系统。
收容站被撤销,政府可以宣称尊重人权;非法关押却被搬进没有招牌的旅馆,交给驻京办、基层干部和私人保安。牌子没有了,受害者反而更难被找到。
而这一切都需要钱。截访人员要发工资,宾馆要付租金,保安公司要按人头结账,地方干部还要维持越来越庞大的监控网络。接下来,胡锦涛又把这些临时手段变成一套由财政供养、覆盖全国的维稳机器。

第五章 维稳国家
2010年4月17日,《中国青年报》记者走进河南漯河市精神病医院,见到五十九岁的农民徐林东。面对记者,他没有长篇申诉,只在一张黄色稿纸上写了五个字:“救救我,想出去。”然后签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徐林东已经被关了六年半。他不是为自己上访,而是帮助同村一户残疾人家庭处理宅基地纠纷。从1997年开始,他替邻居写材料,陪她向政府反映问题。2003年10月,徐林东在北京上访时被乡政府人员抓回河南,直接送进驻马店市精神病医院。
他的家人直到将近四年以后,才知道他被关在哪里。家属要求接人,医院却回答:人是乡政府送来的,家属没有权利办理出院。大刘乡政府为了防止徐林东继续上访,六年多来每个月向医院支付一千多元。
医院的病历把“坚持逃跑、继续上访”写成偏执症的表现。徐林东后来回忆,他在里面被捆绑四十八次,接受电击五十四次,还被强迫服药(这个要在字幕中删除)。一个原本说话正常的农民,出院时身体消瘦,反应迟钝,还留下了口吃。
报道刊出两天后,徐林东终于回家。调查认定,三名基层干部为了把他送进医院,伪造了相关证明;加上当年的乡党委书记,共有四名官员被免职。但没有人因为非法剥夺一个公民六年半的自由而坐牢。
徐林东的遭遇让一个新词在中国流行起来:被精神病。它与黑监狱使用的是同一种办法,只是换上了白大褂。黑监狱把上访者说成扰乱秩序,精神病院则把继续申诉写成患病症状。只要地方政府愿意付钱,医生、病床和药物也可以成为维稳工具。
2011年2月19日,胡锦涛在中央党校召集全国省部级主要领导干部,专门研究“社会管理及其创新”,要求“最大限度增加和谐因素、最大限度减少不和谐因素”。
三个月后,胡锦涛主持政治局会议,再次研究加强社会管理。会议说,这项工作“事关巩固党的执政地位,事关国家长治久安”。这句话把优先级说透了:这套社会管理的最高目标不是服务民众,而是守住中共的执政地位。
当年7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第一份关于加强和创新社会管理的专门文件。随后,中央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委员会改名为中央社会管理综合治理委员会,成员单位从四十个增加到五十一个。它负责建立覆盖全部人口的动态管理体系,把流动人口、“特殊人群”、社会组织、互联网和基层社区全部纳入统一管理。
这套系统在基层落地以后,最典型的形式叫作网格化。北京东城区把二十多平方公里划成五百八十九个网格,每个网格配备管理员、警员、党支部书记、司法人员和消防人员。过去,政府只有在事情发生以后才会出动警察;网格化以后,每条街、每栋楼、每一个被认为可能制造麻烦的人,都有人提前发现、登记和上报。
机构扩张的同时,财政投入也在迅速增长。2011年,中国公共安全预算达到6244亿元,国防预算是6011亿元。其实在上一年的实际支出中,公共安全已经超过国防;到了2011年,年初预算也已经高于国防。
这项预算并不是一个单独标注为“维稳”的科目,还包括法院、司法、监狱等支出。但武警、公安、法院、司法和缉私警察五项占了八成以上,其中公安系统得到3225亿元,武警超过1046亿元。八成以上的公共安全开支又花在地方,真正承担截访、监控和处置群体事件成本的,正是县市两级政府。
胡锦涛在台上讲“和谐社会”,财政账单却说明了这个社会依靠什么维持和谐。一个政权愿意拿出比国防预算更多的钱防范国内民众,说明它最害怕的敌人,并不在国境线以外。
但维稳机器不只会使用强制。2011年,广东乌坎村民因为土地被村干部私下出售,连续举行抗议。村民代表薛锦波被警察带走,两天后死在羁押期间。官方说他死于心脏问题,家属却在遗体上发现多处伤痕,拒绝接受这个结论。
愤怒的村民赶走村干部和警察,在村口设置路障。上千名警力包围乌坎,切断物资进入。事件通过网络传遍全国以后,广东省政府没有立即强攻,而是承认村民的主要诉求合理,释放被捕人员,并同意重新选举村委会。2012年,乌坎村民投票选出了自己的村干部。
当时很多人把乌坎看作胡锦涛时代仍有政治改革可能的证据。但这场选举没有推广到其他地方,“乌坎模式”也没有变成一项全国制度。它究竟是一项新的权利,还是维稳机器为了结束危机做出的临时让步?四年以后,答案来了。

第六章 不是反面
2016年,习近平从胡锦涛手中接过总书记的权柄已经两年,6月18日凌晨,几名警察闯进乌坎村委会主任林祖恋的家,把他从睡梦中带走。
林祖恋是2012年那场村民选举中当选的负责人。四年过去,当年被侵占的土地大部分没有归还,补偿问题也迟迟没有解决。被抓以前,他刚刚发表公开信,准备召集村民再次集体上访,要求政府兑现承诺。
从林祖恋被捕的第二天开始,乌坎村民每天举着国旗游行,要求释放林祖恋、归还土地。三天以后,林祖恋出现在官方发布的视频里,对着镜头承认收受贿赂。那时案件还没有开庭,他的家属聘请的律师也无法正常介入。村民不相信这份电视认罪,游行持续了八十多天。
9月8日,法院以受贿罪判处林祖恋三年零一个月有期徒刑,并处罚金二十万元。五天后的凌晨,警察进入乌坎,逐户抓走抗议组织者。村民用砖块和石头抵抗,警察发射催泪弹和橡胶子弹,至少十三人被捕。村口设置检查站,互联网一度中断,持续近三个月的游行被强行终止。
五年前,胡锦涛时代的广东官员走进乌坎谈判,承认村民的主要诉求合理,允许重新选举;五年后,习近平时代的警察走进同一座村庄,把选出来的负责人送进监狱。
表面看,这是两个时代、两种处理方式。实际上,前后两幕恰好证明了同一件事:2011年的让步从来没有成为制度。村民得到的不是一项可以对抗地方政府的土地权和选举权,而是上级为了结束危机临时批准的一次例外。只要土地仍由权力支配,选出来的人仍可能被抓,一切就随时可以收回。
胡锦涛留给习近平的,也远不只是一宗没有解决的土地纠纷。全球社交平台已经被挡在墙外,截访和黑监狱已经形成产业,网格化管理已经进入社区,公共安全开支也已经超过国防。一套覆盖媒体、网络和基层社会的控制系统已经成形。
甚至在胡锦涛执政的最后一年,全国人大通过的新刑事诉讼法还扩张了“指定居所监视居住”。对于所谓危害国家安全等案件,只要认定在家执行会妨碍侦查,侦查机关就可以把嫌疑人带到指定地点,期限最长六个月。政治控制不再只靠黑监狱和劳教,又多了一件写进刑事程序的工具。
习近平上台以后没有拆掉这套体系。他做的是集中权力、扩大对象,再用新的技术提高效率。
2013年,习近平在解释为什么要重组互联网管理体制时说,过去的问题是“多头管理、职能交叉、权责不一、效率不高”,改革的目标,是形成“从技术到内容、从日常安全到打击犯罪的互联网管理合力”。这段话已经说透:在习近平看来,胡锦涛的方向没有错,问题只是那套机器还不够统一、不够高效。
此后,网格员接上摄像头、手机实名制、人脸识别和大数据;分散在宣传、公安和互联网公司的审查权,被收进更集中的管控体系;“维护稳定”也被提升为覆盖政治、社会、文化、科技和网络的“国家安全”。习近平只是把这套系统管得更集中、监控得更细、打击范围扩得更大。
胡锦涛确实按时退休,任内也保留了更多党内集体领导。可那只是中共高层如何分权的区别,不是普通中国人有没有权利的区别。
习近平让人恐惧,胡锦涛则更容易让人误判。前者把强硬写在脸上,后者一边讲和谐、亲民和依法治国,一边把强制藏进讲话、文件、财政预算和干部考核。社会记住了胡温偶尔允许的报道、灾难现场的眼泪和乌坎的一次选举,却逐渐忘记了为这些短暂空间付出代价的人。
现在再回到2022年的中共二十大。胡锦涛被带离会场,并不意味着一个民主时代被独裁者赶出了历史。胡锦涛从来没有允许中国人决定谁能够坐在那张主席台上。那一幕真正展示的是:一位旧式的中共统治者,在自己参与建造的权力体系里,已经失去了让继承人回头看他的能力。
所以,不能因为习近平更坏,就把胡锦涛重新包装成明君;也不能因为今天更加黑暗,就把昨天的受害者从记忆中删除。
胡锦涛不是习近平的反面。胡温十年也不是今天中国的解药。
他是习近平时代的前传。

丁盛口述历史:南湖的房子是给谁修的?

 丁盛口述历史


一九七0年,汪东兴讲,毛主席要到广州来过冬,也是一样的,要到广州来,当然我们大家都很高兴,也得修房子,没地方住啊!省委的小岛一号有一个房子,感觉住那里也不够,小岛一号也不够,就要修,要找地方。我和刘兴元几个领导人又去找,广州那个城边上,我们找了个地方,麓湖 边上,看了一下,不行,那个位置还是好的,但是太嘈杂。

有一次,我们的侦察部队在磨刀湖搞演习,搞潜泳,我去看了,无意之中我就看到,这个位置不错,这个地方给中央领导修房子是好位置,周围是山,中间是水,叫磨刀湖。我和刘兴元高兴:这个位置可以了。我就问汪东兴:“汪主任,你说给主席修房子,它有什么样的规格呀?有什么要求啊?我不知道啊!我们也没有去过他住的地方,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好?你给我们讲个原则。”汪东兴讲:“主席有两个地方最为满意,一个是武汉的东湖,一个是杭州的西湖,主席住的地方。这两个地方,一个是休息得好,一个是玩得好,活动得好。”

这样不更好嘛,根据汪东兴的介绍,我们就派了具体办事情的三个人,一个是军区副参谋长刘如,一个是我们作战部的副部长王庆林,一个是后勤营房部副部长邹和典,他们三个人,负责修房子的具体工作。他们去看,把这两个地方都看了。我说你们去看看吧,把它的规格、大小、尺寸、长短、摆设,你们都把它记回来。这样,搞好了以后,我们就在七○年的五月份,开工!现在那里叫南湖。

总的方面,我经常去管,更具体一点的,是我们一个副司令,江燮元,都去世了。办具体工作的就这几个人。因为很急,当时我们就调了两个团,修这个房子。
汪东兴在开工的过程中来了。汪东兴来的时候我就问他,我们修多少栋房子呢?汪东兴讲:主席一栋,总理一栋、康老一栋,就是康生,这个……江青一栋,这是这样,修这么多!
……
后来我就问他了,我说:“汪主任,你在哪里住”?因为他是办公厅主任,他跟随着毛泽东哪!“你这么办!我最后跟着主席的工作人员,我和张耀祠”张耀祠也是办公厅的副主任哪!专门跟着主席的!“我们(汪东兴、张耀祠),还有医生、护士和其它的所有工作人员修一幢,我们住一块”。
    ……
我又问他:“总理、康生,这些房子我们都比较好定了,在哪个位置。江青的房子往哪儿修?”汪东兴怎么讲呢?他说:“江青的房子离主席也不能太远,太远不方便,也不能太近,她的房子要主席看不见”。这怎么好找啊?要看不见!哎呀,好费神啊,费力啊!走来走去,走了又走,看来找了那个地方,现在的南湖一号。原来是毛主席那儿叫一号,总理的叫三号,康生的叫五号,江青的房子,七号,后来为了保密,就倒过来了!江青的房子叫一号,康生的叫三号,总理的房子叫五号,主席的房子叫七号。

后来汪东兴又出题,说主席不能总住在这个地方,这里有这一幢就可以了,但他不能总住在这里啊?不能总住在这里,有什么办法?再修一个地方呗!所以,后来“松园”那一幢,也是给主席修的!所以整个南湖的房子就是一、三、五、七、松园,汪东兴他们住在那个八号,全部按照这样修了。

修完以后汪东兴又来了,来看了一下差不多了。看了以后呢,他不大高兴,我们就知道了。意思是我在哪里住啊?本来汪东兴原来就讲了和张耀祠和主席的工作人员住在一起的,就是南湖的八号,房子都在,两套,还是很高级的。他不大高兴,没办法,不高兴嘛,那就给你再修一幢嘛!就是一号下来水上、水边那幢房子,是汪东兴的。为什么修在水边那个位置呢?就是隔毛主席近!别的还没有地方了!好,这下他就没什么说的啦!这是一次,他来了好多次。
    ……
这几个领导的房子,是汪东兴原则定的,具体规定的,具体检查的,我是完全按照汪东兴的意思来办的,按他的要求来做的,中央办公厅还有个局长姓毛,专管工程的,他也来过几次。给毛泽东、周恩来、康生、江青修房子这是绝对可靠的事情,是汪东兴交给我的。在“九一三”之后,我们把这个情况报告周总理,叶帅,整个花了六千多万元,他给批了这个钱。那个时候,松园这套没有完工,我说:“总理,那套没有完工怎么办呢?”他问我:“你说怎么办呢?”我说:“就这样没有完工,那就害怕浪费了,没有用了,再加点钱把它修起来,今后还可以用!”总理就说:“好啊,你们就把工程结束吧!搞完吧!”这样,“松园”的房子是后来,“九一三”之后才完工的!修这个房子的全部过程就这样!

修起来了就要用,这个房子每一个大厅都要有一个放电影的坐机,我们不知道哪里有这个电影坐机呀,汪东兴就讲,哈尔滨有,汪东兴的关系,从哈尔滨拿来四台坐机,主席的、总理的、康生的、江青的每一个大厅有一台坐机。本来很明确,名正言顺地给他们修的,七四年“批林批孔”,广东的过去的那些造反派也好,其它的什么也好,就硬说这个南湖的房子是给林彪修的!说是林彪准备南逃之后,他在这儿住的!这样伤害了很多很多的人,王庆林,作战部副部长,是很老的同志,他工作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就是修这个房子,硬说是给林彪的,在这个情况下,广东就写信给汪东兴,你亲自坐镇,你三番五次来,按你的指示搞的,你要说话呀!

汪东兴说话?他就不说,啊呀,批呀,要命地查呀,搞呀!七四年,批林批孔,伤害多少人啊,我说你汪东兴是个人吗?你自己叫人家干的,到了这个时候,你不出来作证,明明是给毛主席他们几个人修的,那些人说是给林彪修的,你汪东兴出来说话呀!说:“这个房子,是汪东兴,中央办公厅,你们定的!”说:“不是给林彪修的!”不说话,使广州军区大部分人,相当一部分参加工程的人,很愤慨!我也很愤慨!咱们到北京去,当面和汪东兴对质,是不是你讲的!你怎么不认帐?你还是个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后来一段,汪东兴是中央副主席的呀!“九一三”之后,汪东兴是“四人帮”之后的副主席,那个时候他还不是的,是中办主任呀,那时毛泽东还在呀!你们不说话,把这边搞得灰溜溜的,检讨呀,追呀,查呀!

当时七四年在广州批林批孔,许世友提出来,广东的刘、丁、任就是林彪的死党,不是死党也是死党,许世友在广州是打破砂锅问到底。一定要查出来南湖的房子是给林彪修的!一定要查出来,林彪南逃广州,广东领导人知道!翻箱倒柜,批林批孔是从三月份搞起的吧,三、四月份搞起的吧,一直搞到七月底,搞乱了,瘫痪了,不可收拾。这个时候,主席、总理派韦国清到广州来收拾这个摊子,这个时候才讲:这个房子不是给林彪他们修的,这个房子给毛主席修的。好,这样才结束。

---丁盛口述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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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被禁、被封、被删改和无法正常传播的作品名单

  liqiang gong   X


这些书和电影值得认真看:中国被禁、被封、被删改和无法正常传播的作品名单①—④ 被禁不代表作品一定正确,更不代表作品没有争议。 但一个社会不愿意让普通人自由阅读和观看什么,本身就值得认真看看。 1.《清宫秘史》|朱石麟导演|1948 1950年曾在大陆上映,随后被禁。 原因:毛泽东批评影片为“卖国主义”,认为其对戊戌变法、慈禧等历史的处理存在政治问题。 2.《武训传》|孙瑜导演|1950 公开上映后遭全国政治批判并禁映。 原因:被认为宣扬社会改良,而不是阶级斗争和革命。 3.《河殇》|苏晓康、王鲁湘等|1988 中央电视台正式播出,而且曾经重播,后来成为无法正常传播的敏感作品。 原因:反思中国传统政治文化、封闭主义及现代化道路。 4.《庐山会议实录》|李锐|1989 曾在大陆公开出版,后来长期受到出版和传播限制。 原因:详细记录1959年庐山会议、大跃进以及毛泽东、彭德怀之间的政治冲突。 5.《废都》|贾平凹|1993 正式出版后成为轰动全国的畅销书,随后被禁,2009年才重新出版。 原因:大量性描写及所谓“格调问题”。 6.《蓝风筝》|田壮壮导演|1993 长期无法在中国大陆正常公映,田壮壮本人也因此受到处罚。 原因:通过一个普通家庭写反右、大跃进和文革造成的伤害。中国大陆1990年代禁片资料亦将其列入重要禁片。 7.《霸王别姬》|陈凯歌导演|1993 一度停止放映,后来删改后重新获准上映。 原因:文革、同性情感以及部分政治内容。 8.《活着》|张艺谋导演|1994 国际获奖,但长期无法在中国大陆正常院线公映。 原因:从普通家庭角度表现大跃进、人民公社、文革等政治运动。 9.《反右派始末》|叶永烈|1995 公开出版后很快遭禁,修改后重新出版,又再次受到限制。 原因:系统记录1957年反右运动及大量知识分子的遭遇。 10.《历史的先声——半个世纪前的庄严承诺》|笑蜀编|1999 大陆正式出版,随后被查禁。 这本书最值得看的地方是:其中大量材料直接来自1940年代中共自己的报刊和领导人讲话。 原因:集中收录中共在野时期反对一党专政、主张民主、宪政、言论自由的公开言论。 11.《上海宝贝》|卫慧|1999 出版后迅速畅销,随后全国禁售。 原因:性、毒品以及所谓“颓废生活方式”。 12.《西藏笔记》|唯色|2003 在中国大陆正式出版后不久受到查禁。 原因:西藏历史、宗教、文化以及现实处境。 13.《中国农民调查》|陈桂棣、吴春桃|2004 先在《当代》发表,后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成为全国畅销书,随后停止正常再版和销售。 原因:实名调查农村税费、基层腐败、暴力执法和农民困境。 14.《往事并不如烟》|章诒和|2004 大陆正式出版并成为畅销书,随后禁止继续正常出版。 原因:反右运动,以及章伯钧、罗隆基等知识分子和民主党派人物的命运。 15.《为人民服务》|阎连科|2005 先由文学刊物正式发表,发行后迅速被要求收回。 原因:借毛时代政治口号讽刺个人崇拜、革命政治和军队,并涉及大量性描写。 16.《丁庄梦》|阎连科|2006 出版后受到禁售和传播限制。 原因:河南“血浆经济”造成的艾滋病灾难、基层腐败以及农民遭遇。 17.《颐和园》|娄烨导演|2006 中国大陆无法正常公映,导演随后被处罚多年不能拍片。 原因:影片直接出现1989年天安门事件,同时存在未经批准参加国际电影节的问题。 18.《苹果》|李玉导演|2007 这部尤其典型: 已经取得公映许可证,已经在全国影院上映,后来许可证又被吊销。 原因:官方称涉及未经批准国际参展、未经审查内容和尺度问题。 19.《真实的朝鲜》|叶永烈|2008 在大陆正式出版,新浪、搜狐等平台曾公开连载,后来全国下架。 原因:大量记录朝鲜真实政治、经济和普通人的社会生活。 20.《穹顶之下》|柴静|2015 曾在中国大型互联网平台公开上线,几天内获得巨量传播,随后突然从主要平台消失。 原因:内容涉及严重空气污染、煤炭和石油利益、环保监管及政府治理。官方没有公开说明完整的下架理由。
21.《白雪红血》|张正隆|1989 原因:长春围城、东北战争及中共军队历史的非官方叙述。 22.《刘文彩真相》|笑蜀|1999 原因:重新调查刘文彩,挑战长期官方“恶霸地主”叙事。 23.《沉沦的圣殿》|廖亦武|1999 原因:地下诗歌、民主墙、异议人物及被压制的文化史。 24.《漂泊边缘人采访录》|廖亦武|1999 原因:记录乞丐、政治受害者等社会边缘人物。 25.《中国底层访谈录》|廖亦武|约2001 原因:以口述方式记录政治运动受害者和中国底层社会。 26.《唐山警世录》|张庆洲|2006 原因:追问唐山大地震预报信息及政府责任。 27.《一个普通中国人的家族史》|国亚|2005 原因:一个家庭经历中的土改、反右、大跃进和文革。 28.《伶人往事》|章诒和|2006 原因:记录戏曲名家在反右、文革中的遭遇。 29.《如焉@sars.come》|胡发云|2006 原因:SARS、信息控制、官僚体制和互联网觉醒。 30.《我反对——一个人大代表的参政传奇》|朱凌|2006 原因:独立候选人、基层选举和人大监督。 31.《新闻界》|朱华祥|2006 原因:中国媒体生态、新闻权力和官场问题。 32.《沧桑》|晓剑|2006 原因:近现代政治运动及普通人的命运。 33.《风云侧记——我在人民日报副刊的岁月》|袁鹰|2006 原因:党媒内部历史、反右、大跃进和文革。 34.《年代怀旧丛书》|旷晨等编|2004—2006 原因:大跃进、饥荒、文革及其他敏感历史记忆。 35.《走出帝制》|秦晖|2015 原因:中国帝制、宪政及现代政治转型;出版后很快下架。 36.《巨婴国》|武志红|2016 原因:批判中国家庭结构、集体主义和社会心理;下架原因并不透明。 37.《软埋》|方方|2016 原因:从受害者角度描写土地改革和历史失忆。 38.《崇祯:勤政的亡国君》|陈梧桐|2023 原因:官方称“印制问题”;“越勤政越亡国”等宣传语引发影射现实的猜测,后者没有得到官方证实。 下面这些作品主要是在香港、台湾或海外出版,长期无法在中国大陆正常发行。 39.《墓碑——中国六十年代大饥荒纪实》|杨继绳|2008 原因:系统调查大跃进、大饥荒及制度责任。 40.《红太阳是怎样升起的》|高华|2000 原因:延安整风、毛泽东权力形成和党内思想控制。("zh.wikipedia.org" (zh.wikipedia.org/wiki/%E7%B4%85)) 41.《晚年周恩来》|高文谦|2003 原因:周恩来晚年、文革及中共最高层政治。 42.《赵紫阳软禁中的谈话》|宗凤鸣|2007 原因:赵紫阳对六四、改革、中共政治制度和个人软禁经历的反思。("zh.wikipedia.org" (zh.wikipedia.org/wiki/%E8%B6%99)) 43.《国家的囚徒——赵紫阳秘密录音》|赵紫阳|2009 原因:六四决策、高层政治及赵紫阳被罢黜内幕。 44.《毛泽东私人医生回忆录》|李志绥|1994 原因:毛泽东私生活、健康及中共最高层政治。 45.《毛泽东:鲜为人知的故事》|张戎、乔·哈利戴|2005 原因:全面挑战中国官方塑造的毛泽东历史形象。


46.《鸿:三代中国女人的故事》|张戎|1991 原因:通过三代女性经历描写毛时代、文革和历次政治运动。 47.《天安门文件》|“张良”编|2001 原因:披露1989年六四期间中共高层决策材料。 48.《大江大海一九四九》|龙应台|2009 原因:从国军、难民和普通人的角度重新叙述国共战争与1949。 49.《中国影帝温家宝》|余杰|2010 原因:直接批评时任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及中共政治体制。 50.《黄祸》|王力雄|1991 原因:政治寓言,涉及政权危机、中国分裂与社会崩溃。 51.《天葬——西藏的命运》|王力雄|1998 原因:西藏历史、民族关系及中国治理模式。 52.《我的西域,你的东土》|王力雄|2007 原因:新疆、民族关系与中央治理问题。 53.《四书》|阎连科|约2010—2011 原因:大跃进、大饥荒、知识分子改造及政治荒诞。 54.《死亡赋格》|盛可以|2012 原因:以寓言形式触及1989年天安门事件。 55.《毛泽东的大饥荒》|冯客|2010 原因:大跃进、饥荒死亡及国家政策责任。 56.《解放的悲剧》|冯客|2013 原因:1945—1957年的战争、土改和政治镇压。 57.《文化大革命:人民的历史》|冯客|2016 原因:从普通人的角度重写文化大革命社会史。 58.《一个人的圣经》|高行健|1999 原因:文革记忆、个人自由和政治控制。 59.《血的神话》|谭合成|2012 原因:调查1967年湖南道县文革大屠杀。 从这里开始进入电影、纪录片。 中国数字时代保存的“90年代以后禁片不完全目录”本身就包含《北京杂种》《蓝风筝》《活着》《东宫西宫》《小武》《赵先生》《苏州河》等大量作品。 60.《妈妈》|张元|1990 原因:独立电影创作及社会边缘人物题材,长期无法正常公映。 61.《北京杂种》|张元|1993 原因:地下摇滚、青年亚文化及未经正常审查参展。 62.《天安门》|卡玛·韩丁、Richard Gordon|1995 原因:完整讨论1989年天安门民主运动及镇压。 63.《东宫西宫》|张元|1996 原因:同性恋、警察权力及未经批准参加国际电影节。 64.《天浴》|陈冲|1998 原因:文革知青、性暴力和政治运动造成的个人悲剧。 65.《小武》|贾樟柯|1998 原因:独立制作,以及改革年代底层和边缘人的真实生活。 66.《赵先生》|吕乐|1998 原因:未获大陆正常公映,审查原因公开信息有限。 67.《苏州河》|娄烨|2000 原因:审查程序及未经批准参加海外影展等问题。 68.《鬼子来了》|姜文|2000 原因:抗战叙事突破官方模式,加上未经批准参加戛纳;影片无法在大陆正常公映。 69.《十七岁的单车》|王小帅|2001 原因:未取得最终审查许可即参加柏林电影节,长期无法正常公映。 70.《盲井》|李杨|2003 原因:黑煤矿、矿难、杀人骗赔和底层生存状态。

71.《铁西区》|王兵|2003 原因:东北国企衰败、产业工人失业和社会转型。 72.《我虽死去》|胡杰|2006 原因:记录文革初期北京师大女附中副校长卞仲耘被打死事件。 73.《盲山》|李杨|2007 原因:妇女拐卖、强迫婚姻和农村基层社会;大陆传播版本受到删改。 74.《色,戒》|李安|2007 原因:性内容及政治尺度;大陆公映版本遭明显删减。 75.《老妈蹄花》|艾未未|2009 原因:汶川地震死亡学生调查、谭作人案件及政府问责。 76.《上访》|赵亮|2009 原因:长期记录北京上访者、截访和维稳体系。 77.《克拉玛依》|徐辛|2010 原因:1994年克拉玛依大火、遇难者家属及事故责任。 78.《夹边沟》|王兵|2010 原因:反右后的劳教农场、饥荒及大量死亡。 79.《天注定》|贾樟柯|2013 原因:腐败、贫富差距及多起真实社会暴力事件;未能在大陆正常公映。 80.《大同》(The Chinese Mayor)|周浩|2015 原因:拆迁、地方政府权力和城市改造。 81.《悲兮魔兽》|赵亮|2015 原因:煤炭工业、环境破坏、矿工及底层劳动者。 82.《方绣英》|王兵|2017 原因:贫困、疾病、死亡及底层生活;缺乏大陆正常公开放映渠道。 83.《死灵魂》|王兵|2018 原因:夹边沟幸存者口述、反右和大饥荒记忆。 84.《一秒钟》|张艺谋|2019原计划首映,2020大陆上映 原因:文革背景;柏林电影节临时撤片,修改后才正式上映。 85.《隐入尘烟》|李睿珺|2022 原因:农村贫困和底层生活;已经正式上映并上线视频平台,后来突然全面下架,官方未公开说明完整原因。 下面几部是外国或香港作品受到大陆传播限制的典型案例。 86.《V字仇杀队》|James McTeigue|2005 原因:极权政府、宣传控制和反抗主题;曾在央视电影频道播出,后来大陆网络传播一度受到限制。 87.《红色角落》|Jon Avnet|1997 原因:中国司法、警察及权力腐败的负面描写。 88.《出租车司机》|张勋|2017 原因:韩国光州民主运动及军政府镇压;没有获得大陆正常公映。 89.《十年》|香港多位导演|2015 原因:以未来寓言描写香港自由消失、政治控制和身份变化。 最后几部来自中国数字时代保存的视频平台内部删除记录。这一类不能简单等同于“全国禁片”,但能够直接看见平台审查标准。 90.《卡廷惨案》|安杰伊·瓦伊达|2007 原因:苏联秘密警察屠杀波兰军官;内部记录归为“政治有害”。 91.《购物车》|夫智瑛|2014 原因:韩国超市工人被解雇后的组织、罢工和抗争。 92.《八千万》|Waldemar Krzystek|2011 原因:波兰团结工会及共产党政权镇压。 93.《一寸山河一寸血》|台湾纪录片系列 原因:突出国民政府军在抗日战争正面战场的贡献。 94.《国殇》|抗战纪录片系列 原因:抗战历史叙事与大陆官方长期叙事存在差异。 95.《反对者——陈独秀1879—1942》|纪录片 原因:陈独秀、中共早期历史及党内权力斗争。 中国数字时代的资料也明确把禁片划分得很宽:既有无法公映的作品,也有必须删改以后才能公映的作品。 更多作品继续查询: "中国数字时代:禁书收录" (https://reference-url-citation.invalid/10) "中国数字时代:禁书禁片列表" (https://reference-url-citation.invalid/11) "中国数字时代:禁片大全" (https://reference-url-citation.invalid/12) "维基百科:中华人民共和国被禁电影列表" (https://reference-url-citation.invalid/13) 到这里,名单①—④已经把我们前面两份大名单全部拆完,共95部/种作品。 但这个系列不结束。 中国数字时代自己的目录就明确写着:它也不是完整名单。 所以以后只要再找到值得收入、而且能够核实的作品,就继续: 名单⑤、名单⑥、名单⑦…… 我们的目的不是证明每一部作品都正确。 而是把那些曾经被禁止、删改、下架或者让普通人难以接触的作品重新摆出来: 你自己去看,然后自己判断。

有些作品,也许你不同意它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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