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正清(John King Fairbank,1907—1991),先后求学于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及哈佛大学。1929年赴英国牛津大学求学,研究题目为19世纪中英关系。1931年夏赴中国调查进修,主要受教于蒋廷黻。获博士学位后,回母校哈佛大学历史系任教,1942年被派往中国,担任美国战略情报局官员等职,返回哈佛大学后在福特基金会支持下主持成立东亚问题研究中心。该研究中心于1977年更名为“费正清东亚研究中心”。在他直接或间接主持研究中心的几十年里,哈佛大学东亚研究中心成为美国东亚问题研究的学术重镇,其本人也成为美国中国研究学界的领袖人物。费正清致力于中国问题研究长达五十年,桃李满天下。
费正清(John King Fairbank,1907-1991)先生于9月14日在麻州康桥辞世了。半个世纪以来,他一直是美国的中国研究的一个重要的原动力;哈佛大学历史系正式把中国近代史包括在课程之内是从他开始的。他的逝世象征着这一学术领域的一个时代的落幕。50年代中期,我在哈佛研究院进修时曾选过他的“中国近代史”,后来又和他共事多年。因此,他的逝世不免引起许多感想。现在姑就记忆所及,略述其人其学,以为纪念。
费正清1929年从哈佛大学毕业,同年即去英国牛津大学攻读博士学位。那时他已决心献身于中国近代史的研究了。从他的回忆录(Chinabound,A Fifty-year Memoir,1982)和早期著作中,我们知道他在中国史的研究上受三个人的影响最大:第一是摩尔斯(Hosea Ballou Morse,1855-1934)。摩尔斯在中国海关服务多年,退休后研究中国外交史,开辟了一个崭新的史学园地。他的三卷本《中华帝国的国际关系》(The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of the Chinese Empire,第一卷刊行于1910年,第二、三卷刊行于1918年)最负盛名。其书根据英国档案,条理清晰,今天仍有参考的价值。(此书在60年代曾有台北影印本问世。)后来他又编辑了《东印度公司对华贸易》(Chronicles of the East India Company Trading to China)的史料五大卷,更是具有永久价值的原始文献。(此书70年代曾重版。)费正清1929年到牛津大学去进修,在船上便通读摩氏的《国际关系》;后来又走访摩氏于其伦敦郊外的寓所,益增景仰。(摩氏是波士顿人,1874年毕业于哈佛大学。)在摩氏的影响之下,费正清决定将研究海关的档案作为他的博士论文。
第二位对他发生影响力的学者是拉铁摩尔(Owen Lattimore)。拉铁摩尔生长于中国,又曾遍访中国的西北边疆,深入中央亚细亚地区,是一位自修有成的边疆史家。费正清在1932年到达北京后便结识了拉铁摩尔,后者研究西北草原民族和中国在历史上的关系,提出了许多新鲜的观察,也发展了一套“地缘政治”的概念。这恰好可以和费正清关于东南沿海的贸易与外交的研究计划互相补充。拉氏的中国边疆史观已涵蕴着汉胡并治(dyarchy)的倾向,费氏后来则进一步扩大为汉、胡与西方共治(synarchy)的概念。(例如以李鸿章代表汉人,以慈禧代表满族,而以海关总监赫德[Sir Robert Hart]代表西方,详见费正清,Synarchy Under the Treaties,Chinese Thought and Institutions,芝加哥大学出版社,1957。)这种特殊的解释自然不容易为中国人所接受,但却是费氏毕生所持的一个基本观点。拉铁摩尔的影响在这里是显然易见的。(按:费氏后来又吸收了日本学者关于“征服王朝”的看法。)
费正清的著作很多,如果把他所编辑的会议论文集、剑桥中国史和资料书都计算在内,则数量更为惊人。据我们所知,他在去世前还完成了一部中国新史的撰述。那么,什么是他的代表作呢?我们现在还没有读到他的临终绝笔,无从评论。但就已刊布的著作中,我个人认为有两部书最有代表性:第一是《美国与中国》(The United States and China,初版刊于1948年),第二是《中国沿海的贸易与外交:条约港口的开放,1842-1854》(Trade and Diplomacy on the China Coast:The Opening of the Treaty Ports,1842-1854,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53,2volumes)。这两部书都是他自出手眼的精心之作,前者代表了他对中国史及美国对华政策的整体见解;后者则代表了他在史学专业上的造诣。我自然不能在这里详细讨论这两部书的内容,我只能略说几句关于它们的性质和作用。
费氏研究鸦片战争后条约体制在中国各通商港口的建立,他所采取的自然不是中国的观点,但也不能说是“帝国主义的观点”。事实上,他是尽量以冷眼旁观的态度来处理这一段历史的。我们不妨说他的立场是一种客观主义的,也可以说是现实主义的。他估计了中、英两国的实力,深知英人不得所求决不会罢休,而清廷君臣则完全不了解国际形势和敌我强弱的悬殊。林则徐的禁烟虽足以快意一时,并赢得后世的景仰,但其实并未解决问题,以致激起鸦片战争,而以割地赔款和五口通商告终。这一观点其实是承自蒋廷黻《琦善与鸦片战争》一文。(注:《清华学报》第六卷第三期,1931年10月,第2—26页。)但这也不是蒋廷黻故意作翻案文字,清代晚期真正了解国际情况的人如郭嵩焘也一再强调逞血气之勇而轻启战机则仅足以为国家招祸。甲午中日之战,李鸿章议和归来,陈宝箴、陈三立父子要联合督抚数人,力请先诛合肥,然而并不是因为李鸿章议和辱国,而是认为他在事前不肯在慈禧面前以死生去就力争,阻止此战,以致以国家为孤注,轻付一掷。(注:见黄浚:《花随人圣庵摭忆》,香港龙门书店,1965年,第214页。)所以费氏的观点绝不能简单地解释为代表帝国主义的侵华利益。他分析贸易和外交,完全着眼于双方的利害打算和国力的比较,其中丝毫不涉及道德的判断和感情的偏向。这是典型的所谓客观史学的作品。但是费正清也未尝不注意到中西的文化差异,及由此而引起的行为意义的不同。例如他论耆英一味企图以私人交情笼络英人朴鼎喳(Sir Henry Pottinger),这是中国文化的一种具体表现。然而后者则从未因此而放松他在政策上的严格执行,这则显示了西方文化的公私分际。费氏能理解及此,可见他确有一定的深度。
但费氏对中国文化传统的理解终嫌隔阂。他承认中国文化自成系统,不能事事以西方的标准来衡量。初看起来,这似乎是一种很开放的态度。然而从这一前提出发,他竟得出一个结论,说中国现代化之归宿主要是由中国文化本身所决定的。这便是他那个有名的论断:共产主义不适于美国而适于中国。我们虽然不能因此而说他在下意识中还存在着西方人的优越感,但他对中国传统的理解带有严重的片面性则是可以断言的。这也许是由于他在中国语文(尤其是古典中文)方面受到了较大的限制。他写《美国与中国》及通论性的中国史时,基本上是以西方人的第二手文献为根据,似乎没有参考中国和日本的史学论著,更不曾接触到原始史料。这一写作方式在西方史学界本是常态,因为西方史已发展得很成熟,大纲维确已建立起来了。无论是写法国、英国、美国或德国的历史教科书,著者只要根据最新而重要的专题研究便不难胜任愉快。但是在西方写中国通史甚至断代史却没有这样的方便。费氏对中国传统的片面理解当然不限于一个来源,他的历史观也发挥了相当的作用。大致说来,他比较重视人口、制度、社会经济结构之类有形的东西,对于精神层面的因素如宗教、思想、文学、艺术之类则视之为派生的、次要的。最明显的是他对于儒学的看法几乎完全接受了五四以来的成见,即以它为维持专制体系的思想工具,而且对于古典儒家与宋明理学也不作有意义的区分。这一观点曾招致狄百瑞(Theodore Wm.de Bary)的严重批评。狄氏不否认儒家曾为政治势力所利用这一事实。但是他郑重指出:如果我们仅仅把理学看做是支持王朝体系的精神护符,我们便不大可能透过“不变的中国”的种种表面现象而发现理学的“内在生命与动力”(inner life and dynamism)(注:见狄百瑞主编:《新儒学的展开》(The Unfolding of Neo-Confucianism),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75,p.2。)。所以狄百瑞能在理学史上看到一个“自由的传统”,(注:参看他的The Liberal Tradition in China,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和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合刊,1983。)而在费正清的眼中,儒学史则成了一环套着一环的精神锁链。(五四领袖之一的胡适也承认中国思想史上包括理学史上,有许多争自由的豪杰之士。就这一点说,狄氏与胡适的看法相近,费氏则与之相反了。这个对比十分有趣。)在这一类的大问题上,史学家见仁见智是很自然的,但这个例子的确足以说明费氏的历史观在最关键的地方决定了他对中国传统的理解。
但是费正清对中国研究的最重要的贡献并不限于他个人的著作,而更在他的学术事业。中国近代史和现代史在美国正式进入史学的主流,他是发生过关键作用的。关于这一方面,不但他在自传中已有较详细的叙述,而且他的晚年弟子额文思(Paul M.Evans)在《费正清与美国人对近代中国的理解》(John Fairbank and the American Understanding of Modern China,New York:Basil Blackwell,1987)专书中更有深入的发掘。我不想重复这些已广为人知的事实。因此只想就个人闻见所及谈谈他的学术事业。
从他一生的工作成绩来看,费正清的努力方向与其说是在个人的学术造诣,毋宁说是在开拓一个新的研究园地。他曾和许多学者合作,编译了大量的文献和书目,这都是开拓园地的“为人之学”。例如他和刘广京先生费了三年的时间编成中国近代史的中文书目(Modern China:A Bibliographical Guide to Chinese Works,1898-1937,1950年出版);又在东京花了整整六个月全力与坂野正高、山本澄子合编了一部日文书目(Japanese Studies of Modern China:A Bibliographical Guide to Historical and Social Science Research on the 19th and 20th Centuries,1955年出版;后来又得蒲地典子之助编了一个续篇,1975年刊行)。这两部书目给予后来的研究者以无限的便利。据坂野正高先生的回忆,费正清在编日文书目时,从早到晚,全神贯注,无片刻间断,这种“为人”的精神是值得表扬的。(注:参看坂野正高《イメジの万华镜——私の米国、日本、中国体験》,东京:筑摩书房,1982年,第263—27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