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9日星期日

陶傑:缺少的是靈魂

 作者臉書  2026-8-9


「奧德賽」導演諾蘭接受中國女學者仲樹(Shu Zong) 訪問。此一對話(全文見留言欄附帖),有很多討論之處。


仲樹十五歲開始習希臘文、拉丁文,除英文外,並通德文,精研古希臘哲學。她不是一具人肉書櫉,在ChatGPT 和Google 時代用𨫡盤將典故與書名掛滿像一株聖誕樹或着一身Chanel 加愛瑪士的購物濶太,她對知識有融會貫通的見地。例如身為語言學和哲學的專家,她認為中文不適宜用作高等辯論的語言(言下之意,最有效是用來駡街),因此與諾蘭這段英語對話,雖然也滿儎一火車的insights,學術爆燈,但諾蘭及其公司在美國為何選擇她以廣宣傳,有市場精巧的計算。
諾蘭不止是導演,他顛覆了幾十年電影的敘事結構,有如法國的印象主義,顛覆了光和透視。諾蘭的Momento 玩的是塞尚,Inception 的三部曲,玩的是立體派時期的畢卡索。加起來,玩的就是心跳。
除了電影創作,還精研量子力學、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物理學,有點像達文西,融科學思維與藝術感性於一爐,還是一個極高智商的創作人。諾蘭的野心與成就,應該不把馬田史高西斯和史匹堡放在眼裏,他要挑戰的是寇比力克。
而仲樹很想罷脫「訪問」形式,她想平起平坐高手過招的「對話」。此一訪談,雖然有點難以脫離學術賣弄(academic pedantry) 的職業病,但與一些三流學者相比,並不討厭,因為她是那一專行,而且她有standing,早有文化通識的見地。而學貫中西之後,如胡適王國維那一級,獨立的見解是最重要的。
此一訪談見識豐富,一問一答,幾乎每一句都比錢鍾書的管錐值得評註。諾蘭的答覆卻更精彩,以導演身份很婉轉地指出了她的象牙塔視野之不足,也為她某些知音的見解而覺得欣賞。
「奧德賽」不改諾蘭本色,是繼Inception、Interstellar、Tenet 之後一齣很深奧的戲(雖然「天能」玩得有點over the top),這一次玩的是神話和哲學之外的政治影射,指出古希臘的「君子相鬥之道」(Xenia) ,暗示今日世界,有的野心領袖,認為可以顛覆秩序、彎道超車,迷信只要「歷史是勝利者寫的」,捨郭靖而可以做岳不群,一切可以帝王霸權的鄙劣陰謀而達之。看這部戲不要往學術的牛角尖裏鑽,要跳出來。在這方面,對答兩方都有所暗示,沒有點破,確是高手。
仲樹到底不脫學究本性,問諾蘭:你的奧德賽充滿贖罪的意識,而贖罪來自基督教文化,但古希臘沒有基督教。
問得有意思,而讀英國文學出身的諾蘭只須要答:古羅馬時代,還沒有發明鐘錶,但在莎士比亞的「凱撒大帝」裏,卻有「時鐘敲響了三點鐘」,為什麼學者不指責莎士比亞歪曲歷史?
況且有一種風格,叫做後現代主義。
但這一類訪談,畢竟是好的。仲樹來自中國而不是台灣或香港。為何西方重視中國?因為在美國,來自中國這類高等的人文學者,終究有三四位。像王爾德說的,人雖活在溝渠裏,卻總有幾個會仰望星空。台灣到底有張忠謀、黃仁勳、李安,香港一個也沒有。
仲樹一開頭的恭維略嫌深奧太過,繼而反問「你認為希臘的諸神都是謊話嗎」——但諸神其實是人性的折射暗示,這一句又未免突兀。諾蘭答以文學、哲學、電影敘事,有英國人文的優雅與深婉,美國人應該聽不懂。這是三十年前西方人文學科尚未被馬克斯主義污染時的高水準對話,比起卻查理(Charlie Kirk)面對牛津劍橋大學生的那種教訓幼稚園的所謂辯論,便知道今日西方的大學缺乏了什麼。
缺少的是靈魂。

*****諾蘭和路樹說了什麼,詳析於「陶傑披藏」:



王友琴:被判死刑的7名北大“右派分子”

作者:王友琴

(这是《63名受难者和北京大学文革》书中的一章“北大的政治迫害历史”中的一节)


文革中北大发生的暴力性迫害,不是突然从天而降、凭空发生,而是由文革前发生的一系列的迫害发展而来的。回溯北大1949年以后的历史,其由来和发展轨迹,清晰可见。

文革前在北大发生的规模最大的迫害是1957年的“反右派”运动。在1957年“反右派运动”和延续到1958年1月底的3个月的“反右补课”中,北京大学有589名学生和110名教职员,一共699人,被划成了“右派分子”;后来又再“补划”,一共划了716个右派分子。另外,据1979年《人民日报》上的一篇文章:北大划了715名“右派分子”,还有842人受到各种处分。因为没有公布被“划”者的名单,现在不清楚这一人之差是如何产生的。当时北京大学全校学生人数是8983人,教职员人数是1399人。北大总人数的7%被划成了“右派分子”。教职员中的“右派分子”比例高于学生,接近10%。教授中的比例则更高。

当年的北大把700多名教师学生划为“阶级敌人”加以惩罚,这是人类学校史上从来没有过的大权力。

“反右”在北大虽然不像文革那样普遍使用暴力对人进行殴打和侮辱甚至活活打死,但是已经相当野蛮。物理系学生刘奇弟贴大字报提出“胡风绝不是反革命”,要求政府释放胡风。他因此被定为“右派分子”。一名受访者说,1957年他12岁,家住北大旁边海淀镇,有一天到北大来看电影,在北大看到被捆在树上的刘奇弟——因为听到人喊“打倒刘奇弟”,他知道了被绑在树上的人的名字。刘奇弟要说话,有人大喊“把他的嘴堵起来”。这名受访者不记得那天是几月几号,但是记得那天去看的是苏联电影《绿色的锁链》。应该是在6月上旬开始“反右”之后。刘奇弟后来被判刑15年,1961年死于狱中。

在北大的716名“右派分子”中7人(可能还会发现)被以“反革命罪”判处死刑。7人中有6人是在文革期间被判处死刑的。7个人占全部716人的1%。


被判处死刑的7人中,6人在被划为“右派分子”时都是北大学生。其中只有一人是教师,在两年前从北大毕业留校任教。也就是说,他们被划为“右派分子”和后来被判处死刑时,都很年轻。

黄中奇1957年时是哲学系学生,被划成“右派分子”后,在宿舍中他与看管他的学生发生身体冲突,1958年1月被公安局逮捕,同年夏天被以“反革命杀人罪”判处死刑。文革后得到“平反”。关于他,校史《北京大学纪事1898-1998》写道:

(1958年)1月30日,被划为右派分子的黄中奇(哲学系心理专业学生)于29日晚持刀行凶,刺伤了心理专业四年级班会主席张博源和前去阻拦的杨恩寰同学。今日上午8时,学生会召开批斗黄中奇的大会,会上,大学办公室主任蒋荫恩代表学校接受同学们的要求,宣布开除黄中奇的学籍并交送司法机关惩处。市公安机关当场将黄逮捕。

黄中奇被公安机关逮捕后,不久就被判处死刑(日期待考)。当时让北大各班派学生代表参加了“公审大会”。历史系的一个学生代表回来后告诉班里同学,在“公审大会”上,黄中奇被抓出来的时候,身上穿的是汗衫,脸色苍白,白得像白报纸一样,大声地哭,说:“我有罪,我有罪,饶了我吧。”判决以后,立即执行。那是1958年的夏天。

文革结束两年后,重新审理“右派分子”案件。北京大学有关办公室向黄中奇的同学了解情况。当时黄中奇住在36斋(北大学生宿舍当时都称为“斋”,文革中改称“楼”至今)5层。黄中奇被划成“右派分子”后受到批判斗争和看管,精神崩溃,爬上窗台要跳楼自杀,看管他的同学进行阻拦,发生了身体冲突。黄中奇情绪失控,挥动一把削铅笔的小刀,划破了一个同学的脸。伤情并不严重。被铅笔刀划伤的同学并无伤疤留下。但是黄中奇被作为“右派分子蓄意杀人”判处了死刑,还通报全国。只因为他是“右派分子”,划破皮就和“杀人”等同了。1979年北大给“右派分子”“改正”时,也给黄中奇“平反”。其时他已经被处死20年了。

黄中奇是“调干生”(即不是从高中毕业后升入大学,而是在上大学前已经是工作的干部),在北大上学时已经结婚生子。他的儿子当时在唐山当架子工。给了他的儿子两千元钱。这是北大为“反右”给予“右派分子”或其家属的最大的一笔“赔偿金”——实际上从来没有承认过需要“赔偿”,也没有用过这个词。当时用的词叫“困难补助”。

上述校史记录中提到的代表学校宣布开除黄中奇的办公室主任蒋荫恩,后来调往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文革中受到残酷“斗争”,在1968年4月6日上吊身亡。当然,这完全不是10年前被惩罚的“右派分子”报复的结果。相反,“右派分子”在文革中都受到了进一层的更加残酷的迫害。而一批领导了“反右”的干部们,也在文革中被迫害致死。6名在文革中被判处死刑的北大“右派分子”是:


林昭,中文系学生,1954年入学,1968年被处死;

任大熊,数学力学系教师,1955年在北大毕业留校任助教,1970被处死;

顾文选,西语系学生,1956年入学,1970年被处死;

沈元,历史系学生,1955年入学,1970年被处死;

吴思慧,物理系研究生,1970年被处死。

张锡锟,化学系学生,1954年入学,1975年被处死。


6人中林昭为女性。她生于1932年。她因站出来为被划成“右派分子”的同学辩护而自己也被划成“右派分子”。她所在的中文系新闻专业58级(1954年入学),全班34人,划了7名“右派分子”,占全班人数23%。7个“右派分子”的名字是:林昭(女)、何其慧(女)、杨吉林、孙文烁、王国乡、刘秉彝、赵雷。7人中两个“劳动教养”,两个“劳动考察”,3个“留校察看”。此外,还有7人被划为“中右”,虽未戴上“右派分子”“帽子”,也遭到开除共青团团籍等处分。

被划为“右派分子”后,在1960年代初,林昭和兰州大学的“右派分子”学生来往,她写的两首诗《海鸥之歌》和《普鲁米修斯受难的一日》印入他们的油印刊物《星火》。参与《星火》的人很快被逮捕。1962年林昭被以“反革命罪”判刑20年。在监狱里,她写了14万字文章……

1968年4月29日,林昭在上海被处死刑。那是“五一节”前,“上海市革命委员会”把一批“反革命分子”“宣判死刑立即执行”(《解放日报》当时报道语)。这是文革期间“庆祝”节日的特殊方式。

一名受访者讲述了他在上海提篮桥监狱中见到林昭。监狱中召开大会宣判林昭死刑。在押犯人们在台下,林昭被押到台上。受访者当时是台下的在押犯之一,在大学当学生时被划成“右派分子”,后来判刑10年,和林昭同被关在上海提篮桥监狱。受访者说,他看到林昭的脸胀得通红,但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肯定是“被做了手脚”。他的意思是,监狱方面用什么特别的方法使得林昭不能说话。他听说,宣判会后林昭在监狱大院中的一角被杀害。

顾文选是英语系学生,1956年从杭州考入北大。1957年5月25日下午,在北大办公楼礼堂控诉“三害”(指主观主义、官僚主义、宗派主义,当时号召人们“帮助党整风”以克服这“三害”)的会上,顾文选讲述了他在1955年的肃反中的遭遇。

顾文选的讲话以一首诗开始,说明他的心迹。

本来我不计较我的不幸,

我以为时间,

这浩荡长流会把它冲洗干净,

那时我将和过去没有创伤时一样,

在生活中享受着愉快和平静。

可是我没有力量摆脱那惨痛的记忆,

时常在寂静的黑夜中被噩梦惊醒,

受了创伤的自尊心得不到片刻的安宁,

脑海里不时缠着镣铐的声音。

我们的时代是个明朗的春天,

但也停留着片片黑云,

就是这些黑暗的东西,

毁掉了多少人宝贵的青春。

我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我要呼出这人间的不平。

请人们看清“三害”的面貌,

共同燃起真理的火炬把它烧个干净。


顾文选自述,1949年时他15岁,在杭州“参加了革命”:他参加了共青团,以后一直在杭州公安局工作。顾文选认为他的不幸在于“过分心直口快”,“太单纯,太忠厚”,所以被领导和品德不好的同事忌恨。至于他的“反动文艺思想”,只是他练习写作,写了两篇小说,其中一篇写了农村出身的干部进城后遗弃原妻。仅仅为他的“反动文艺思想”,就斗争了他一整天。

顾文选被连续斗争几天以后,因为他不认罪,一天晚上遭到一群斗争他的同事的殴打。打得非常厉害。他还手保护自己。结果,他的同事指控他“打人”,用手铐把他反铐,又用麻绳把他捆绑起来。这些人打电话报告了“五人小组”之一的一个副局长后,就把顾文选送到杭州市监狱。在那里把他上了脚镣手铐关起来。他被关在监狱里4个月。

顾文选说,逮捕他是违法的。没有逮捕证,以后也未补发,逮捕后36小时内一直没有提审,完全破坏了逮捕条例。他还给出了种种细节,包括打他的人的名字、时间、地点。

刊登了顾文选讲话记录的刊物《广场》,实际上仅仅油印了一期。参与编辑《广场》的学生,陈奉孝(数学系)被判处15年徒刑,张元勋(中文系)被判处8年徒刑,贺永增(西语系,他组织了顾文选讲话的会议)被判处5年徒刑。

“肃反”没有能把顾文选定罪,第二年他考进了北京大学。他在北大讲述“肃反”遭遇的讲话使他被定为“右派分子”。那天和他一起发言的西语系学生周铎也被划为“右派分子”,后来在文革中受到长期的关押折磨和摧残。主持了那天会议的西语系学生会主席汪士贤也被定为“右派分子”,1958年被送北京玻璃总厂“监督劳动”,每月只发18元生活费。

顾文选被划为“右派分子”后,又被判处8年徒刑。刑满后仍然留在劳改农场“就业”。文革中他越境逃到苏联,被苏联方面遣送回国,在1970年的“打击反革命”运动中被判处死刑。

《中央关于打击反革命破坏活动的指示》(中发[1970]3号,1970年1月31日)写道:“杀、判时要召开群众大会,公开宣判,立即执行。这样才令人心大快,敌人震慑。”顾文选的处死经过就是按照这一指示操作的。1970年2月21日“中国人民解放军北京市公检法军事管制委员会”发出一份材料,把“顾文选等55名罪犯的材料发给各单位”,要“革命群众”“提出处理意见”。当然,不会有人胆敢发表任何不同意见。据一名受访者说,还有“革命群众”大喊“枪毙枪毙”,然后大家散会回家吃晚饭去了。


这份材料写道:

现行反革命叛国犯顾文选,男,三十六岁,浙江省人,系反革命分子,北京市清河农场劳改就业人员,因反革命罪被判过刑。

现行反革命犯周鸿东,男,三十七岁,辽宁省人,资本家出身,系反革命分子,北京市清河劳改就业人员,因反革命罪被判过刑。

顾、周二犯顽固坚持反动立场,经常散布反动言论,恶毒攻击我党和社会主义制度;刑满就业后多次策划叛国投敌,于一九六六年七月十九日,偷越国境,叛国投敌,并出卖了我国重要情报,后被引渡回国。

就凭这不到100个字的指控,“北京市公检法军事管制委员会”以“反革命罪行”判处顾文选和周鸿东死刑。判罪根据只是两条:“反动言论”和“投敌叛国”。

这份材料发出仅仅两个星期后,1970年3月5日,顾文选被处死,时年36岁。

与顾文选在同一份材料上还有沈元。

沈元是上海人,1938年生,1955年从上海位育中学毕业。沈元在高考中以文史哲类全国总分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北京大学历史系。同年,位育中学另一名学生以全国理工科总分第一名的成绩考入清华大学。这两名学生在1957年开始的“反右派运动”中,都被划为“右派分子”。位育中学1955年的92名毕业生中,有44人被定成了“右派分子”,包括两个考了全国第一名的人。

沈元被定为“右派分子”开除学籍遣送北京郊区劳动。1961年“摘帽”后,他得到地位很高的历史学者黎澍等人的帮助,到中国科学院现代史研究所工作。在1962年时相对宽松了一点的条件下,他在《历史研究》和《人民日报》上多次发表了论文。与其他被划为“右派分子”的同学相比,他算是“幸运”的。但到了1965年初,他发表的文章就遭到了批判。文革开始后,他遭到批判斗争。发表他的文章和把他调入历史研究所工作,成为帮助过他的领导干部的“反革命修正主义罪行”。他用黑色鞋油把自己的身体涂黑,装扮成黑人而进入马里大使馆,请求他们帮助自己离开中国。沈元也被判处死刑。想要离开中国,在文革时代就是死罪。沈元在1970年4月18日在北京被杀害。


在1970年他被枪杀时的说法是:

“十九、现行反革命分子沈元,男,32岁,浙江省人,伪官吏出身,系右派分子。其母系右派分子,其兄因反革命罪被判过刑。

“沈犯顽固坚持反动立场,书写大量反动文章,大造反革命舆论,并企图叛国投敌,于一九六八年九月一日,化装成黑人,闯入了外国驻华使馆,散布大量反动言论,恶毒攻击我党和社会主义制度,污蔑攻击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沈元的母亲和哥哥,也成为判处沈元死刑的理由,这种设立罪名的方式,需要北大历史系或者法律系的学生作专题论文来从学理方面做出分析和解释。

任大熊1970年3月28日在山西省大同市被判处死刑。他1956年从北大数学系毕业留校任助教。1957年5月,他把北大图书馆英文《工人日报》上刊载的苏联共产党领导人赫鲁晓夫在苏共第二十次代表大会上作的题为《关于斯大林个人崇拜及其后果》的报告(1956年2月25日)翻译了一些段落,贴在学校阅报栏上。一名受访者说,当时有很多人站在阅报栏前看报纸,同时也看了任大熊陆续贴出的翻译稿,每次一页两页,手抄在普通稿纸上。这名受访者后来也被划成了“右派分子”。

赫鲁晓夫的报告揭露了斯大林实行大规模迫害、监禁和杀戮的部分事实,谴责了斯大林的“个人迷信”。这在当时是很大的震动。赫鲁晓夫的报告在苏联内部发到共产党的各层组织,在苏联人人皆知。苏联共产党也把这份报告给了中国共产党和其他国家的共产党。但是报告文本从来没有在苏联报纸或者出版物上公开发表,因此才被西方媒体称为“秘密报告”。这个报告之后,斯大林的受难者在俄国已经开始大批得到“平反”;在中国,任大熊却因翻译了这个报告的一些段落,先在北大被划成“右派分子”,后又被指为“反革命”判刑,在文革中又被判处死刑。从笔者收集到的判决书上可以看到,判处任大熊等13人死刑,没有援引任何法律条文依据,只写着:

“为了全面落实……‘一•三一’指示,坚决镇压反革命破坏活动,加强战备,保卫祖国,巩固无产阶级专政,根据党的政策和广大革命群众要求,报请山西省革命委员会核准,特依法判决如下……”

所谓“一•三一”指示,指“中发[1970]3号文件”,题为“中央关于打击反革命破坏活动的指示”。文件上的“照办”二字就是判处死刑的依据。


在13人中,任大熊被列为第三。关于他,判决书写道:

“三、主犯任大熊,男,三十八岁,旧职员出身,学生成分,右派分子,杭州市人。其兄一九四九年逃往台湾。该犯一九六零年因纠集反革命集团、企图叛国投敌,被判处无期徒刑。

“任犯一九六七年四月积极参加反革命暴乱集团‘共联’,任小组长。参加制定反革命纲领,发展反革命成员,预谋抢夺我保卫人员武器。先后书写‘时事述评’等反动文章九篇,极其恶毒地诬蔑、攻击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在禁闭室挖穿狱墙,与主犯常瀛清订立攻守同盟,妄图负隅顽抗。反动透顶,猖狂至极。罪恶累累,死有余辜,民愤极大。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仍然记得任大熊的北大同学说,任大熊有1.75米高的样子,南方人,很瘦,是个很聪明的人,毕业留校后住在校内全斋(文革中改名为“红七楼”),被划成“右派分子”时还没有结婚。他的同学一直不知道他已经在文革中被处死了,也不知道他是否还有家人在。

上引判决书,是一名和任大熊关在同一监狱的人莫兴龄的儿子提供的。莫兴龄是一名基督教医院的医生,曾到美国医院学习,因为这些原因,1954年被逮捕并被判刑15年。莫兴龄在还有17天刑满时死于狱中,监狱说他“自杀”了。文革后莫兴龄的儿子到山西大同监狱寻找父亲的埋葬处并给父亲筑墓。他没有能得到关于他父亲的文字记录,但得到了这份有任大熊在内的死刑判决书。他给笔者提供了判决书的复印件。

吴思慧,男,四川荣县人,生于1932年或者1933年(判决书上说他在1970年3月“时年37岁”),1948年考入清华大学物理系。他的父亲吴祖楠是黄埔军校毕业的军人,在1949年随国民政府去了台湾,1962年去世。吴思慧与他的哥哥和妹妹留在大陆。他在1951年和班上3个同学一起参军(4个人中,一人被枪决,两人后来“自杀”——加上引号,是因为这并非通常意义上说的自杀,而是迫害的结果)。1953年他从军队复员后到北大物理系(清华物理系已经在1952年被取消)继续读书,毕业后在北大读研究生。1958年2月他被划成“右派分子”。(从时间看,他是在1957年已经划定5%的“右派分子”后又被“补课”进去的。上文已经写到,“补课”后,北京大学的“右派分子”比例提高到了7%)。

1959年,他被分配去洛阳工学院。同年12月他被指控“抗拒改造”而被“劳动教养”两年(那是一种工作单位就可以决定的刑罚。每个工作单位的领导可以有权把那里的工作人员送去“劳动教养”)。“劳动教养”期满后,他在洛阳修鞋为生。1965年被指控“盗窃”判刑10年。1970年“打击反革命”运动开始后,他被“揭发”和同牢的人说了咒骂江青的话。他被河南省革命委员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文革后,1981年,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复查案件,撤销1970年的死刑判决。报告说,原判认定的“恶毒攻击我党和社会主义制度,污蔑诽谤无产阶级司令部”和“越狱投敌叛国”两项的事实,“均构不成反革命罪”。他们也同时撤销了1965年的判决。

张锡锟是化学系学生,毕业于成都列五中学,1954年夏考入北大化学系。在1957年5月下旬到6月上旬的北大校园的短暂的“鸣放”时期,他贴出了题为“卫道者的逻辑大纲”的大字报:

……(略)

这些“逻辑”,也都被运用到对他的指控上。张锡锟被划为“右派分子”后,对他的处分是“劳动考察”,送工厂劳动。1965年他试图逃往国外被抓,并一次被判徒刑13年(文革前,这虽然会被判重罪,但是还不至于如文革中那样被判死刑),在四川西昌专区盐源农场“劳改”。1975年9月,他被人揭发“企图组织越狱”,在盐源农场被枪毙。

文革结束两年后,开始给“右派分子”“改正”。北京大学有关办公室的一名杨姓干部曾经到四川该劳改农场交涉。但是那边不给张锡锟“平反”。

在2009年出版的《回眸一笑——我在太阳部落的年代》(香港田园书屋)书中,作者杨泽泉记录了他所了解的张锡锟在劳改农场的最后的日子。杨泽泉当时也被关在那个劳改农场,当然无从得到张锡锟的死刑判决文件。他记得,判决是由当时的西昌地区革命委员会人保组发出的。死刑执行地是盐源农场农七队的监院门口。

一名受访者说,他和张锡锟几乎同时在成都收到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1954年8月19日,是星期四,他们集体乘坐同一辆大蓬卡车,沿川陕公路北上,到宝鸡换火车去了北京。在大学三年级的时候,他们都被划成“右派分子”。文革后他得到“改正”。他记着35年前被杀害的张锡锟。

7名被判处死刑的北大“右派分子”中6人在文革中被杀害。这6人中,有4人是在1970年的“打击反革命活动”运动中被判死刑的。仅从他们的死亡时间,就可以看出他们的死亡不是偶然发生的事件。

在7名被判死刑的北大“右派分子”中,吴思慧的名字是笔者在查访多年后,在2009年底最后找到的。笔者曾经问吴思慧的同学,你们为什么不把他的故事写出来呢?今天,你们可以纪念死者,说出真相。你们中有的是聪明才俊之士,写出他的事情对你们来说完全不是困难的事情。你们为什么要把吴思慧的故事隐藏在你们班的几个同学之间呢?为什么要让吴思慧成为一个至今都无人知晓的受难者呢?

我听到一些解释。一个说法是,不了解情况啊。吴思慧的女朋友(也是同学)应该比较知道1957年的事,但是她已经另外结婚,丈夫还是个所长——现在是什么时代,难道还会有人指责他的女朋友嫁给了别人没有为他“守节”?她的丈夫也还会不准她讲述50年前的男朋友受迫害的事情?

还有一个说法是,他的一名同班同学担任过较高的职位,认为吴思慧的事情要缓办,降温,避免不良影响——吴思慧已经被杀害数十年了,还要“缓办”到什么时候去?曾任较高职位的人就不能同情一下如此不幸的同班同学吗?

关于“右派分子”的“处理”,是在1958年做的。在《北京大学纪事1898-1998》中,没有记录数百名“右派分子”被大卡车到学校来装去“劳教”和“监督劳动”的事情,也没有记录被杀害的人。关于那一时期北大发生的事情,有一行记载是:

(1958年)4月19日至21日,全校突击围剿麻雀。三天共歼灭麻雀502只。

以北大10000多人停课停工3天的代价打死502只麻雀,确实不太好理解,然而那时候就堂而皇之地在具有最高教育水准的北京大学校园里发生了。这并不仅仅是北大一个学校的行为,北京全市都在打麻雀。这当然应该记录,但是,北京大学的“右派分子”受到的迫害,是更应该记录下来的。

本文的目的,是记载在杀死麻雀之前和同时发生的715或者716名(如果有人能加入沈克琦教授的工作把全校的右派分子名字写出来,就能知道到底应该是多少人了)被划为右派分子的北大教员学生中被判处了死刑的七个人。

调查不够深入仔细,敬请读者补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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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民黨主席鄭麗文接受節目專訪時表示,「台灣從來沒有獨立過,台灣也從來不是一個國家」,引發作者林保華批評。   圖:取自「政經關不了」YouTube


中國國民黨主席鄭麗文接受節目「政經關不了」專訪,強調,「台灣從來沒有獨立過,台灣也從來不是一個國家」,民進黨說台灣已經獨立是胡說八道。鄭麗文要與習近平別苗頭,製造「新時代的鄭麗文思想」?

稍微了解台灣歷史的人,都知道台灣有一個「台灣民主國」。哪怕它存在的日子很短,但鄭麗文無權把它從歷史上抹掉。

1895年因日清甲午戰爭清國戰敗,簽署《馬關條約》,「永遠割讓」台灣後,台灣士紳為抵抗日本接收而成立共和政權。他們推舉巡撫唐景崧出任總統,5月23日發布的《台灣民主國自主宣言》中說:「爰經會議決定,台灣全島自立,改建民主之國,官吏皆由民選,一切政務從公處置。」它於1895年5月25日成立,雖因所託非人等種種原因,維持僅約5個月便在日軍進攻下戰敗瓦解,但它是真正的亞洲第一個民主共和國。孫中山的中華民國卻不是,但為了凸顯後者而貶低前者。

另一個「東寧王朝」,又稱「東寧王國」。指的是17世紀由鄭成功家族在台灣建立的政權。西元1661年鄭成功攻台後建立國家,1664年鄭經將東都改稱「東寧」,對內奉南明正朔,甚至捲入「三藩之亂」,對外實質獨立,歷經鄭成功、鄭經、鄭克塽三代,至1683年降清滅亡,共計約22年。

台灣從來不是一個國家?加入過民進黨的鄭麗文似乎沒有讀過民進黨的文件。民進黨於1991年10月13日第五屆第一次全國黨代表大會通過的修訂黨綱中的一個條文,有一段是:「基於國民主權原理,建立主權獨立自主的台灣共和國及制定新憲法的主張,應交由台灣全體住民以公民投票方式選擇決定。」這就是所謂的台獨黨綱。

1999年5月8日民進黨全國黨員代表大會中通過「台灣前途決議文」則根據現實情況提出:「台灣是一主權獨立的國家,國號依現行憲法為中華民國,主權領域及於台澎金馬。」這就取代黨綱中相關「台獨」的規定。這是由於李登輝總統多次修憲,尤其確立台澎金馬(簡稱台灣)的版圖,1996年台灣舉行了普選,台灣人民當家作主,因此民進黨接受現實,中華民國即是台灣,台灣即是中華民國。1933年的蒙特維多國家權利義務公約,指出構成一個主權國家必須具備的四個基本條件:人民、領土、政府與外交能力(或主權)。台灣(或中華民國)擁有著四要素怎麼叫做沒獨立過?至於以後是否要改名,這由全國人民決定。

國民黨只在台灣大談中華民國,到了中國就像白痴般哼哼哈哈不敢說,或吞吞吐吐搞不清講什麼。但是在國際上一般都是稱呼中華民國是台灣,例如搞美食節,就叫台灣美食節,有叫中華民國美食節的嗎?台灣商品就叫MIT,有叫MADE IN ROC的嗎?護照上是漢英的中華民國與TAIWAN並用,否則許多國家當你是中國護照而拒絕入境。鄭麗文出國,試試把TAIWAN遮蔽掉看有什麼後果?

這些情況中共有那樣多研究民進黨的專家,怎麼會不了解,還需要鄭麗文來拍馬屁?鄭麗文要拍馬屁,還可以建議中國的AI發言人就叫「習小平」,就如國民黨的AI發言人叫鄭小文那樣,這樣才叫血脈相連啊。如果習近平不喜歡做小的,就叫「刁近平」也很好。

蘇暁康 | 圖騰博弈:捍衛者與解構者

 作者臉書  2026-8-7


【按:文化史其實很「政治」,尤其在一個前現代中國,制度和文化落後,落後得慘不忍睹,文化不是保守,而是守舊,乃至晦暗,所以才會有张艺谋贺岁片《满江红》票房大卖,觀眾一家三口自己改编《满江红》:“壮志飢餐‘美帝’肉,笑谈渴饮‘汉奸’血... 待从头,‘统一全中国’,朝天阙”等「推特奇觀」,也因此「大科学家打小报告」,從「圖騰捍衛者」自覺升級到「制度捍衛者」,這裡沒有知識和學歷的區別與限制。今日中國可說無文化也無爭議、一派沈默,反觀八十年代,正是熱鬧非凡。】


一、杨振宁打《中国》小报告
2007年7月30日,意大利著名导演安东尼奥尼逝世。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中国对他另有一番注目,因为他拍过一部纪录片《中国》。我在总结、清理安东尼奥尼的电影艺术成就和他与中国的瓜葛时,惊奇地发现了一个大科学家的名字——杨振宁。原来这位美籍华裔大科学家不但懂理论物理、懂些爱情,他还懂电影。当年,整个中国掀起批判安东尼奥尼的浪潮并非起于青萍之末,对此片最早有警惕、有所注意并让这种高度的认识和警觉上达天听的,就是这位大科学家。
1973年5月17日夜,周恩来会见了美籍华裔科学家杨振宁。杨对周恩来说:“我不知道周总理是否认识安东尼奥尼,他是意大利很有名的导演,去年来中国访问了很久,后来又拍了一个电影。这个电影我没看过,一般看过的中国人都不喜欢。后来,我看了一个比较左倾的小报纸,上面有一个中国学生的分析,我觉得很深入。这个人大概是个学电影艺术的,他说,这个电影表面上看不错,但如果你对安东尼奥尼过去的电影手法有点了解的话,就知道他是在恶毒地攻击中国。他举了一个例子,在电影结束时有两个场面,一个是有一群小孩在那里玩,接着是一个木偶戏的场面。他的意思是说,中国的小孩都变成了木偶。”(陈东林《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电影<中国>引起的风波》,《党史博览》2006年第6期)
1973年12月30日晚,在京的全体中央政治局委员调看了《中国》。
1974年1月30日,《人民日报》发表了评论员文章《恶毒的用心,卑劣的手法——批判安东尼奥尼拍摄的题为〈中国〉的反华影片》。文章写道:“去年开始在一些西方国家放映的、由意大利导演安东尼奥尼拍摄的题为《中国》的反华影片,就是当前国际上一小撮帝国主义和社会帝国主义分子对新中国极端仇视的心理的反映。这个影片的出现,是一个严重的反华事件,是对中国人民的猖狂挑衅。”
此后,各种报刊上发表了大量批判文章,一直持续到1979年。仅1974年二、三月间发表的部分文章就结集了一部200页的书出版,名为《中国人民不可侮——批判安东尼奥尼的反华影片〈中国〉文辑-》。
1974年7月中旬,毛泽东在政治局会议上提到帽子店。江-青说:“帽子店,就是有一个电影叫《中国》,太坏了,但是汉奸帽子还没有戴,因为还弄不清楚是谁搞的。我一定特别注意,主席放心。”(引文出处同上)
在1978年11月10日召开的中央工作会议上,中共中央副主席李先念对有关部门谈到这部电影。他说:影片《中国》是有点毛病的,它伤害了中国人民的感情。但“四人帮”利用它来反对周总理,外交部要好好研究一下。
(作家:郝建,转自文革与当代史研究网 2021-12-9)

二、时事大家谈:专访苏晓康:当“小粉红”遇上《满江红》
《滿江紅》造成的自嗨現象,背後是否有人策劃?為何片中台詞會提到「一張白紙,鬧得雞飛狗跳、動靜不小」?當「小粉紅」碰上《滿江紅》,是不是瘋狂愛國者加仇外的「義和團」上身?如何從心理層面與歷史脈絡打開根深蒂固的「國恥」情結?電影中的君臣忠奸與今日的中國又要如何對照?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自從上任以來,在其「中國夢」與「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洗腦宣傳之下,將民族主義和仇外情緒作為中共當局駕馭民眾的工具,每每遇到內部矛盾、外部危機,就搬出民族主義這面大旗來轉移注意力。民族主義為何能夠成為習近平操縱民眾的迷魂湯、延續政權的救命草?將中國人、中華民族、中國共產黨綁成「三位一體」的民族主義又要如何解套?

三、西方憑什麽:文明比較學
二〇一七年二月,美國之音主持人許波《風雨卅載話河殤》跟我對談,他說許多人認為《河殤》全盤否定民族文化、中國歷史時,我就引用了伊恩•莫里斯的一本書《西方憑什麼》
2010年《西方憑什麽》(Why the West Rules – For Now)一書出版,作者伊恩•莫里斯,斯坦福大學教授,專業是古典文學和歷史考古,所以此書才能汪洋肆意。中國譯本作《西方將主宰多久》。此作站在長達五萬年的人類發展史上設問:東西方交替領先落後作何解?作者的寫法相當逗樂,不僅耍很多歷史小典故的倒裝錯置,也要在「長期決定論」和「短期偶然論」之間折衷取巧。
他一上來就說,開濛之初,西方領先東方。有一條「莫維斯分割線」,在歐亞大陸西沿,從斯堪的那維亞半島往南橫切,切過黑海、里海,穿越北印度到孟加拉灣,這分界是:西方使用石斧,東方使用石片,東西方生活方式從這里便開始分道揚鑣,一百萬年前就見優劣,難道不是一種「長期注定論」?
然後就比較北京人與尼安德特人,又說,前2230年西方有兩個核心地區——蘇美爾和埃及,西方的農業出現,比中國足足早兩千年。他特別提到,1995年訪問埃及的中國科委主任宋健很沮喪,回國就啟動了一個「夏商周斷代工程」,東方要到前2500年才在黃河流域出現村莊,那是夏,中國文明史的開始。
然而後來,東方曾領先西方千年,他一路比較下去,大掉書袋:
周秦——亞述、羅馬
漢武帝、大流士、亞歷山大
漢末喪亂——羅馬衰亡
東晉——拜占庭
盛唐——拜占庭與波斯的衰敗
宋朝,東方開始從巔峰跌落之際,西方還分裂在基督教和伊斯蘭教之間
君士坦丁堡陷落與明朝
鄭和下西洋:東方更保守,西方更冒險
然後,他可以準確到:
1773年,在乾隆時期,西方超過了東方。
為何西方的發展,到近現代反而遠遠超過東方?此書有三件工具,生物因素、社會因素以及地理因素,共同解釋疑竇:
生物學解釋人類為什麽要推動社會發展(因為懶惰、貪婪和恐懼),
社會學則顯示社會是如何發展的(皆因危機時刻孤注一擲所致),
最後地理因素最關鍵,它決定哪里快哪里慢,哪里進步哪里倒退。
然而,社會制度又反過來改變了地理的意義。
歷史常常很詭譎。雖然中國農業初開比西方晚兩千年,但是它的封建社會始於公元前475年(戰國時期),又比歐洲早950年,歐洲的封建社會,以公元476年西羅馬帝國亡於蠻族為標志。奴隸制嚴重阻礙社會發展,中國率先進入封建社會,歷史發展獲得先機。
然而更戲劇性的是,西方的封建社會卻結束得早,中國封建社會則是「漫漫歷史長夜」。17世紀中期西歐出現「文藝覆興」,再有「工業革命」,促使各國立憲,並用代議制限制皇權;而東方還沈睡在大清的昏聵之中,封建王朝要比西方晚結束兩個世紀。
假如撇開地理、制度,西方人的文化優越感,來自《新約聖經》,有某種奉天承命之感;另外,十八世紀歐洲知識分子找到另一個源頭:希臘文化(理性、創新、自由)。東方傳統則是無序、保守、等級森嚴,這一套又沒有機緣獲得一場「文藝覆興」洗滌,而被帶進現代,殘留在東方人的文化、意識中,是無法靠現代教育、知識、道德、觀念去剔除的,東方又另有一套神秘主義,精神上早已輸在千年之前。
四、圖騰敏感症
1988年10月下旬蘇州有兩個筆會。24日中午我上了京滬特快,遇女作家諶容 和她夫婿范榮康—《人民日報》評論部主任,一個頗「自由化」的報人。他們招呼我坐下,一起聊《河殤》,還有另幾位文人。須臾過天津,畫家范曾上車,也湊過來。不料諶容拎他,說:
「范曾,那天你在南開大學說《河殤》反傳統,正好,蘇曉康在這兒。」
諶容就是這麼個厲害的主兒。鬧了范曾一個大紅臉,他趕緊解釋了幾句。誰知范榮康從一旁又墊了一句:
「你寫一篇東西來,我給你發表,怎麼樣?」
果然後來范曾有小文一篇在《人民日報》刊出,很誇張地拿我比附明末大儒顧炎武之「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其實那天在南開大學談《河殤》「有個大錯」的,是楊振寧;不過楊也說了「范曾教授對這個電視片的看法,跟我不謀而合。」
楊主要是在三個「傳統象徵」上—龍、長城、黃河—,對我們的詮釋感覺不舒服。我也才第一次知道,原來海外華人對文化符號,比我們更為敏感。

五、中國現代圖騰史
天安門鬧過不只一場圖騰故事,胡溫時代曾請孔聖人落戶天安門廣場以「匡正社會道德崩壞」,2011年初「天安門立孔」的新聞,吵得一塌糊塗,我想起中國最後一次「尊孔」鬧劇,在北洋時代,連國民黨都沒弄這一套;中共是一切都破產了,才來「尊孔」,如拿「孔子獎」對抗「和平獎」,近乎「搞笑」,寫「文化評論」都難以置喙,因為這個新聞的深度含義,不在「孔子」,而在「廣場」──那個曾經血淋淋、又凝固了二十年的廣場。
  但更淺顯的是,把孔子鑄成青銅,展示到曾是「革命妖魔狂舞」的那個廣場,不是一尊「圖騰」又是甚麼?孔毛這種對峙,既不是意識形態,也不是文化,只是某種政治僵硬造成的圖騰錯亂。廣場上的第三個人孫中山,卻與這種對峙不大相干,有個「第三人」是鄧小平,他鋪墊了孔毛相遇的大環境,但還沒資格當「圖騰」,不能在此豎像。
  每天箍得鐵桶一般的天安門廣場,已經到了「拆除毛堂、扔掉毛屍」呼聲浮現的時代,不料又豎起一塊「孔聖人」的千年牌位,但兩個圖騰的身後,卻毫無歷史,是「白茫茫一片大地真乾淨」。這幅景象,竟十分契合佛洛伊德描述的前文明的澳洲土著部落:
「圖騰崇拜(totemism)制度,取代了他們所缺少的所有宗教和社會制度的地位。」一個對歷史沒有信心的極權,只會下意識地去擁抱殘留在民族記憶中的圖騰幻象,居然到二十一世紀還會產生這麼一個實例,也真是難得。
1、打碎偶像:現代中國的「巫術」
  要說歷史也是用的,不過是一部近代以來鏟除一切「封資修」的反歷史的歷史,共產黨(痞子、邊緣人)成為百年歷史的最後大贏家。「打碎偶像」在中國歷史上可以追溯很遠,不妨只揀近點的說,比如「太平天國」,起事前洪秀全就捆綁、審判、鞭笞孔子像,太平軍所到之處搗毀孔廟、焚燒「妖書」,也禁止民間藏讀儒家經典,所以曾國藩《討粵匪檄》驚呼「名教之大變」才有號召力,這些歷史都跟「圖騰」緊密相連。
  後來「五四」巨子們順勢「打倒孔家店」,產下夭折的「德賽先生」,同時也不幸帶出孿生子共產黨;而不肯去巴黎「勤工儉學」的毛澤東,「熟讀歷史,但是完全不相信歷史上有什麼光明磊落的一面。他留心的大概都是權謀機詐一類的東西......滿眼看去只見『髒唐臭漢』」(余英時《從中國史的觀點看毛澤東的歷史位置》),毛在文革晚期,把「大規模群眾運動」操弄成「評《水滸》」、「批林批孔」──僅僅憑林彪日記裏一句「克己復禮」,八億中國人日日夜夜攻擊「孔老二」這個圖騰達數年之久,真是到了全民「巫術」的境地,也算世界奇觀了。
2、禁忌
  「圖騰崇拜」研究的大家,是英國人類學家佛雷澤,他的定義是,氏族「每一個成員都認為自己與共同尊崇的某種自然現象,通常是動物或植物,存在血緣親屬關係。這種動物、植物或無生物被稱為氏族的圖騰,每一個氏族成員都以不危害圖騰的方式來表示對圖騰的尊敬。」
  這就產生了巫術、禁忌這些東西,又被佛洛伊德接過去,頗開掘了精神分析研究,如他的《圖騰與禁忌》一書,其中指出,巫術不是「對精靈施加影響的技藝」,而是「保護社會個體免受其敵人及危險的傷害」、「賦予人們力量去傷害敵人」,所以在不同文明裡,「一種廣為流傳的傷害敵人的巫術方法就是用任何合適的材料做一個敵人的模擬像,然後對它的損壞也會延及被詛咒對象」。
  這理論其實並不深奧,既然「圖騰」是不能碰的東西,於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巫術」就專門捉摸怎麼摧毀你,而毛澤東的確「創造性的發展」了史前「巫術」,將之帶進現代社會,可惜佛雷澤和佛洛伊德皆無傳人,「巫術學」失傳,西方學界偏偏毛信徒眾多。
3、新中國「圖騰侵犯」經歷
  我輩都是「五四傳人」,多少都有「打碎偶像」的先天靈感,又經受過文革「破壞」訓練(大字報、批鬥會),所以對圖騰沒有親熱感,比如八十年代初國門打開,對香港傳來的那一曲「龍的傳人」,便覺得有點滑稽可笑──我們這一代的「沒文化」,首先還不在討厭孔老二,而在不認識祖先圖騰居然是那條「龍」。後來我跟朋友拍《河殤》,由於電視的元素是鏡頭、音樂、台詞,我們刻意要找具像而又鮮明突出的象徵物,那就非奚落「圖騰」不可了,並期盼那撩撥天下情緒的效果。我們找到的圖騰,包括龍、黃河、長城等等。
  中央電視台連播了兩遍,果然神州大嘩,也「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引來「圖騰捍衛者」,是我們始料不及的。楊振寧在南開大學演講說:「這個電視劇裡特別提出三個象徵,都是中國傳統的象徵,是中國歷史的象徵,是中國民族的象徵:一個是龍傳統或龍的神話;一個是長城;一個是黃河。我想全世界都承認這三者是中國傳統的象徵。我最不能接受的是,把這三個傳統都批評得一無是處。」李政道發了一篇短文,末尾嘆道「盼能啟新自興,望弗河殤自喪」。當時王震也跑到寧夏去捍衛黃河:「黃河是我們中華民族的發祥地」。奇怪的是,並無幾人出來捍衛「長城」,而它恰好是共產黨專制的圖騰。
  接下來就捅大漏子了。一九八九年春學生運動起於天安門廣場,五月二十三日三個湖南青年余志堅、喻東岳、魯德成,用油漆、雞蛋潑污天安門城樓上的毛像,當即被廣場「高自聯」扭送國家安全部,三人都被判重刑,其中喻東嶽於一九九二年精神失常。這是「新中國」極為罕見的一樁「圖騰侵犯」事件,還發生在最莊嚴的政治禮儀中心,自然非同小可。污染毛像、毛著、語錄本、五字反標(「打倒毛主席」),在文革中都是要判死刑的大罪,可知中共這個制度的「圖騰崇拜」之劇烈,而八九學運也視毛像為不可侵犯之圖騰,必欲撇清他們與「顛覆」「反共」的界限,才能保護自己。我頗感慨湖南三青年的遭遇,就「打碎偶像」、冒犯圖騰的衝動和快感而言,我跟他們是一樣;但我們只攻擊文化圖騰,他們冒犯政治圖騰,在一個專制裡就是重得多的罪。
  這場學運更有意思的是,他們塑造了自己的一個圖騰——「民主女神像」,其造型模仿美國紐約港入口處的「自由女神像」,由中央美術學院雕塑系、中央工藝美術學院等八所院校的二十多位學生,在四天內趕製而成,高約十米,五月三十日凌晨運抵廣場,次日拼裝並聳立在面對毛像三百米處,遙相對望;《人民日報》連續三天發表文章抨擊這是「對國家尊嚴與民族形象的污辱與踐踏」。
八九年的晚春,廣場上靜坐學生和北京市民們,曾在這個圖騰的俯視下,經歷了從狂歡到撤離的大起大落,全世界也都從電視裡看到戒嚴部隊將她撞倒的歷史鏡頭。這部《中國圖騰史》還沒有人來書寫。為了保存史料的方便,我願在這裡引述雕塑家陳維明的一段話:
  「藝術創作不僅僅是一出拷貝的活動,就像當年法國把自由女神像送到了美國,然後在八九六四時,把自由的精神通過民主女神像的塑造傳到了中國……六四天安門由中央美院學生塑造的那種『民主女神像』是兩手高擎著火炬。而我創作的民主女神像,在形象上是採用了中國青年女學生,一手高舉著火炬,一手拿著代表著民主自由人權法制的寶典。新近,我又有新的想法和再創作的打算,想把六米四高的民主女神像放大到六十四米,並準備經過五至十年再創作後,將未來的民主女神像運回北京,作為海外追求民主自由的華人,對未來新誕生的民主中國的獻禮。這座象徵著『民主、自由、平等、博愛、法制與科學、知識與藝術』的女神像有朝一日可以豎立在天安門廣場最核心的位置......。」(《趙岩陳維明對話》)
4、中國崛起:綁架圖騰
  天安門出現圖騰的順序是:孫毛──民主女神──孔子,這個社會究竟是新是舊,是進是退,已不可辨認;不過孔子終於被抬到這裡來,還是有跡可尋的。
  那起點就在「民主女神」被撞倒的一瞬間。這個暴力擊毀的似乎只是一座石膏像,但也動搖了對面「毛圖騰」政權的基石。所以鄧小平在「穩定壓倒一切」的同時,不得不走上一條重尋圖騰的道路。換言之,中共在大開國門,狂飲外資,包攬訂單之際,已經開始叩問孔聖人,只是一時尚難認領下來。試想,從金田起義的一八五一年到《新青年》創刊的一九一五年,六十五年間孔子不但沒有翻身,還每況愈下,那麼從天安門鎮壓的一九八九年到二○一一年,僅僅二十二年老爺子已經站到「民主女神」倒下的地方來了,還不神速嗎?
  也許該回顧一下天安門圖騰變遷史。毛時代平時只有城樓正中掛毛像,每逢「五一」「十一」,廣場東側豎馬恩像,西側豎列斯像,掛像一周時間,但只有「十一」在紀念碑北側增設孫中山像。鄧時代改規矩了,中央指示「少宣傳個人」,只留天安門城樓毛像,鄧亦曾對法拉奇表示要「永遠掛下去」;節日也只豎孫像,撤去馬恩列斯,中央說因為各國都只掛「本國民族英雄像」。這裡已經透露出「民族主義」信息,實則馬列意識形態已然破產,圖騰自然跟進這個變局。那時鄧力群有句名言:你可以不愛這個黨,但不能不愛國。
  二十年跑馬圈地,血汗工廠,中共用馬列主義交換江山社稷,一時也顧不上圖騰何者,只要毛像不摘就好。但民間「尊孔」「讀經」漸次死灰復燃,文化幫閒自然也不甘寂寞,二○○四年有季羨林、楊振寧、王蒙等人發起的《甲申文化宣言》,後來又出了個「十博士反聖誕倡議書」,但無論江澤民、胡錦濤,在中共的講話、文件、宣傳裡,絕對不會提《論語》的任何一個字。史學家余英時特別指出《論語》的一句話「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而孔子寫《春秋》就是批評最高當局。這樣一位孔老夫子,難道是中共要拿來做圖騰的嗎?
  那麼他的實用價值究竟何在?那跟「崛起」有關。前面那個《甲申文化宣言》的精髓是「理解和尊重異質文明」,說淺白了就是拒絕普世價值,但它還是防守型。中國既然已經「崛起」,不能老是輸出「廉價產品」,總要來點文化上的東西,才好看。現在讓西方人看到最多的,便是「孔子學院」,從二○○四年第一個孔院成立,到目前已在九十六個國家開設了三百二十多家。讓我們讀讀余英時教授的評價:
  「因為共產黨自己還沒有造出來一個甚麼精神上的東西,可以提供世界老百姓欣賞的,所以能夠拿出來的還是孔子。它這個孔子學院一方面是教學語言,另一方面是傳播中國的思想。可是這個文化力量主要是它政權的,是要給予它政權合法性,這政權好像是代表中國、代表中國文化的。也就是希望影響全世界在政治上對中國發生好感,也可以說它要展示所謂的軟實力、就是文化的力量。」(《自由亞洲電台·特約評論二○一○/一/五)
  這種需要,就讓共產黨把孔老夫子綁架到天安門廣場上來了。馬恩列斯肯定非常委屈:你們明明還在耍我們那一套嘛,怎麼就摘掉我們了?孫中山稍在一邊冷笑:這幫傢伙根本是洪楊的傳人,倒要拿孔丘這個老妖去忽悠洋人。毛澤東遠遠瞅著歷史博物館前面的孔子:莫非要拿他來替換我?諒你們也不敢!
六、一個訪談:解構中華圖騰
在巴黎,法國「當代中國中心」的麥港(華裔)、伊莎白(Isabelle Thireau)夫婦,1990年春也約我長談關於《河殤》的種種。當時我對製作該劇的各種細節尚記憶猶新。幸虧他們的這次訪談,幫助我將整個事件留下一份翔實的記錄。
麥:可不可以說說,你們對中國文化的基本評價?
蘇:我們在幾個方面感到中國傳統是有問題的。一個是它的政治文化,所謂東方專制主義,這一點呢,我們認為它妨礙了中國的現代化進程,晚清是一個顯例,也是這種政治傳統,後來跟中國共產黨結合,貽害整個民族。第二點,是它的平均主義觀念,當然也有人認為這個很難說是好是壞,只是說它阻礙了個人主義、自由經濟的發展,但是它預留了「烏托邦」空想的通道,曾在四九年後的中國發生極其荒唐的悲劇。第三點呢,我想比較隱晦,也是《河殤》遭到激烈批判的,就是「大一統」。我們特別對比歐洲,說羅馬帝國崩潰以後,歐洲的政治、文化都出現多元局面,是後來歐洲領先的重要原因。第四是儒家的泛道德傾向,人皆可為堯舜,不僅使道德虛偽化,也阻礙法制的建構。等等,還有一些枝節問題。
麥:你們有一個觀點:中國文化沒有自我更新的機制。
蘇:這個觀點是湯因比 說的。他有一個很著名的觀點,文明的機制是對外界打擊的應對,不論從自然界還是另一個文明來的打擊。他認為,一個古老文明要受到外來因素的打擊和挑戰,刺激起她內部的力量,這個文明才有可能再生。但是如果這個文明太熟太老了,外面的打擊一直把她打垮,她也再生不了。
問:另外,你們顯然也深受「超穩定結構」說的影響,這個理論在西方還很陌生,你可以介紹一下嗎?
蘇:「超穩定結構」是金觀濤、劉青峰的觀點。這個觀點被很多人批評。然而,我們特別欣賞的是,它提出的「修復機制」,是個很靈巧的想法。中國社會之所以「超穩定」,是因為它不斷地崩潰,又不斷地修復,恢復到原來的狀態,板結成一塊!在他們夫婦合著的一本書《興盛與危機》中,提出這個理論。中國是一種觀念、社會、文化高度整合的文明,她的一切都是配套的。她的政治必須整合到她的道德系統之下來治理。金觀濤指出,每一次皇權的擴張、官僚的腐敗,引起民間反抗,農民起義,造成無組織力量氾濫,社會大破壞,原來積累的社會生產力降低到零。由戰亂中殺出來的新王朝,對農民實行讓步,社會很快得到修復,又從零開始,逐步上升到盛世;再從盛世很快到末世,社會再一次被打碎。如此循環下去。到一八四○年以後,面對海上來的文明挑戰,它的破碎是不是還能再修復?他的觀點背後,還是指出要尋找打破「超穩定結構」的途徑,打破這種無益的朝代循環,中國要走多元化的路。他這個理論,據說是用「三論」(系統論、控制論、資訊理論)轉化過來的。
麥:對長城、龍、黃河這些象徵,一直有一套既有的解釋,而《河殤》提出了新的解說,這使批判者很惱火。對這個問題你們怎麼解釋?
蘇:這些象徵物,其實都是一些圖騰,中華民族是一個偏愛符號的民族。就像你說的,我們不過是對這些符號、圖騰,提供了一番新的詮釋,其實也並不新,而是被主流話語的霸權詮釋壓抑了、掩蓋了,大家從來沒那麼去想過,被我們一說出來,居然非常的驚世駭俗,我們不過是解構了霸權話語,所以《河殤》的這一塊,其實有點像現在開始流行的所謂「解釋學」 。我一個個地講。
龍和黃河是一個東西,龍不過是黃河的一個符號,一個圖騰。在中國,不論是教科書也好、宣傳品也好,都告訴我們:黃河是中華民族的母親,她永遠賜予你生命、幸福、這個、那個。再往更早梳理,抗日戰爭時期,又拿黃河做民族精神的象徵,如《黃河大合唱》。黃河成了一個神聖不可侵犯的偶像。可是它另一面的含義,完全被遮蓋了,那是一些完全相反的意義。黃河自古氾濫成災,在下游形成懸河,一決口就是天下塗炭,毀滅性的。我在河南生活了很久,我到黃泛區採訪過,我也寫過一篇描寫黃河治理的報告文學。我熟知黃河兩岸人民對它的恐懼和敬畏,一種無奈。所以黃河在這一面是一個暴君。更重要的,是人民對它又恨又愛的態度,一種精神分裂的文化,而且你可以聯想一下,中國人對很多大事物、大權威、貌似神聖的東西,都持這種心態。
那麼龍呢?其實它是一個複合圖騰,多重含義疊加在一起的怪東西。前面說了,它有一義與黃河重疊。第二義更經典,它是皇帝奉天承運的符號,做皇帝是「登龍位」,「真龍天子」嘛,代表最高權力。第三義最奇怪,它獲得中國人的「種族認同」,所謂「龍的傳人」,這老東西什麼時候忽然成老祖宗了,還不大好考據呢。最近的記憶,好像就是八○年代香港歌手張明敏,把臺灣歌手侯德健寫的一首歌〈龍的傳人〉唱到中國大陸來,這種認同就流行起來了。一些敏感的學者一開始就意識到它的負面性。例如1988年3月21日上海《世界經濟導報》發表戴晴〈中國不再是龍——訪嚴家其先生〉一文引嚴家其說:張牙舞爪、金碧輝煌的龍的形象給我的直覺仍然是皇帝的權威或不受限制的權力的象徵,就算把它說成是象徵了中國文化,也是傳統中屬於糟粕的一部分。把一個以高度民主、高度文明為目標、正奔赴現代化的共和國比做龍,我感到很不恰當。中國不是什麼龍!
我們為什麼只嚮往做「龍的傳人」?以為大家都是「龍的傳人」就萬事大吉?海峽兩岸、包括遍佈世界的中國人的共同基點只在龍?且不要以為大肆宣染「龍的文化」和「龍的傳人」就是為中國的統一做出了貢獻,中國一定會統一,其前提在於整個中國的文明進步、民族富強。嚴(上述紅字是否都引自嚴家其的話?)
嚴家其是政治學家,他極清晰地從「龍」表面堂皇的民俗含義中,剝離出被掩蓋著的兩個隱晦的政治含義:不受限制的權力和統戰工具。關於「龍認同」,他特別指出其所含「偏離世界文明發展大道」、「將自己處於世界特殊地位而不是人類大家庭一員」的種族優越感意味,這一點,要比《河殤》深刻。但是嚴家其此說,因為發表在報紙上,其影響遠不如以電視傳播的《河殤》。海外華人楊振寧(物理學家),就指《河殤》「是個大錯」。
(從八○年代的「龍認同」,可以一路梳理到今日氾濫於中國的四個東西:民族主義、愛國主義、大一統、偶像崇拜。這四樣,因背離普世價值,恰成專制統治的隱形支點。——作者增補)
至於長城,其實是一個很淺近的圖騰,在歷史上找不到什麼描述。對它大概只能追溯到抗日戰爭時期,它成為從歷史上借來的「抵禦外寇」的一個符號。可是如果你梳理一下歷史,會發現完全不是那回事,是個錯覺。滿清八旗就是踏破長城,滅了朱明。這個明長城,還比早先那個秦長城,退縮了一千華里,哪裡談得上「抵禦」?黃仁宇說「十五英寸降水線」是農耕文明的邊界,正好跟明長城重合。最妙的是,一部關於長城的電視片裡,又在陝西的長城拍到了「華夷天塹」四個字!謝選駿寫過一本書《神話與民族精神》,其中分析長城,剝離它的精神是「保守防禦」。這並不是說,我們主張擴張、侵略,而是說中華文明對挑戰的應對,是防守型的。
(王魯湘在引入選駿的觀點時,又表現出異常謹慎的學究氣。他翻閱了大量關於萬里長城變遷的考證史料,對比了秦長城與明長城在建築時的截然相反的動機和時代背景。他其實還在遵循著「大膽假設,小心求證」的治學態度。當我告訴他,史學家黃仁宇有一驚人發現:原來長城恰與十五英寸降水線重合,從而證實了李約瑟論斷長城是農耕民族的最後疆界時,魯湘似乎並不激動。忽有一日,他如獲至寶地大聲叫道:「夏駿,趕快去借一部新拍的長城電視片,我從那裡看到陝西紅石峽長城上有『華夷天塹』四個字,真是鐵證如山。」——〈龍年的悲愴〉)
麥:還有一個令人驚訝的是,《河殤》大談中國歷史,卻沒有給予中國革命很高的評價。你們把它當作中國歷史上歷次動亂中的一次,而當局竟然允許你們這麼講,為什麼?
蘇:「文化熱」有一個特點,就是盡可能不去招惹制度問題,《河殤》其實要算一個例外,我們是用曲筆。比如你剛才說的那一點,我們在講述中國的歷次農民起義時,朦朧地提了一句共產黨,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它不過是農民起義中的一種而已。曲筆之二,我們諷刺了延安那個寶塔,暗示共產黨和秦王朝一樣,是從西北興起的一股勢力。說延安,我們也不直接批評,而是從道德上說共產黨「忘本」,你來自黃土地,卻把黃土地拋棄了。這刺痛了那些從延安出來的「革命老前輩」。
我們把延安放在「黃土高原」裡講,是雙關的含義,你這個農業文明枯竭了、你這種制度也危機重重。從農民起義講「階級鬥爭」的惡性循環,貪污腐敗、道德瓦解,特別是在開封拍攝到劉少奇死難處的那一幕,我們花了不少力量,很多觀眾哭就哭這一幕!
龙和黄河是一个东西,龙不过是黄河的一个符号,一个图腾。在中国,不论是教科书也好、宣传品也好,都告诉我们: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她永远赐予你生命、幸福、这个、那个。再往更早梳理,抗日战争时期,又拿黄河做民族精神的象征,如《黄河大合唱》。黄河成了一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偶像。可是它另一面的含义,完全被遮盖了,那是一些完全相反的意义。黄河自古泛滥成灾,在下游形成悬河,一决口就是天下涂炭,毁灭性的。我在河南生活了很久,我到黄泛区采访过,我也写过一篇描写黄河治理的报告文学。我熟知黄河两岸人民对它的恐惧和敬畏,一种无奈。所以黄河在这一面是一个暴君。更重要的,是人民对它又恨又爱的态度,一种精神分裂的文化,而且你可以联想一下,中国人对很多大事物、大权威、貌似神圣的东西,都持这种心态。
那么龙呢?其实它是一个复合图腾,多重含义叠加在一起的怪东西。前面说了,它有一义与黄河重叠。第二义更经典,它是皇帝奉天承命的符号,做皇帝是“登龙位”,“真龙天子”嘛,代表最高权力。第三义最奇怪,它获得中国人的“种族认同”,所谓“龙的传人”,这老东西什么时候忽然成老祖宗了,还不大好考据呢。人们最近的记忆,好像就是香港歌手张明敏,把台湾歌手侯德健写的一首歌《龙的传人》唱到中国大陆来,这种认同就流行起来了。
一些敏感的学者一开始就意识到它的负面性。比《河殇》还早半年,1988年3月政治学家严家祺接受戴晴访问,发表《中国不再是龙》一文,极清晰地从“龙”表面堂皇的民俗含义中,剥离出被掩盖着的两个隐晦的政治含义:不受限制的权力和统战工具。关于“龙认同”,他特别指出其所含“偏离世界文明发展大道”、“将自己处于世界特殊地位而不是人类大家庭一员”的种族优越感意味,这一点,要比《河殇》深刻。但是严家祺此说,因为发表在报纸上,其影响远不如以电视传播的《河殇》,所以后来海外华人杨振宁指《河殇》“是个大错”。
从八十年代的“龙认同”,可以一路梳理到今日在中国泛滥的四个东西:民族主义、爱国主义、大一统、偶像崇拜。这四样,因背离普世价值,恰成专制统治的隐形支点。



一人一票制与民粹主义、极端主义:被神化的民主天条与先天制度绝症

来源:壹家言  2026-8-8

在现代政治学话语体系中,一人一票普选制长期被西方自由派包装为不容置疑的“民主天条”。舆论将其神化为公平、正义、民意的终极载体,仿佛只要实现人人投票、程序合法,国家便能走向良治、社会便能达成共识、文明便能永续进步。

但纵观全球百年政治实践,无数铁案反复印证一个残酷真相:一人一票从来不是完美的制度神话,它自带先天基因缺陷。它不筛选理性、不甄别野心、不约束欲望,天然成为民粹主义滋生的温床、极端主义合法化的捷径、社会撕裂与政治动荡的源头。

一、制度底层漏洞:一人一票,本质是“多数情绪凌驾长远理性”

一人一票制的核心致命缺陷,在于它平等赋予无知与智慧、冲动与理性、自私与公心同等的政治权重。

西方自由派将“一人一票”包装为普世“民主天条”,其制度运转依赖三个隐含前提:

人是理性的——选民能通过审慎判断投出符合国家长远利益的一票。现实中,情绪、偏见、算法茧房常压倒理性,新媒体更放大非理性面,政客只需许诺“免费午餐”即可收割选票。

权利是绝对的——每一票权重绝对相等,无视投票者对公共事务的认知深浅与责任承担。“马云和一无所知者的选票分量相同”在分配国家命运时本身是一种反智假定。

程序是万能的——只要票箱合规,输赢即具终极正当性,不问结果是否引向治理灾难。程序合法性被偷换为实质正当性。

但历史与现实说明,这三个预定是不符合客观现实的,暴露先天基因缺陷。

国家治理是一套极度复杂、高度专业、关乎国运长久的系统工程,涉及财政平衡、地缘博弈、产业发展、国家安全、文明存续,需要极致的理性、克制、专业与长远布局。但一人一票制彻底抹平了认知差距、格局差距、责任差距。一个不懂财政赤字、不懂地缘政治、不懂经济规律的普通选民,与深耕政坛、通晓治理逻辑的精英,拥有完全一样的投票权。

这就必然催生一套恶性政治逻辑:政治人物不再服务于国家长远利益,只需要讨好当下多数民意;不再坚守规则底线,只需要迎合大众短视欲望。

这正是当代民粹主义泛滥的根源。

民粹政客最擅长利用普通人的认知盲区、现实焦虑、逐利本能,用免费福利、超额让利、情绪煽动换取选票。他们从不告知代价、从不核算成本、从不预判后患,只用虚无的美好承诺,收割民众的情绪化投票。

2026年美国密歇根州民主党初选,就是最鲜活的当代例证。

曾任职韦恩县卫生局长的阿卜杜勒·埃尔-赛义德,作为民主党最左翼的极端进步派,击败建制温和派众议员海莉·史蒂文斯,拿下关键参议院提名。他的整套竞选逻辑,是典型的民粹诱饵套路:全民免费健保、免费托儿所、大幅加征富人税与企业税、废除移民执法机构ICE、终止对以色列全部军事援助。

这套看似普惠民众的政策,完全无视美国财政赤字失控、产业空心化、社会秩序动荡的现实。天下从无免费午餐,所有全民福利的兜底,最终都会转化为财政崩溃、通胀高企、产业外迁、国力透支的代价。

历史早就验证,所谓进步主义的吸引力,从来不是先进,而是欺骗。用免费福利诱惑人心,用透支未来换取当下支持,待经济停滞、财政崩塌、社会失序,所有弊病终将全面爆发。

但在一人一票的制度框架下,理性的克制无人问津,激进的许诺万人追捧。

温和建制派主张平衡、务实、可控,无噱头、无诱惑,难以煽动情绪;左翼进步派主打极致福利、极端变革、颠覆现有秩序,精准拿捏底层民众的贪心与不满,轻松赢下选举。也正因进步派持续在纽约、丹佛、密歇根等关键选区连胜,川普直言警示:左翼进步派应当改名“美国XX党”,其极端意识形态正在摧毁美国根基。他更是痛心预警共和党参议院保守力量的软弱:若无法遏制左翼扩张,自己或将成为美国最后一位共和党总统。

二、历史铁律复刻:一人一票式民主选举,是极端势力的“合法化通道”

如果说美国初选体现的是民粹主义对主流秩序的侵蚀,那么中东两次标志性民选变局,则彻底撕开了一人一票制纵容极端、颠覆稳定的终极弊端。

世人始终存在一个认知误区:合法选举=合法执政、理性执政、稳定执政。但2006年巴勒斯坦选举、2012年埃及选举,用惨烈的现实证明:一人一票可以合法选出极端势力,合法选出分裂力量,合法选出颠覆现有秩序的破坏性政权。

2006年,巴勒斯坦举行国际监督、程序完全合规的立法委员会选举。长期执政、务实妥协的法塔赫因腐败、无力改变民生与领土困境失尽民心;主张激进对抗、意识形态极端的哈马斯,凭借基层民生服务与强硬叙事,以74席绝对多数大胜,合法组建新政府。

这场完全合规的民主选举,没有带来和平与发展,只带来分裂、内战、动荡与崩塌。

西方拒绝承认选举结果、切断财政援助、封锁政权生存空间;法塔赫掌控行政残余力量,与哈马斯武装彻底对立。2007年巴内部内战爆发,哈马斯武力掌控加沙,法塔赫退守约旦河西岸,巴勒斯坦彻底分裂,至今无法统一。更因哈马斯发动的“阿克萨洪水”,引发以色列对哈马斯的高强度、大规模的持续攻击,导致加沙民众陷入巨大苦难深渊,引发中东地区动荡不安,对世界和平稳定造成严重威胁。

选票赋予了哈马斯执政合法性,却无法调和派系矛盾、地缘冲突、历史积怨;一人一票选出了新政权,却直接摧毁了原有脆弱的社会秩序。

2012年埃及变局,更是复刻了一模一样的宿命。

阿拉伯之春推翻穆巴拉克强权统治后,长期被打压、地下发展的穆斯林兄弟会,通过合法政党参选,先拿下议会多数席位,后由穆尔西以微弱优势当选总统,成为埃及历史首位民选非军人总统。

同样是合法选举、合规上台,结局却是社会全面撕裂、国家动荡失序、政权暴力更迭。穆兄会的伊斯兰化激进主张,彻底触碰世俗阶层、基督徒、军方核心利益;扩权政令激化全社会矛盾,全国抗议此起彼伏,国家治理彻底失能。最终军方发动政变,穆尔西被逮捕至死,穆兄会被定性为恐怖组织、全面取缔,埃及重回强人政治。

两段历史,同一个残酷结论:一人一票制最大的缺陷,就是它只负责“选出统治者”,不负责“筛选执政理念”;只保障程序正义,不保障结果正义。

民粹主义利用民众贪心夺权,极端主义利用民众不满上位,在选票的合法化包装下,所有激进、极端、破坏性的意识形态,都能光明正大走上政治舞台,颠覆秩序、撕裂国家、葬送稳定。

三、深层本质:民粹与极端的共生,是一人一票制的必然宿命

为何一人一票制必然滋生民粹、孵化极端?其底层逻辑无可逆转。

第一,选民的短视利己性,决定了激进福利永远优于理性克制。

普通选民天然关注当下收益、个人利益,无视长期代价、公共成本、国家未来。削减福利、平衡财政、隐忍发展的理性政策无人支持;透支未来、全民让利、劫富济贫的激进政策永远得票最高。

这就倒逼所有参选政客,要么拥抱民粹、放弃理性,要么坚守克制、淘汰出局。

第二,多数人的暴政,压制少数理性声音,彻底扼杀中道秩序。

一人一票奉行“少数服从多数”,当多数民众被极端情绪、短视利益裹挟,理性、温和、长远的声音会被彻底淹没。

在美国,是左翼进步主义不断蚕食保守秩序;在中东,是宗教极端主义取代世俗务实治理。多数民意的狂欢,本质是对国家理性治理的暴力碾压。

第三,选举周期的短效性,断绝长远治国可能。

两年、四年的选举周期,迫使政客一切围绕选票服务,只做短期政绩、只发短期福利,无人敢于推进长期改革、承担短期阵痛。

财政赤字可以无限累积、产业隐患可以无限拖延、社会裂痕可以无限放任,只要能赢下当下选举,一切国家后患都可以留给未来。

于是,民粹主义成为选举标配,极端主义成为进阶必然。

温和派束手束脚、坚守底线,节节败退;激进派无底线、无约束、敢许诺、敢颠覆,步步蚕食、全面夺权。

四、终局反思:民主的真谛从不是“人人投票”,而是“择优善治”

百年全球政治实践,彻底击碎了一人一票的神话。

被西方自由派奉为圭臬的“民主天条”,本质是一套重形式、轻结果,重程序、轻能力,重民意、轻理性的残缺制度。

它让美国政坛加速左倾激进化,进步主义不断颠覆传统、解构秩序、透支国力;

它让中东国家在民主试验中撕裂动荡,合法选举换来内战分裂、政权倾覆;

它让无数国家陷入选举狂欢、治理无能、民粹泛滥、极端滋生的恶性循环。

历史的教训刻骨铭心:真正摧毁一个国家的,从来不是专制与强权,而是被选票合法化的民粹狂热、被民主包装的极端主义、被短视民意绑架的无效治理。

我们该清醒,一人一票是民主的必要形式起点,但绝非充分条件,更不该是拒绝反思的“天条”。一人一票,从来不是民主的终点,更不是文明的标准答案。民主的核心从来不是“人人都能投票”,而是选出理性、克制、专业、负责的治理者,守住国家秩序、平衡社会利益、守护长远未来。

当无底线的包容纵容邪恶,无筛选的投票孵化极端,无约束的民意绑架国运,所谓的一人一票民主,终将沦为民粹的温床、动荡的源头、文明的陷阱。

文革落难高层为什么要求见毛泽东(金陵钟)

胡述安 万维博客  2026-8-7

196910邓小平赴江西劳动前请求面见毛泽东被拒彭德怀临终数次求见毛终不可得罗瑞卿恳请毛面谈被周恩来斥为幼稚,唯有刘少奇在批判全面升级前得到毛一次单独长谈,次日便遭遇更大规模批斗。这一系列相似又反差鲜明的历史细节,既是老一辈革命家身处绝境时共同的心理投射,也完整暴露了文革特殊政治框架下,领袖与失势高层之间不可逾越的制度、路线、运动三重壁垒。下文分两层剖析:一是落难干部执着求见的复杂内心;二是毛泽东始终拒绝接见的深层客观与主观原因,同时解读刘少奇那次短暂会面的特殊欺骗性。


一、落难高层反复请求面见毛泽东的四重深层心境


无论是邓小平、彭德怀、罗瑞卿这类长期追随、深度信任毛泽东的老战友、老部下,还是身为国家元首的刘少奇,身陷批斗、隔离、审查绝境时,都执着希望当面沟通,这份诉求并非单纯求生,而是革命年代长期形成的认知、身份、信仰共同催生的复杂心理。


革命逻辑下的终极申诉渠道:认定领袖是最高裁决者


数十年革命历程中,毛泽东始终是路线分歧、干部争议的最终判定人。战争年代、建国后历次党内争论,但凡蒙受委屈、遭遇批判的干部,都习惯通过当面沟通澄清事实、交换意见。在他们的认知体系里,江青、中央文革小组、造反派、专案组都只是中间执行者,唯有毛泽东掌握定性、平反、解脱的最终权力。彭德怀认定庐山会议的误会、强加的 “里通外国” 罪名,只有当面才能讲清;邓小平认为自己与刘少奇的路线问题存在客观区分,当面陈述能够厘清边界;罗瑞卿坚信林彪对自己的诬陷,领袖当面核实便可分辨真伪。他们将面见领袖视为洗刷污名、还原真相唯一可行的途径,这是长期党内运行模式塑造的固有思维。


深厚革命情谊催生的情感不甘:无法接受彻底割裂


这批人与毛泽东历经生死患难:彭德怀是井冈山、长征、抗美援朝核心统帅;邓小平土地革命时期便坚定拥护毛泽东路线;罗瑞卿长期负责领袖安保,贴身相伴十余年。昔日并肩作战、朝夕共事的战友,一夜之间被划为 “敌人,批斗、关押、人身羞辱接踵而至,情感上难以接受彻底决裂。他们渴望一次面谈,重温过往共事的信任,期待领袖念及几十年革命情谊,客观看待自身一生功过,而非仅凭片面材料、他人诬告下定论。罗瑞卿被打倒后仍反复感慨自己从未反对毛泽东思想,这份委屈,正是希望当面倾诉的情感根源。


对党和国家命运的深切忧虑,希望当面谏言止损


求见诉求里,不只有个人荣辱,更包含对全国动乱的担忧。彭德怀晚年目睹全国武斗、生产停滞,痛心于国家陷入内乱,希望当面进言,提醒运动极端化的巨大危害;邓小平清楚全面打倒老干部、无序夺权会摧毁治理体系,希望向毛泽东陈述基层混乱的真实状况。在他们眼中,只有毛泽东拥有调整运动政策、约束造反派、保护干部的能力,面谈是唯一能直达最高层、传递真实民情的渠道。


绝境之中仅存的生存与转机期待


文革时期法制完全失效,干部的人身自由、政治生命完全依附于最高层态度。一旦获得接见,意味着定性尚有回转余地,批斗强度、隔离待遇可能缓和,甚至获得重新工作的机会。1967 年刘少奇得到谈话机会,一度生出 领袖会体谅、事态会缓和” 的幻想,正是这种心理的典型体现。对身处无休止批斗、家人遭受牵连的人而言,面见领袖是绝境里唯一的希望寄托。

周恩来批评罗瑞卿 “太幼稚,恰恰点破这份诉求的致命局限:这批老干部仍在用建国前、五十年代的党内逻辑看待文革,没有意识到这场运动已经重构了全部政治规则,昔日 当面辩白、领袖定调” 的渠道已经彻底关闭。


二、毛泽东不愿、也不能接见落难高层的核心原因


拒绝接见并非单纯个人好恶,而是文革发动的核心目标、运动运行机制、高层权力格局、现实管控风险多层因素叠加的必然选择,分为四大层面:


(一)路线定性已经完成,面谈会动摇文革整体合法性


发动文革的核心判断,是中央存在以刘少奇、邓小平为首的 “资产阶级司令部,一大批高级干部是 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彭德怀、罗瑞卿则被定义为 反党、篡军” 分子。这套定性是运动开展的理论根基,全国造反派批判、各级专案组审查、报刊舆论宣传全部围绕该结论展开。

如果毛泽东单独接见被定性的 “反面人物,会产生无法控制的政治后果:其一,造反派、中央文革小组会质疑领袖对运动路线的动摇,引发群众运动思想混乱;其二,各地正在大规模批斗同类干部,领袖与 走资派” 私下谈话,会被解读为对各地批判行动的否定,直接冲击全国夺权运动;其三,一旦面谈中干部提出有力辩驳,若无法当场驳斥,会动摇对这批干部的既定结论,等于否定文革前期全部部署。

对毛泽东而言,维护文革整体路线是首要考量,既定政治定性不容私下面谈消解,因此必须切断单独沟通的渠道。刘少奇 1967 年那次谈话发生在全面定性尚未完全落地的阶段,带有试探、规劝性质,谈话次日便立刻升级批判,也证明短暂会面不会改变整体路线判断,只是短暂安抚手段。


(二)群众运动的自主化失控,接见会引发连锁过激反应


文革初期中央主动放手发动群众,造反派拥有极大自主行动权力,各地批斗、抓捕、夺权行为不受常规行政约束。若毛泽东公开接见被打倒的高层,消息会迅速传遍全国,各地造反派会认定中央 “软化立场,进而掀起更激烈的批斗浪潮,以证明自身 革命彻底性

同时,中央文革小组、林彪集团会借机放大矛盾,指控领袖 “包庇走资派,以此施压、裹挟运动走向更加极端。从现实管控角度,隔绝领袖与失势干部的接触,反而能在一定程度上避免矛盾进一步激化,这是当时权衡后的被动选择。华东六省一把手集中安置京西宾馆、李井泉滞留四川遭冲击,本质都是同一套运动管控逻辑下的差异化处置。


(三)权力格局的客观约束:专案组、中央文革小组形成信息隔离墙


所有被打倒高层全部由专属专案组管控,材料、诉求、书信均需经过中央文革小组、汪东兴等中间环节筛选后才能送达毛泽东。林彪、江青等人出于自身权力诉求,刻意截留、歪曲干部申诉材料,刻意阻断双方直接沟通。

即便干部提交求见申请,中间环节会先行过滤、添加负面批注,将面谈诉求定义为 “企图翻案、对抗群众运动,不断强化毛泽东对这批干部的负面判断。罗瑞卿、彭德怀的申诉材料长期被片面解读,求见请求直接被扣压,领袖很难完整、客观知晓他们的真实想法,自然不会同意会面。周恩来深知这套阻隔机制无法突破,才直言罗瑞卿的诉求脱离现实、过于幼稚。


(四)主观层面的认知分歧,不存在沟通和解的基础


对刘少奇、邓小平:毛泽东认定二人在六十年代经济、治理路线上存在根本性右倾分歧,《炮打司令部》直接将其定位为运动主要对象,路线分歧属于原则性矛盾,认为不存在通过一次谈话化解的可能;1967 年与刘少奇谈话,只是出于多年共事情谊的礼节性安抚,并未改变既定判断,谈话结束后批判立刻加码,足以证明会面不代表宽恕。

对彭德怀:庐山会议后双方在大跃进评价、军队建设、对外政策上分歧长期无法弥合,毛泽东始终坚持对彭德怀 “右倾反党” 的定性,认为面谈只会再次引发争论,不利于统一思想。

对罗瑞卿:受林彪长期诬告影响,毛泽东当时采信了 “罗瑞卿企图篡军” 的说法,将其视作军队内部隐患,不愿单独见面产生不必要的争议。

除此之外,运动阶段划分也决定接见权限:运动全面铺开后,政策统一要求 “当权派先接受群众批判、再甄别解放,统一规则下不能单独破例接见任何一名失势高层,否则会造成全国干部处置标准失衡。


三、刘少奇唯一一次会面的特殊欺骗性


1967 年 月 13 日毛泽东主动约刘少奇长谈,是所有落难高层中独一份的特例,却并未带来转机,反而次日批斗全面升级,根源在于这次会面本质是策略性安抚,而非路线松动:

时间节点特殊:彼时全国 “打倒刘少奇” 的舆论尚未完全固化,大规模专案审查还未启动,毛泽东仍存有 内部规劝、促使主动检讨退位” 的想法,谈话中劝刘少奇读书、保重身体,是希望其主动接受批判、配合运动,缓和群众情绪;

谈话并未接纳诉求:刘少奇当场提出由自己承担全部路线责任、解放广大老干部、辞去所有职务前往基层劳动的请求,毛泽东全程没有正面回应,仅以读书、学习敷衍,没有释放任何平反、减轻批判的信号;

会面的缓冲作用转瞬即逝:谈话仅为个人层面礼节,没有下达任何保护刘少奇的中央指令,中央文革小组、各地造反派不受这次谈话约束,反而为了证明运动路线不动摇,迅速升级批斗力度,让刘少奇产生的 “领袖会体谅” 的期待彻底落空。

这次会面恰恰反向印证核心结论:即便获得短暂面谈机会,也无法改变文革既定的路线定性,更无法阻止群众运动的冲击,私人沟通对抗不了系统性的运动框架。


四、历史总结与深层反思


邓小平、彭德怀、罗瑞卿等人执着求见,是一代革命家根植于革命历史的信仰、委屈与家国忧虑的集中体现;而毛泽东始终拒绝接见,不是简单的个人薄情,而是文革错误路线、失控群众运动、扭曲的中间权力圈层、固化的政治定性共同构筑的刚性壁垒。刘少奇的短暂会面更清晰证明:依靠领袖私人会面、个人情谊寻求庇护,在完整的运动体系面前不堪一击。

结合此前李井泉主政西南、华东干部集中安置的历史对照,可以得出统一的历史启示:当正常党内民主渠道、法治制度被废弃,依靠个人面谈、高层私交解决政治分歧、洗刷冤屈的路径便会彻底失效。无论是身居西南、积怨深重的李井泉,还是被困北京、反复叩求见面的刘、邓、彭、罗,所有人的悲剧都指向同一个核心教训:稳定、规范、制度化的党内沟通与干部保护机制,才是避免时代悲剧的根本保障,寄希望于单次私人会面、领袖个人同情,终究是动荡年代里不切实际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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