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6日星期二

刘再复:直声满学院——怀念吴世昌先生

作者:刘再复

《刘再复散文精编第1卷师友纪事》2011年,第72-7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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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世昌先生是我尊敬的学者,鲍彤是我尊敬的改革思想者。而吴世昌先生又是鲍彤的舅父,所以,我怀念起吴世昌先生时总是想起鲍彤。而听到鲍彤的消息时,总是想起吴世昌先生。去年,我从《纽约时报》上知道鲍彤被判刑七年的消息时,突然想到,如果吴世昌先生在世,他会怎样?我想,他不会是悲伤,而一定会大声疾呼,为自己的外甥辩护和申诉,我想,他是绝对不会沉默的。

吴世昌先生太不善于沉默了。

这个印象,我在三十年前就很强烈。一九六三年,我刚到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的《新建设》编辑部工作不久,在一次座谈会上听到他的发言,其态度之坦率,其声音之正直,确实令我惊讶。当时他直呼宣传部长陆定一的名字提意见说:我尊重陆定一同志,但不同意他的"愈是精华,愈要批判"的观点,难道连文化精华也要爆破掉吗?那时还没有文化大革命,敢如此对宣传部长提出批评,真属“空谷足音”。听到他的发言后,编辑部的一些朋友议论:吴先生刚从英国回来不久,对国内意识形态领域的斗争还不了解,而且他是周恩来总理亲自请回国的,应当尊重。这以后,我又在几次座谈会上听到他言他人所不敢言,正直之声真是布满社会科学院。

人们尊重他,也许是他毅然回国投身社会主义事业。他在一九四八年一月就受英国大学的聘请,任该校的高级讲师,讲授中国文学史、散文史、诗歌史及甲骨文课。到了一九六二年,他已功成名就,担任了牛津大学东方学学部委员,还曾任牛津和剑桥两大学的博士学位考试委员,并出版了英文版的《甲骨文研究与中国文化》、《卜辞旁注考》、《红楼梦探源》等主要著作。这么一个有成就的学者,在一九六二年经济极端困难时期(包括教授也很难吃饱肚子的时候)回国参加文化建设,其精神是值得敬重的。即使有尖锐的批评意见,也属口快心直,难以计较,所以,每次听到吴先生替大家讲一些早已想说而不敢说的话,都非常痛快。

可是,文化大革命的风浪到来之后,对他可不能不计较了。那时连元首、元帅都揪出来,还怕你这么一个洋学者吗?他自然是属于"牛鬼蛇神"之列。吴先生大约也没想到,回国才四年,就被戴上高高的、尖尖的纸糊的帽子,享受和当年湖南农民运动的土豪劣绅一样的 “待遇",而且还外加在胸前挂个 “反动权威"的牌子,和俞平伯、孙楷第先生一起站在批斗台上示众。因为他脾气太倔强,头不愿意低下去,被红卫兵们狠狠地按了好几回。到河南 “五七” 干校后,我见到他在细雨中踩着泥泞蹒跚走路,一颠一簸地朝着锅炉那边去打开水。看到这位在西方装满洋墨水的老学者返回故国后却在这个淮河边上的穷乡僻壤里迷惘地徘徊,心里真难过。

文化大革命结束后,社会科学院的领导人胡乔木、于光远等在历史研究所的小礼堂召开了一个学者座谈会,让大家畅所欲言,我也在场,又一次听到吴世昌先生响亮的声音。至今,我还记得很清楚。他说:下乡劳动改造,怎么苦我都不怕,但老是搞政治运动,让我们讲假话,我受不了。我紧跟不上呀,跟不上讲假话的潮流。他还说,“封、资、修”、"名、洋、古"这六个字,天网恢恢,谁也跑不掉。国民党统治时,我还能跑掉,现在可跑不掉了,跑了之后,哪里去要粮票、布票,怎么活?吴先生这次发言真是激动。在座发言的孙冶方、吕叔湘等学者也非常激昂。可是,吴先生最后又说,我回国之后尽管被戴高帽,但也不后悔,即使我早知道回国会有这样的遭遇,还是要回国的,我爱这片土地呵。听到吴先生这几句话,我又是一阵难过。

我当了文学研究所所长之后,就到他的家里去拜访他。他一见到我,第一句话就说:“你胆子真大!"当时我并没有真正理解他的话。他对文学所太了解了。所长这个职位,真是一个陷阱。一旦陷入,就会落入黑暗之中,弄得满身烂泥。在学术“文明"的殿堂里,埋藏着最卑劣的人性,这是我想不到的。当所长后,我重读马克•吐温的《竞选州长》,才了解到其中的一点意味,那位州长在选举前被视为最纯洁的人,而一旦参加竞选,便成了十恶不赦的众矢之的,几乎要被吃掉。政治,确有正直的干净的政治,然而,在政治里,却集中了人间最不诚实的东西。我后悔太晚听到吴先生的话,竟无知而胆大。否则,我就不会那么愚蠢地充当那个"所长",

那样把自己放在"绞肉机”里被绞了好几年。我庆幸一九八九年夏天之后,甩掉了"所长"的重担。

像吴先生如此坦率如此喜欢直言的学人真是少见。所里有人说,吴先生在政治上总是那么天真幼稚。听了这话,我总是辩护说,一个学人和作家,为什么一定要在政治上成熟呢?其实,他们几乎注定是不成熟的。不成熟才可爱。他们的心思和才智无法用到政治上,对于政治,只能凭良知的直觉说话。吴先生的那一点天真幼稚,正是他不懂得政治算计。我就喜欢他的这种幼稚,到老还心存一片天籁。

吴先生逝世前的日子,住在北京的协和医院,当时常守在他身边看护他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他的研究生施议对,一个是他的外甥鲍彤。在吴先生弥留之际,社会科学院没有领导人去看望他。为此,鲍彤真的生气了。因此,在八宝山和吴先生的遗体告别时,他向习仲勋告了一状,为此,习仲勋对着院长胡绳和前来悼念的领导人发了一场脾气,他说:“连吴世昌先生这样的学者你们都不关心,还说什么关心知识分子。"可是,他不知道,我们研究所的孙楷第先生逝世前后比吴先生冷清得很多很多,如果不是我写信去请求年轻朋友,即当时《北京晚报》的编辑李辉发了一条火柴盒面积大小的新闻,谁能知道他已告别人世。

吴先生生前从未向我提出什么要求,唯有一次,他的夫人对我说;吴先生就想把他的《罗音室文集》继续出版,现在只出版了第一集,第二集出版社就不接受了,他们要我们贴钱,我们哪来这么多钱?听了这话,我立即就和几个出版社的朋友交涉,希望他们帮帮忙。可是所有的朋友都脸带难色,支支吾吾,只有文联出版公司的总编辑答应可帮助出一部分钱,但研究所还得补助每一集的出版费一万元。可是,这一万元对于研究所并不容易。文学所有十几位全国著名的老学者,他们也想出版文集,但如果个个都补贴出版费,工资就发不出来了。然而,我还是不死心,想募点钱给吴先生出书。可是,后来的情况是我自身难保,也顾不得老先生的遗愿了。因此,此时我怀念起吴先生时,总觉得还欠了他一笔债。

(选自《远游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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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杰《養共為患:美國外交政策如何導致共產中國崛起,臺灣該如何加入美國滅共大布局》簡介、目録

 博客來


養共為患:美國外交政策如何導致共產中國崛起,臺灣該如何加入美國滅共大布局

  • ISBN:9786267686560


內容簡介

是天真誤判還是利益勾結?
本書揭開美國菁英階層助長共產中國崛起的驚人內幕!
川普時代的滅共計畫,能否拯救岌岌可危的自由世界?
臺灣又該如何在美中對抗中尋找生存之道?

●深度反思美國對華政策的「百年大敗局」
從威爾遜的背信到柯林頓接納中國加入世貿,再到歐巴馬試圖建構「中美國」,系統性回顧每一任總統的決策失誤。強調美國如何「無心插柳」,幫助共產中國成長為建國以來最危險的敵人。

●戳破美國菁英的認知陷阱
本書尖銳指出費正清、史諾等「中國通」如何在中方統戰下淪為傳播謊言的工具。透過具體案例,揭示西方學界與政界長期處於中共建構的假象中,誤將極權擴張視為和平崛起,導致美國陷入長達數十年的戰略盲區。

●披露中共滅美的「清場」計畫
引用前中共國防部長遲浩田的內部講話,揭露中共企圖利用生化武器對美國進行「清場」以實現殖民的邪惡藍圖。書中以案例證實,從毛澤東到習近平,中共的反美立場從未改變,只是美國政壇長期選擇性忽視這些來自獨裁者的公開威脅。

●解析川普時代的全球滅共布局
深入剖析川普政府如何不費一兵一卒,透過經濟與外交手段瓦解中共的全球戰略據點。本書提供一套清晰的邏輯,說明唯有看清中共「白蟻戰略」的侵蝕,並採取果斷的手術式切割,自由世界才能從這場百年外交大敗局中脫困。

●臺灣啟示:在美中對抗中尋找生存之道
專章討論美臺關係,從杜魯門的「棄臺論」到川普擴大對臺軍售,呼籲臺灣社會應具備反共意識,並在歷史轉折點聰慧地「脫中入美」,與美國共同捍衛民主自由。
 

作者簡介

余杰
作家,政治評論家,歷史學者,臺灣保守主義學會共同發起人之一。
1973年,生於中國四川成都。1998年,出版處女作《火與冰》,暢銷百萬冊,被譽為1989年天安門民主運動之後最尖銳的批判現實之作,啟蒙整整一代中國青年。
2008年,與劉曉波一起推動《零八憲章》運動,招致中共當局殘酷迫害。2012年1月,攜家人逃離中國,移居美國,在華府創建「亞太宗教自由與民主化研究所」,以寫作和思想文化研究為職業與志業。2018年,入籍成為美國公民。
著作百種,近兩千萬字,內容涵蓋當代中國政治、近代思想史、民國史、臺灣民主運動史、美國政治、保守主義、極權主義等諸多領域。多部作品被譯為英文、日文、義大利文等多種語言出版。
多年來致力於用文字顛覆中共極權暴政、解構中華大一統觀念、批判西方左派意識形態,進而在華語文化圈推廣英美清教秩序與保守主義政治哲學,即獨樹一幟的「右獨」理念。
多次入選「最具影響力的百名華人公共知識分子」名單,並獲頒「湯清基督教文藝獎」、亞洲出版協會「最佳評論獎」、紐約特雷恩基金會「公民勇氣奬」、美國臺灣人教授協會「廖述宗教授紀念獎」、臺灣國史館臺灣文獻館「推廣類佳作獎」等獎項。
2025及2026年度,臺灣國立成功大學駐校作家及訪問學人。

目錄

自序:鑄鐵成錯,莫能誰何者亦
第一章:中國為何從「以美為師」轉向「以俄為師」?
美國是近代以來對中國最友善的西方國家
美國率先承認中華民國,美國的共和政制卻無法在中國生根發芽
威爾遜的「民族自決」是畫餅充饑,中國人的「美國夢」碎成一地雞毛
巴黎和會後遺症:五四運動追求的不是民主與科學,而是民族主義與共產主義
蘇俄包辦中共建黨,美國看不見「房間裡的大象」
面對反基督教、反美、反資本主義「三位一體」的非基運動,美國被動挨打
廣州割據政權聯俄容共,美國對蘇俄干涉中國內政作壁上觀
黨軍北伐,北京政府土崩瓦解,美國失去規訓中國的先機
第二章:美國為何打贏了太平洋戰爭,卻失去了中國?
美國漠視南京政府,蔣介石與德國有了十年蜜月期
史迪威:身先士卒的美國將軍為何對中共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迪克西使團到訪延安,毛澤東請君入甕
俄國人明察秋毫,美國人卻身陷「波坦金村」和「楚門世界」
羅斯福簽署《雅爾塔密約》,成為國府敗亡的導火索和中共奪權的強心針
麥克阿瑟批評杜魯門與馬歇爾:對紅色中共的姑息只能導致下一場更血腥的戰爭
司徒雷登之惑:美國幫助中國培養的人才為何都與美國為敵?
被封殺的《魏德邁報告》:共產黨是比納粹更嚴重的自由之敵,他們不應該在中國獲勝
第三章:他們是「中國人民的老朋友」,還是「有用的白癡」?
埃德加.史諾:毛澤東是閃閃紅星,還是毒太陽?
海倫.史諾:中國共產黨人已經創造出一種崇高而偉大的人類文明
史沫特萊:延安是女權主義者的天堂,還是女奴的人肉市場?
斯特朗:我認為中國人民比任何人更知道人類要走的道路
白修德:中國共產黨人「把他們自己變成了為農民開路的火炬」
韓丁:中國農民是翻身得自由,還是翻身墜入地獄?
三個「約翰」:中國共產黨是「農民民主黨」嗎?
作為第四個「約翰」的費正清:對中國人民而言,毛的革命是數百年來最好的事
太平洋關係學會:標榜「我們與中國共產黨的關係如絲綢一般光滑柔順」的「中國通」
第四章:誰讓四面楚歌的毛帝國絕處逢生?
文革的中國道盡途殫,毛澤東向美帝拋媚眼
尼克森與季辛吉相遇,毛有了一對忠誠的救生員
美蘇中「大三角戰略」的錯誤前提:美國快要輸掉冷戰,必須拉攏中國對抗蘇聯
美國以為蘇俄比中國更邪惡,歷史卻證明中國比蘇俄更邪惡
尼克森叩頭朝貢,毛澤東迴光返照
季辛吉:與美國價值和建國根基背道而馳的權力菁英
卡特自詡為傳教士,卻被鄧小平玩弄於鼓掌之上
二十世紀最反共的雷根,犯下的最大錯誤是以為中國會走向民主化
第五章:誰讓中國走向富強並讓美國走向衰弱?
六四屠殺後,老布希繼續討好鄧小平,兇手逍遙法外
柯林頓聲稱要將「北京屠夫」送上審判席,卻擁抱兵馬俑
美國同意中國加入世貿,如同讓魔鬼從潘多拉的盒子裡飛出來
小布希「聯中反恐」,但中國從來不是「負責任的利益夥伴」
從布希家族到鮑爾森:到中國「淘寶」的共和黨建制派
歐巴馬「亞洲再平衡」只說不做,「中美國」亂點鴛鴦譜
美國以為網路將為中國帶來自由,中國卻用新科技打造監控帝國
美國菁英為何心甘情願地將絞死美國的繩子賣給中共?
第六章:美臺關係:始於苦澀,終於甘美
二戰之後,美國讓臺灣痛失被託管或獨立的歷史契機
臺灣歷史上最危險的時刻:杜魯門的棄臺論
韓戰爆發,臺灣由亞細亞孤兒變成太平洋第一島鏈的樞紐
尼克森為了討好毛澤東,承諾從臺灣撤軍
從卡特廢約到雷根「六項保證」 :臺灣在驚濤駭浪中掙扎求存
美國大力支持臺灣民主化,海峽兩岸漸行漸遠
後冷戰時代,美國的天平又從臺灣擺向中國,棄臺論風雲再起
川普正告習近平:如果你對臺灣動手,我就會把北京炸個稀巴爛
若臺灣自強、自衛,美國能參照帛琉模式與臺灣建交並自由聯合嗎?
第七章:川普如何不發一兵一卒就讓中共「自爆」?
看哪,那些在中國的「白蟻戰略」中充當「洋白蟻」的美國人
看哪,那些身在美國、心在中國的美籍華人
中國對美國的「新鴉片戰爭」:芬太尼、中國武肺病毒和TikTok
比毒品更可怕的「中國製造」君臨美國:中國式腐敗和共產極權意識形態
中共的「地球夢」:試看將來的環球,必是赤旗的世界!
美國必須放棄對華外交中「接觸帶來改變」的迷思
川普一語道破天機:「要麼共產黨摧毀美國,要麼我們摧毀共產黨!」
與共產中國的終局之戰,將決定美國的國運和人類的未來

林保華:蕭、韓捧鈔照是給王滬寧看的

作者:林保華
自由時報  2026/05/27 


馬英九基金會的宮鬥戲爆出許多內幕,但是真正的內幕,也就是他們千方百計要加以掩飾的,經過綽號「金小刀」的金溥聰戳穿以後,人們才恍然大悟,原來就是「紅色金流」如何進入台灣,滲透台灣內部。

這張由金溥聰所展示出來的馬英九基金會前執行長蕭旭岑與廈門台商協會會長韓螢煥手捧大捆鈔票的合照,是三年前的照片,是基金會前執行長王光慈離開時忘了毀滅證據而被前國安會秘書長金溥聰在電腦裡搜出來的。

蕭旭岑等人說,有些人捐錢不想留姓名,這可以理解,但是韓螢煥不想留姓名卻留下照片,這又何故?蕭旭岑說,拍照說明他光明正大;然而事先為何不說?照片見光後才說?光明在哪裡?王光慈說,有關不入帳的現金流動,直到今年四月底調查小組向她詢問時,她才第一次看到相關指控及基金會所謂的內部查核;很遺憾她始終沒有機會向馬前總統當面說明。然而這不是平時她就應該向馬英九說明的嗎?為何她一直避見馬英九,甚至躲在桌子底下?調查組的李德維說,他沒見過照片,但是了解金流,既然了解為何不說出來接受公評?韓螢煥說,錢是給馬英九個人的,隨馬英九處理,王光慈說馬英九指示用在公務上。既然用在公務上,就可以併入基金會的帳目裡;至少也要有另一本帳冊。現在王光慈隨口說有三百三十萬,誰來證明?

國民黨主席鄭麗文找蕭旭岑做副主席,基金會副執行長王光慈就自行接任執行長,這樣等於鄭麗文控制了基金會。起初,我也認為蕭旭岑是馬英九推薦給鄭麗文的,實際不然。現在這些紅統人士眼看紙包不住火,便污衊金溥聰借刀殺人,缺乏對馬英九的人道關懷等等。其實金溥聰真是在馬英九委託下處理這件事情(有馬英九親筆委託書)。那可能是因馬英九有早期的病症,紅統人士藉此否定他的一切而把他架空,企圖奪權;馬英九的家人也被他們牽著鼻子走;在這情況下,馬英九才找忠實可靠的老部下金溥聰來維護自己的名譽。

那麼為何要拍這張照片?很簡單。國民黨很多人西進騙吃騙喝騙錢,這是中共自己承認的。中共官僚也貪污腐敗,前台辦主任、後轉為海協會會長的陳雲林後來完全消失不見,就是盛傳貪了國台辦統戰台灣的經費。既然兩岸都有大量騙子存在,可能是韓螢煥在拿了直接或間接的紅金給蕭旭岑後,自然要捧著錢拍合照作為證據交給國台辦,再轉給王滬寧。

這是三百三十萬中的一百萬,其他現金來歷又如何?而全台灣,從選里長到總統,有多少類似的滲透?有多少台商兼任中共的白手套?鄭麗文不是也有一個低調的金主嗎?

這事暴露出中共對馬英九的金錢統戰,鄭麗文一夥的真面目進一步見光。家醜要外揚才能徹底解決,國民黨其他人有沒有這個勇氣?其他政黨也一樣,台灣才有救。

(作者林保華為資深時事評論員)

https://lingfengcomment.pixnet.net/blog/posts/900152415549562127

楊純華:假如六四運動能提出結束一黨專制,開放黨禁、報禁,結局可能就不一樣——談六四運動失敗的教訓與啟示

杨纯华chunhua yang  X
@chunhuayang8 · May 26, 2026

作者/楊純華


1989年的初夏,天安門廣場上聚集了百萬追求民主與清廉的靈魂。這場震驚世界的「八九民運」,最終在坦克的轟鳴與槍聲中悲劇收場,成為當代華人歷史上最深沉的傷痛。三十多年來,無數人反思:這場規模空前的群眾運動,究竟為何沒能改變中國的命運?如果歷史可以假設,當年的學生與知識分子若能超越「反腐敗」的改良層面,直接提出「結束一黨專制,開放黨禁、報禁」的根本性政體訴求,這場運動的結局或許將走向完全不同的民主生路。

回望歷史,八九民運的主流訴求具有鮮明的體制內改良色彩。當時學生的口號聚焦於「反官倒、反腐敗、反通膨」,以及要求政府承認其運動為「愛國民主運動」。這本質上是一種儒家傳統式的「跪諫」與「清君側」,背後隱含著對執政當局開明派的強烈幻想與依賴。然而,這種溫和且自我侷限的訴求,既無法在法理上對一黨專政的合法性構成實質挑戰,也讓運動在後期陷入了政治目標模糊、群眾情緒空轉的困境。當統治者意識到改良可能動搖執政根基時,改良的空間便被徹底堵死。

倘若在運動的關鍵節點,領袖們能果斷拋棄幻想,將矛頭直指制度核心,正式提出「結束一黨專制、開放黨禁與報禁」,歷史的博弈規則將發生本質上的改變。

首先,這將使運動從「自發性的不滿宣洩」昇華為「憲政主義的歷史進程」。開放報禁,意味著打破言論壟斷,讓事實說話,這能瞬間凝聚全國更廣泛的民意共鳴;開放黨禁,則是將政治參與合法化,為社會各界精英提供合法的組織平台。這兩大訴求直擊專制政體的命門,能將運動推向無可爭辯的政治道德高地,獲得更強大的國際輿論海嘯支持。

其次,明確的政治綱領會加速體制內部的分化。在當時,中共高層並非鐵板一塊,以趙紫陽為首的開明派與保守派博弈激烈。一旦民間爆發出強烈的制度轉型呼聲,將給予體制內開明派極大的借力點,迫使溫和官員與極端保守派進行切割。這種內外夾擊的態勢,極可能促成類似同期東歐劇變的「圓桌會議」式和平轉型,而非單方面的暴力鎮壓。

六四運動的血腥結局,給後世留下了極為慘痛卻深刻的教訓。最核心的教訓便是「改良主義的幻滅」。歷史證明,在缺乏權力制衡的極權體制下,任何期盼統治者自發進行根本性政治改革的幻想,最終都會被現實無情擊碎。缺乏制度性訴求的運動,如同沒有指南針的巨輪,即便體量再大,也容易在專制政權的拖延、分化與恐嚇策略下分崩離析。同時,這也彰顯了缺乏政治組織與自由媒體的代價——在沒有報禁開放的環境下,真理無法越辯越明;在黨禁森嚴的社會裡,民間力量永遠是一盤散沙,無法形成可持續與政權對話的政治實體。

這場歷史悲劇留給當代的啟示在於:任何追求自由與公義的社會運動,都必須直面政治體制這座大山。新聞自由(解開報禁)是開啟民智、監督權力的陽光;政黨政治(解開黨禁)則是落實多黨輪替、保障公民權利的土壤。唯有直擊「結束專制」這一核心命題,民主運動才不會失焦。

歷史無法重來,1989年的槍聲已成定格。然而,對歷史假設的探討並非毫無意義的空談,而是為了給未來的變革者指明方向。六四運動雖未成功,但它以血的代價啟示了後人:自由從非統治者的恩賜,憲政與民主必須建立在制度的根本顛覆與重建之上。唯有汲取這份血的教訓,當未來的歷史機遇再次降臨時,人們才不會再度與民主失之交臂。

告别刘再复🙏🙏告别李泽厚🙏🙏告别不了的革命

茶先生  X
@liaoping2020 · May 26, 2026


告别刘再复🙏🙏告别李泽厚🙏🙏告别不了的革命


李泽厚(1930-2021)先生去世时,老茶在Clubhouse上开了个房间隆重纪念他。房间的题目很长:

“告别李泽厚,告别不了的革命。泽国一苇渡,厚德载湖湘。批判之批判,三论改史观。历程终于美,情本归道山。嗟乎哲人萎,江尽曲不散。”

其中提到李的六本书,文字美轮美奂,思想玄而又玄,引领时代风骚👍

其时,查立@Himalaya_bear1分享了他和李先生的美好故事。李帮助辍学的他出了第一本译书,康定斯基的划时代著作《论艺术的精神》。

约1991年,我们“三只猫”去李泽厚寓所拜见他,夫妇俩都很友善。我们谈了两个多小时,临走前,他送我们一本小书《马克思主义在中国》,是一篇论文的单行本。

不恭地说,当时对李很失望,不过胆小如鼠一文人。

1989年5月13日李泽厚与苏晓康等去“人民英雄纪念碑”下劝说学生,苏尚侃侃而谈,李一直瑟瑟发抖。

文人胆小,不是过错。但胆小者去奢谈革命,其实有点滑稽,画风不对。

无论怎样定义革命,暴力也罢,和理非也好,政权的转移都该是其中必有之义。否则就是反革命了。

告别革命,当然中共欢迎得很,从此红色江山永固。

如果李、刘以此书作投名状,获得自由进出墙国的资格,尚可以理解。但李对此却认真起来。

秦晖记述:

“1997年十月革命80周年时,我们在香港中文大学的《二十一世纪》杂志上发了一组反思文章。李泽厚看了很兴奋,写了篇读者来信夸这组文章“十分精彩,值得祝贺”,说这“使我更坚定自己的‘告别革命’论”云云。我们觉得有点啼笑皆非,就回了一篇,说你读错了,我们是批了“十月革命”,但主要还是反思 斯托雷平改革,指出寡头主义导致民粹主义,专制者不公正的“改革”导致革命的危险,因此“坚持正义比‘告别革命’更重要”,实际上这是为改革敲警钟的。

结果李泽厚面子可能有点挂不住,又写了一篇措词很强烈的《以俄为鉴,避免革命》,说我这才发现你们的“本意所在”,你们是要“在近日数千万人下岗的中国现实环境下促动革命”,那口气就像在揭发“乱臣贼子”了。

我们回应说:其实早在1990年,即还在李先生“告别革命”之前数年,我们就曾在国内首先提出重新批判民粹主义,警惕转型社会的民粹主义危险。但我们 认为,决不能以寡头主义来反对民粹主义,因为寡头主义与民粹主义看似相反,实则相成,以前者反后者犹如以油灭火,适足以增加民粹主义“革命”的危险。以俄国而论,正如李先生所言,1917年革命的确“酝酿有因,由来有自”,问题是其“因”其“自”何在?李先生难道至今还相信《联共(布)党史》的夸耀,以为 沙皇的垮台(二月革命)是自号布尔什维克的那几个“激进知识分子”“有计划、有组织、有预谋”地“促动”的?

其实前沙皇总理大臣维特伯爵在1915年去世前便预见到:斯托雷平的“警察式改革”将使俄国陷入“严重的革命动乱”,而宪政进程的中断则是斯托雷平时 代的一大错误。维特该比李先生更希望“告别革命”吧,但他对何以会有革命的认识却比李先生深刻得多。以不“正义”的方式谋“发展”于先,以不讲宪政民主的 方式求“正义”于后,这不正是沙俄走向“革命”的轨迹吗?

16年后回头看,其实今天“革命”议论的语境和当年并无实质变化,只是问题似乎更尖锐了。不过今天引起议论的托克维尔观点与当年李泽厚先生的观点倒很 不一样,其实托克维尔并不是个“告别革命”论者,多读几本他的书(不止《旧制度与大革命》)就知道,他不仅对美国革命是肯定的,对法国革命总体上其实也是 欢迎的,他反感的只是雅各宾专政。他搞法国与美国的比较研究,也不是要肯定法国的“旧制度”而排斥无论何种的“革命”,他只是遗憾法国的“革命”未能像美 国的那样处理好民主与自由的关系,避免雅各宾式的狂暴和走火入魔。他得出的结论更不是像李泽厚那样认为“发展是硬道理”,靠“发展”来消弭“革命”,恰恰 相反,《旧制度与大革命》的主题之一就是指出法国革命并非因为经济不繁荣,革命正是在“发展”成就不小的条件下爆发的……”

比历史任何时期的白色恐怖都阴冷

 作家崔成浩  X
@cuichenghao · Nov 20, 2025

如今在中国上网,说话就像特务接头,全是密码。

管中国叫东大,管毛泽东叫教员,管酒叫八加一,管微信叫绿泡泡,管微信公众号叫蝴蝶号,管钱叫米、叫馒头……到处是拼音、谐音、暗语、缩写。我经常刷半天都搞不明白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如果一个国家,普通人连聊天都要如此谨慎,连最普通的表达,都要用暗语才能活下来,要像地下工作者一样处处小心翼翼,这说明恶劣的监管环境,已经把人们逼到了习惯性自我审查的状态。

一个社会到了这种病态程度,真正的寒意,不仅是人人都在怕,而是即便再来一场文革,再发动任何错误战争或运动,都不敢有任何反对的声音。

这种氛围,比历史任何时期的白色恐怖都阴冷,只不过,东德末期、前苏联末期,都是如此。不信我推荐个电影你去看,讲述东德秘密警察的《窃听风暴》。



好莱坞,DEI价值观输出的大本营

 来源:南文视界  2026-5-25


最近,好莱坞又火了。

但这次爆火,并不是什么电影全球热映,票房又创新高。

而是好莱坞的“政治正确”已经矫枉过正,病入膏肓。

近日,克里斯托弗.诺兰的新片《奥德赛》黑人女主角的选角引发争议,将好莱坞长期奉行的 DEI(多元、公平与包容)价值观再次推向舆论风口浪尖。

诺兰全然不顾该故事的历史文化根基,将这部改编自古希腊史诗的作品,让演员露皮塔・尼永奥饰演“世上最美女人” 海伦。黑人



诺兰的选角,让马斯克都愤怒不已,数次在社交平台公开怒斥他。

在今年年初,马斯克在X平台发文:

“克里斯托弗・诺兰已经丧失了他的正直和操守。”

也许是怼得还不过瘾,马斯克又发文指责他古希腊经典的亵渎:

“诺兰在荷马的坟头上撒尿,可耻。”

近日,马斯克再次转发保守派评论员马特・沃尔什的发言:

“世上没人真心认为露皮塔是‘世上最美的女人’。诺兰技术上有才华,骨子里却是懦夫 —— 怕选白人被贴种族歧视标签。”

一部电影的选角,让马斯克三连怼,可以说是前所未有。

而诺兰的这次选主角的事件在好莱坞并非孤例,前些年的黑人美人鱼和拉丁裔白雪公主,好莱坞正一步步沦为民主党激进意识形态的宣传机器,电影艺术正在让位于政治正确,而好莱坞的这些白左电影人们依旧还沉浸在DEI的扭曲文化中自顾自嗨。

诺兰,作为好莱坞享誉全球的电影人,曾以《致命魔术师》﹑《蝙蝠侠》系列﹑《奥本海默》等作品展现出其强大的技术实力,他是好莱坞当之无愧的天才导演。

2026 年初,诺兰正式确认黑人演员露皮塔・尼永奥一人分饰两角,既扮演引发特洛伊战争的绝世美女海伦,又出演其双胞胎姐妹克吕泰涅斯特拉。

消息一出,舆论哗然。

海伦是古希腊神话中的核心人物,在荷马的描述中“肌肤白皙、金发如云” 是贯穿其千年的经典形象。在神话中,希腊人为争夺这位白人金发美女不惜发动十年战争。

而诺兰的选角,直接颠覆了这一文化共识。

诺兰的选角决策,本质上是DEI 价值观对古典文明的强行植入:肤色取代文化,政治正确凌驾历史常识,好莱坞电影沦为种族平权的工具。

为此,希腊人嘲讽道:“如果希腊军队看到黑人海伦会连夜扛船撤退”。

其实,《奥德赛》的争议并非偶然,而是好莱坞近十几年DEI 极端化发展的必然结果。

以迪士尼为代表的好莱坞影视巨头,将经典童话,神话IP 视为推广DEI价值观的试验场,从角色肤色到剧情内核,全面植入激进意识形态,让无数经典变得不伦不类。

真人版《小美人鱼》就是DEI 魔改的一次典型尝试。

在安徒生的原著与1989 年的动画版中,小美人鱼爱丽儿是红头发、白皮肤的北欧童话形象,而迪士尼直接启用黑人演员海莉・贝利饰演主角。

尽管制作方宣称“打破肤色偏见”,但如此选角将北欧童话的文化背景和海洋族群的设定逻辑被完全破坏,原著中 “海底白人世界” 的叙事根基彻底崩塌。

影片最终票房惨淡,2.5 亿美元制作费加 1.4 亿美元营销费,远未达到回本门槛,全球观众用票房投票抵制这种生硬的政治植入。

而真人版《白雪公主》的魔改,则更为离谱。

格林童话中“白雪公主肤白如雪、唇红如血” 的核心设定,被迪士尼强行修改,拉丁裔混血演员瑞秋・泽格勒出演主角。

为自圆其说,主创竟宣称“白雪公主名字源于暴风雪幸存,而非肤色”,公然篡改童话本源。

影片还删减王子角色,强行植入“女性独立” 口号,却让白雪公主仍依赖男性推动剧情,价值观与叙事逻辑全面割裂。

最终这部耗资3.5 亿美元的影片仅收获 1.69 亿美元全球票房,IMDb 评分低至 2.0 分,成为 DEI 改编的又一惨败案例。

除此之外,

黑人版的埃及艳后,

黑人版的英国女王,

黑人版的斯内普......

好莱坞的“黑化运动” 早已泛滥,这些改编毫无艺术逻辑可言,既不尊重原著文化背景,也不考虑观众审美习惯,唯一目的就是迎合民主党的种族平权议程。经典 IP 沦为政治口号的载体,艺术价值被彻底掏空,好莱坞正在亲手毁掉百年积累的文化底蕴。

好莱坞对DEI 的极端化推崇,绝非单纯的 “多元包容”,而是深度绑定民主党激进意识形态,成为其输出价值观,影响社会舆论的核心媒介。

这一趋势自2020 年弗洛伊德事件后全面加速,“觉醒主义” 席卷整个行业,艺术创作被严格套上政治正确的枷锁。

DEI 本质上是奥巴马时代民主党 “身份政治” 的核心抓手,强调种族、跨性别、肤色等身份差异,主张通过 “倾斜性政策” 弥补少数族裔 “历史不公”。

好莱坞作为民主党票仓和文化喉舌,积极响应这一议程,甚至将DEI 标准纳入影视制作全流程:选角必须保证少数族裔比例,剧情必须植入种族平权、性别平等、LGBTQ + 权益等议题,甚至台词、镜头都要避免 “冒犯” 少数族裔。

这种操作已形成行业霸权,导演、编剧若敢违背,轻则被贴上“种族歧视” 标签,重则遭遇 “取消文化” 抵制,作品无法上映。

然而,这种意识形态绑架,早已超越“包容” 的底线,演变为 “逆向歧视” 和 “思想灌输”。导致好莱坞的影视创作不再以追求故事质量、艺术美感和思想深度为核心诉求,而是沦为民主党激进理念的 “宣传片”。

《惊奇队长2》为突出女性力量,强行弱化剧情逻辑;

《黑豹》将非洲部落神化为“文明巅峰”,刻意贬低其他文明;

各类超级英雄电影中,黑人、女性、LGBTQ + 角色强制登场,形象完美无缺,而白人男性,亚裔男性角色多被塑造成反派、庸碌之辈。

这些作品看似“多元”,实则充满偏见与对立,刻意制造种族、性别矛盾,输出分裂价值观。

好莱坞借助全球文化影响力,将这种激进意识形态输出到世界各地,影响无数青少年。种族平权、性别对立、觉醒文化,甚至否定历史、质疑传统,最终被进步主义的激进思想驯化,沦为意识形态的牺牲品。

这种在文化上潜移默化的影响,正在悄然改变全球年轻一代的价值观体系。

电影本质上是艺术作品,核心价值在于传递情感、讲述故事、反思人性,而非充当意识形态的宣传工具。

而DEI 意识形态要求创作必须符合政治正确的标准,禁止任何 “越界” 表达。导演不能自由选择符合角色设定的演员,编剧不能按照逻辑构建剧情,创作者的想象力被牢牢束缚,只能在既定的政治框架内 “戴着镣铐跳舞”。

曾经天马行空的好莱坞电影,正越来越多地充满种族的说教意味,空洞乏味,毫无感染力。电影人不再钻研叙事技巧、打磨作品细节,而是将精力放在“正确选角”“植入议题” 上,创作能力持续退化。

近年好莱坞大片全球票房疲软、口碑崩塌,正是观众对这种政治化创作的直接抵制。

反正南哥,已经很久没有看好莱坞的电影了。

孙宇晨:两个方校长的中国
——在纽约《方励之先生追思会》上的发言

 


1990年的夏天,一辆黑色汽车驶离美国驻华大使馆,武警官兵看到车上象征高级外交权力的车牌,下意识地举手敬礼。他并不知道,坐在汽车中前往飞机场的人,便是当代中国青年的伟大导师与民主思想的盗火者,方励之校长。方校长的去国,与八十年代末的众多重大历史事件一起,标志着中国令人魂牵梦绕的八十年代的骤然终结,从此中国正式进入了一个命运诡谲的新时代。

  

而同样是1990年的夏天,我在中国的青海出生。在渺小的我的身后,却是中国庞大九零后一代的诞生,这代人成长于历史废墟后高速重建的中国,孕育在卷入互联网与全球化创新图变的中国,震荡于陷入社会溃败而救亡图存的中国。方励之的出走与九零后的诞生,这在时间上的巧合,似乎带有某种命运式的隐喻。

  

而绝大多数九零后却不知道方励之校长,这代人不知道方校长的原因很简单,九零后互联网原住民生存的世代里,有另一位举国闻名的方校长——北京邮电大学校长方滨兴。其所设计的网络封锁防火长城屏蔽了这个国家的真相,扭曲了这个国家的良知,掩埋了这个国家的历史。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方校长的最大任务就是屏蔽方校长。

  这是我们的中国,两个方校长的中国,一个象征着愚昧,一个象征着文明,一个象征着奴役,一个象征着自由,一个在主流媒体中举国闻名,一个在异国他乡里默默无声。

  

而历史的吊诡之处却在于,在这个方校长屏蔽方校长的互联网的喧嚣年代中,方励之校长的精神却默默在新一代青年人中生根发芽,其对自由与真理的追求像烈火一般燃遍整个社交网络,翻墙成了互联网原住民的接头暗号,翻过一个方校长所搭建的愚昧之墙,奔向另一个方校长的应许之地,成了这个时代与国家,历史上最大的互联网精神出走,一幕盛大的出埃及记。

  

这一切孕育在点开自由门的鼠标声中,凝聚在抗议者扔向方滨兴的皮鞋里,更彰显于方励之校长逝世后,青年学子的挽联:有的方校长死了,但他永远活着。有的方校长活着,但他早已死了。

  

这一切似乎在像这个世界预示着中国的新气象与新希望,正如社交网络风暴席卷的阿拉伯之春。每当这一时刻,我总会想起一代又一代人的历史宿命,热血总会冷凝,韶华总会老去,剧终终会散场。方励之先生的血肉之躯终将化为冷冰冰的青铜塑像,而八九民运的铿锵檄文演变为泛黄的历史文字,理想主义的八十年代剧烈地燃烧,熄灭,盖上了一层细密的历史灰烬。

  

诸位莫须悲伤,这便是一代又一代人的历史宿命。这便也是我们这一代青年人的光荣与梦想。爱理想,有担当,生知其命。死得其所。当我们用稚嫩的双手拨开那层炽热的灰烬时,我们又将重新看到熊熊燃烧的中国。



  (孙宇晨是90后,毕业于北京大学,现就读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

张鸣: 刺杀摄政王之余闻

作者:张鸣
转自人文百科

资料图:摄政王载沣照片

汪精卫1910年谋刺摄政王载沣一案,谋划之严密,计划之精当,在当年革命党人的诸多刺杀案中,首屈一指。若不是他们那天半夜在银锭桥下埋炸药之时,偶然被一个坏了肚子,出来拉屎的居民发现,以为深更半夜一伙人鬼鬼祟祟,非奸即盗,报告了警察。这个大事,说不定就成了。

事发之后,按照西式警察侦查手段办案的京师警察,通过装炸药的大铁罐,找到了打造铁罐之铁匠铺,再查订制之人,然后顺藤摸瓜,抓到了行刺者在琉璃厂开设的名为守真的照相馆中的汪精卫、黄复生等人。其中,参与谋刺的革命党炸药专家喻培伦,包括后来成为汪精卫妻子的陈璧君等人逃走。

资料图:年轻时的汪精卫

此案案发到破案,不过十二日,即宣统二年二月二十四日发案,三月七日即告侦破。负责侦案之人,就是后来在五四运动中,被骂为卖国贼的章宗祥。当时,此人为北京内城巡警厅丞,正好管这事儿。

当时,章宗祥也在朝廷的法律馆,参与法律修订之事,所以跟同为留日学生的同事汪荣宝关系甚好。据汪荣宝宣统二年三月七日日记,说是章宗祥电话告知,他们实际上早就把照相馆盯上了,下手拿人之时,共捕捉到了三个人,一个是汪精卫,日记上说是汪季恂(应为汪季新之误),一为黄复生,一为罗世勋。搜查照相馆,查获铁瓶、电机、手枪等十余件跟谋刺案有关的物证。当即把人犯交给民政部肃亲王善耆手上。民政部如临大敌,善耆加上两个侍郎、右丞、右参议并外城厅丞,差不多所有负责官员都到场了。

当然,具体负责审讯工作的,还是章宗祥。跟我们先前认为汪精卫和黄复生两人互相争着做主角,揽责任稍有不同。在审讯中,实际上是汪精卫把责任都揽下来,承认自己曾经做过民报的主笔,参与过镇南关起义。此番谋刺的动机,就是要在京师发难,震动全国。他说黄复生根本不知道他的图谋,只因为黄是熟人,在北京开了照相馆,他前往投资三百元,借照相馆为基地,策划行动,所有的一切,其他人一概不知情。同党姓喻,但已经逃走。另外两人,黄复生和罗世勋第一次审讯都没有口供。

显然,这是汪精卫他们商量好的,如果事发,则由汪精卫一人把事情担下来,好让另外的人有生还的希望。既然喻培伦已经逃走,不妨把他供出来。

当初策划刺杀,由于用的是威力巨大的黄色火药,而起爆的装置,由于电力不足,只能由人在附近操作,操作之人,就是汪精卫。如果炸药爆炸,汪精卫必死无疑。这样一个抱定必死决心的人,定下这样的善后策略,也是合情合理。

黄复生之所以同意,关键是因为汪精卫地位高,实际上是行动的负责人,必须服从命令。果然,在几天之后的汪荣宝的日记里,汪精卫的名字,变成了汪兆铭,字季新,而供词依旧慷慨激昂,要求罪止他一人。黄复生则还是不承认他事先知情,还说曾加劝阻,后来不得已,才参与了进去,此外就没有别人了。大概后来证据太多,黄复生想要说自己完全置身事外有点说不通,于是,就自承从犯了。

至于说,他们在事情败露之后没有马上逃之夭夭,估计是因为对清廷警察过于轻敌,还是以老眼光看人。他们没有想到这些警察,学西方的玩意学得这么快,侦查手段如此高超,其负责人又是一个在日本学法政的留学生。

资料图:章宗祥,曾在日本东京帝国大学法科学习,明治大学法学士


还好,由于案发之后,汪精卫表现之好,文采之绚烂,引发了章宗祥和民政部尚书善耆的爱才之心,经善耆的力请,被捕的三人,只有牢狱之灾,没有掉头之祸。作为当事人的摄政王,居然也欣然认可。

最后定案,汪精卫和黄复生永远囚禁,而罗世勋则判十年刑期,三人均签字画押,认罪伏法。汪荣宝应肃亲王善耆的要求,最后也参与了对三人的定罪斟酌,是这个历史事件的见证人。从侦查到最后定案,不到一个月,一个谋逆的泼天大案,人犯被拿了,但都活着,所以,才有后面的诸多故事。这在中国的王朝历史上,也仅此一次而已。

毕竟,这个朝廷正在改革,其法律改革,是大头,改革的方向,就是文明。其实,当年的西方,碰上这样的案子,肇事者也未必能免死。

反过来,经此一番牢狱之灾,汪精卫和黄复生对于清廷,竟然都有了新的认识,他们意识到,清廷的官员,并非他们从前想的那样,个个都是青面獠牙的恶魔,不仅有人情味,而且办事效率还是蛮高的。当时黄复生就在供词里说,我死之后,惟望中国官吏办事程度日高一日,于愿足矣。可见,北京内城巡警厅办事的效率,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初办民报的时候,漫说清廷的满人王公,就算一般朝中大臣,也都被画得凶神恶煞,不成人样,现在面对面接触,发现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只要是人,焉能没有感触?

维舟: 从戊戌变法的失败说起

2018-09-23  维舟  大家 / 转自九号胡同

1898年9月21日,戊戌变法宣告失败。中国在原有制度框架内的维新运动不仅比日本晚了三十年,而且还失败了,这自此决定了清王朝的命运,在很大程度上甚至还决定了中国在近代历史上的走向。创巨痛深之下,这场“百日维新”的失败在那之后就一直是中国人念兹在兹的重要历史主题之一。

光绪于1898年起用康、梁两人等推行新政光绪于1898年起用康、梁两人等推行新政

改革的前提

在通行的近代史论述中,这场变法维新经常被描述为维新与守旧“两条路线”的斗争,而最终的失败则是因为守旧的反对势力比维新派强大得多。这乍看不无道理,但其实却似是而非,因为在几乎任何一场改革运动中,守旧的势力差不多都是更强大的——有时这正是进行改革的目的,因为这种弥漫于全社会的守旧已经带来了严重的危机。借用卡夫卡那句绕口令般的格言:“相信进步意味着进步已经出现,而这就谈不上是相信了。”如果当时的中国站在维新派一边的已经是多数,那这就意味着已经相当进步,维新变法恐怕也没那么迫切了。

更重要的一点是:在历史上,尽管面临强大的守旧势力,但很多改革仍然成功推行了。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北魏孝文帝改革、甚至被戊戌变法中的维新派视为楷模的明治维新与俄国彼得大帝改革,哪一个不是这样?先秦的吴起在楚国、商鞅在秦国的变法,甚至在成功推行之后,仍遭守旧势力反扑而使改革者惨死。就现代史而言,1789年的法国大革命、1917年的俄国十月革命,革命派的力量在起初也都不及旧势力强大。当成功时就惊叹他们创造了历史,而失败时则归结为敌人力量太强,但问题的关键恐怕并不在此。

那些成功的改革都有一个特点:尽管改革派或许属于那个社会中极小一部分有危机感的精英,但却掌握了推行改革措施所必须的权威。秦国之所以能在战国七雄中最顺利地推行变法,与其说是商鞅多有远见,倒不如说是因为在秦国的权力结构中,国君就拥有更大的权威来确保变法的有效执行 。从这一点来看,戊戌变法在一开始就是不可能成功的,因为当时光绪帝名义上已经“亲政”,但实权仍在慈禧太后手里。变法若要成功,要么说服慈禧赞成,(至少获得她的默许),要么就是光绪帝得实际掌握权威。这就像明治维新时如果大权仍掌握在反对变革的德川幕府手中,也是不可能成功的。因此,戊戌变法失败的根本原因恐怕在于康有为、梁启超这些维新派可说弄错了顺序:他们应当先夺权,再推行改革。

康有为和梁启超康有为和梁启超

从奥斯曼帝国的近代史也能看出这一点:这个当时被讥为“欧洲病夫”的老大帝国,在面临近代西方压力时的处境与中国十分相似,历任苏丹也曾多次想推行改革,但每次都相当艰难。改革派的塞利姆三世苏丹(1789-1807年在位)开明、真诚,但行事草率、热情过头,结果仓促之间引起近卫军暴动而被废黜;继承其遗志的马哈茂德二世苏丹(1808-1839年在位)虽然矢志变革,但一直等待了17年,才取得了推行改革政策所需的权威。两人所面对的守旧派反对势力其实同样强大,只不过后者在做好准备之前更能隐忍蛰伏。这意味着在形势不利时隐藏自己的真实意图,难免带上宫廷权力斗争和密室政治的色彩,很难像西方那种制度化的选举政治一样公开——但话说回来,如果是那样,这些改革派也极有可能是少数派而无法坚决推行自己的措施。正是因为变动时代的内忧外患引起了君主传统合法性的危机,他们才成为推行自上而下的宫廷革命的倡导者 。

服饰改革后的马哈茂德二世服饰改革后的马哈茂德二世

就光绪帝当时的处境来说,他显然还无法摆脱慈禧太后的阴影。实际上,慈禧当初之所以选择不足四周岁的光绪为帝,原本就是为了更便于继续掌权。1887年光绪帝年满十七岁,已到了亲政的年龄,慈禧虽然表示要让皇帝亲政,但却迟迟不愿交权。据《光绪朝东华录》记载,当时的帝师翁同龢察言观色,以圣学未成,上折希望太后继续听政:“皇太后体祖宗之心为心,二十余年忧劳如一日,倘俟一二年后圣学大成,春秋鼎盛,从容授政,以弼我丕基,非特臣民之福,亦宗社之庆事。”并示意光绪帝在宫中求请,此举深得慈禧欢心。光绪生父醇亲王奕譞也向慈禧表示:“亲政后,永照现在规矩,有凡宫内一切事宜,先请懿旨,再于皇帝前奏闻。”翁同龢在受慈禧召见时则表示:皇上“亲政后断不改章程,书房随时提拨”。但这仍未能使慈禧就此放手 。即使在光绪帝大婚之后,慈禧仍然长期掌权,“光绪帝的奏折处理,须由慈禧太后进行事后监督,重大人事任命,则须由慈禧太后复核方为有效” 。

事实证明,慈禧对于光绪帝表现出任何独立倾向均极为敏感。1889年,河东河道总督吴大澂奏请光绪帝生父醇亲王典礼,他原是想以此澄清朝政,不料慈禧震怒,认为其真实目的是为了“倾己势”,意在离间帝后,严斥吴大澂“阚名邀宠”、“议礼梯荣”,对之大加折辱 。由此可见此事之敏感。光绪帝本人对慈禧也一直极为恭谨,直至慈禧发动政变扑灭百日维新前夕,他仍然连续四天陪慈禧太后看戏 。

在这种情况下,也难怪维新派想拉拢、争取袁世凯了,甚至有策划兵围颐和园的传闻 ,显然,此事若成,就能像康熙擒鳌拜那样,扫清亲政的最后障碍。类似的事历史上确实也有成功的,如武则天病危之际,张柬之等说服右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一举扫除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及武氏势力 。但其前提是武则天已经难以掌控局势,而张柬之等老臣在关键时刻比张氏兄弟这类宠幸老到得多,而在这方面,康有为、梁启超等人显然远非老谋深算。缺乏政治经验却又试图做风险巨大的一搏,失败是在所难免的。也难怪有美国历史学者认为戊戌变法仅是“一位年轻鲁莽的皇帝所领导的一次不智的、狂乱的‘百日’维新” 。

慈禧太后为什么反对变法

在一般人印象中,慈禧太后在“百日维新”中是守旧派的代表,因为正是她镇压了维新运动。但慈禧真的一味守旧、反对变法吗?且不论此前变革自强的洋务运动就靠慈禧在背后推动,即便是戊戌变法,如果得不到慈禧的默许,只怕别说“百日”,连一天都维持不下去。在辛亥革命百年纪念时,历史学家袁伟时曾接受采访,也强调“其实慈禧在戊戌变法期间是支持改革的”。不仅如此,在戊戌变法失败不到三年后,由慈禧本人主导推动的“新政”,实际上步子还迈得更大。金观涛、刘青峰所著《开放中的变迁:再论中国社会超稳定结构》对中国传统社会持明显的批判态度,但也承认:戊戌变法的失败导致意识形态认同危机更大范围涌现,而“自1901年局部意识形态认同危机加剧后,清廷所实行的改革比戊戌变法时的方法要大胆激进得多” 。

慈禧太后慈禧太后

仅仅三年时间里,一个人是怎么从“顽固守旧”忽然变得比维新派还更大胆激进的?那些原本反对维新变法的“强大”守旧势力,又为何忽然之间都不再是新政变革的阻碍了?

当然,这部分可归结于义和团事变引发八国联军入侵的巨大刺激,像徐桐等守旧派也死于此难,但这也表明:包括慈禧在内的这些所谓“守旧派”,其实并非不能转变自己的观点立场,必要时她甚至可以180度地大转弯。这导致后世学者对她往往有着截然不同的评价,例如《告别皇帝的中国》一书中,对话的历史学者对她的评价相去甚远:

朱维铮:(戊戌变法时)慈禧是非常糟糕的一个人物,她对周围的那批人说,让他去闹,闹几天再说。

章开沅:慈禧这个人有魄力,有多年威权的积累,做事比较果断,所以推动了一些重大改革 。

袁伟时:慈禧是个没有远见的女人。

许倬云:慈禧是一个有手腕有权谋的女人,但是没有见识,热衷权力。

他们对慈禧推动的晚清十年新政,评价也十分悬殊:许倬云认为“改革成果很有限”,余英时干脆说“没有什么‘清末新政’,清王朝只是做了一些行政上的调整来缓和危机而已”。萧功秦则认为正是清末新政才推动了辛亥革命的爆发,因为咨议局、新军等在辛亥革命中起重要作用的力量其实都是新政的产物。袁伟时认为晚清新政“并不是流于字面,而是引发了非常了不起的社会变革”,从教育制度、法律体系到政治体制,其改革程度都是革命性的,然而与此同时,他却又对推动新政的慈禧本人持否定态度。问题在于:如果改革力度更大的新政都不算什么,那么戊戌变法就算成功恐怕取得的成果也有限,那我们又为何对它的失败如此介意呢?

为什么历史学家对这些人物和事件的评价出现这么大的分歧?这折射出那个酝酿变化的大时代本身充满着矛盾、动荡和不确定,而这些又集中在慈禧这类重要历史人物身上。尽管如今很多人对她并无好感,但据金启孮所说,满族对她“很爱戴”,“甚至与康熙、乾隆并提” 。简单地把她说成是守旧派(甚至顽固派)或改革派都无助于我们理解这个人物的复杂性,倒不如说她是根据具体情形权衡判断来灵活决定自己的立场。

现在的历史论述给人的印象,仿佛守旧与维新两派人物的立场是固定不变、也不可调和的,但实际上,真正从意识形态层面反对变法的人恐怕是极少的 。英国学者William G. Beasley在《明治维新》一针见血地指出,明治维新有两个特征值得强调:“其一,它们的运作方式是封建性的,并充满个人色彩:表现为那些最终都可诉诸其私家军队的雄藩大名之间的争斗。其二,它们代表的是为权力而进行的斗争,而非意识形态之战。” 戊戌变法也是如此,尤其是第二点,甚至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明治维新》-[英]威廉·G.比斯利 著-江苏人民出版社 2017年版《明治维新》-[英]威廉·G.比斯利 著-江苏人民出版社 2017年版

在先秦的吴起、商鞅变法中就有这样值得注意的一点:两人推行变法激起守旧派的不满,以至于他们后来都遭报复而惨死,然而在他们死后,变法措施并未被废除。且不说秦国后来就是靠商鞅变法的成效壮大,“没有哪部史书提到吴起之法被废,相反,吴起很多的政策,倒也延续下来了”(刘勃《战国歧途》)。这意味着,这些所谓守旧派不满的与其说是变法本身,倒不如说是因为自己的利益受到了触犯。

在戊戌变法中也是如此。维新派原本就多系来自边缘的南方知识分子,对权力核心而言乃是异类,本就容易引起排斥 ;但正如袁伟时所言:“当时认同国家富强的人很多,你要是不触犯他的利益,不随便很粗鲁去触犯一些符号性的东西,改革会比较顺利。康有为登上政治舞台,得到光绪皇帝的信任以后,他上奏的那些奏章,他提出的那些建议,很多都是很鲁莽的,而且不是当务之急,搞形式主义。”这其中导致很多人反对他的,便是1898年2月康有为第六次上书光绪帝,建议设制度局,这一建议一旦落实,将架空现行军机处及各部院,结果举朝“震愕”,群起反对,荣禄公开大骂:“开制度局是废我军机、内阁、六部,决不能答应。”刚毅等也散布说康有为要尽废所有衙门。甚至原本赞同变法的翁同龢,其权力也会受到削弱乃至剥夺,因而他都开始怀疑康有为的变法动机,转而认为康氏“居心叵测”,不可不防,由此疏远康有为,并公开表示不赞同开设制度局 。1904年翁同龢去世时,康有为作《哀词》十四首,自序“戊戌为中国第一大变,翁公为中国维新第一导师”,连翁同龢这样同情变法者尚且如此,那么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翁同龢翁同龢

实际上,就算在西方的代议制政治中,引起太多人不适的全面变革也是很难吸引到足够多同盟者的。在这种情况下,要使人们赞同变革,必须尽可能地推进不那么容易遭致反对的渐进变革,而一项制度的变革牵涉的方面越多,实现变革的可能性越小,此时就只能期待下一个“重大历史机遇”的时刻到来。

在中国传统政治中如果说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很多人反对的并不是变革本身。在权力斗争中,具体的主张是并不太重要的。如果他认定你是想要搞破坏,无论你说要变法还是守旧,在他眼里都没本质区别,那都不过是你在权力博弈中所使用的说辞,以掩盖你的真实意图罢了。与此同时,所谓“政治派别”本身也不是以政治主张来划分的,内部往往容纳极为庞杂的各色人等,即便观念根本不同都不妨碍他们为了权力斗争而结合起来。

这是传统政治在向现代政党政治转型时常能见到的现象。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中嘲讽说,在哥伦比亚,“如今自由派和保守派的唯一区别就是,自由派去做五点的弥撒,而保守派去做八点的”。也就是说,不同党派其实极为相似,但仍然斗得不可开交,只是因为他们那不是为了意识形态,而是谁能上台。这也不仅是在上层政治中如此,19世纪早期的工业革命时代,由于蒸汽机取代工人而导致许多人失业,英国卢德分子大范围捣毁纺织机械,但其实,“他们只为保住饭碗,绝无反对技术进步之意” 。

以慈禧为首的晚清守旧派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如此:与其说他们是从意识形态理念上反对变法维新,倒不如说他们只是害怕变法损害了自己的既得利益。正如《剑桥中国史》中所说的,在戊戌变法中,“起初,问题不在于维新本身,而在于追求什么样的维新,以及这个官僚政治的君主国能否接受来自其结构以外的政治上的创新活动。” 也就是说,慈禧可以接受维新,但对她来说关键的是,这个维新不能威胁到自己的地位和满清王朝的统治。因而三年后他们自己推行新政、未必危及自身权位时,原先对维新的那些阻碍忽然之间都消失不见了。当然长远来说,新政引发的后果对清王朝而言几乎是“毁灭性”或“自杀性”的,但对于错过了时机的慈禧来说,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与其等着人来革自己的命,不如自己主动发起革命。

以人为中心的权力政治

这些都表明,当时的中国政治仍未现代化,人们的政治主张很大程度上受到个人权力地位和利益的影响。事实上直至民国初年,很多政治乱象的症结仍然是“一切为个人私利,所有结合都是出于个人的关系利害” ,因而造成很多人的失望。1913年梁启超撰文《敬告政党及政党员》说到传统的“朋党”特征有五,第一条即是“以人为结合之中心,不以主义为结合之中心”,而现代的政团是有主义的。梁氏在《政闻社宣言书》中说:“政治团体之起,必有其所自信之主义,谓此主义确有裨于国利民福而欲实行之也,而凡反对此主义之政治,则排斥之也。故凡为政治团体者,既有政友,同时亦必有政敌。友也敌也,皆非徇个人之感情,而惟以主义相竞胜。”

王汎森注意到在民国初年、尤其是1920年代之后“主义时代”的降临,到此时中国人才开始突出“非人格化”(impersonal)的理念,强调对主义的坚守,而不像传统政治那样斤斤于个人利害(personal) 。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在《中国的宗教》一书中就曾反复批评中国文化最大的病症之一就是无法摆脱个人利害的网络,使得人们行事没有真正的信念与原则——当然,值得补充的是,这带来的一个好处是人们可以非常灵活,因为只要对个人有利,他可以随时从“守旧”摇身一变而为“维新”甚至“革命”;也正因此,中国传统时代并不存在像西方那样为了不可妥协的理念而爆发的宗教战争。

《中国的宗教》-马克斯·韦伯 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中国的宗教》-马克斯·韦伯 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

从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我们现在将前现代中国的很多改革中的人物划分为“改革”与“守旧”两派的观点是时代错置的,是我们将现代观念投射到历史中所产生的结果。历史学家黄永年在其论文《所谓“永贞革新”》中曾说到,唐代历次内部斗争(哪怕是牛李党争)本质上都不是施政理念、政策措施甚至社会集团的差异,而是一种人事为中心的权力斗争:“这些集团都得找一个皇帝或皇子为集团的核心,而参加的成员多数是皇帝或皇子的旧人,是以人事关系结集而并非以士族、庶族来区分。而且在政策上各集团之间也没有太大的差别。因为施点仁政之类本是中国儒家的传统思想,一般来讲无论哪个集团得势登上政治舞台总得多少做一点。”

在戊戌变法的时代也还是如此。翁同龢虽然原本倾向维新派,但却未必是对其政治主张的认同,倒不如说是因为他自己和康有为一样对公羊学感兴趣 ,当其门人、军机处章京陈炽在《庸书》中主张中国改行君主立宪时,翁同龢无法接受,并强调“西法不可不讲,但中法尤不可忘”。甚至在维新派核心的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等人中,彼此理念也相去甚远。林少阳在《鼎革以文》一书中指出,历史论述中对很多人的“定性”无法说明当事人的复杂性,“后来被追认为‘改良派’的谭嗣同,就其思想理路而言,无疑应该是革命派,但是一般来说他却被归类为改良派。实际上,从其个人的任侠气质、学术等观之,谭嗣同是典型的革命者,李泽厚先生甚至视其为中国近代激进主义思潮的源头,不无道理。”

谭嗣同谭嗣同

实际上,袁世凯称帝时也一样。长久以来,袁世凯所获得的支持多来自其个人追随者,彼此之间是靠个人忠诚结合在一起的,袁世凯练兵时就亲自给将士发饷,注重灌输向他个人效忠,他的部下除了他谁都指挥不了,而可以跟任何人开战,不管他的对手是谁都一样。这在派系斗争中有用,但正如列文森在《儒家中国及其现代命运》中所指出的,他的这些支持者即便在其称帝期间都未必支持君主制,“他们中许多人在袁世凯称帝时支持他,只是因为袁想称帝,而不是因为他们支持帝制。有一小部分人在袁世凯身上投资是因为他们各有私心,而其他一些人甚至就是对袁世凯本人有信心,无论袁去哪里都愿意跟随他。”

当时所谓的“集团”并不是像现代政党那样有着明确政治纲领的群体,人们之间的联结也不纯然是以政治理念为纽带,而往往与亲属、师生、门徒、同乡、同僚之类的社会关系网络有着千丝万缕的瓜葛。这是传统政治转向时无法摆脱的状况,日本近代的首届政党内阁仅维持了四个月就崩塌了,因为各政党内部存在诸多政策分歧,它们并非在一个伟大政治理念下集结的团体,而是不可避免地夹杂着个人和小团体私利的藩阀。确实,即便是在现代政治中,不同群体之间的联盟往往也不是仅靠理念内在的共通性就可以维持的,但中国传统政治特别强调“以人为中心”。钱穆一生都在主张中西之分,认为“人中心”与“事中心”是中西史学最大差异,他反复强调“人”才是历史的发动者,“人”才是世运兴衰的关键,没有“人”便没有“事”,而非没有“事”便没有“人” 。

当然钱穆所说的“人”是“人本”,而传统中国政治中的“人”其实是“人事”,但他的观点确实更贴近中国传统的论调。晚清时翁同龢有一次和慈禧太后谈到人治与法治的问题,认为任法不如任人,理由是:法律就算再完备,但如果没有贤臣良吏,这样的法律又有什么用呢?所以“法备不如任人”。这番见解给慈禧留下深刻印象,由此对他加以擢拔任用 。中国传统的史论注重的往往也是“人”而非“事”,仿佛某一改革的成败,往往只是因为用人是否得当。戊戌变法失败之后不久,李鸿章在北京会见伊藤博文,认为其失败原因在于“变法太急,用人不当” ,便是这种观念的典型写照。

在这种视角之下,历史上的变革就不是两群人在政治理念上的差异,而变成了所谓“君子”与“小人”之争。不要以为这样的时代已经远去,实际上迄今为止,很多人在潜意识里所看到的与其说是“一种理念”,倒不如说是“一群人”。社会学家郭于华曾说过,中国在好多议题上没必要分左派和右派,要分也只能分好派和坏派。这也许是一个尚未完全现代化的社会所不可避免的社会现象,但历史也已告诉我们:“制度”还是比“人”要更能提供稳定、可预期、有保障的条件,就像任何一家麦当劳餐馆的汉堡质量都差不多,而不会像很多中餐馆那样,换了个厨师后立刻连口味都不一样了。不管我们是否喜欢,现代化本身就意味着逐步的“非人格化”,使整个社会的运行摆脱个人利害的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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