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3日星期五

徐复观对中国文化的解释:与钱穆、唐君毅、牟宗三比较

 黄俊杰  历史与秩序  2026年7月2日


黄俊杰右四


(一)当代知识分子眼中中国文化之特殊性


由于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分子是在欧风美雨的侵袭之下,思考中国文化问题,所以他们常常将中国文化视为对抗西方文化的一套价值系统。在这种提问方式之下,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分子就非常强调中国文化的特殊性,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当是1935年1月10日王新命等十位教授在《中国本位的文化建设宣言》中所提出的观点,他们发现: [1]

中国在文化的领域中是消失了;中国政治的形态、社会的组织和思想的内容与形式,已经失去它的特征。由这没有特征的政治、社会和思想所化育的人民,也渐渐的不能算得中国人。所以我们可以肯定的说:从文化的领域去展望,现代世界里面固然已经没有了中国,中国的领土里面也几乎已经没有了中国人。

要使中国能在文化的领域中抬头,要使中国的政治、社会和思想都具有中国的特征,必须从事于中国本位的文化建设。

在这样的危机意识之下,他们提出“中国本位的文化建设”的主张说:“中国是中国,不是任何一个地域,因而有它自己的特殊性。同时,中国是现在的中国,不是过去的中国,自有其一定的时代性。所以我们特别注意于此时此地的需要,就是中国本位的基础。” [2] 他们一再强调中国文化具有特殊的“中国性”,基本上是作为与西方文化相对照而说的。


(二)徐复观所建构的中国文化图像


当代中国新儒家学者深深浸润在二十世纪中国知识界强调中国文化的“中国性”的这种时代氛围之中,他们时时强调中国文化之迥异于西方文化之处,以提振同时代人对民族文化的信心。但是,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当代儒家学者在强调中国文化的“中国性”这个大前提之下,所建构的中国文化图像却互不相同,其间之差异最能显出不同儒家学者之间的异趣。所以,我们接着以徐复观为中心,观察徐复观所勾勒的中国文化图像之内容,及其与其他同时代儒者之中国文化关系之异同。

从徐复观的论著中加以归纳,我们发现,徐复观所描绘的中国文化图像具有三个面向:



这个中国文化图像包含以下三项要义:(1)中国文化中的政治传统以专制政体为其主要特征,以“君主主体性”为其本质,对农村社会压榨,并扭曲先秦儒家政治理想;(2)中国文化中的社会以农村为其特质,中国文化之精神具体表现在农民生活之中;(3)中国文化中的思想主流是以经世济民为取向的儒家思想,在历史过程中不断地与专制政体进行战斗。我们接着探讨以上这三项中国文化要义。

1.在徐复观的笔下,中国文化如长江黄河挟泥沙以俱下,虽然波涛壮阔,精华迭出,但是也瑕瑜互见,流弊在所不免,其中最关重大者就是专制政体。在徐复观的论著中,他对中国历史上的专制政体挞伐不遗余力,认为专制是传统中国文化弊病的总根源。徐复观撰写《两汉思想史》三大卷时曾开宗明义地说:“两汉思想,对先秦思想而言,实系一种大的演变。演变的根源,应当求之于政治、社会。尤以大一统的一人专制政治的确立,及平民氏姓的完成,为我国尔后历史演变的重大关键;亦为把握我国两千年历史问题的重大关键。” [3]

徐复观首先指出,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统一中国建立专制政体,是中国历史最重要的分水岭。秦王朝的专制包括两个面向,一是指对封建政治下的诸侯分权政治而言的中央专制,也就是一般所谓之废封建行郡县;一是指就朝廷的政权运用上,最后的决定权乃操在皇帝一个人的手上;而皇帝的权力,没有任何立法的根据及具体的制度可加以限制而言。人臣可以个别或集体地向皇帝提出意见;但接受不接受,依然是决定于皇帝的意志;无任何力量可对皇帝的意志加以强制。 [4] 徐先生认为这种“一人专制”才是中国历代专制的实质内容,而郡县制的建立正好强化了皇帝一人专制的程度。徐复观接着说明这种具有中国特色的一人专制体制包含五种特性:(1)专制皇帝的地位至高无上,几乎可以说是人间的至高神;(2)秦代建立专制政治制度,一方面是凭借历史上已经成熟的条件;另一方面则是根据他们所抱的一种理想而加以调整;(3)在社会体系中,虽亦含有儒家道德思想之要素,但专制统治者所用以达到目的之手段,则完全靠作为法家思想主要内容的刑。(4)在专制政治之下,一切人民皆处于服从之地位,不允许在皇帝支配之外,保有独立乃至反抗性的社会势力;(5)因为专制政治,一切决定于皇帝的意志,便不能允许其他的人有自由意志,不能有自律性的学术思想的发展。 [5] 徐复观认为,在这种一人专制体制下,中国两千年来的政治家与思想家,只能在专制这副大机器之下补偏救弊。所有的人民只能环绕着这副机器,互相纠缠;纠缠到与专制机器直接冲突时,便立刻被机器轧死。这副机器以法家思想为根源;以绝对化的身份与权力为核心;以广大的领土与人民作为营养,而以军事与刑法为工具。“一切文化、经济,只能活动于此一机器之内,而不能轶出于此一机器之外,否则只有被毀灭。这是中国社会停滞不前的总根源。研究中国历史,不把握到这一大关键,我觉得很难对中国历史作正确地理解。” [6]

徐复观毕生的著作就是扣紧一人专制体制这个重大关键,分析中国政治史与思想史的发展,常能提出一针见血的看法。他在《汉代一人专制政治下的官制演变》这篇论文中,分析专制政治的发展对宰相制度的破坏,认为这种破坏过程分为三个阶段进行:第一阶段是把当时具有纵横才智口辩之士,收罗在皇帝的大门房“光禄勋”里,挟“天子宾客”之势,奉天子之命,诘难大臣并折服大臣,使大臣通过这种诘难与折服,而感到皇帝的允文允武,不可测度,只有彻底地服从,在政策上完全处于被动的地位;使皇帝可以直接地掌握政策。第二阶段是尚书的抬头,乃至中尚书的出现。在时间上,尚书的抬头与第一阶段相权的抑制同时开始。第三阶段则由汉武帝(在位于140—87B.C.)临死时对霍光(?—68?B.C.)的遗诏辅政而开启了“中朝”专政的变局。相权被剥夺废弃的总结果,则是外戚、宦官、藩镇三者成为中国两千年一人专制中必然无可避免的循环倚伏的灾祸。 [7] 徐复观认为这种日益高涨的皇帝权力,对两汉的知识分子带来极大的压力感。两汉知识分子的人格形态,及两汉的文化思想的发展方向,与其基本性格,都是在这种压力感之下所推动形成。这种压力感,一再地出现在汉代知识分子的作品中,例如:《离骚》在汉代文学中所以能发生巨大的影响,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出身于丰沛的政治集团,特别喜欢“楚声”,而不断加以提倡。更大原因乃是当时的知识分子,以屈原的“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的“怨”,象征着他们自身的“怨”;以屈原的“怀石遂自投汨罗以死”的悲剧命运,象征他们自身的命运。开其端者厥为贾谊。以“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见称的董仲舒,在这种强烈的压力感下,献《天人三策》,要求以德代刑,以教化之官代执法之吏,想转换当时大一统的一人专制的政治内容。司马迁的《报任少卿书》,将他对这种压力的感愤,尽情宣洩。徐复观认为所有的思想文化上的成就,都是由时代的压力感而来的。东方朔的《答客难》、扬雄的《解嘲》、班固的《答宾戏》、张衡(78—139)的《应闲》、崔寔(103?—170)的《客讥》、蔡邕(132—192)的《释诲》,都是汉代知识分子发抒压力感的文学作品。 [8]

在这种解释观点之下,徐复观指出中国文化中政治思想与政治现实的矛盾,他说: [9]

中国的政治思想,除法家外,都可说是民本主义;即认定民是政治的主体。但中国几千年的实际政治,却是专制政治。政治权力的根源,系来自君而非来自人民;于是在事实上,君才是真正的政治主体。……政治的理念,民才是主体;而政治的现实,则君又是主体。这种二重的主体性,便是无可调和的对立。对立程度表现的大小,即形成历史上的治乱兴衰。于是中国的政治思想,总是想解消人君在政治中的主体性,以凸显出天下的主体性,因而解消上述的对立。人君显示其主体性的工具是其个人的好恶与才智。好恶乃人所同有,才智也是人生中可宝贵的东西。但因为人君是政治最高权力之所在,于是它的好恶与才智,常挟其政治的最高权力表达出来,以构成其政治的主体性,这便会抑压了天下的好恶与才智,即抑压了天下的政治主体性。

徐复观指出中国文化中有一种“二重主体性的矛盾”,在政治现实上国君才是政治的主体,但是在政治思想中人民才是政治的主体。徐复观这项论点,极具卓识,确是一语中的,切中传统中国文化的根本问题所在。

2.徐复观所勾勒的中国文化图像第二个突出的面向是农村社会。徐复观在他的著作中,时时流露出对于中国农村社会的孺慕之情。他一再指出,农村是中华民族的故土,也是孕育中国文化价值的源头。在《谁赋豳风七月篇——农村的回忆》这篇感人肺腑的文章中,徐复观说: [10]

农村,是中国人土生土长的地方。一个人,一个集团,一个民族,到了忘记他的土生土长,到了不能对他土生土长之地分给一滴感情,到了不能从他的土生土长中吸取一滴生命的泉水,则他将忘记一切,将是对一切无情,将从任何地方都得不到真正的生命。

在徐复观的解释之下,中国文化中的美德如忠孝节烈、耕读传家、勤俭自励等价值,都孕育于也成长于农村之中。他认为,中国农村的黑暗面都是因为“中国在长期专制统治之下,胥吏与地主豪绅相结托,控制了落后农村社会。再加以长期的八股科举制度,使从社会产生的读书人既无知识,又无品格,于是农村很难接触到文化之光”, [11] 而近代中国农村的罪恶则是“由商业资本及贪官污吏所直接间接带进去的”。 [12] 在徐复观的笔下,中国农民的纯朴、诚恳、率真,正是中国文化的精神表征。

徐复观之所以特别突出中国文化史中农业农村与农民的重要性,除了他认为这是历史的事实这项理性认知之外,他个人在感情上对故乡的眷恋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动力。1949年后,徐复观浪迹台湾与香港,在颠沛流离之中,1952年他深深感到“流亡者的灵魂的安息地方,不是悬在天上,而是摆在你所流亡出来的故乡故土”。 [13] 1963年,他又感到:“我的生命,不知怎样地,永远是和我那破落的塆子连在一起;返回到自己破落的塆子,才算稍稍弥补了自己生命的创痕,这才是旧梦的重温、实现。” [14] 直到1980年10月28日徐复观在他的日记中也这样说:“我们精神上最大的挫折,在于我们没有可归的故乡,因而没有真正的家”, [15] 这种处处无家处处家的海天苍茫之感,正是包括徐复观在内的台港的儒家学者,特别重视农村之作为中国文化精神所寄的共同心理背景。

3.徐复观所突显的第三个中国文化的面向是经世儒学。儒家思想传统源远流长,内容丰富,面向复杂。从时代看,先秦儒家不同于两汉儒家,而汉儒与宋明儒精神面貌亦迥不相同;从立身处世看,二千年来坚持理想抱道守贞优入圣域的“君子儒”固然圣圣相传,但是曲学阿世自毀人格的“小人儒”也代不乏人。再就儒学思想内容而言,有“致广大而尽精微”的形上学面向,也有“极高明而道中庸”的现实取向面向。那么徐复观所特别强调并加以发扬的是儒学的哪个面向呢?

一言以蔽之,徐复观所特别强调并视之为中国文化特殊成就的是先秦儒学中的经世思想传统。就其论著之大体观之,徐复观认为儒家思想的基本性格是经世的、实践的,而不是形而上的、玄想的,他说: [16]

儒家思想,乃从人类现实生活的正面来对人类负责的思想。他不能逃避向自然,他不能逃避向虚无空寂,也不能逃避向观念的游戏,更无租界外国可逃。而只能硬挺挺的站在人类的现实生活中以担当人类现实生存发展的命运。在此种长期专制政治下,其势须发生某程度的适应性,或因受现实政治趋向的压力而渐被歪曲;歪曲既久,遂有时忘记其本来面目,如忘记其“天下为公”,“民贵君轻”等类之本来面目,这可以说是历史中的无可奈何之事。这只能说是专制政治压歪,并阻遏了儒家思想的正常发展,如何能倒过来说儒家思想是专制的束缚。但儒家思想,在长期的适应、歪曲中,仍保持其修正缓和专制之毒害,不断给予社会人生以正常的方向与信心,因而使中华民族,度过了许多黑暗时代,这乃由于先秦儒家,立基于道德理性的人性所建立起来的道德精神的伟大力量。

在这一段解释之中,徐复观认为中国儒学传统的精神形成于先秦时代,到了汉代大一统帝国出现之后,就受到专制政权的压力与扭曲,而不断地与专制政权抗争,因此儒家对专制政权一直采取批判的态度。这种经世的、实践的及批判的儒家精神,具体呈现在孔子之上,成为中国文化的代表。徐复观说:“离开儒家,便无法谈中国文化。离开孔子,便无法谈儒家文化。他所代表的不是一家之言,而是由尧舜到满清的‘历史文化’。没有他的思想,便不能照明我们长期历史演进中的兴亡盛衰之故的基线。中国文化在中国的命运,归结起来,是孔子在中国的命运”, [17] 之所以如此,在徐复观看来,乃是因为“孔子所住的世界,是具体而有感情的世界;也是众生疾病呻吟的世界。孔子的最高任务,不是要建立什么形而上的理型理念,而是要在有感情的世界中尽到自己的责任;在充满疾病呻吟的世界中尽到治病救人的力量”。 [18] 徐复观认为,作为中国文化的思想基础的儒家思想,具有两项特质:(1)具体性与(2)社会取向。我们接着阐释儒家思想的这两项特质:

(1)徐复观一再说明,儒家思想最重要的一项特质就是从具体而不是从抽象出发,徐复观说:“从具体生命、生活上去接近孔子,较之从形而上学,从思辨逻辑上去接近孔子,远为正确而亲切”, [19] 他认为孔子思想的统一,是由具体生命理性的展开与升华而完成的统一,并不是纯逻辑推理所得到的统一。 [20] 在徐复观的笔下,孔子思想中的世界是一个具体的、众生疾病呻吟的世界, [21] 儒家都立足于现实世界之上,与人民共其呼吸,并努力在现实世界中解决问题。徐复观认为儒道两家在这一点之上立场相近。 [22] 从这个角度着眼,徐复观对儒家思想中的许多面向提出一以贯之的解释。举例言之,他认为儒家所提倡的礼乐,就是对于具体生命中的情欲的安顿,使情欲与理性能得到和谐统一,以建立生活行为中的“中道”,在政治上建立“礼治”,在社会上建立有秩序而合理的社会,并为个人建立修养的准则。 [23] 徐复观从未将儒家的礼乐,当作一种纯理念的符号系统,而是当作具体落实在日常生活中的行为规范。

(2)徐复观所认识儒家思想的第二项特质就是它的社会取向。徐复观一再强调,儒家思想绝不仅以自我修养为己足,儒家的自我必须通向社会的平治才能完成。这一点与上文所说的具体性的思想特质互有关系,因为儒家思想中的人是活生生参与日常生活的人,所以,人的生命的完成必然要落实在社会实践之中。1958年5月1日徐复观在解释《孟子·知言养气章》时有一段非常精彩的论述,他说: [24]

儒家的良心理性,以集义而通向生命,成就生命;也以集义而通向社会,成就社会。停顿在观念上的东西,与生命不相干,也与社会不相涉。由观念而落实到集义之“事”,一面把志和气连接起来,同时也便将个人与社会连接起来。孤单的个人,无所谓事;事须人与人、人与物相接而始有。通向社会,便须对社会的事象,尤其是对社会生活发生推动作用的思想言论,须作是非的判断。有此判断,不仅不为社会事象动其心,且可进而对社会有所成就。

在徐复观的解释之中,儒家都具有强烈的社会取向。儒家的主体世界与外在的现实世界之间,贯通为一。

最足以展现徐复观对儒家乃至中国思想的社会取向之认知的,就是他的《两汉思想史》三大册的著作。徐复观深深认识到,人是具体而不是抽象的存在,所以他研究两汉思想之前,先探讨周秦汉社会政治结构,写成专著作为《两汉思想史》的卷一;他也认为经学“是古代长期政治、社会、人生的经验积累,并经过整理、选择、解释,用作政治社会人生教育的基本教材的”; [25] 他在论述两汉思想家如贾谊、董仲舒、扬雄、刘向等人时,都相当注意思想家所处的社会政治背景,以及他们思想中的社会政治取向,徐复观认为先秦及两汉的思想家“偏重在行为实践上用心,不向抽象思辨方面去发展”, [26] 既然偏重实践,必然与社会政治产生不可分割的联系关系。

徐复观所突显的儒家思想之特重具体性与社会取向这两项特质,当代中外学者也有类似看法, [27] 并不能视为徐复观的创见。但是,我想指出的是:徐复观从儒家之重视具体性与社会取向出发,而对古典儒学提出一套极具创见的解释。这套解释环绕着“忧患意识”为中心,指出从周初以降,儒家就怀抱深刻的“忧患意识”,由此而形成了人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自觉。徐复观这样解释“忧患意识”的内涵: [28]

周人革掉了殷人的命(政权),成为新的胜利者;但通过周初文献所看出的,并不像一般民族战胜后的趾高气扬的气象,而是《易传》所说的“忧患”意识。……忧患意识,乃人类精神开始直接对事物发生责任感的表现,也即是精神上开始有了人的自觉的表现。

徐复观认为这种“忧患意识”奠定了中国文化的基型,这一点是他对中国文化的解释中的重要创见,也对当代学者如牟宗三有相当的启发。 [29]

综合以上的讨论,我们发现:徐复观心目中的中国文化图像,大致是由专制政体、农村社会及经世儒学所构成的,其中专制政体是中国文化的黑暗面,而农村社会及经世儒学则是其光明面,具有永恒的价值。农村社会及经世儒学在中国历史的进程中,都一再受到专制帝王及其官僚的剥削扭曲与压榨。面对这样的中国文化传统,徐复观主张: [30]

居今日欲言中国文化,首须辨清何者为中国文化之本来面目,何者为在专制政治压迫之下所受之奸污。必认定中国文化,应先向专制政治复仇,然后中国文化乃可继续担当其对人类之伟大使命。

徐复观毕生所努力的就是辨清“中国文化本来面目”的工作,他也在这种解释工作之中,为自己在时代变局中加以定位,本章第四节将对他的自我定位有所讨论。

现在,在我们将徐复观对中国文化的解释取而与其他当代儒家学者互作比较之前,让我们再探讨一个问题:徐复观何以如此建构中国文化的图像?

徐复观之所以如此解释中国文化,并特别强调专制政治对中国文化所刻画的伤痕,理由不只一端,我们可以从两个角度来思考这个问题。首先,从时代背景来看,徐复观毕生的著作都是在当代中国的变局的催逼之下,怀抱一颗他自己所说的“感愤之心”,希望透过对中国文化的重新解释,以找出对治时代沉痾的药方。徐复观自己也一再以自剖的方式说明他重新解释中国文化的动机,1967年他在《中国思想史论集》的“再版序”中说: [31]

我的这些文章,都是在时代激流之中,以感愤的心情所写出来的。对于古人的了解,也是在时代精神启发之下,所一步一步地发掘出来的。

1980年他为《徐复观文录选粹》写“自序”时,这样回顾他写文章的心境: [32]

我以感愤之心写政论性的文章,以感愤之心写文化评论性的文章,依然是以感愤之心,迫使我作闭门读书的工作。最奈何不得的就是自己这颗感愤之心。

由于怀抱一颗“感愤之心”,欲透过重新解释中国文化以回应时代的问题,所以徐复观的论著常成为充满热情的檄文,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他在1952年4月10日所写的《儒家精神之基本性格及其限定与新生》这篇论文,徐复观在1975年5月8日说:“这篇文章是在沧海横流的感愤中写出的,我的目的不在谈医学原理,而是面对病人要提出一种方剂”, [33] 徐复观正是在这种心情之下,剖析专制政治对中国文化的毒害,并由此指出中国的前景在于追求自由与民主,正如他在1980年8月77岁时所说:“我的工作,是受时代经验的推动与考验。……在我的文章中,自然浮现出时代的影子。举例来说,我写《周秦汉政治社会结构的研究》,是针对大陆上郭沫若诸人把周朝说成奴隶社会的抗辩。我写的《盐铁论》研究,和最近出版的《周官成立的时代及其思想性格》,也是如此。” [34] 我们可以说,徐复观的中国文化解释,既是二十世纪动乱中国的投影,也是针对中国的忧患而开出的药方。徐复观是通过对“历史的中国”的解释,企图指出“未来的中国”的发展方向。

但是,我们以上所提出的解释显然是不够周延的,因为面对二十世纪中国的忧患,而采取一种“文化思想的途径”(cultural-intellectualistic approach) [35] 以解决中国的问题,正是五四时代以降中国知识分子共同采取的方法之一,儒家学者更是如此,所以“时代的冲击”这个因素,显然不足以完全而充分地说明徐复观之所以特别突出中国文化中的专制政治,及其对农村与经世儒学的压迫的理由。我们必须转而从徐复观的思想中寻求进一步的内在原因。

细绎徐复观的著作,我们就可以发现:徐复观之所以如此描绘中国文化的图像,尚有另一个更深刻的理由,那就是他对人的本质的看法。

作为一个思想史家,徐复观与当代其他儒家学者最大的相异点之一就是,他对人的具体性与复杂性具有深刻的了解。徐复观学术世界里的“人”,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吟风弄月的高人逸士。相反地,徐复观笔下的“人”是活生生的、实际参与生产活动的具体的人;徐复观笔下的中国知识分子在中国专制传统下辗转呻吟,潜心著述,为苦难的人民伸张正义。徐复观的史学取向,使他看到了人民的血河泪海,使他的思想史研究不是象牙塔里的“知识的游戏”。 [36] 徐复观也不认为思想史研究只是一堆概念的分析与建构而已,诚如他自己所说“历史中最伟大的思想,是在改变一个时代,使人民能得到进一步的解放,人生能得到更充实的意义”, [37] 在他笔下的思想家,都是生活在历史情境中的人,他们面对具体的、活生生的专制政治的压迫与农民的苦难,而大无畏地站在人民立场,向不义的统治者争正义。徐复观思想世界中的人绝不是遗世而独立、抗志于烟霞之上、栖身于林泉之间的高人隐士。徐复观的文章义法深受太史公司马迁的启示,在他著名的《论史记》(1979年76岁所撰)这篇论文中曾有一段话形容司马迁笔下的人物,他说: [38]

史公所传的人物,都是历史中具体的人物,而不是思想中抽象的人物。所称思想中抽象的人物,是把人物拿在自己思想中不知不觉地加以抽象化、单纯化,善则全善,恶则全恶,以合于自己思想上的要求或假定。这在无形中,使历史人物,成为架空的人物,而历史也因之成为架空的历史。所谓历史中具体的人物,其性格行为,都受到现实生活中的限制,具备了人的优点,也具备了人的弱点;善恶的比重各不相同,但总是善中有恶,也可能恶中有善。

所谓“历史中具体的人物而不是思想中抽象的人物”这句话,正可以充分说明徐复观心目中人的本质。

基于对人之存在的具体性的认知,徐复观以他犀利的眼光,扫描中国文化的病灶,自然会对几千年来中国人在专制体制下之辗转呻吟的事实,赋予高度注意,并寄予无限的哀惋之情。同样地,当他检视儒家思想时,他当然就会注意到专制帝王对儒家思想的荼毒与扭曲,而努力于还儒家以本来面目,并为儒家加上新的民主自由的思想内涵,使中国文化迈向新的康庄大道,获得重生。


(三)中国文化图像的比较:徐复观与其他当代儒者


现在,我们要问:以上所说的徐复观所建构的中国文化图像,在二十世纪中国思想史及东亚儒学史上,在哪些方面具有代表性的意义?它与其他当代中国儒家学者与日本知识分子对中国文化的解释与展望有何不同?何以故?这三个问题可以引导我们对当代儒学的复杂性与异质性有进一步的了解。

首先,我想指出的是:徐复观所勾勒的中国文化图像基本上是作为歧路亡羊的现代中国人认同的一种对象。在这个意义上,徐复观的中国文化图像实有相当的代表性。正如我在本书第二章所说,台港两地的当代中国儒家学者对中国文化都有强烈的认同感,在对“中国文化往何处去?”这个问题的共同关怀之下,中国文化研究对他们而言不仅是“事实的描述”,同时也是一种“价值的认同”。换言之,在许多战后台湾儒学研究者的心目中,儒家思想与中国文化不是一种对象性的客观存在,而是一种研究者赖以安身立命,而且可以修己治人的价值系统。徐复观建构中国文化的图像,正是希望使中国文化成为二十世纪中国人文化认同的共同对象。这一点极具代表性的意义。

但是,以上所说“以中国文化作为认同对象”这项原则性的共识,也不应障蔽了我们对当代儒家学者之间的歧异之认识。徐复观所建构的中国文化图像,在(1)专制体制与(2)经世儒学这两方面,都与其他当代儒者的中国文化图像大相径庭,前者与钱穆互相牴牾,后者则与唐君毅及牟宗三出入甚大。我们接着分析双方差异之所在。

1.徐复观解释中国文化时,特别着重批判专制体制对中国文化各方面的伤害与荼毒,这点我们本章第二节已经加以说明。这一点与当代儒家学者钱宾四的论点正好形同水火。钱宾四著述宏富,阐扬中国文化不遗余力,在他的诸多著作中,对民国以来中国人认为中国历代王朝乃专制政治这种看法时加批驳,他的论断与徐复观正好构成鲜明的对比,钱宾四在抗战军兴的1939年1月所撰《国史大纲》“引论”中就说: [39]

谈者又疑中国政制无民权,无宪法,然民权亦各自有其所以表达之方式与机构,能遵循此种方式而保全其机构,此即立国之大宪大法,不必泥以求也。中国自秦以来,既为一广土众民之大邦,如欧西近代所行民选代议士制度,乃为吾先民所弗能操纵。然诚使国家能历年举行考试,平均选拔各地优秀平民,使得有参政之机会。又立一客观的服务成绩规程,以为官位进退之准则。则下情上达,本非无路。晚清革命派,以民权宪法为推翻满清政府之一种宣传,固有效矣。若遂认此为中国历史真相,谓自秦以来,中国惟有专制黑暗,若谓民无权,国无法者已二千年之久,则显为不情不实之谈。

钱宾四认为中国历史上“民权亦各有其所以表达之方式与机构”,故不可谓中国历代皆是专制。这项看法在1946年所刊《中国政治与中国文化》一文中有进一步的发挥: [40]

今日一般国人,认为中国自秦以下之政治,只是一种专制黑暗的政治,此种说法,用为辛亥革命时期之宣传,或无不可。若认为是历史情实,则相去殊远。试问中国广土众民,举世莫匹,为帝王者,将何借而肆其专制?若谓凭借贵族乎?则中国自秦以下,早已推行郡县政治,封建已破坏,世禄已取消,何来再有贵族政权?若谓凭借军人乎?则中国自秦以下,固未有纯以军人组织之政府,何来而有军人政权?若谓凭借商人富人以共治乎?则中国自秦以下,在汉则不许官吏兼营商业,在唐则不许工商人入仕,商人势力向未在中国传统政治下抬头,何来而有富人政治?然则中国帝王,不凭贵族封建,不凭军人武力,不凭工商富势,彼固何道而得肆其一人之专制?岂上帝乃专为中国诞生一辈不世杰出之大皇帝,绵绵不绝,以完成其二千年专制之怪局乎?

今明白言之,中国传统政治,实乃一种士人政治。换言之,亦可称之贤能政治。

依这一段论述,钱宾四认为中国传统政治仅是士人政治,政府由贤能的士人组成,非帝王所能专制,故应称之为“民主政治”。钱宾四以上这种看法,从《国史大纲》一书以后持论一贯,虽有其以历史知识唤醒“国民对国家有深厚之爱情” [41] 之苦心孤诣,但作为对中国政治史的一种客观判断,不免引起并世学者之疑义。张君劢(1887—1969)曾著专书驳钱先生的论断, [42] 先师萧公权(1897—1981)先生更有深刻而中肯的批判。萧公权首先指出:“专制”包含两层意思:(1)与众制的民治政体相对照,凡大权属于一人者谓之专制。(2)与法治的政府相对照,凡大权不受法律之限制者谓之专制。在这两种意义之下来看,中国二千年来的历史,由秦汉到明清二千年间专制政治虽然在效用上好坏不齐,然而本质上却是始终一贯,并且就大势上看,由浅越深,逐渐地增加了程度,也逐渐地暴露了弱点。虽然从对君权的限制这个角度来看,从两汉以后,限制君权的办法也有三种,一是宗教的限制,二是法律的限制,三是制度的限制。但是,宗教、法律和制度虽然束缚君主,使他们不能完全任意行为,而就二千年中大势看来,它们的效力事实上并不久远重大,不足以摇动专制政体的根本。从历史的大趋势来看,萧公权认为,秦汉到明清二千年中的政体,虽因君主有昏明,国家有盛衰,而在效用上小有变动,然而其根本精神和原则却始终一贯。必须等1911年辛亥革命,然后才随着新建的民主政体而归于消灭。 [43] 萧公权的论述,立论通达公允、平正踏实,我们在此仅需综述他的论点,而不必再多所辞费。

但是,从思想史的观点,我们仍必须追问:为什么徐复观与钱穆对于中国历史上的专制政治看法如此南辕北辙?对于这个问题,我们可以提出两项可能的答案。

第一,徐复观涉世较深,在中年时期就有机会接近当代中国权力的最高峰,参与密笏,所谓“伤心最是近高楼”,他对时代变局的感受特别深刻,他自己说:“自民国三十年起,对时代暴风雨的预感,一直压在我的精神上,简直吐不过气来。为了想抢救危机,几年来绞尽了我的心血。从〔民国〕三十三年到三十五年,浮在表面上的党政军人物,我大体都看到了。老实说,我没有发现可以担当时代艰苦的人才。甚至不曾发现对国家社会,真正有诚意、有愿心的人物。” [44] 他中年以后的学术著作,处处充满了时代的投影,他以“在悲剧时代所形成的一颗感愤之心” [45] 重新解释中国文化以探索中国的未来,他有心于以中国思想史研究解答文化上中国所面临的许多迫切的问题。 [46]

在徐复观的学术世界里,“中国文化是什么”与“中国文化往何处去”是统一的。他对中国文化中的专制政体的剖析,都是“有为言之”,例如他析论汉代一人专制体制下的官制演变,特重皇帝对宰相制度的破坏,也许有一部分灵感是来自于他在抗战期间在蒋委员长侍从室的实际工作经验;他讨论两汉知识分子所感受的来自专制政治的压力感,他论中国历史上人君尊严的问题,也可能与他的实际生活体验有关。

但是,钱穆则是一个纯粹的书斋里的学者,毕生从无实际政治经验,从早年任教无锡江苏省立第三师范、苏州省立中学、北平燕京大学、北京大学、西南联大,一直到香港新亚书院,晚年任教台北的中国文化学院(今中国文化大学)从未一日离开教学与研究岗位。钱宾四由于缺乏对当代中国现实政治的直接参与,所以他对中国政治史的判断较少时代背景的投影。明了了这一点,我们才可以了解1978年12月16日徐复观说这一段话的原因,徐复观说: [47]

我和钱先生有相同之处,都是要把历史中好的一面发掘出来。但钱先生所发掘的是二千年的专制并不是专制,因而我们应当安住于历史传统政制之中,不必妄想什么民主。而我所发掘的却是以各种方式反抗专制,缓和专制,在专制中注入若干开明因素,在专制下如何多保持一线民族生机的圣贤之心,隐逸之节,伟大史学家文学家面对人民的呜咽呻吟,及志士仁人忠臣义士,在专制中所流的血与泪。因而认为在专制下的血河泪海,不激发出民主自由来,便永不会停止。

徐复观努力于从批判中国历史上的专制之中,引导中国走向民主自由,他对中国历史的解释中有太多时代的投影,有时虽然不免因时代投影过多,而影响他的历史判断, [48] 但是整体而言,正如他在1969年离开东海大学时所撰对联:“涉世每思千日酒,闭门犹著十年书”, [49] 徐复观的“著书”是深深受到他的“涉世”所浸润的。

第二,徐复观析论中国历史文化比较具有强烈的批判精神,而钱穆则力求出之以“温情与敬意”。 [50] 徐复观与钱宾四都有心于弘扬中国历史文化之价值,但钱宾四比较温润,徐复观比较犀利,两者风格不同。针对中国历史上的专制政体问题,钱宾四基本上是从儒家对君权的限制着眼,说明不可以“专制”这个名词简单概括复杂的中国历史经验,诚如余英时(1930— )所说: [51]

据我反覆推究的结果,我以为钱先生所强调的其实是说:儒家的终极政治理论与其说是助长君权,毋宁说是限制君权。基于儒家理论而建立的科举、谏议、封驳等制度都有通过“士”权以争“民”权的涵义。……在这个意义上,他自然无法接受“封建”或“专制”那种过于简化的论断。

但是,儒家对君权的限制,在徐复观看来是不足的,边缘性的,不足以改变中国传统政治的专制本质,徐复观说: [52]

儒家既对人伦负责,当然要对政治负责。但因历史条件的限制,儒家的政治思想,尽管有其精纯的理论;可是,这种理论,总是站在统治者的立场去求实现,而缺少站在被统治者的立场去争取实现,因之,政治的主体性始终没有建立起来,未能由民本而走向民主,所以只有减轻统治者毒素的作用,而没有根本解决统治者毒素的作用,反常易为僭主所假借,……

徐复观犀利而敏锐的批判态度,使他直探中国文化根本病痛之所在。如果就为未来的历史奠基这个角度来看,徐复观的批判精神留给这一代中国知识分子的遗产显然较为丰富。 [53]

2.在徐复观的中国文化图像中,儒学是一种偏重实践的而不是形而上的,是经世的而不是超越性的思想系统。徐复观所突显的这个儒学面向,与唐、牟笔下的儒学内涵显然出入甚大,双方基本的差异在于:徐复观将儒家思想置于具体历史脉络中考察,唐、牟将儒家思想视为一套以形而上学为中心的哲学系统。徐复观自己曾对从形而上学讲儒家思想的师友表示不满,他说: [54]

讲中国哲学的先生们,……即使非常爱护中国文化,对中国文化用功很勤,所得很精的哲学家,有如熊师十力,以及唐君毅先生,却是反其道而行,要从具体生命、行为、层层向上推,推到形而上的天命天道处立足,以为不如此,便立足不稳。没有想到,形而上的东西,一套一套的有如走马灯,在思想史上,从来没有稳过。

徐复观认为孔子以及儒家思想应从《论语》理解,而不应从《中庸》理解,儒家的基本性格是实践的而不是形而上的。

徐复观与唐君毅之差异很具体地表现在他们对孟子的“践形”概念的解释之上。

徐复观解释孟子的“践形”概念也展现他将儒学理解为实践的儒学的一贯进路。徐复观这样解释“践形”概念: [55]

践形,可以从两方面来说:从充实道德的主体性来说,这即是孟子以集义养气的工夫,使生理之气,变为理性的浩然之气。从道德的实践上说,践形,即是道德之心,通过官能的天性,官能的能力,以向客观世界中实现。这是意义无穷的一句话。孟子说到这里,才把心与一切官能皆置于价值平等的地位,才使人自觉到应对自己的每一官能负责,因而通过官能的活动,可以把心的道德主体与客观结合在一起,使心德实现于客观世界之中,而不是停留在“观想”、“观念”的世界。孟子的人性论,至此而才算完成。再确切地说,孟子的尽心,必落实到践形上面。能践形才能算是尽心。践形,乃是把各官能所潜伏的能力(天性)彻底发挥出来;以期在客观事物中有所作为,有所构建,否则无所谓践形。所以由尽心践形所成就的世界,必是以大同为量的现实世界。

徐复观对“践形”的解释,不仅注重道德主体性的建立,更特别强调主体性的客观化或客体化(objectification),认为儒学基本精神一定要求贯通主体世界与客体世界。这种讲法与徐复观解释《孟子·公孙丑上·2》“知言养气章”理路一致, [56] 都显示徐复观特重“实践的儒学”之特质。

但是,徐复观所强调的儒学的这个面向就没有或很少出现在唐君毅的儒学解释之中。唐君毅这样解释“践形”概念: [57]

君子之实现其心性,而有仁义礼智之德,其德亦即表现于其具形色之身躯,以使其自然生命,成为德性生命之表现之地。人之有此形色之身躯,乃人与禽兽之所同。依此身躯,而人有其耳目之欲等,亦人与禽兽之所同。然人有其德性生命,充满于此形躯之自然生命之中,则可使此具自然生命之形躯,全变其意义与价值,以为其德性生命之见于其生活行为,以表见于外之地;而此形躯,即亦如为此德性生命之光辉之所贯彻,而化为透明。由此而形躯之所在,即其德性之所在。故曰“形色,天性也。唯圣人然后可以践形”。圣人必践此形如践地,而后形色为天性之表现,方有天性之在此形色中。固非泛言形色即天性也。

在唐君毅的解释之中,“践形”成为内在的道德心之表现于外在的躯体而完成身心一如之过程,不再是(如徐复观所强调的)主体之客观化或客体化的过程,两者的畸轻畸重至为明显。

从这一节的讨论里,我们发现:徐复观正如二十世纪中国其他的知识分子一样,特别强调中国文化的“中国性”,并以中国文化作为这一代中国人之文化认同的对象。但是,徐复观所描绘的“专制政体——农村社会——经世儒学”的中国文化图像,则与当代其他儒家学者之间有“其同不能掩其异”者在焉。徐复观对中国文化中的专制传统特加突显,这一点与钱穆之看法互不相容;徐复观之特重“实践的儒学”,则又与唐君毅、牟宗三之特重儒学的形上学传统出入极大。从这些差异,我们可以看到当代中国新儒学的同中之异,其实是十分巨大的。


[1] 王新命等:《中国本位的文化建设宣言》,《文化建设》第1卷第4期,收入罗荣渠主编:《从“西化”到现代化——五四以来有关中国的文化趋向和发展道路论争文选》,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0年版,页399—403,本段引文见页399。

[2] 同上书,页401。

[3] 徐复观:《周秦汉政治社会结构之研究》,台北:台湾学生书局,1975年版,“自序”,页1。

[4] 徐复观:《封建政治社会的崩溃及典型专制政治的成立》,收入《周秦汉政治社会结构之研究》,页63—162。

[5] 同上注。

[6] 徐复观:《封建政治社会的崩溃及典型专制政治的成立》,页154。

[7] 徐复观:《汉代一人专制政治下的官制演变》,收入《周秦汉社会政治结构之研究》,页203—280。

[8] 徐复观:《两汉知识分子对专制政治的压力感》,收入《周秦汉社会政治结构之研究》,页281—294。

[9] 徐复观:《中国的治道》,收入氏著:《儒家政治思想与民主自由人权》,台北:八十年代出版社,1979年版,引文见页218—219。徐复观的论敌殷海光非常推崇这篇文章,认为它是“不平凡的人之不平凡的作品,……是最有价值的文章之一”,见殷海光:《治乱底关键——〈中国的治道〉读后》,收入徐复观:《学术与政治之间》,页127—147,引文见页127。

[10] 徐复观:《谁赋豳风七月篇——农村的回忆》,收入《学术与政治之间》,台北:台湾学生书局,1980年版,页71—81,引文见页72。

[11] 徐复观:《悲鲁迅》,收入《徐复观杂文·忆往事》,页182。

[12] 徐复观:《谁赋豳风七月篇——农村的回忆》,收入《学术与政治之间》,页74

[13] 同上文,页81。

[14] 徐复观:《旧梦、明天》,收入《徐复观文录选粹》,页291—294,引文见页291。

[15] 徐复观:《无惭尺布裹头归》,页46。

[16] 徐复观:《儒家政治思想与民主自由人权》,页39。

[17] 徐复观:《孔子在中国的命运》,收入《徐复观:《孔子与柏拉图》,收入《徐复观杂文·论中共》,引文见页277。

[19] 徐复观:《日本一位现代知识分子对论语的反省》,收入《徐复观杂文·论中共》,引文见页303。

[20] 徐复观:《向孔子的思想性格的回归——为纪念民国68年孔子诞辰而作》,收入《徐复观杂文续集》,页65—76。

[21] 徐复观:《谈礼乐》,收入《中国思想史论集》,页239—241。

[22] 徐复观:《儒道两家思想在文学中的人格修养问题》,收入《中国文学论集续篇》,页1—21。

[23] 徐复观:《谈礼乐》,收入《中国思想史论集》,页239—241

[24] 徐复观:《孟子知言养气章试释》,收入《中国思想史论集》,引文页158。

[25] 徐复观:《先汉经学的形成》,收入《中国经学史的基础》,台北:台湾学生书局,1982年版,页1。

[26] 徐复观:《韩诗外传的研究》,收入《两汉思想史》(卷三),页1—47,引文见页5。

[27] 例如日本汉学家小岛祐马(1881—1966)就强调儒家思想具有强烈的社会思想之特质,所谓中国思想史,就是中国的社会之学问的发达史,参看小岛祐马:《中国思想史》,東京:創文社,1978年版,页5。20世纪法国汉学家白乐日(tienne Balázs,1905-1963)也说中国哲学基本上就是社会哲学,参看Étienne Balázs,Chinese Civilization and Bureancracy:Variations on a Theme (New Haven:Yale University Press,1964,1972)。余英时先生诸多著作亦多就思想史与社会史交光互影之处立论。

[28] 徐复观:《中国人性论史·先秦篇》,页20—21。

[29] 参考本书第二章第三节,第23页注释①。

[30] 徐复观:《国史中人君尊严问题的商讨》,收入《儒家政治思想与民主自由人权》,引文见页162。

[31] 徐复观:《中国思想史论集》,台北:台湾学生书局,1975年版,“再版序”,页3。

[32] 徐复观:《徐复观文录选粹》,台北:台湾学生书局,1980年版,页2。

[33] 徐复观:《儒家政治思想与民主自由人权》,页43。

[34] 林镇国等采访:《擎起这把香火——当代思想的俯视》,收入《徐复观杂文续集》,引文见页410。

[35] Yü-sheng Lin,The Crisis of Chinese Consciousness:Radical Antitradit-ionalism in the May Fourth Era (Madison:University of Wisconsin Press,1979),此书有中译本,林毓生著、穆善培译:《中国意识的危机——五四时期激烈的反传统主义》,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

[36] 参看本书第二章。

[37] 徐复观:《盐铁论中的政治社会文化问题》,收入《两汉思想史》(卷三),页206。徐复观又说:“人的价值,乃在时代中形成,并须在时代中论定;否则人不是具体而成为抽象的‘非历史的存在’”,见徐复观:《先汉经学史的形成》,收入《中国经学史的基础》,引文见页31。

[38] 徐复观:《论史记》,收入《两汉思想史》(卷三),引文见页422。

[39] 钱穆:《国史大纲》(上),收入《钱宾四先生全集》,台北: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98年版,第27册,“引论”,页37—38。

[40] 钱穆:《中国政治与中国文化》,收入氏著:《世界局势与中国文化》,收入《钱宾四先生全集》,第43册,页233—253,引文见页240—241。

[41] 钱穆:《国史大纲》(上),收入《钱宾四先生全集》,第27册,“引论”,页23。

[42] 张君劢:《中国专制君主政制之评议》,台北:弘文馆,1986年版。

[43] 萧公权:《中国君主政权的实质》,收入萧公权:《宪政与民主》,台北: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82年版,页171—182。

[44] 徐复观:《我的教书生活》,《徐复观文录选粹》,页304—305。

[45] 徐复观:《自序》,《徐复观文录选粹》,页2。

[46] 徐复观:《中国人性论史·先秦篇》,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69年版,“序”,页l。

[47] 徐复观:《良知的迷惘——钱穆先生的史学》,收入《儒家政治思想与民主自由人权》,引文见页182。

[48] 例如徐复观晚年撰《周官成立之时代及其思想》(台北:台湾学生书局,1980年),主张《周礼》是王莽(45—23B.C.)所造,内容是极权主义的雏形。这种说法之不免以今度古,业经余英时指出,参看余英时:《〈周礼〉考证和〈周礼〉的现代启示》,《新史学》1卷3期(1980年9月),页1—27。

[49] 徐复观:《感逝》,收入《徐复观杂文·忆往事》,页192。

[50] 钱穆《国史大纲》“引论”于研读国史必先具“温情与敬意”一节,再三拳拳致意。

[51] 余英时:《钱穆与新儒家》,收入余英时:《犹记风吹水上鳞》,引文见页50—51。

[52] 徐复观:《儒家精神之基本性格及其限定与新生》,收入《儒家政治思想与民主自由人权》,引文见页66。

[53] 林毓生就如此称许徐复观,见林毓生:《思想与人物》,台北: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83年版,页418。

[54] 徐复观:《自孔子的思想性格的回归》,收入《徐复观杂文续集》,引文见页66。

[55] 徐复观:《中国人性论史·先秦篇》,页185—186。

[56] 参考本书第二章第三节,第23页注释①。

[57] 唐君毅:《中国哲学原论·原道篇》(卷一),台北:台湾学生书局,1976年版,页239—240。


本文摘自《东亚儒学视域中的徐复观及其思想》

唐德刚:论辛亥革命中的袁世凯(附:呉祚來点评袁氏罪己文)

 叙拉古之惑  2026年7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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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美国人“宪法权威”古德诺教授,为什么来到中国,结果反加速了袁世凯称帝?当权者操纵舆论、制造“祥瑞”甚至虚假“信息茧房”,有哪些值得警惕的历史的教训?我们这古老的文明走向共和,对比英国克伦威尔之后转向复辟、法国革命拿破仑加冕,又岂能现代化速成?在一个一个故事里,听胡适晚年的“收山弟子”唐德刚煮酒论史、纵横捭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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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鸿章这个翰林,不够“跋扈”,不够“流氓气”;袁世凯上位,大权独揽,所谓“当国”,失之在太跋扈,手硬心狠,为士林所鄙,至今仍难平反……唐德刚教授是一位让人敬重的历史学家,即以公正和敢言见称。晚年代表作之一《袁氏当国》,豆瓣高分作品,唐德刚以其一贯接地气的彪悍文风,展现出对中华民族前途的痛切关怀,是一部畅快淋漓的历史启示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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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凯的养敌、逼宫和摊牌

袁世凯在近代中国历史转型期中,也算一个悲剧人物。两千年帝王专制的政治传统,绝然不能转变于旦夕之间。因此他纵想做个真正的民主大总统,不但他本人无此智能条件,他所处的时代也没有实行民治的社会基础。他如要回头搞帝王专制,甚或搞君主立宪,这些形式在当时的中国也已失去了生存的土壤。客观历史早已注定他这个边缘政客(marginal politician)不论前进或后退,都必然是个失败的悲剧人物。然这一形势,百年之后的历史学家虽洞若观火,百年前之当事人则身在庐山中,当局者迷,不自知也。因此当中山于民国元年不懈地为将来的民主政治搞百日创制之时,袁某却在为他自己的政治前途造势。袁世凯的政治智能多半离不开司马光的《资治通鉴》,武昌起义导致袁氏东山再起时,袁的政治方略便发源于传统模式。大体言之,其政治方略可分三步,那就是养敌、逼宫和摊牌。


袁氏知道,革命派只可养,不可剿,剿则兔死狗烹。他也知道,大清气数已尽,是扶不起的阿斗;纵是可扶,他也无扶清灭孙的兴趣和义务,而且不论做皇帝还是做总统,都少不了他一份。要达此目的,则他的前辈和老师——王莽、曹丕、刘裕、朱全忠、赵匡胤,都曾明白地告诉过他,正常的程序应该是:乘势抓权,然后逼宫受禅。继位之后,那就与原先助势的造反派——如今的革命派摊牌:或做你们的总统,或做寡人的皇帝,因势制宜可也。


老办法的养敌自重


袁世凯在武昌起义爆发之后所搞的那一套养敌自重的把戏,细说起来就像一部很复杂的政治小说,写在历史书上就稍嫌繁琐了。提纲挈领,大致是这样的:袁世凯在清末,自从1901年(是年,袁四十二岁)继李鸿章之后受任为直隶总督、北洋大臣之时起,宰相当国,权倾一时,直至1908年被摄政王载沣强迫退休,几乎被杀为止,他在任内的成就,大致有军、政两大类。在军事方面,当时中国国防军的主力,从袁的小站练兵时起,渐渐发展起来的所谓北洋六镇(师),都抓在他手里。军中将校只效忠于袁,袁之外几乎无人可以随便调动。而这六镇正规军,不但器械精良,训练有素,其尤为难能的是,革命派始终未能渗透。直至武昌事起,正规国防军将领之中,除吴禄贞一人之外,再无第二人与革命派有任何历史渊源,纵是吴有心革命,其部属亦皆在袁世凯的遥控之下,吴亦难指挥如意,这样吴才招致杀身之祸,而终无法撼动六镇的基础。


然袁世凯在清末,毕竟是个新人物,在政制上的成就,也有值得肯定之处。要言之,当时的立宪运动,袁也是主要的推动者。各省所成立的谘议局,亦均为亲袁人士所掌握。他们与逃亡海外的康、梁维新派,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事实上,中山之当选临时大总统的票源,立宪派与同盟会,至少是平分天下。而论实力、论经验,当时纵是同盟会高干(包括汪兆铭和黄兴),都认为总统一职,非袁莫属也。狡猾的袁世凯,当然更知道他自己的分量。所以他就要养敌、逼宫以取高位了。谨条列袁氏政治行为的大事如下,以见其关键所在。


袁氏养敌抓权取位始末时间表

1908年:袁四十九岁,被摄政王载沣开缺回籍,几遭不测。

1911年:袁五十二岁,应诏回京,东山再起。

·10月10日,武昌起义。

·10月14日,诏授袁湖广总督,赴武汉节制各军,袁氏称疾不就。

·10月18日,诏促袁就道。

·10月20日,袁要求:开国会,组责任内阁,解党禁,宽容起事党人,总揽全国兵权,宽与军费。

·10月25日,袁奏派冯国璋、段祺瑞领第一、二军赴武汉前线。

·10月27日,诏授袁钦差大臣,节制陆海各军;隆裕太后拨内帑百万两济武汉军事;清军击败民军于汉口。

·10月29日,袁致书黎元洪,首提和议。

·10月30日,袁自彰德南下。

·11月1日,诏授袁内阁总理大臣;袁辞,诏优勉。

·11月4日,诏准袁令前敌各路清军停进。

·11月7日,第六镇统制、同盟会会员吴禄贞被刺,袁军无后顾之忧。

·11月8日,黎元洪复袁书,劝其附义,并允推为总统。

·11月13日,袁抵北京,诏令近畿各军,悉受节制。

·11月15日,袁授意刚出狱之汪兆铭与杨度等在北京组建“国事共济会”,提倡与革命军议和。

·11月16日,袁内阁正式成立,军政大权独揽。

·11月27日,清军攻占汉阳,民军死伤三千人。冯国璋拟乘胜渡江攻武昌;袁亲拨长途电话止之。

·11月29日,袁电武昌答应停战;汪兆铭承袁父子之意,自北京密函武昌,主南北联合,清帝退位,举袁为总统,武昌军政府表示同意。

·12月1日,武汉停战。

·12月2日,江浙联军克南京,清军守将、袁之嫡系旧属张勋,连电内阁乞援,袁置之不理;各省代表议决,袁如反正,即公举为临时大总统。

·12月5日,摄政王载沣被迫引咎退位。

·12月7日,袁派唐绍仪为和谈代表去武汉与民军议和,暗示赞成共和。

·12月9日,袁令全国停战十五日,后延长;黄兴回复汪电:袁如反正,举为总统。

·12月15日,各省代表于南京议选总统未果,虚位以待袁倒戈。

·12月18日,袁派全权代表唐绍仪与民军代表伍廷芳会晤于上海。

·12月20日,袁内调冯国璋返北京,代替良弼出任禁卫军统领;唐绍仪承袁意旨提议:先达成和议,再由国民大会决定国体。

·12月21日,孙文抵香港,胡汉民劝其留粤,孙未允。

·12月25日,孙文抵上海,大受革命群众欢迎。

·12月28日,隆裕太后从袁谏,下懿旨召集国会,决定国体。

·12月29日,各省都督代表会集会南京,选孙文为临时大总统;孙随即电袁,暂代临时大总统,随时让位。

1912年:袁五十三岁。

·1月1日,孙文于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誓言至清帝退位即解职。

·1月2日,袁不承认南京政府,斥唐绍仪越权,准其辞职,暂留上海;孙再电袁:虽暂代,然虚位以待;清军将领冯国璋等护君宪主战;袁请辞,诏拨黄金八万锭,诏饬亲贵捐银行存款,估计有四千万元;袁入朝以民军优待皇室及旗民等条件密示奕劻,促主和议。

·1月3日,滦州起义失败,三将皆殉。

·1月14日,袁密电询:孙肯让袁,有何把握?孙再肯定让贤。

·116日,同盟会刺客三人,刺袁未中,三人皆殉,袁从此不入朝;袁密奏太后:早顺舆情,赞成共和,以免乘舆出狩。

·1月17日,清廷御前会议。青年宗社党主战。太后谕:“我何尝要共和?都是奕劻同袁世凯说,革命党太厉害,我们没有枪炮,没有军饷,万不能打仗……胜了固然好,要是打败了,连优待条件都没有,岂不是要亡国么?”(见溥伟著《清室让国始末记》)

·1月22日,清驻外各使馆电请清帝退位。

·1月26日,革命党人彭家珍炸杀宗社党激进首领良弼,北京大震,王公逃亡;太后恳袁保其母子性命;段祺瑞等清将领五十人联名通电,请清帝退位。

·1月28日,临时参议院于南京成立,到十七省代表三十八人。

·2月12日,宣统皇帝溥仪下诏退位,历时两百六十八年的清朝,至此正式结束。退位诏为张謇所拟,末段“即由袁世凯以全权组织临时共和政府,与民军协商统一办法”之句,为袁所增。


是法统问题,也是面子问题


从上列简明大事记,我们可以了解到:


(一)双十变起,清室要对付革命党,非起用袁氏不可。

(二)袁世凯有实力可以镇压革命,但是他要养革命以制朝廷。

(三)革命各派,包括孙中山和黄兴,尤其是立宪派,也都体会到,推翻帝制,“驱除鞑虏,建立民国”,非有袁参加不可。

(四)除满族亲贵中的少数激进分子之外,全国也人同此心。

(五)袁亦有心建立民国,但是他要利用朝廷的名义来另立法统,由他主动担纲,而不受革命党人之支配。

再者,袁所注重的还不只是个法统问题,也是个面子问题。他显然是认为不论做皇帝也好,做总统也好,总之,在他当了元首之后,自己高高在上,而纳革命派与立宪派,乃至原有的清室官僚体系于自己的新法统之内。他这项腹案,老实说,与上述孙、黄一派要把总统制改为内阁制的动机,并无不同。二者都是政治斗争的策略而已,只是袁弄晚了一步。在赛跑途中,第一面金牌被孙中山抢去了,他只得了个银牌,心有不甘,所以这也是个面子问题。

但是历史学家平心而论之,袁只是个老官僚、独人班。他所争的重点实在只是个人的权位和荣誉,而他的对手方,孙、黄那一伙所争的,则是千万志士仁人前仆后继,拋头颅、洒热血的民族使命(national mandate),两者是不可相提并论的。可是对这项民族使命,袁本有心附义,孙、黄等革命党原也寄厚望于他,并曾虚位以待,只是这时南方诸贤急于要组建一个统一领导的政府,而黎、黄两派又相持不下,迨中山适时出现,便立刻变成了黑马。参议员诸公既然不能举孙为大元帅,就只有举他为临时大总统,以待袁氏“驱除鞑虏”之后,再来让贤了。袁氏后来虽不负所望,推翻了帝制,但却做了个继任总统,已稍嫌美中不足。再因国民党又对他不信任而防范兹严,约法改制,强迫他做了个虚君,使他也要来个困兽之斗,革“革命”之命,治史者之不偏不倚,又何由定论呢?我们的解释,只可说,这是历史转型中不可避免的现象。这次历史转型,需时若干年,在这历时若干年的历史三峡中,道路总是曲曲折折的嘛,哪能老是直线呢?

话说回来,袁世凯在民国元年临时大总统的竞选过程中,虽然慢了半拍,但是他能把有两千年传统的帝制政体,在两个月之内就不声不响地和平转换掉,也算是效率惊人了。那时袁世凯若真能如党人所望,早举义旗,搞个武装苦挞打(coup d'etat),把朝中的寡妇孤儿、满城的王公亲贵一举而除之,他这样做,是否能得心应手,吾人未敢断言也。万一欲速则不达,弄得火光四起,尸横街巷,北京城内,玉石皆焚,试问对革命发展,究有何补?所以袁的稳健的做法——慢慢地搞他个不流血的宫廷政变,也未可厚非。

再就个人的道德来立论,古人说无毒不丈夫,搞流血政变,把寡妇孤儿和满朝亲贵一举而诛之,干这种事的人,要心狠手辣。将人比人,袁氏那时就显得婆婆妈妈,心不够狠,手不够辣。他多少还有点妇人之仁,对寡妇孤儿不忍下手。他多少还有点东方儒、佛两家的恕道。

再把话说回来,纵使是只顾目的、不择手段(西方叫作end justifies means)这套下流做法,这种用流血的手段来达到目的,是否比不流血的手段更有效果,也是个问题嘛!试问,袁如杀了寡妇孤儿,是否比保留了寡妇孤儿,更容易达到篡位的目的呢?其效果显然是相反的。袁世凯究竟还不是个心狠手辣的屠夫,他的恕道,和他的婆婆妈妈的行为,累得革命党对他失去了耐性,他自己因此也丢掉了金牌,这是否就是个错误,吾人亦不敢信口雌黄也。那么他在这两个月的动乱之中,究竟耍了些什么手法,怎样搞了个不流血的宫廷政变而达其目的呢?

附:


吴祚来   X
@wuzuolai

这内容好

这么一个影响历史的人物,终结帝制的北洋英雄,居然承认自己读书少,将责任揽于自己,因此内心痛愧,罪已成文。

裱起来,送给那些认为自己永远

政治正确、永远不自省自愧、永远罪他的人们。


吴祚来  X
@wuzuolai ·3h

袁世凯没有从对手或从敌对势力那里找问题,将一切责任归于自已,这是儒家的内省精神。

到了革命家时代,特别是共产党时代,善于制造敌人,丑化敌人,自已出了问题,都是阶级敌人在搞破坏,在捣乱,在搅局,永远不承认自已有错,无论怎样违背天理良知,无论怎样目无法纪,都是政治正确,都是为了革命,都是为人民服务。

共产党培养出来的干部,或洗脑出来的一代又一代人,许多也深受其害,因自已出错导致出的追责,快速转化为敌人捣乱与破坏,然后口诛笔伐,准备与敌人战斗,而不是自已认错,改错。

海外社团中这种现象有没有?

林榮基:他們有槍,我有書本,我不低頭

 余杰臉書 2026-7-2



林榮基:原香港銅鑼灣書店經理,因銷售並郵寄禁書到中國,在深圳被祕密綁架、拘押。獲釋回到香港後,勇敢說出真相,震動香港社會。因香港政府計畫實施《送中條例》,移居台灣,在台北重啟銅鑼灣書店,誓言以書籍和知識來幫助台灣認識中共、捍衛自由與獨立。
林榮基,一九五五年十二月十六日生於香港。祖籍廣東潮汕,林家為當地富裕地主,開有米店,因中日戰爭,一家老小逃難到香港。父親是紈绔子弟,遊手好閒,幾乎不管家。他有兩個哥哥和一個姐姐,都是祖母和母親帶大的。
上小學時,林榮基不太讀書,整天爬山游泳。十七歲時,中學尚未畢業,為了維生,輟學出來工作。這才發現自己讀書少,開始在夜校選修中國文學課程。做過許多不同工作,興趣逐漸聚焦在圖書上。
一九八五年,林榮基到香港中華書局工作,中華書局是一家中資背景的公司。當時,中國剛剛改革開放,出版了不少好書,中華書局將很多簡體書進口到香港,比如林榮基很喜歡的、中國學者金觀濤 寫的《興盛與危機》等。他也接觸到歷史學家顧頡剛寫的七卷本《古史辯》,讀完這部巨著後,發現中國的歷史大都是假的歷史,由此開始獨立思考。
一九八九年,北京發生「六四」屠殺。屠殺之前,中華書局員工都簽名支持學生運動。屠殺之後第四天,中華書局負責人起草了一份支持中共屠殺的公開聲明,並要求所有人都在上面簽名,才能保住飯碗。林榮基認為,學生不是暴徒,軍隊對平民開槍是不對的,拒絕在信件上簽名。之後,香港中華書局還出版了代表中共當局立場、篡改歷史真相的《天安門風波》等書籍——這本書的編輯是一位跟林榮基很熟的同事,他告訴林榮基,他只是聽上面的命令,身不由己。林榮基目睹這一切,覺得非常荒謬,他不願當篡改歷史的幫凶。「他們把屠殺說成是風波⋯⋯中資的出版商出這種書,等於把歷史都改掉了。」當年十月,他憤而辭職。
之後,林榮基到獨立書店田園書局打工兩年。這家獨立書店除了賣香港本地出版的書籍,也賣中國和台灣出版的書籍。那段時間,林榮基每個星期跑深圳兩次,去深圳圖書批發市場進貨。他也常去台灣進書,當時他慕名到台北重慶南路的書店街,隨意進入幾家較大型的書店,發現書店裡顧客很多,書店的生意很好。「我就在思考,為什麼台灣的圖書市場可以蓬勃發展,但香港的圖書市場很蕭條。」
一九九三年,林榮基與朋友合夥開了一家文具公司。但他缺乏商人的靈活手腕,文具買賣不斷虧損,有時連房租都付不出來。最後,他斷然決定關掉這家公司。他發現,自己還是對圖書這個行業念念不忘。次年,他與朋友合夥開張銅鑼灣書店,開始了大半生的賣書生涯。
林榮基是一位具有理想主義情懷的「賣書佬」。他一直在思考:「六四」屠殺為何在中國施施然地發生了?一九九○年代以來,香港每年都有支聯會組織的紀念「六四」活動,但沒有多少人深切反省「六四」悲劇的根源。他經過一番苦苦思索,逐漸認識到:這是一個政治、經濟、文化綜合形成的結構性問題,中國是一個封閉的、專制的農業社會,儒家思想是其思想基礎。一九八○年代以來,中國開始改革開放,自由貿易帶來自由思想,與中國傳統的儒家專制主義及現代共產專制思想發生巨大衝突,屠殺遂不可避免。而要根絕再次發生「六四」屠殺的可能性,必須進行思想啟蒙工作。他開書店就是這種工作的一部分,用書來改變中國、改變中國人的想法。儘管一家小小的書店力量有限,但這種水滴石穿、精衛填海式的努力自有其價值。後來,他在中國被捕,審訊者問他為什麼要郵寄或攜帶書籍到中國,他只能說為了賺錢,不能說用書來改變中國和改變中國人。有趣的是,一名自稱姓許的警察對他說,很想讀王力雄的《黃禍》,在中國找不到,請他回香港後郵寄一本——就連辦案的警察也對香港出版的禁書有著強烈的好奇心。
二○一四年,因書店經營遇到困難,林榮基將書店賣給「巨流出版社」桂民海 與李波 ,由老闆變成管理書店的店長。他將書店當做家,晚上放開一張行軍床,就睡在書店裡。每天下班後有好幾個小時自己靜靜地在書店裡讀書。林榮基坦承,新老闆接手後,書店有了很大變化,他並不認同這些變化,卻無可奈何:「他們為了要迎合市場需求,所以會有比較多關於中共高層的八卦類『爛書』,有的書只是根據網上捕風捉影的材料拼湊而成的。」這些書非常受那些到香港自由行的中國旅客青睞,銷量驚人。甚至有官員大量購買,帶回中國作為禮物送人。也有顧客委託他們幫忙將此類書籍帶到或郵寄到中國。那幾年,出版和銷售此類書籍,就如同印鈔票般賺錢。
林榮基承認,二○一三至二○一五年間,他幾乎每天都郵寄五包每包五公斤的書到中國,一天二十五公斤,一個星期五天就有一百二十公斤。他到中國旅行或出差時,也會隨身攜帶香港出版的書籍過去。他認為,從香港寄書或帶書到中國是合法的,並沒有違反香港的法令。他卻不知道,在二○一四年到二○一五年,中國公安部就已鎖定香港政論雜誌或獨立書店,並進行「跨境執法」,目標是「淨化港澳傳媒」,銅鑼灣書店成為一定要拿下的對象之一。
二○一五年十月二十四日,林榮基從香港經羅湖海關到深圳時被捕。過關時「閘口停住,有兩個關員指一指」,又有數名海關職員上前來將他帶走,然後帶他上了一輛七人座的休旅車,來到深圳的一個廢車場。警察將他的證件搜走。然後,他被帶到一個看守所的犯人房待了一晚,對方有向他供應膳食。林詢問自己所犯何事,問了一整天都得不到警方的解答。
次日早上七點多,警察強迫林榮基戴上眼罩和鴨舌帽,將他押送上火車,足足坐了十多個小時,到站後才發現被帶到了寧波。下火車後,再經四十五分鐘車程,到達一幢「大建築物」的二樓,其中一個房間,安排他作身體檢查及更換衣服。隨後五個月,他都被軟禁在這座大樓的一個房間內,看守他的有六組人,兩人一班,四小時換一班。他被提審了約二、三十次。
審訊者自稱「不是普通警察、不是國安單位、不是軍人,而是北京來的中央專案組」。專案組是中共高層設置的超越公檢法的特殊辦案機構。對方一直詢問書店出版書籍的相關資料,包括何人所寫和資料來源等,以及買書的顧客的個人資料。林榮基並不知道,在此期間,桂民海從泰國被綁架到中國,李波則從香港被綁架到中國,其他兩位同事呂波及張志平也都在中國被捕,銅鑼灣書店案正被中共打造成一個大案。審訊者赤裸裸地恐嚇說,他是「被專政的人」,政府對他「不會手軟」。如果不配合,有可能永遠被祕密關押在此,不會有出庭審訊的機會,甚至被弄死也無人知道。審訊者遞上一張紙要他簽名,紙上有兩個條款,包括「答允放棄通知家人」及「不聘請律師」。林回憶,當時「孤零零一個人,唯有簽字」。他還被迫接受電視認罪的錄影,雖堅信自己沒犯罪,也不得不按照對方寫好的台詞說「深刻知道錯誤」。
在此期間,林榮基的心理壓力很大,晚上無法入睡。他有過自殺的念頭,希望一死百了,免得連累其他人。他那時終於明白早年讀過的俄國文豪杜斯妥也夫斯基「死屋手記」中的細節,只要讓囚犯重複把水在兩個桶子間倒來倒去,沒幾天,囚犯就會上吊。他被關到五個多月時,腦袋開始混亂,到處找繩子,想趁停電時上吊自盡,結束這場沒有盡頭的監禁。但是,在他的房間裡,桌椅都包上了軟膠,牙刷、指甲刀被繫上繩子,有人拎住,用完就收回,以防他自殺。
辦案人員沒有從林榮基身上撈到太多東西,發現他確實只是一個單純的「賣書佬」。既非政治八卦圖書的始作俑者,也不是主要獲益者,更不知道北京上層權力鬥爭的內幕。二○一六年三月,林榮基被安排到廣東韶關圖書館工作,一天二十四小時都處於警方嚴密監控之下,不得與外界聯絡。但他曾被安排到深圳麒麟山莊與李波、呂波及張志平飲茶,但全程被監視及錄影。
經長時間交涉後,林榮基被獲准返港探望家人,但條件是他必須把存儲有銅鑼灣書店客戶訂書資料的電腦硬盤帶回中國,作為日後的呈堂證據。
二○一六年六月十四日上午七時許,林榮基在一位自稱史先生的警官及自稱中央專案組處長的陳先生陪同下,在韶關乘高鐵到深圳過關。中午抵港後,林按史、陳要求向香港警方銷案。在港期間,史、陳怕與林同行被記者拍到而與之分道而行,但林必須使用他們提供的手機以短訊報告行蹤。次日下午,林榮基到李波辦公室取得客戶訂書紀錄的電腦硬盤。深夜,他通知中央專案組人員,稱錯取了電腦硬盤,次日需要去更換。
六月十六日上午,林榮基找李波取回正確的硬盤。中午,他攜帶硬盤到達九龍塘站,準備轉乘火車去中國。在車站,他抽了幾支菸,經一番深思,決定不做共產黨牽線木偶,共產黨是劫匪,打劫拿走你的錢財後,還要你幫他去打劫其他人,自己不能由被害者變成加害者。他轉頭上相反方向的列車,聯絡民主黨議員何俊仁,當晚在何的陪同下召開記者會,交代失蹤八個月的真相。
林榮基在記者會上說,回到香港後,自由的空氣剎那間把他喚醒,熬夜看新聞,畫面中那些為了抗議銅鑼灣書店事件走上街頭的人們,是他心裡最柔軟的那一塊,「如果出賣他們,我還是人嗎?」因此,他選擇違背跟專案組的承諾,召開記者會,交代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他說:「在座好多香港人、香港記者,大家差不多是坐在同一條船。我個人或者書店被干預,將來都會發生在大家身上。這個是一定的,」他說,「這件事不是我個人的事,是香港整個社會人的自由訴求,北京政府逼到香港人無路可退」。
六月十七日,中共發動輿論反擊。韶關市圖書館館長陳偉清接受官媒訪問,斥責林榮基顛倒黑白。寧波市公安局相關負責人警告,根據中國刑事訴訟法的規定,取保候審的嫌犯在被傳訊時應及時到案,鑑於林榮基已宣稱不會返回內地,將敦促他返回內地接受調查。如果拒不返回,將依法對其變更刑事強制措施。隨後,中國警方將林榮基列為通緝犯。
六月十八日下午三時,香港泛民主派、支聯會成員及大批市民於銅鑼灣駱克道銅鑼灣書店所在大廈前發起遊行,表達對林榮基及香港出版自由和言論自由的支持。林榮基說,見到這麼多人參與遊行,很高興香港有希望。活動組織方表示,有六千人參與此次遊行。
回到香港之後,林榮基擁有了部分自由。「有人說戒菸很難,但我在裡面一根也沒有想抽。」出獄後,卻一根根地抽。「當一個人沒有了自由,就像沒有了盼望,也如同失去了生命,如今在外頭吸一口菸,簡直像抽了口重生,我抽的是自由。」但香港已不再是原來自由的香港,他經常感覺被人跟蹤,也經常從噩夢中驚醒,大喊大叫。有人稱林榮基是英雄,他不認同這樣的贊美,中國政府逼著他做豪傑,但他只想做個平凡人。
兩年多後,香港情勢江河日下。二○一九年二月,香港政府提出修改《逃犯條例》,容許當局以個案形式把逃犯引渡至中國受審。該法例在香港立法會審議期間,林榮基因仍然被中國政府以涉嫌「非法經營罪」通緝,害怕再次被引渡至中國,於是選擇離開生活超過六十年的香港,於四月二十五日前往台灣,隨身攜帶的行李箱中,大部分都是他喜愛的書籍。
當時,林榮基可以去美國、加拿大、德國等地,但他最終選擇台灣。他解釋說,西方國家會遇到語言問題,台灣沒有語言的隔膜,生活也比較習慣,以前他經常到台灣採購書籍,很喜歡台灣。而且,唯有台灣可以繼續他的理想——重啟銅鑼灣書店。
為了籌措開書店的資金,林榮基在募資平台上發起集資活動,短短一天內就成功達標,最終募集到近六百萬元。順利籌得資金後,準備開店的過程卻沒有想像中那麼順利:先是銅鑼灣書店之店名和商標被他人搶先註冊,後來他又在台北街頭被黑幫暴徒惡意潑紅漆。一波三折後,他在移居台灣一週年當天,迎來銅鑼灣書店在台重啟的開幕日。
對於香港,林榮基認為那已是翻過去的一頁歷史。他在香港生活六十多年,卻並無很多香港移民那種濃濃的鄉愁,或者說他早已超越了鄉愁:「我並沒有『家鄉』的概念,只有『地方』的觀念,因為我沒有投票權,國家沒讓我們一起參與、維護、付出,不會有太多感情。香港並不是我的家。」他的答案決絕,卻順理成章。他對香港沒有一絲掛念,即便是香港的食物也沒有讓他念茲在茲。「香港餐館白飯為了省成本都用很差的白米,硬硬乾乾的,也沒香氣,我在香港都加水進去泡著吃,你說能多好吃。」在台灣,米飯卻讓他流連忘返,還會打包自助餐的米飯放在冰箱,免得肚子餓的時候沒有好吃的白米飯。「台灣的米飯真的很好吃!」與在香港時一樣,林榮基也以書店為家,書店一角放置著上下鋪的簡易床,下鋪放滿書籍和日用品,上鋪是睡覺的地方。
在更高的精神層面,林榮基對香港的抗爭者和流亡者提出建議:先要保護好自己。你如果失去了生命,你怎麼能繼續抗爭呢?你沒槍沒砲,拿什麼跟共產黨對抗?他們現在開槍,將來也會開槍。所以,最好先保衛自己。不行的話,離開香港,在別的地方繼續抗爭。跟共產黨對抗不是一年、兩年的事,先有一個心理準備,抗爭可能是一段非常長的時間,可能是一輩子。林榮基還指出,「香港人去到哪裡,都應該保護當地,維護當地自由民主。比如,我在台灣生活後,會參與各種集會遊行。既然自己決定留在台灣生活,也有責任捍衛台灣的民主自由」。
林榮基沒有受過完整的正規教育,卻是華語世界「賣書佬」中最有思想深度的一位。他對中國文化持徹底和全面否定態度。他認為,中國文化為專制政治提供合法性闡釋,科舉制度將讀書人跟政權捆綁在一起,泯滅讀書人的獨立精神。儒家自古以來沒有人權和私有財產保障觀念,支持大一統和皇權專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不單單是階級,更是等級,階級可改變,等級卻不能改變。儒家思想早沁入中國人骨髓,不說四書五經,即使通俗文學,三國水滸西遊,灌輸的是什麼?不是推崇大一統,就是歸順朝廷,哪怕熱愛自由的孫悟空,也要戴上緊箍咒,還有佛祖的五指山,而佛祖之上還有天庭。兒童都讀得開心,高興悟空受管束。潛而默化,自由是壞事,人人都應當聽話,奴才思維,就這樣煉成的。儒家經典如是,通俗讀本如是。甚至悲劇,也幾乎欠奉,僅有《離騷》。沒有自由就沒有性格。沒有性格就沒有悲劇。一個沒有悲劇的民族,拿什麼來凈化心靈呢?日積月累,年深日久,中國人的靈魂,長期處於陰暗中,滋生的自然是陰謀、猜忌。
林榮基認為,中國、香港和台灣都缺少一個「脫儒」的文化思想啟蒙環節,五四的啟蒙從未完成。中共從二○一八年以來大力推廣國學、儒學,香港受新儒家影響甚大,台灣雖然擁有出版及言論自由,但在文化上仍是儒家思想獨大。很多台灣人口口聲聲說要獨立、要反對中共的吞併,在文化上卻跟中國保持一致,台大、清大、中研院裡的文科學者都在寫什麼文章?課堂上都在教什麼東西?大都是儒家那一套。正是文化思想上的停滯、落伍,才導致許多人在身分認同有疑慮。這是台灣最大的危險。
林榮基指出,他在台灣重啟銅鑼灣書店的意義就在於此。台灣已有很多獨立書店,但大部分都有強烈的文青色彩,給人以小確幸、小清新的感覺。銅鑼灣書店專門販售政治類、批判類書籍,希望藉由販售書籍來傳遞新知識和新觀念,幫助台灣人了解自身的問題,了解台灣與中國的關係,這樣才能保護台灣。比起一般台灣獨立書店的經營者來說,他對香港議題和中國議題有更多了解,在這方面會選擇和推薦更多優秀著作。
書本對林榮基是維繫生命的劍與盾,是他存在的證明與動力。「書本對政權有影響,所以我就開書店,拿書本和他們對抗,書就是我的武器,他們有槍,我有書本。」這句話強而有力表達了書店的價值所在——書代表著自由,也是對獨裁的反抗。

銅鑼灣書店-台灣重啟官網:https://www.facebook.com/causewaybaybooks/
銅鑼灣書店電郵:causewaybaybooks@gmail.com

《勇者無懼:黑暗時代的抗爭者》第二卷 | 簡介、目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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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者無懼:黑暗時代的抗爭者第二卷

  • ISBN:9786269801589

內容簡介

  《黑暗時代的抗爭者》系列是一部記錄當代中國抗爭者的心靈史。即使在這至暗時刻,仍有一群抗爭者挺身而出,不甘接受「韭菜」或「人礦」的命運。他們猶如神話中的西西弗斯,推著巨石奮力前行;他們更如同普羅米修斯,在黑暗中燃起火焰,印證了法國思想家卡繆(Albert Camus)所說:「反抗,讓人擺脫孤獨狀態,奠定人類首要價值的共通點。我反抗,故我們存在。」

  《勇者無懼》是《黑暗時代的抗爭者》系列的第二卷,記錄了五十位抗爭者的故事,涵蓋了中國本土、圖博、東突厥斯坦、南蒙古、香港、台灣和海外華人圈,包括:李柱銘、林榮基、陳健民、高智晟、胡佳、周庭等。這些抗爭者具有各種不同的專業及背景,有教授、作家、記者、前官員、律師、藝術家,也有學生、農夫、工人、和殘障人士。他們跨越世代,年長者與年輕者相差七十歲,信仰各異,他們都心懷赤子之心並愛人如己、追求民主自由而輕視權力。

  這些抗爭者以多種形式反抗中共極權政府,卻遭受不同形式的迫害,包括開除學籍、取消教職、吊銷律師執業資格、關閉企業、剝奪工作機會,甚至遭受監控、拘留、折磨和判刑入獄等。他們的生命或許只是滄海一粟,但他們的存在讓中國的未來有走向民主自由的希望,成為一民主自由,重視人權的國家。本書希望成為一座橋梁,連接中國本土和海外的「抗爭者」,讓他們得以相互激勵,更讓這些勇士得到廣大讀者的肯定與支持。

作者介紹


余杰
  作家、政治評論家、歷史學者。

  以寫作為職業和志業,只做這一件自己擅長做的事情。著作多達八十餘種,一千五百萬字,涵蓋當代中國政治、近代思想史、民國歷史、台灣民主運動史、美國政治、基督教公共神學、保守主義政治哲學等諸多領域。致力於用文字顛覆馬列毛習極權主義、解構中華大一統觀念、批判西方左派意識形態,進而在華語文化圈推廣英美清教秩序與保守主義政治哲學,即獨樹一幟的「右獨」理念。

  多次入選「最具影響力的百名華人公共知識分子」名單,並獲頒「湯清基督教文藝獎」、「亞洲出版協會最佳評論獎」、「公民勇氣奬」、「廖述宗教授紀念獎」等獎項。

程波 異議作家、人權捍衛者。

  參與或記載了近年來中國的諸多維權事件,特別關注言論自由和宗教信仰自由,有數十萬字的評論文章散見於網路。

目錄

凡例與致謝 6
自序 勇氣是人類最重要的一種特質 8

一九三○年代人
01|袁偉時(1931-):自由入髓骨自硬 16
02|李柱銘(1938-):即使我骨頭化成灰,都要爭取民主! 26
03|錢理群(1939-):精神界戰士的絕地守望 36

一九四○年代人
04|楊繼繩(1940-):記者是真相的記錄者、挖掘者和保衛者 48
05|林培瑞(1944-): 我反對共產黨,是因為這個政權虐待人,尤其是中國人 58
06|楊顯惠(1946-):一個「笨人」,寫出了中國的古拉格 68
07|曹興誠(1947-):中國共產黨就是一個殭屍病毒 79
08|江棋生(1948-):我身上每一個細胞都是自由的 89
09|程翔(1949-):書生議政無長物,忠肝烈膽一禿筆 99

一九五○年代人
10|秦永敏(1953-):我的理想是人權至上、和平轉型 110
11|馬建(1953-):獨立寫作就是與極權主義的拉鋸戰 121
12|朱虞夫(1954-):是時候用喉唱出心底的歌曲 131
13|陳西(1954-):建構自由、民主、生態的「綠色中國」 141
14|哈達(1955-):以岩石般的意志,堅守自己的信念 152
15|林榮基(1955-):他們有槍,我有書本,我不低頭 163
16|陳健民(1959-):受苦的過程就是一種反抗 173
17|葛洵(1959-):中國變成流氓當道的警察國家,我必須戰鬥 183

一九六○年代人
18|伊利夏提.哈桑(1962-):維吾爾的雄鷹展翅高飛 194
19|張彥(1962-): 那些為了真理和尊嚴鬥爭的人會一如既往地勝利 204
20|張菁(1963-):中共是殘害婦女子宮和剝奪女嬰生命的元兇 215
21|吳建民(1963-):不是一次推牆,而是終身推牆 225
22|高智晟(1964-):肩住中國開往非和平轉型深淵的車輪 236
23|戴耀廷(1964-): 我們的罪名就是在香港最艱難的時刻仍敢於去散播希望 246
24|周世鋒(1964-):中國正處於一個締造偉大律師的時代 257
25|賈靈敏(1965-): 我的家被強拆了,但整個中國都成了我的家 268
26|依娃(1965-): 在尋覓大饑荒真相的過程中,我也尋覓到了自己 278
27|郭飛雄(1966-):對於理想主義者來說,行動是必須的 289
28|方政(1966-):挺身抵抗坦克的鋼鐵俠 300
29|陳雲飛(1967-):我是一個快樂的馴獸師 311

一九七○年代人
30|黃國才(1970-): 我是在「反恐」,以藝術反抗中國的國家恐怖主義 322
31|魯揚(1971-): 我終於可以和一切自由的靈魂一起狂奔、吶喊、歌唱了 332
32|聞海(1971-):紀錄即反抗,放逐即回歸 342
33|阿古智子(1971-): 中國是我的第二故鄉,我從側面支持中國人權運動 353
34|林慕蓮(1971-):戳穿中共的遺忘術和洗腦術 363
35|杜斌(1972-): 我對這裡的人們懷有深摯的愛與痛,所以貼近大地、艱難前行 373
36|王默(1972-):我就是想顛覆共產黨獨裁政權 383
37|胡佳(1973-):當不義寫進法律,則反抗就成為義務 394
38|頓珠旺青(1974-): 我願意為一部說真話的電影付出十年的青春和自由 405
39|秋旻(1974-): 以一己之力,將孔子學院打回納粹學院的原型 414
40|王愛忠(1976-):發起「南方街頭運動」,從網路走向廣場 424
41|向莉(1976-):有自由和正義,才有美 435

一九八○年代人
42|歐彪峰(1980-): 這個令政府最頭痛的人物,卻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446
43|黃雪琴(1988-): 至少我可以說,我是那個時候守住自己的人 457
44|米日古麗.圖爾蓀(1989-): 我倖存下來,就是要向全世界揭發新疆集中營的真相 468

一九九○年代人
45|李翹楚(1991-):我有英雄情結,但我幻想的英雄是我自己 480
46|周庭(1996-):女性追求民主一樣可以很勇敢 491
47|張冬寧(1997-):用畫筆呈現一個漫畫版的「動物農莊」 501
48|亞夏爾(1998-): 我希望我的聲音能讓你們的每一個神經都硬起來 511
49|牛騰宇(1999-): 只有經歷過地獄般的磨練,才能練出創造天堂的力量 521

二○○○年代人
50|曾雨璇(2000-):難得來香港求學,要為香港爭取自由 532

附錄 《當代英雄》(黑暗時代的抗爭者.第一卷)人物名單 541

吴洪森:未愈的创伤一直疼痛

作者脸书  2026-7-2
1949年之后,数十场政治运动如潮水般涌来:土改中地主阶级的血腥清洗,镇压反革命的枪声,三反五反的株连,公私合营的强制改造,反右的知识分子浩劫,农村集体化,以及文革十年的人间炼狱。
伴随这些的,持续三十年的普遍吃不饱。尤其是1959-1961年大饥荒中数千万人饿死,以及极端情境下吃死者尸体的惨剧。
学术估算显示,毛泽东时代不正常死亡总数在七千万至上亿区间,其中三年大饥荒就饿死了四千万左右。

这些累积的系统性暴力,制造了“看不见的伤疤”——集体创伤。
由于被禁止公开反思与疗愈,伤口被强行缝合,却在体内溃烂。未愈的创伤会持续疼痛。

其结果就是恐惧内化为集体习惯。父母的沉默、焦虑或扭曲叙事,使得看不见的创伤代际传递。未被言说的痛苦在家庭与社会中蔓延,形成普遍的不安全感与情感麻木。
即使改革开放后经济腾飞,这种心理底色仍如暗流:对不确定性的过度敏感,对权威的复杂依附。
集体心理不再是单纯的“受害者心态”,而是经由重复暴力锻造的防御机制,它既保护生存,又窒息开放对话。
伤疤塑造了当代中国社会的双重性格。一方面是惊人的韧性与实用主义:从红卫兵狂热到对“思考个体”的转向,从意识形态迷狂,转向务实求存。
家庭内背叛与公共羞辱,瓦解了传统人际关系,人与人之间的信任荡然无存。表面和谐掩盖内在疏离。
饥荒的“选择性幸存”,深深砍掉了同理心;历次政治运动使得犬儒心态理所当然,正义已经成了消失的词汇,替代的是“极端下什么都可”的潜意识。
今日社会对“稳定”的极致优先,正是这一人格的当代投射:它既是创伤后适应,也是对历史重演的病态预防。
最深刻的伤疤在于道德。
阶级斗争颠倒伦理:批判亲友成为“忠诚”证明,批斗大会的公开羞辱将去人性化常态化。这些伤疤“看不见”,却深刻介入今天。是塑造我们集体意识、心理、人格与道德的隐形模具。

疗愈需要真相与对话,而非遗忘。否则,看不见的伤疤将继续以扭曲的形式影响今天。
当一个人带着满身伤痛生活,伤痛吸走了他的全部注意力,他的意识高度集中在伤痛不要被人碰到。因此不管他内心多么善良,客观上他必然是个只顾自己对外界冷漠的人。

一个社会同样如此。
(吴洪森写于2026年7月2日上海莘庄)

2026年7月2日星期四

李劼:遙祭林榮基

作者臉書 2026-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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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祭林榮基
·李劼·
有時與朋友很長時間不聯繫,總以為有重新相聚的機會,但也有截然相反的。林榮基店長過世的消息,像一股突如其來的寒風襲來;儘管外面是一百多度的高溫,卻還是感到一陣涼意。其時,正在傾聽索科羅夫演奏的巴赫哥德堡變奏曲。該曲此刻聽來,實在是太超脫。人世間的種種辛苦,很難就此揭過,總有一種難以訴說的悲愴,像水波一樣起伏。 與林店長相識,既是意外,也非偶然。2013年的秋天,我正在一場熱戀之中,聽說銅鑼灣書店有售我剛出版不久的《中國文化冷風景》,以及三年前出版的《百年風雨》,有些好奇,便與女友雙雙前往。果然,在櫃台最顯眼之處,赫然聳立著我那兩本書。我們不無欣喜地默默走到書架前,像讀者一樣打開觀賞。突然,聽到一聲詢問: “你是李劼先生吧?” 我們一回頭,看見一個瘦小的男子,笑盈盈地站在我們面前。五十來歲的模樣。互相介紹後才知道,他就是該店的店長林榮基。彼此都欣喜不已。林店長很開心,碰到了他心儀的作者。我們很開心,結識了這位熱心的店長。他非常喜歡我的這兩本書,所以放在最顯眼的位置,讓人一進去就能看見。
在彼此愉快的聊天之中,得知林店長不是一般的售書人,而是有著很深的文化造詣和歷史眼光的知識分子。以前總聽人說,香港是文化的沙漠,沒想到一個書店店長就對歷史文化有著深刻的洞見。我們談得很投契,像是多年未見的老朋友。臨別之際,他一再說,下次我們一定要一起吃個飯。
四年後,我們還真的一起共進午餐,在紐約聯合國總部的餐廳裡,是由我在聯合國工作的朋友做東。他對林店長說:“很榮幸能請你吃頓飯。”其時,這位店長已經成了香港的風雲人物。因他的書店被查封、人被拘留又僥倖逃脫,在香港召開記者會。那場香港“反送中”風潮,把他推到了風口浪尖,舉世聞名。他這次來美國,出席國會的聽證會,親自作證香港的人權狀況和民眾訴求。真想不到,他也跟我一樣,被捲入政治。從上海到香港,彼此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仿佛昨天是我,今天是他,都稀里糊塗地成了歷史中人。我們在飯桌上感慨良久,唏噓不已。
飯後,我們帶他去看大都會博物館,邊看邊聊,時光過得飛快。晚飯後分手時,我看他穿得太單薄,特意把身上的毛衣脫下來送給他,對他說:“你要是不嫌棄的話,就穿著它回去吧,至少可以禦寒。”他接過毛衣,開心得像個孩子,一面穿一面說:“這可是李劼的毛衣呀。”言下之意,依然對我的那些書念念不忘。《冷風景》和《百年風雨》他都讀了不止一遍。
送別之後,我們再三相約:或者在香港,或者去台灣,彼此再次相會。他向我們使勁揮手,然後跳上那輛巴士。車子啟動時,我一時幻覺哪天他又會從某一輛巴士上跳下來,快樂地迎向我。
香港風潮之後,他去了台灣,在那裡很受歡迎。他還重開了銅鑼灣書店,在台北的一個鬧市中心。當時我們曾想,下次去台灣,一定要去他書店裡去坐坐,然後一起在台北吃個飯,暢聊一下。從一些新聞當中,看到他在台北生活得不錯,我們很欣慰。哪曾料想,竟然會不辭而別!就這麼走了!
作為一個店長,他身後似乎什麼都沒有留下。唯有那個銅鑼灣書店的名號,已經在兩岸三地家喻戶曉。他讓所有的人都看到了,一個瘦瘦小小的人,可以如此倔強,如此傲骨錚錚。在他的反抗裡,沒有任何宏大抱負,只有一顆樸素的心。但正是這顆樸素的心,與千千萬萬的草民相連。一棵小草,是脆弱的、無助的,但小草一旦變成離離原上草,那就野火燒不盡了。銅鑼灣書店,林榮基店長,已經成了香港的地標,成了在兩岸三地一個響噹噹的名字。他的店,像一座歷史的界碑;他的人,成了一首無字的歌,將永永遠遠回蕩在世人的心頭,就像巴赫的哥德堡變奏曲一樣。林榮基是樸素的,巴赫的哥德堡變奏曲亦以樸素見長;而所謂的深刻,正是蘊藏在這樸素之中。人,不是被歷史的;歷史是人的歷史。個人不是一個音符,而是一首樂曲。如此偶然的巧合,讓我驀然發現,林榮基店長和巴赫旋律的共同品質:因為樸實無華,而光彩熠熠。
林兄一路走好!
謹以此文,為你點上一柱心香。
二〇二六年七月二日於美國新州

苏俄对华战略中的“赤色棋手” 们05:布哈林——斯大林路线的“理论画师”

  原创  光阴渐少书正多  梦柚堂读史 2026年6月5日


前言:棋手与棋盘之间

当二十世纪的帷幕在硝烟与理想中升起,一场席卷世界的赤色浪潮,自莫斯科的心脏涌出,其最远的涟漪,猛烈地拍打着东方古国的海岸。近代中国历史的轨迹,由此被深刻地改写。这并非命运的偶然,而是一场基于地缘算计与意识形态扩张的、精密而持久的“双轨革命”输出。

那是一段理念与地缘激烈交织的岁月。在列宁主义的旗帜下,在苏俄国家利益的天平上,一大批特殊的人物奉命东来。他们既是革命理念的信徒,亦是现实政治的谋士;他们携带着卢布、武器与组织蓝图,更怀揣着改变一个文明古国命运的决心与执着。在他们眼中,分裂而苦难的中国,既是一片等待“解放”的广袤土地,更是一张宏大而复杂的战略棋盘。

于是,从克里姆林宫的决策密室,到中国南方政权的核心,再到北伐战争的烽火前线,他们的身影无处不在。他们帮助改组了政党,草拟了宣言,组建了军队,甚至规划了战争。他们以“顾问”之名,行“导师”乃至“导演”之实,将自身的意志与莫斯科的指令,深深镌入中国国民革命的每一次脉搏跳动之中。

本系列文章所要追寻的,正是这些“赤色棋手”的足迹与决策逻辑。我们将依据已解密的苏俄原始档案,审视列宁的战略蓝图、契切林的外交架构、鲍罗廷的政治手术、加伦的战争规划,以及众多关键人物在历史关键时刻的抉择与行动。

他们试图以中国为棋盘,落下改变远东乃至世界格局的棋子。这些“棋手”们留下了巨大的身影,也留下了无尽的争论与思索。他们的故事,不仅仅关乎苏俄与中国,更关乎革命、理想、国家利益与历史进程中,那永恒的人性与权力之谜。

此刻,让我们拂去档案的尘埃,揭开时间的封印,一同展开这幅跨越四分之一世纪的战略长卷,走近那一个个曾试图拨动中国历史时针的“赤色棋手”,并聆听棋盘本身发出的、深沉而持久的回响。

布哈林:世界革命图景中的“理论画师”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布哈林(1888–1938),联共(布)核心理论家、政治局委员、共产国际主要领导人及《真理报》主编。1906年入党,十月革命后长期掌控布尔什维克意识形态解释权。1926–1929年实际主持共产国际工作,是斯大林“一国社会主义”论及对华“阶段革命论”的主要理论构建者。1929年因“右倾机会主义”被清洗,1938年在莫斯科审判中被处决,1988年平反。

布哈林在苏俄对华战略序列中的角色,与季诺维也夫迥然不同。如果说季诺维也夫是手握组织权杖的“执行官”,那么布哈林便是手握理论画笔的“画师”。

作为联共(布)内公认的“头号理论家”,他的核心任务不是发布指令,而是为已然确定的战略路线——尤其是斯大林的路线——绘制一幅逻辑严密、色彩正统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图景。

在1920年代中后期,当斯大林需要从理论上击溃托洛茨基、并为其现实主义的对华政策披上革命的外衣时,布哈林是他最锋利、也最优雅的理论之剑。

然而,这位曾被誉为“全党宠儿”的理论巨匠,其最终命运却昭示了一个冷酷的真理:在斯大林的时代,任何理论,无论其本身多么精致,其存续价值只取决于它是否仍为权力所需。此时,他手中那面理论的旗帜,已不再是指引方向的标杆,而沦为为既定现实进行苍白辩护的装饰。

早年,布哈林的理论曾一度激进,在共产国际五大上强调无产阶级领导权,这与他后来主张联合资产阶级的路线形成了鲜明反差,凸显其理论始终随莫斯科政治风向而摆荡。而要理解布哈林对中国革命的理论建构,则必须回到他与斯大林结盟的基石——“一国社会主义”论。

布哈林并非此论的首倡者,但他是其最系统、最雄辩的理论阐释者与完善者。

他论证,苏联可以在一国之内建成社会主义,这意味着世界革命从迫在眉睫的“前提”,转变为可期的“后续结果”。这一根本性的视角转换,直接决定了对东方革命(包括中国革命)的战略定位:它们不再是世界革命总爆发的直接导火索,而是牵制帝国主义、掩护苏联建设的战略外围。

布哈林以其深厚的理论功底,将这种基于现实政治利益的计算,升华为一套关于世界革命“中心”与“外围”、不同阶段革命应有不同策略的宏大理论体系。

正是这套理论,使布哈林在1926-1927年与托洛茨基的论战中,成为斯大林路线的首席理论辩护士。当托洛茨基依据“不断革命论”,抨击斯大林“联合资产阶级”的路线是将中共置于国民党刀俎之下时,布哈林的理论反击构成了致命的杀伤力。

他创造性地(或曰教条性地)运用了列宁关于殖民地革命的两阶段论,为中国革命描绘了一幅清晰的“路线图”:当前阶段是反帝反封建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无产阶级政党(中共)必须与民族资产阶级(国民党)结成联盟;只有在完成这一阶段后,革命才能转向社会主义阶段。

这套“三阶段论”如同一道坚固的理论堤坝,将托洛茨基“不断革命”的激进洪水挡在门外,也为莫斯科一切支持蒋介石、限制中共独立性的指令,提供了无可挑剔的正统意识形态背书。

1927年4月,四一二清党中的血腥屠刀让这幅理论图景出现了第一道裂痕。托洛茨基的警告成真,这对布哈林的理论合法性构成了直接挑战。在事后的理论修补中,布哈林将失败主因归咎于中共自身的“机会主义”与“附庸性”,试图将莫斯科的战略失误转化为上海的执行不力。然而,布哈林的理论家本性,使他试图用更复杂的理论修补来应对现实的破碎。

在1928年于莫斯科召开的中共六大上,作为共产国际实际负责人和主要政治报告人,布哈林面对革命失败后的残局,其理论展现出深刻的矛盾性。

一方面,他坚持革命阶段论,认为中国革命“现在时期是两个革命高潮之间”,这一定性直接影响了中共之后数年的保守策略。

另一方面,他对农民运动和农村苏维埃的力量表现出明显的理论迟疑与悲观,其著名的“老母鸡”比喻——担心红军集中建立根据地会“吃掉农民最后一只老母鸡”——暴露了其理论框架中根深蒂固的“城市中心论”以及对革命本土生命力认知的匮乏。

他的理论,试图为低潮中的中国革命指引方向,却因其自身的教条与疏离,反而可能在客观上束缚了那些更贴近中国地面的探索者(如毛泽东)的手脚。

布哈林政治生命的终结,并非源于其中国理论的破产,而是因为他在苏联内政的十字路口与斯大林分道扬镳。

他主张延续相对温和的新经济政策,反对斯大林以暴力手段推行全盘集体化和超高速工业化,这被斯大林斥为“右倾机会主义”。

1929年,布哈林在党内斗争中被彻底击垮,被解除一切职务并开除出政治局。极具历史讽刺意味的是,他为中国革命精心绘制的那套“阶段论”理论蓝图,在他本人倒台后并未被废弃。斯大林冷漠地将其理论成果与理论家本人进行了切割:理论框架作为有用的工具被保留和沿用,而“布哈林”这个名字则作为反动标签被彻底封印。

这位曾经的理论画师,被他所效忠的权力机器,像擦拭一块用旧的黑板一样,毫无留恋地抹去了。

布哈林的遗产是双重的。他留下了20世纪共运史中一套影响深远的革命阶段论学说,这套学说在很长时期内成为包括中共在内的许多共产党必须遵循的“正统”分析框架。

然而,他个人的悲剧则留下一则更残酷的寓言:在权力绝对垄断的体制下,理论家的地位永远悬浮于权力之手的上方。当理论为权力勾画蓝图时,它被奉为圭臬;当理论家的笔触稍稍偏离权力设定的边界时,他与他的理论都将被弃若敝履。

布哈林用他的一生证明,在斯大林时代的莫斯科,最危险的职业并非前线特工,而是试图为绝对权力定义真理的理论画师。

布哈林的困境,不仅仅是其个人的困境,更是他所代表的那种试图以思想驾驭历史的努力,在二十世纪残酷政治现实面前的普遍困境。

西方白左对马斯克的舆论围剿,源于他的三重“原罪”

来源:壹家言  2026-7-2

2026年,埃隆·马斯克成为人类历史上首位、也是目前唯一的万亿富翁,这一里程碑式的商业成就,并未收获世人的敬意与认可,反而掀起了一场席卷政界、主流媒体与公共舆论的全网围剿。谩骂、抹黑、构陷与苛责接踵而至,政客指责其财富不义,媒体扣上极端、偏执的帽子,大众被舆论裹挟,认定他的巨额财富是剥削公众、制造痛苦的恶果。

但拨开层层情绪化的舆论迷雾,一个残酷且荒诞的真相浮出水面:世人对马斯克的敌意与仇恨,从来不是源于他的过错与劣迹,而是源于他独一无二的卓越、逆流而行的勇气、颠覆平庸的能力,以及打破既有利益格局的先锋姿态。这场声势浩大的舆论讨伐,本质不是对资本罪恶的正义审判,而是平庸对卓越的嫉妒、固化体系对变革者的报复、集体惰性对极致奋斗的反噬。

当下针对马斯克的所有指控,几乎都建立在刻意歪曲事实、刻意忽略真相的基础之上,是典型的标签化抹黑与情绪化定罪。纵观所有指控,舆论从未拿出实锤的过错证据,所有罪名都是主观臆断、立场先行的道德审判。

以美国政界的声讨为例,民主党参议员伊丽莎白·沃伦以“普通家庭需工作1100万年才能比肩其财富”为由,鼓吹针对马斯克的专项征税;众议员萨拉·雅各布斯直接将其财富定义为“令人作呕”,片面指责其边际税率过低,却刻意屏蔽核心事实:马斯克职业生涯已缴纳数千亿美元税款,其万亿身家并非现金存款,而是企业股票估值,随市场行情实时波动,并非固定不变的私有财富。

更荒谬的是主流媒体的恶意构陷。总部位于旧金山的进步主义杂志《琼斯母亲》发文将马斯克污蔑为“种族主义阴谋论者”,指责其散播仇恨与暴力;英国白左《卫报》更是炮制“财富有害论”,强行将其巨额财富与种族主义、仇外情绪、极右势力绑定,甚至提出设置“财富界限”、充公超额财富的极端主张。

舆论之所以不惜篡改事实抹黑马斯克,核心根源在于他的所有个人特质与行事准则,都彻底戳破了当代精英圈层的虚伪,违背了平庸时代的集体潜规则,而这些被攻击的特质,恰恰是他最珍贵的优点。

马斯克的第一重“原罪”,是极致纯粹的奋斗主义,击穿了资本躺赢的虚伪共识。世人早已固化了顶级富豪的固有认知:坐拥巨额财富者,必然奢靡享乐、脱离劳作、坐拥特权。但马斯克颠覆了所有人的刻板印象。这位万亿富翁没有奢华的生活方式,常年以工厂沙发、车间地板为床,拒绝无意义的社交应酬,几乎以隐士般的状态,全身心投入企业技术研发与运营管理。

他摒弃了当代企业臃肿低效的管理教条,坚持最朴素、最高效的经营逻辑:聘用顶尖人才、深耕业务细节、凭直觉破局、以极致强度深耕事业。在一众依赖冗余团队、空谈管理理论、靠着资本垄断躺赚的企业CEO衬托下,马斯克的实干、勤勉、极致专业,成为了一面照见行业平庸与虚伪的镜子。他不靠垄断收割暴利、不靠资本投机套利,仅凭技术创新与产业革新创造价值,这种纯粹的创业精神,让习惯了资本躺赢的精英圈层无地自容,最终转化为极致的敌意。

马斯克的第二重“原罪”,是逆流而行的独立风骨,挑战了西方精英统一的政治正确。在舆论高度同质化、政治立场高度固化的美国政坛与媒体圈,盲从主流、依附建制、迎合舆论是生存基本准则,而马斯克是罕见的异类。疫情封锁期间,全美企业纷纷服从政令关停工厂,唯有他一人公开对抗不合理的封锁政策,坚守生产岗位、驻守工厂车间,誓死保护员工就业与企业存续,拒绝被行政权力裹挟。

此后,他毅然将特斯拉工厂从政策僵化的加州迁至德克萨斯,以实际行动反抗低效监管与过度干预。在人人噤声的舆论环境中,他敢于公开呼吁调查新冠病毒起源,敢于直面争议、支持公共议题的理性探讨。在政坛全员抱团、精英圈层利益捆绑的环境下,他支持共和党、主张精简政府机构、削减冗余开支、弱化过度监管,主动投身政府效率改革,直击美国行政体系臃肿低效的痛点。

这种不站队、不盲从、敢说真话、敢逆潮流的独立人格,彻底触犯了高度同质化的精英圈层。他的勇敢、坦诚、清醒,反衬出政客的虚伪怯懦、媒体的趋炎附势,这是其被主流圈层集体封杀、恶意抹黑的核心政治原因。

马斯克的第三重“原罪”,是普惠大众的商业底色,打破了资本剥削的固有宿命。历史上,绝大多数寡头富豪的财富积累,始终伴随着剥削、垄断与利益输送,这也是大众仇视超级资本的根源。但马斯克彻底跳出了这一历史闭环,他的财富增长,从未以牺牲普通人利益为代价,反而持续惠及大众、赋能社会。

他改革推特、打造X平台,顶住舆论压力裁员增效、重构运营体系,破除平台舆论管控壁垒,捍卫全球言论自由,让社交媒体回归公开、公正、自由的本质;他通过股票期权激励,为企业数万员工创造财富,培育大批百万富翁,拉近资本与劳动者的距离,打破了资本与劳工的对立格局;他承接政府太空项目,并非依附权力牟利,而是以远超同行的技术实力、更低的成本、更高的效率完成国家项目,用实力取代无能者的资源垄断。

对比那些勾结机构、操控舆论、借公共危机牟取暴利的隐形寡头,马斯克的财富光明正大、价值实实在在。但正因如此,他成为了精英圈层的最佳替罪羊:大众对贫富差距的愤怒、对资本剥削的厌恶、对权力勾结的不满,被主流媒体刻意引导,全部倾泻在行事张扬、特立独行的马斯克身上。真正作恶的隐形寡头隐匿于幕后,而真诚实干、创造价值的变革者,却成了全民声讨的靶子。

这场针对马斯克的舆论狂欢,本质是一场平庸对卓越的围剿,懦弱对勇敢的报复,虚伪对真诚的清算。人们厌恶的从来不是马斯克的过错,而是他身上很有人都缺失却都不愿承认的稀缺品质:在浮躁逐利的时代坚守实干,在盲从趋势的圈层坚守本心,在资本逐利的本能中坚守社会价值,在权力与舆论的高压下坚守自由与正义。

不可否认,马斯克并非完美的圣人,他有着普通人的缺点与性格瑕疵,没有任何人可以做到绝对完美。但评价一位企业家、一位变革者,理应立足其核心价值与社会贡献,而非用极致的道德洁癖苛责细枝末节的不足。

这场始于卓越、终于抹黑的舆论围剿,终究无法掩盖马斯克的价值。他是时代稀缺的实干家、自由的捍卫者、技术的革新者,纵然背负万千无端谩骂,依然是这个浮躁时代最值得尊重与赞颂的万亿富翁。

最高法院重写了美国总统的权力边界

 来源:斌闻天下  2026-7-2

大多数新闻都在报道同一件事:川普赢得了解雇联邦贸易委员会专员的权利。但如果你只看到这里,那就低估了这场裁决的真正分量。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人事官司,也不是川普和某一名联邦贸易委员会委员之间的私人胜负。真正发生的是:美国最高法院重新划定了总统与整个行政体系之间的权力边界。

换句话说,今天被改写的不是联邦贸易委员会,而是美国行政国家过去近百年的运行规则。

事情还需要拉回到1935年,当时的美国最高法院在汉弗莱遗嘱执行人诉美国案中确立了一道法律高墙:总统不能随意解除某些“独立监管机构”委员的职务,因为这些机构被设计成要保持相对独立,避免受到白宫直接控制。

这个裁决的后果之一是,此后几十年,美国陆续形成了一套庞大的“独立机构”体系,包括联邦贸易委员会、美国全国劳资关系委员会、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美国平等就业机会委员会,以及许多掌握监管、执法、审查和行政裁量权的委员会,都在这套框架下运作。

表面上,它们是为了保持专业性和稳定性。但现实中,这套制度也产生了另一个问题:即使选民已经通过选举更换总统,许多关键行政权力仍然掌握在上一届政府任命的人手中。总统赢得了选举,却未必真正控制得了自己的行政分支。

这正是今天这场裁决的核心意义。

最高法院以6比3作出裁决,首席大法官约翰·罗伯茨撰写多数意见。法院并没有简单宣布所有独立机构全部失效,而是明确强化了一项更根本的宪法逻辑:既然美国宪法把行政权赋予总统,那么真正执行行政权的人,最终就必须向总统负责。

这意味着,所谓独立机构如果行使的是行政权、执法权和监管权,就不能永远躲在独立性的外衣后面,成为一个不受民选总统控制的官僚堡垒。

联邦贸易委员会只是第一层。真正受到影响的,很可能是整个联邦行政体系。

美国全国劳资关系委员会、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美国平等就业机会委员会,以及其他大量拥有行政执法权的机构,未来都可能面临同样的法律逻辑。今天最高法院不是简单解决一个联邦贸易委员会委员去留问题,而是在告诉整个华盛顿官僚体系:总统不是行政分支的装饰品,总统就是行政权的宪法承担者。

这也是为什么这场裁决必须放在川普更大的政治工程中来看。

过去几年,川普真正要挑战的,从来不只是某一个民主党政客,也不只是某一个媒体集团,而是华盛顿长期形成的那套“行政国家”结构。

情报机构被清洗,USAID资金链被切断,边境和贩毒集团问题被重新军事化处理,极左街头组织遭到司法打击,选举程序中的漏洞被系统性审查,海外干预网络和NGO资金体系被逐步压缩。

这些事情看似分散,实际上指向同一个方向:川普正在把原本脱离选民控制的国家机器,重新拉回民选总统的指挥链条之下。

这就是为什么今天的最高法院裁决如此重要,它给了川普一把宪法层面的钥匙。

过去,很多所谓独立机构可以用任期保护和制度独立来抵抗总统的命令和议程。现在,这道防线被大幅削弱。川普不再只是通过行政命令推动政策,而是获得了更坚实的法律基础,去重组整个行政体系。

支持者会说,这是民主问责的恢复。因为选民投票选出的总统,理应能够执行自己的政策承诺。如果总统无法控制行政机构,那么选举本身就会被官僚体系稀释。

批评者则会说,这是行政权进一步集中,可能削弱监管机构的稳定性和专业性。

但无论支持还是反对,有一点已经无法回避:今天之后,美国的行政官僚体系不再拥有过去那种安全感。

更大的变化,是这场斗争已经不只是法律战,而是信息战。

川普阵营一直强调,真正的对手不是某一个候选人,而是一个由官僚体系、情报机构、主流媒体、跨国资金网络、激进组织和行政机构共同构成的权力结构。

这场斗争不靠传统军队推进,而是靠文件、裁决、审计、调查、曝光、起诉、资金切断和舆论反转一步步推进。

所以,今天最高法院的裁决,表面看是法律新闻,深层看却是美国第二次政治重组的一部分。

第一次美国革命,是殖民地反抗王权。

今天这场新的斗争,则是民选总统试图夺回被行政国家、永久官僚和跨任期机构长期稀释的宪法权力。

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战争,这是行政权、信息权、司法权和舆论权之间的战争。而今天,最高法院把天平明显推向了总统这一边。

所以,不要只把这件事理解成“川普赢了联邦贸易委员会”。更准确地说:最高法院今天重写了美国总统的权力边界。它告诉整个华盛顿:行政权不是属于永久官僚的,不是属于独立委员会的,不是属于上一届政府遗留下来的监管机器的。

行政权,最终属于民选总统。而这,才是今天这场裁决真正震动华盛顿的地方。

韩联潮:《独立宣言》与黑奴情妇

韩连潮   X
@lianchaohan · Jul 2, 2026




《独立宣言》与黑奴情妇


《独立宣言》的起草者杰斐逊近年来受到不少左派的攻击,尤其是死死揪住他蓄奴以及他与女奴萨丽·海明斯(Sally Hemings)的私情不放,借此抹黑国父声誉和美国的民主制度。但很多人并不知道,在杰斐逊《独立宣言》的原始手稿中,曾包含一段措辞极其严厉的语句,痛斥奴隶制为“对人性本身的残酷战争”,并对贩奴贸易的始作俑者英国国王进行了强烈谴责。然而,由于当时正值独立战争的关键时刻,大陆会议为了换取依赖庄园经济的南方各州以及参与奴隶贸易的北方商人的全票支持,被迫做出务实妥协,将这段文字完全删除。这个删改过程,深刻折射出美国建国初期在政治理想与现实利益之间的激烈博弈。

历史事实表明,杰斐逊在思想和内心里是真心痛恨奴隶制并渴望废除它的。早在起草《独立宣言》之前,他在担任弗吉尼亚议员以及后来的州长期间,就曾系统性地尝试在法律层面上逐步废除奴隶制。在1770年代末和1780年代,他曾向弗吉尼亚立法机构提交过一份雄心勃勃的“逐渐废奴法案”(Gradual Emancipation)。不仅杰斐逊本人竭力推动,他那后来担任弗吉尼亚州长的女婿,以及最器重、担任弗吉尼亚议员的长孙,两代人都在弗吉尼亚政坛上继承并推进了他的这一主张。

既然真心废奴,他为何不从自己做起,像华盛顿那样在遗嘱中释放全部奴隶?现实是残酷的。由于杰斐逊一生深陷巨额债务,在法律上,他的奴隶严格来说属于银行和债权人的抵押资产,他根本无权擅自释放。他去世后,其标志性庄园蒙蒂塞洛(Monticello)和绝大多数奴隶悉数被拍卖用于抵债。这种经济上的彻底破产,剥夺了他作为个人去践行废奴理想的自由。作为现实中的政治家和庄园主,他被时代的体制、经济的重压以及对内战分裂的恐惧牢牢捆绑。正如他自己那句著名的矛盾表态:“我们手握着狼的耳朵,既抓不牢,又不敢放手。”

至于被舆论推上风口浪尖的“萨丽性丑闻”,两人的关系绝非简单的“主奴压迫”。萨丽拥有四分之三的白人血统,从血缘上说其实是杰斐逊夫人同父异母的妹妹,外貌与白人几乎无异,甚至与杰斐逊夫人有诸多神似。正因为这种特殊的家庭背景,海明斯家族在蒙蒂塞洛种植园中处于绝对的“特权阶层”——他们无需从事任何粗重的田间劳作,而是担任高级家仆、工匠或裁缝。杰斐逊甚至默许萨丽的几个孩子在成年后以白人身份融入社会,并在遗嘱中给予了她其余孩子的自由,这在当时的蓄奴州是极其罕见的优待。

杰斐逊的妻子玛莎在1782年早逝,年仅39岁的杰斐逊在亡妻床前曾承诺绝不再娶。几年后,杰斐逊前往巴黎担任驻法公使,萨丽·海明斯作为随从同行。正是在巴黎这个奴隶制不合法的环境里,两人的长期关系拉开了序幕。而从当时的政治大环境来看,杰斐逊对此保持秘密是再正常不过、也是必须的选择。作为启蒙思想家、民主共和党领袖及后来的美国总统,任何跨种族的亲密关系在政敌眼中都是致命的政治黑料。1802年,政治记者詹姆斯·卡伦德(James Callender)正是利用这一传言在报纸上大肆攻击杰斐逊。面对这种能导致政治生命彻底毁灭的丑闻,杰斐逊在公开场合采取了终身保持沉默、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的策略。在当时弗吉尼亚的法律体制下,他也绝不可能给萨丽一个公开、合法的妻子身份。

杰斐逊的悲剧,在于他既是思想上的巨人,也是旧制度的囚徒。他以超越时代的理念开启了一个新时代,却无法彻底摆脱旧时代的束缚。

理解历史,需要的是同理心,而不是站在今天的道德高地上指点江山。我们当然可以用现代价值观反思历史,但绝不能脱离历史语境,以今天的道德标准简单审判历史人物。历史需要反思,而不是苛责;需要理解,而不是展示个人的道德优越感。


(注:图片是普利策奖得主、编剧苏珊-洛里·帕克斯创作的《萨丽与汤姆》(Sally & Tom)中的剧照,此剧被《纽时》誉为“既令人捧腹又让人揪心的套娃式神作”,我朋友近日组织了该剧在DC的演出,请我去观看,未去,但有若干感想记之如上,以此纪念美国250岁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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