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9日星期六

秦晖 | 《江青年谱》序: “娜拉”、“白骨精”和“有中国特色的女权”

作者:秦晖
新世纪出版社 2026-5-6


序:
“娜拉”、“白骨精”和“有中国特色的女权”
秦晖

余汝信先生的第三部年谱力作《江青年谱》出版了,可喜可贺。我以为这本书的价值,主要在于它澄清的许多事实有助于说明几个重要问题:


一、江青是“女祸”吗?


1976年时已经成年的中国人都记得,当时举国欢庆“粉碎四人帮”,说粉碎的是“王、张、江、姚”,实际上那只是按正式官位排名。半年前“丙辰清明天安门事件”中民众自发排列的“江桥摇(江青、张春桥和姚文元)”【1】才是这几个人真正的地位排序。后来的“世纪审判”也说是“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把江青放在了文官“反革命”的首位,判刑也最重。

而江青虽然在四人中年最长,入党也最早,但在1960年代“京剧革命”前她基本上默默无闻,官级还不如张春桥;在党国夫人中至少也不如王光美、邓颖超知名。甚至文革暴发后她虽然号称“旗手”,但官方“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正式排名也从未跻身前五,直到垮台前,她最后的正式官位也不如党中央副主席王洪文和副总理兼军队总政治部主任张春桥。但她的实际影响确实远大于王张,其原因很明显,就是因为她是毛泽东之妻、中国的“第一夫人”。

正因为如此,她生前身后的荣辱也高度系于性别和“皇后”这一身份。她被捕后没几天,当时以善于趋炎附势著称的大“文豪”郭沫若马上填了一首“打油词”《水调歌头 大快人心事》曰:“大快人心事,揪出四人帮。政治流氓文痞,狗头军师张,还有精生白骨,自比则天武后,……真是罪该万死,迫害红太阳!”而文革开始时,也是这个郭沫若,却写过一首肉麻的《献给江青同志》并当着江青之面即席朗诵:“亲爱的江青同志,你是我们学习的好榜样。你善于活学活用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你奋不顾身地在文化战线上陷阵冲锋,使中国舞台充满了工农兵的英雄形象。”郭以中国科学院院长之尊如此吹捧江青,就因为她是毛妻。

而1949年后留在中国大陆的头号“新儒家”冯友兰,文革中应招进了江青奉旨组织的“梁效”写作班子,摇身一变成了张口闭口大骂“孔丘”的反儒健将。文革后面对曲学阿世之讥,家人辩护说他是崇拜毛泽东,而不是崇拜江青。其实这有什么好辩解的?为讨好领袖而紧跟其夫人,并非真正尊重后者,那就显得高尚一点?难道古之佞臣通过裙带巴结皇上,就是真正尊重裙带吗?

无论古今,通过裙带巴结皇上当然不是尊重裙带。于是天威之下江青可以飞扬跋扈,但“龙驭上宾”之后,她立刻就成为替罪羊。在官方宣传中,江青成了陷“伟大领袖”于尴尬的“红颜祸水”。郭沫若骂她是“白骨精”,等于说毛泽东是唐僧,至于说她“迫害红太阳”,其荒唐几乎等于说杨玉环迫害李隆基了。正好江青得势时大捧武则天、吕后,当时还传说她让美国人维特克为她写了本《红都女皇》,这就更不得了。她不仅要为文革中的一切灾难背锅,私生活也被说的很不堪。文革中走红的几个由文艺、体育明星而取得政治权势的男性,在坊间都被传成江青的“面首”。直到如今,中国官方既不容否定毛泽东,也不容(至少不能公开)肯定文革,那么文革之罪大半(林彪似乎可以分担小半)归咎于她,也是论述逻辑上的必然,更何况这样的说法又迎合了中国古已有之的“女祸”叙事传统了。

其实“迫害红太阳”当然是无稽之谈。江青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但绝不是什么白骨精,毛泽东更不是唐僧。相反,江青其实比王光美乃至毛泽东这类人更符合唯物主义“存在决定意识”逻辑下的革命者。与绝大多数读书人出身的革命领袖来自富裕家庭不同,江青算是出身贫寒。她的父亲早年曾较为富裕,但在她出生时已经破落,作为老父小妾之女,她与其母都既感社会不平,也颇受“旧家庭父权”之苦。江青读书不多却很早就接触进步文艺圈并入了共产党,也算是反抗压迫了。江青受五四影响,曾经像那个时期的不少革命女性一样个性解放,与黄敬、唐纳、章泯等人有许多浪漫史,但到延安嫁给贵人后即严守“妇道”。虽然所谓党内高层曾经对她定下不许后宫干政等“约法三章”云云只是小说家言,但她还是懂得事君规矩的。文革后那些坊间传说看来都没有根据。

倒是毛泽东,早在上井冈山后就把杨开慧扔在长沙附近又不离婚,却很快又娶了贺子珍,而且后来两次指挥红军围攻长沙,竟都不接杨开慧出险,导致她被杀害。连著名的西方毛粉特里尔也认为,毛泽东“要避免原有的妻子与新娶的妻子彼此相遇”,“足以哀伤的是,这种动机同毛泽东……以‘政治路线’为指南的道德行为形成鲜明对照”。【2】进京登基后的毛泽东更是身边美女如云,劝人离婚却反对人另嫁,还夸口曾把身边若干女子走后门送进北大。同时毛与江青长期分居,后者面圣须经严格限制,甚至还受制于张玉凤。尽管后来官方极力把这类众所周知的事实进行无性化处理,但再怎么批判李志绥、陈惠敏等人所写那些不堪的叙事,这种事也是没法洗白了。

总之,江青与毛泽东的后期关系哪里是什么白骨精与唐僧,倒与汉武帝和冷宫陈后有一拼。但在私生活上失宠的同时,毛泽东也给了江青足够的补偿,那就是政治上的重用。与毛泽东的许多“亲密战友”、疑似乃至法定接班人和宠臣高岗、刘少奇、林彪、王洪文都先后失宠相比,毛泽东虽然也批评过江青,还发明了“四人帮”一词,甚至导致康生也误揣圣意出来揭发江青是“叛徒”,但最终毛泽东最信任的仍然是江青,为了保她,还再度打倒了历史上的老资格“毛派”和1949年后的长期亲信邓小平,并安排了“忠厚老实”的华国锋来保护自己身后江青的安全,这成为毛一生最后的政治决策(尽管同样看走了眼)。换言之,江青在毛泽东后期私生活上失宠,但政治上几乎可以说是专宠。

文革时期的江青,官位不是很高却贵为“旗手”,举着毛泽东的令旗奉旨专擅,跋扈政坛,运动群众,整人无数,远远超过了王光美此前在刘少奇支持下整人的“桃园经验”(毛泽东斥为“形左实右”,实际也是刘少奇在七千人大会得罪毛泽东后的自保之举)。她为遮掩旧事对上海滩那些文艺界、演艺界旧友进行翻脸无情的封口灭口式整肃,应该是她的私心自用,毛泽东未必授意;她在北大群众大会上自爆家怨,放肆辱骂毛家亲戚张文秋、邵华;她对王光美、严慰冰、孙维世等人的仇恨更带有明显的嫉妒和私仇性质。但除此以外,江青绝大多数的整人都是奉旨而为,钦差办事,深得毛泽东赏识。江青仗势欺人,狂妄霸道,待人无礼,连中央文革的挂名组长陈伯达都被她这个“副手”逼得屡次想自杀。毛泽东对她的不知高低,到处树敌也很了解,并几次提醒和批评。但总的说来,这样的“战斗性”还是毛泽东非常倚重的。中央文革绝大多数成员都在短期内先后倒台,很多是因为毛泽东“战略部署”的转向而被甩锅,但像陈伯达这样的人也转向林彪,只能说是江青情商极低欺人太甚所致,而毛对此也是坚决保江弃陈的。

毛泽东自称“马克思加秦始皇”,他的统治至多三分靠意识形态,而“帝王学”至少要占七分。他极为欣赏的法家“法、术、势”三招,可以说江青(相当程度上也包括张春桥等人)的“法”(不分贵贱,赏罚由己)和“势”(强权慑众,政治高压)都玩得炉火纯青——当然都是行毛之法靠毛之势,他们自己是无独立的法、势可言的。但是毛泽东的“术”(朝三暮四,玩弄政敌)他们却学得不怎么样。

毛泽东在1966年末曾“为全面内战干杯”,【3】到1975年却说对文革三七开,“全面内战”属缺点之三。张春桥曾说对毛的“全面内战”含义他“始终没有明白”,江青更是宣称“全面内战我根本没份”,这应该不完全是文过饰非。对于毛泽东文革中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理论家”张春桥固然无法完全理解,猛打猛冲的江青更无法每次都能准确揣摩适应。典型的就是对文革中罕见的维权式造反,毛泽东明显是引蛇出洞,江青有时却弄假成真。

毛泽东在文革前夕除了对“身边赫鲁晓夫”、“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说过不少狠话,还在很多场合表现出对草民的深度怀疑,如“重上井冈山”时对张平化等表达反感农民的“自发势力”,认为这是你死我活的大问题,对近臣谈及高校被“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等等。笔者曾指出,【4】文革中煽动民众把自己一手建立的官僚机器打烂,接着又镇压造反重建这部机器,这种从秦始皇到斯大林都没有干过的怪招以往常被人用意识形态来解释,说毛泽东这样做不是为权斗而是为乌托邦。确实毛泽东如果只想整权臣,可以像斯大林那样用警察手段清洗宫廷;如果只想整刁民,也可以动员官僚机器搞“反右”,文革前他就是这样做的,文革中这两者也都用过。但是如果像1962年后那样,毛泽东深感官僚与民众都不可信,只用这两手就不行,而像韩非等早就讲过做帝王者如何利用人性之恶挑动臣下互斗,自己居上操控两边市恩,才是高明之术。

因此文革中毛泽东会一时起用潘复生、王效禹、张恺帆、程明远等过往曾因“右倾”、尤其是农村问题上的右倾而被整之人支持“造反”,但不久他们又被本质上更加极权(所谓更“左”)的文革所打倒。同样对于民众“反官僚”,如果不是纯粹为毛泽东火中取栗而是还有自己的维权要求,也会很快就被卸磨杀驴,甚至一开始就“不准革命”。典型的如文革中的“另类工农兵”:工人中希望转正的临时工、合同工、外包工等,农村中希望回城的下乡知青和闹待遇的“荣复转退”军人,都是不准专门成立维权组织的,尤其是当时不准成立全国性组织的规定(这明显是“奉旨造反”的体现)一开始就几乎是为他们量身打造。

但正因为他们维权动机强烈,初期也曾被文革发动者利用。《年谱》中提到的“全红总”正是这样一桩案例:

就在毛泽东为“全面内战”干杯而举办家宴的当天,江青与几个文革要人接见了“全红总”代表。全红总,即全国红色造反者总团,一个“三工”即合同工、临时工、外包工维权造反组织,当时正与官办全国总工会和劳动部“走资派”发生冲突。江青当时发表了慷慨激昂的长篇讲话,高调称赞“三工”造反,宣布“毛主席是支持你们的!”她激烈抨击当时的体制对待“三工”犹如旧社会的“包身工”,“封建主义也不能比这个制度残酷”;而官办工会则是欺压三工的“老爷”。其实,所谓“三工”就是今天的农民工。如今一些“毛左”朋友说农民工是改革后“资本主义复辟”的产物,江青这番话其实对此是有力的反驳。

但是文革果然是要为这些工人说话吗?本书作为江青的年谱并不能详述这件事的结果:实际上“全红总”当时在江青支持下已经和劳动部、全总制定了为三工维权的“三条”,并据此拟定了三家《联合通告》。但是,据说江青把“三条”提到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会,却被断然否决。周恩来、刘宁一(中华全国总工会当时的负责人)原定要参加“全红总”的群众大会,却突然变卦。

此后形势急转直下:中央文革下令取消《联合通告》,毛泽东授意上海以“工总司”为主的奉旨造反者在“一月革命”中突出“反对经济主义”,实际上就是要求劳动者只能为上层权力斗争火中取栗,而不准提出自己的利益诉求。当时一幅著名的宣传画,就是几名“工人造反队”一边刷出“反对经济主义”标语,一边把写有“福利”字样的几张纸撕得粉碎。很快,“全红总”就被打成反革命组织,遭到明令取缔,其主要负责人(基本都是“三工”)全部被捕并被判重刑。并从此明令禁止成立全国性群众组织。同时还在全国迅速掀起了一波要求劳动者退回“物质刺激”奖金、减少休息、节假日“革命化”(实即照常劳动、无酬加班加点)的运动,以至充斥于整个文革期间的“先生产,后生活”、“活着干,死了算”、“小车不倒只管推”等赤裸裸的血汗劳动口号……。

反倒是文革后改革开始,“全红总”组织者们才获得平反出狱。

直到今天,当时参与者还为“全红总”事件的内幕发生争论:从受江青力挺到变成“反革命”,短短几天怎么会如此急转?江青的“三条”在政治局常委会怎么会被否决?一些人认为这是江青与周恩来斗法。【5】这种斗法当然存在,但其实在这种事情上能够最终决定的当然只有毛泽东。江青再蛮横,也不过是他的一枚棋子。而周恩来就算一开始就反对“全红总”,又怎么会一度表示出席“全红总”大会,却又突然变卦?显然,“全红总”事件典型地体现了毛泽东发动文革的权术实质:通过挑动在他操控下的官民互斗,铲除官民双方他认为的异己分子,从而进一步强化他对官民上下的控制,既消除民众维权的可能,也排除高官分权的隐忧,而进一步使他自己的“皇权”至高无上。这和所谓的乌托邦理想有什么关系?

但是显然,就连江青对这种意识形态表象下的权术,也并非任何时候都能心领神会。否则,即便她在接见“全红总”时的高调力挺是公开场合的表演,她把“三条”提到常委会而被毛泽东否定,难道也是表演给毛泽东看?是江青利用毛泽东还是毛泽东利用江青,从这件事还不清楚吗?所谓江青能够背着毛泽东肆意作恶,所谓江青以“女祸”害了毛泽东,自然都是无稽之谈。


二、江青代表“女权”?


如果说在中国的官方话语里江青的“女祸”颇有中国特色,那么相反地在西方左翼文化中,江青也因为性别和“有中国特色的女权”而享有特殊地位。1972年后直到四人帮垮台后,坊间都传说江青让美国人维特克为她写一本斯诺式的伟人传记《红都女皇》,其中披露了许多有损于毛有害于党的内容,导致周恩来的阻止和毛泽东的震怒云云。正如本《年谱》澄清的:这些说法基本是离谱的谣传。事实上江青接受维特克的采访是周恩来介绍和建议的,虽然不知为何后来中方中止给维特克提供原来许诺的采访整理稿,但维特克还是在1977年,即在毛泽东死后及江青倒台后出版了500多页的《江青同志》,而那部据说惹怒了毛泽东的《红都女皇》则完全子虚乌有。维特克是以西方女权主义视角写的《江青同志》,尽管没有写成伟人传记而且对江青、乃至对共产党体制都颇有微词,但也确实是把江青作为共产主义妇女解放运动中的女性革命者来叙述的。

而江青垮台、文革在中国被否定,也并没有结束西方女权主义的江青叙事。2003年长达两个半小时的两幕歌剧《毛夫人》在美国上演,剧情为“毛夫人也是一位女权主义者,在强大的男性主导社会中孤军奋战,”“随着她的希望一个个破灭,她遭受的来自毛泽东和党的每一次屈辱都加剧了她的复仇欲望。最终,她那份无果的爱恋演变成了针对所有人的恶意政治报复。”【6】

这样的说法并非全无道理。事实上,前节指出中共对于江青的“女祸”叙事确实带有明显的中国传统男权偏见。而江青也确实以妇女解放自诩,我们都知道她早年出演易卜生的名剧《娜拉》女主角一炮打红,而现在从《年谱》中看到,她当时还写了不少以娜拉自励的文章,对这个角色的强调远超她其他的演艺实践。到了晚年,她更是大捧武则天、吕后,俨然有成为“女主”之志。尽管此时她对当年的演艺生涯已经讳莫如深,但她在文革中推广的文艺典型形象,用老百姓戏谑的说法,就是“一个大姑娘,身穿红衣裳,站在高坡上,手指向前方”,“女权”色彩似乎非常浓厚。更不用说在江青得势的年代,女性干重活的“铁姑娘”运动达到高潮,女干部比例据说也比改革后更高。

更重要的是,长期以来西方“后现代女权观”基于对“父权制与资本主义”的批判,对改革以前中国的“社会主义女权”(改革后被称为“有中国特色的女权”【7】)一直有颇高的评价。而对改革时期暴露出来的大量女性灾难,则往往被归之于“资本主义”在中国复辟后“革命成果的丧失”。【8】但多亏了“社会主义国家女权主义在资本主义中国的遗产”,所以还不那么糟糕。【9】这种说法虽然并不直接提到江青,但改革前中国女权更高之说如果成立,江青当然就是代表了。

但是“娜拉”体现的女权与“武则天”式的“女人掌权”是一回事吗?前者又是怎么异化成后者的?江青是“男权的受害者”还是极权的施虐者?如果都是,这两者又是如何转化的?笔者曾指出:五四时代的“娜拉出走”一方面具有极大的启蒙价值,另一方面在当时历史条件下,走出“旧家庭”的娜拉却往往被利维坦所吞噬,从而陷入比“礼教”更残酷的陷阱。【10】而江青的一生,就更是双重的悲剧:她从“娜拉”变成第一夫人,似乎是“新女性”中的最成功者,但是作为利维坦机器中的要角,她不仅参与吞噬了无数的娜拉——笔者提到文革中骇人听闻的性暴力、“铁姑娘”不堪劳累而自杀、女知青的悲惨遭遇等等。而且在人前专横跋扈的她,在毛泽东面前却毫无尊严。但作为“娜拉”,黄敬、唐纳、章泯对于她毫无“夫权”可言,毛泽东为什么就有?说穿了不就因为毛泽东是“皇帝”吗?毛之于江,表面上是“夫权”,实际上还是皇权或极权。江青并非“狐媚惑主”,但的确是为虎作伥,伥为虎噬而助虎噬人,她制造或参与制造了无数悲剧,自己也成为一大悲剧。

江青式的女权革命,最有名的艺术象征莫过于曾经的“八个革命样板戏”之一《红色娘子军》了。《年谱》对江青插手改造这部作品的经过叙述甚详。文革前作为中国第一批彩色电影,《红色娘子军》的主题歌词就脍炙人口:“战士的责任重,妇女的冤仇深。古有花木兰,替父去从军;今有娘子军,扛枪为人民。”现在我们知道,这《红色娘子军》的生活原型是共产革命中琼崖红军的一支女子部队。根据其领导的回忆,当时在琼崖参加中共军队的女性,历经多年动员最后多达2300多人,远不止一个“娘子军连”。电影《红色娘子军》原本更具有五四女性叙事的色彩,除了主角丫鬟吴琼花的遭遇有隐晦的性暗示外,又安排了个女次角红莲,因为包办婚姻被嫁给一个木偶“丈夫”而愤起造反。但舞剧版《红色娘子军》由于江青的强改,红莲式的礼教压迫情节被删除,观众只看到女主角作为“劳动人民”受到“南霸天”的阶级欺压,并作了明显的“去性化”处理,如女主角吴琼花改名为中性的“吴清华”,并从丫鬟变成了欠租被囚的“佃户女儿”。甚至全剧的第一主角也变成了男性的党代表。而而据现实中的黄康回忆,琼崖红军女兵中不少人确实是“反抗封建压迫”、“不满丈夫欺压”而参军的,这应该是典型的中国式“娜拉出走”了。但是这些“妇女解放”先锋在革命胜利后的结局如何?

直到1986年,原琼崖纵队领导人黄康在生命临终时才道出这个令他遗憾终身的内幕:当年中共南下大军接管琼崖后,很快于1952年开展“反地方主义”运动,琼崖纵队因并非中共嫡系而被怀疑为“土匪”,领导被清洗,男兵解除武装变为进深山服劳役的“林业师”,其2300名女兵被全部强行遣散,按黄康的说法“赶回老家,分文不给”,连一纸复员证书都没有领到。她们很多人已“出走”多年,“无家可归,不少人流浪街头当乞丐”,甚至有40多人因走投无路先后自杀,10多名沦落为妓女。当西方女权学者津津乐道于中共把“旧社会”的妓女全部抓起来强制改造的巨大成功时,她们想到过革命女性又沦落风尘的这一幕吗?

其实“娘子军进行曲”把“古有花木兰,替父去从军,今有娘子军,扛枪为人民”并列,当做古今妇女解放的象征,这一对比本身就很耐人寻味。与古典文学中刘兰芝、唐婉这类深闺怨妇式的礼教压迫下的悲剧女性,以及同样反映礼教歧视妇女的各种“红颜祸水”之说相比,传说中的“花木兰”算是很难得的“正能量”女性形象。但是从现代女权的角度讲,木兰这个形象其实并未提供什么父权压迫的图景——《木兰辞》中的“爷娘闻女来,出郭相扶将;阿姊闻妹来,当户理红妆;小弟闻姊来,磨刀霍霍向猪羊”,完全是一派温馨的亲情,而木兰自愿替父承役更是个孝女形象,并没有旧式家庭中“妇女的冤仇深”之影子。

而另一方面,这故事也完全没有任何“国族主义解放女性”的解释空间。诗中木兰“替父去从军”明显属于强制服役。在家而言,木兰虽然是自愿替父赴难,但在国而言,她从军却并非自愿效忠。原辞中说得清楚:木兰不是应募当志愿兵,而是应征为服役者。这种可怕的强制征兵制是中华自有秦制以来的一大灾难,也是中国历史不同于欧洲的一大特征。我们知道在没有秦制的欧洲,从西欧的英法直到东欧的俄罗斯,中世纪时从军都是贵族的义务,军队都是贵族骑士武装。一般平民可能是贵族的农奴,但不会是皇家的炮灰。他们对贵族可能承担沉重的劳役或代役租,战乱中也会遭到劫掠、饥荒和其他池鱼之殃,却极少直接死于战场(贵族乃至君王的战死概率却很高)。他们的家庭可能会遭到无良主人的破坏(如传说但最近被质疑的初夜权之类),却极少被朝廷大规模毁灭。

但是在中国的秦制下,历朝历代骇人听闻的战乱中大量阵亡的都是普通百姓,权贵则极少亲冒矢石——所谓“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而强制性兵役与同样强制性的劳役征发一起,毁灭了无数“旧家庭”,造成深重的民间灾难。从汉乐府的“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唐诗的“无何天宝大征兵,户有三丁点一丁,……村南村北哭声哀,儿别爷娘夫别妻,皆云前后征蛮者,千万人行无一回”,直到中共指斥民国的《抓壮丁》。男性从“可怜无定河边骨”、“新丰折臂翁”到“无家别”的幸存老兵,固然不堪回首,而女性从孟姜女、石壕妪到《新婚别》、《征妇怨》和“春闺梦里人”更是血泪斑斑。《木兰辞》其实就是一个这种征发制度下的幸存者故事:由于所谓“可汗大点兵……卷卷有爷名”,朝廷强制征兵征到了年老体衰的父亲头上,而“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这并不是保卫祖国踊跃参战,而是为父尽孝冒名顶役,这与《石壕吏》中“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急赴河阳役,犹得备晨炊”的悲剧场景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沙场上同样作为被征者,“铁姑娘”木兰与力衰老妪相比幸存机率更大、可悲程度较低而已。

无怪乎经历十二年厮杀幸存,“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之后,木兰不顾可汗“赏赐百千强。可汗问所欲,木兰不用尚书郎。”她不愿论功行赏加官进爵继续为国尽忠报效朝廷,而是急着回归“旧家庭”与父母姊弟团聚,并且立即“开我东阁门,坐我西阁床。脱我战时袍,著我旧时裳。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再也不做“铁姑娘”了。按时下一些人的逻辑,这觉悟也太低了点。

总之按辞中所述,木兰在“父权”下是孝顺女儿,在皇权下则是一个被迫服役的幸存者,一个急于脱离朝廷而回归家庭的“反向娜拉”。她与“娘子军歌”中被人与之并列的现代琼崖女红军其实恰恰是截然相反的典型。但耐人寻味的是:古辞中的木兰还有个“大团圆”结局,现实中的“娘子军”却是皇权-极权下的悲剧角色。

其实从更广阔的视野看,在中国的古典文学传统中,皇权下遭遇悲惨的孟姜女、“白头宫女”、“新婚别”、“征妇怨”构成了一个浩瀚的文学类别,比“父权”或“旧家庭”造成的刘兰芝唐婉式悲剧不知多出几个数量级,而“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夫死战场子在腹,妾身虽存如昼烛”的惨烈程度,更是后者完全不能相比的。与之相比,欧洲中世纪并没有这种文学传统,却有“战场是贵族的坟场”的古谚。

因此,女权作为人权的重要内容无疑是普世价值,但女权实现的路径却不能“问题误置”。走出“家庭”、献身“国家”,是现代女性的权利,但并非她们的义务,尤其不能以专制权力来迫使她们履行“为国献身”的义务。就像女性可以要求平等、无职业限制的就业权利,但国家不能强制她们像青壮男性一样干重活、西方女性要求堕胎权是女权的一大胜利,而中国女性的大规模被迫堕胎却是一场大灾难一样。在没有秦制的欧洲,现代文明国家可以创造条件帮助女性走出家庭,即便如此,在“绝对主义专制”时期“市民”努力战胜王权的阶段,洛克、卢梭等启蒙思想家仍然主张“父权合乎自然,王权违反自然”。今天人们已经与时俱进,不会在价值观上把“父权”视为“自然”,但在事实判断上把父权与皇权混为一谈,乃至认为“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认为衙门比爹妈可信,以“皇权”把“娜拉”从家庭中驱赶出来作为利维坦的工具,并不是真正的妇女解放。从“娜拉”到“吕后”的江青道路就是一个例子。江青的“男女平等”其实就是“把孟姜女也抓去修长城”,不要说给大量女性带来灾难,她自己也没有得到真正的个性自由和人格独立。


三、江青研究中的多元化视角


从自诩“娜拉”到被男性领袖们骂成“白骨精”,江青无论在启蒙-文革史、中共党史和女性史中都是绕不开的人物。而考察江青的视角则可以有很多。在这方面她比康生还要突出。余汝信先生上次出版《康生年谱》我应邀写了序。后来有朋友对该书不满,另写了一部商榷性的康生年谱,我认为也很好。我向来认为,历史研究中的事实判断应该明确有无真伪,弄不清楚的可以存疑,但不能“多元”。然而价值判断的多元化则无法避免,也是学术自由下的常态。而由于价值判断的多元,历史叙事中的事实选择也难免有不同的视角。如果因此引发讨论,那恰恰是研究的价值所在,也是我写序跋书评类文字的动力。朋友们都知道我是一般不写应酬性评论的。我以为纯粹应酬性的序跋和评论,商业上或许能促销,学理上其实意义不大。我自己的书就乐于请人撰写商榷性书评,给别人写序当然也喜欢借书言事,促进讨论。以前是如此,以后也是这样。余汝信先生长于考证,尤其善于发人之所未发,我认为这就非常难得。如果余谱在事实上有重大错误,当然应该指正。但坦率地说王谱这方面贡献不多。如果只是事实选择视角上的不同,我以为完全可以百花齐放,两谱并存,互补互商。

康生、陈伯达和江青,过去一直是千夫所指,这当然有为虎作伥咎由自取的成分。但是以伥代虎,并不可取,伐伥护虎,更是大错。中国历史上一直有皇上英明,误国者不是奸臣就是“女祸”的叙事传统,这非常不好。有人为伥们辩护,是要证明恶虎英明不会看错人,说实话这样的人已经不多。有人细辩伥责,则是要指出真正的恶虎必须背锅。正如明儒文征明所言,“千载休谈南渡错,当时自怕中原复。笑区区,一桧亦何能,逢其欲。”尤其在“指斥乘舆”仍是大忌讳的当下,后者乃是更重要的工作。我认为余汝信先生花大力气去撰写这些年谱,应该就是要做文征明式的工作。至于从康生想到体制中人之“测不准”,从陈伯达看出宫廷阴谋政治意识形态外衣的虚假,从江青来看中国“女祸”论之谬误和西方后现代女权视角的错位,那就是笔者借书言事,自负文责,以待方家指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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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当时流传的“天安门诗抄”有曰:“黄浦江上有座桥,江桥腐朽已动摇。江桥摇,马上要倒掉,请示周总理:是拆还是烧?”除了对周恩来的幻想和不敢指责毛泽东外,当时民众对那四位的排位其实很到位:王洪文不过是个阿斗,真正起作用的三人依次就是江青、张春桥和姚文元。

2、罗斯·特里尔:《毛泽东传》,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6年中译版,胡为雄、郑玉臣译,132页。后人曾为毛泽东的如此行为竭力辩解,如李珍:《有关毛泽东与贺子珍婚姻的几点史实考订》(《毛泽东研究》2015年第四期)等,但都破绽百出。笔者曾有分析。

3、本书1966年12月末条正文引官方毛年谱为“全面的阶级斗争”,注引张春桥回忆则为“全面内战”。实际上张春桥、姚文元、王力、关锋、戚本禹对此都有回忆,只有王力说毛祝的是“全国全面阶级斗争”,其余四人的回忆都是“全国全面内战”;戚本禹认为王力所说不确,见《戚本禹回忆录》,中国文革历史出版社2016年,543-555页。

4、秦晖:《“手段”比“目的”更重要——从毛泽东发动文革的思想史谈起》,香港中文大学《二十一世纪》双月刊2016年月号总第156期,4-28页。

5、方圆:临时工组织“全红总”纪实,见“文革与当代史研究网”, https://www.difangwenge.org/forum.php?mod=viewthread&tid=156

6、http://www.brightsheng.com/programnotes/Madammao.html

7、 Ping Zhu, Hui Faye Xiao (ed), Feminisms with Chinese Characteristics. Syracuse University Press, 2021.

8、贺萧:《中国农村妇女经历过革命吗?今天还剩下什么?》,《近代中国妇女史研究》26期(2015),台北: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193-210页。

9、Zheng Wang, Finding Women in the State: A Socialist Feminist Revolution in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1949-1964.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16. Pg. 242-264.

10、秦晖:《“娜拉出走以后”:中国女权的世纪反思》,东京:读道社2025年。



反感那种廉价的激昂,是信奉保守主义的最初底色

 来源:壹家言  2026-5-10

从小到大都对一类影视、文学里的经典桥段,有着近乎本能的抵触与厌恶:一群人陷入实实在在的困境,物资短缺、前路渺茫、问题盘根错节,所有人都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偏偏此时一位“领导”登场,站在高处慷慨陈词一番,没有拿出任何可落地的方案,没有解决半点具体的难题,只靠着几句高亢的口号、一段煽情的话术,台下瞬间就群情激奋、热血沸腾,仿佛之前横在面前的天堑难关,靠着一腔情绪就能轻松跨过去,所有现实的阻碍,都在集体的激昂里烟消云散。

那时候年纪尚小,说不出什么深刻的道理,只觉得这情节荒谬又虚假,像一层轻飘飘的糖纸,裹着最不堪一击的逻辑。我始终固执地认为,冻饿不是靠喊口号就能消解的,沟壑不是靠情绪就能填平的,烂尾的工程不会因为人心沸腾就自动竣工,深陷的困局不会因为一腔热血就自行破解。人可以被鼓舞,却不能被催眠;情绪能撑得起一时的劲头,却扛不住日复一日的现实磋磨。那些被煽动起来的群情,来得有多汹涌,退得就有多仓皇,除了制造一场虚假的精神高潮,解决不了任何一个具体的、琐碎的、要命的真问题。

长大之后回头看才明白,这份从小就扎根的反感与清醒,从来都不是挑剔剧情、较真文字,而是我骨子里信奉保守主义的最初源头,是未经理论浇灌、却早已生根的思想底色。

我所认同的保守主义,从来都不是守旧顽固、拒绝改变,恰恰是对现实的敬畏、对人性的清醒、对宏大叙事的警惕、对具体问题的尊重。它不相信凭空而来的奇迹,不迷信一呼百应的激情,更不认同“靠精神力量战胜一切现实规则”的虚妄逻辑。它深知,世界的运转从来都不靠激昂的话术维系,人间的困境,从来都不是靠一场情绪动员就能化解。

真正能克服困难的,从来不是台上的慷慨陈词,而是台下一砖一瓦的搭建、一针一线的修补、一个又一个具体问题的拆解、一次又一次对现实规则的顺应与改良;真正能支撑人走过绝境的,从来不是瞬间被点燃的群情,而是普通人朴素的韧性、脚踏实地的坚持、对常识的坚守,以及对“情绪解决不了现实”这一最朴素道理的认知。

那些影视作品里偏爱塑造的“讲话定乾坤、激情破万难”,本质上是一种对现实的简化,对人性的高估,对复杂问题的粗暴消解。它把沉甸甸的生活困境,偷换成了一场低成本的情绪狂欢;把需要耐心、理性、务实、循序渐进才能解决的难题,简化成了一句口号、一次动员、一场集体性的自我感动。它回避了最核心的现实矛盾,绕过了最艰难的落地行动,只用廉价的激昂,制造出“问题已解决”的假象。

而这,正是保守主义从始至终都在警惕的东西。

保守主义不信奉“毕其功于一役”的浪漫幻想,不追捧一呼百应的领导神话,不认同用集体情绪取代个体理性,更不接受用精神力量替代现实规则。它承认人的局限性,承认困境的复杂性,承认改变的缓慢与艰难,承认情绪永远是短暂的,唯有常识、务实、循序渐进、尊重现实,才是应对一切风雨的根基。

我从小讨厌的,从来不是“鼓舞人心”这件事本身,而是这种回避现实、架空逻辑、用情绪替代行动、用激昂掩盖问题的虚伪叙事。它把最沉重的生活,轻描淡写成了一场热血剧本;把最需要务实解决的困境,糊弄成了一次精神动员。而我从始至终都站在这种叙事的对立面,相信现实重于激情,行动胜于口号,常识强于神话,渐进改良好过激进狂欢。

讨厌廉价的激昂,警惕虚妄的动员,尊重具体的现实,信奉务实的常识,这就是我走向保守主义的,最朴素也最坚定的起点。

从六美分到一百亿,特朗普何以打破百年沉默

 来源


国王不会起诉,而是查封报社,流放编辑、关押记者。

1831年,一位二十六岁的法国贵族踏上北美大陆,随手翻开一份美国报纸,当场愣住。他看到对时任总统安德鲁·杰克逊的辱骂——"冷酷的暴君""绝望的强盗""阴谋是他的职业"——这些词句毫无事实依据,却堂而皇之地印在纸上,无人追究,无人受罚。

这位年轻人叫亚历西斯·托克维尔。他后来在《论美国的民主》中写道,美国报刊"充斥着粗俗的侮辱、狭隘的恶意八卦和粗鄙的诽谤","以仇恨和嫉妒为食,对激情说话多于对理性说话,将虚假与真相混杂在一起"。

他承认自己对这种"粗野"感到"嫌弃",但同时给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警告:在出版自由问题上,奴役与放纵之间没有中间地带。一旦为了消除"放纵"而迈出限制的一步,终点必然是"极端的奴役"。

两百年后的2025年,另一幅画面正在上演:BBC因剪辑唐纳德·特朗普1月6日演讲而面临100亿美元诽谤诉讼;ABC为一句"特朗普被判强奸犯"的失实表述支付1500万美元和解金;CBS在派拉蒙与Skydance合并案获批前夕掏出1600万美元。

两百年间,那个媒体"不受惩罚"的传统似乎正在崩塌。

左派将这一切描绘为"暴君践踏第四权"的末日图景。但一个真正的暴君会怎么做?路易十四查封报刊,无需法庭程序;沙皇尼古拉一世建立"第三厅"秘密警察监控舆论;腓特烈大帝流放编辑,没收财产。

而特朗普——这个被骂作"法西斯"的人——选择坐在原告席上,等待法官排期,接受败诉风险,接受和解谈判。

这不是暴政的开始。

恰恰相反,这是宪政公民的行为,而非专制君主的行径。

问题不在于"总统该不该告媒体",而在于:当"第四权"的神圣光环遭遇算法时代的"事实性失实",当沙利文案的"实际恶意"标准遭遇AI剪辑和平台垄断,美国言论自由的传统如何在张力中重新校准?

一、为何"粗野"反而是自由的"基本组成部分"

托克维尔对美国报刊的"嫌弃"是真诚的。他写道:"我无法表达我对美国报刊所持有的低级见解。"但这位法国人的伟大之处,在于他从不让个人品味凌驾于政治分析之上。他很快发现了一个反直觉的真相:美国报刊的"粗野",恰恰是其"力量"的来源。

在美国,每个村镇都有自己的报纸,报刊像权力一样散布在这个辽阔国家的各个角落。没有任何一家报纸能独大,因此报刊作为整体非常强大,但单份报纸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威胁自由。

这是一个关于"分散"的宪政智慧:自由不依赖于媒体的"质量",而依赖于媒体的"数量"与"多元"——让谎言互相抵消,让真理在嘈杂中浮现。

更深层的辩护来自一种冷峻的功利主义。

托克维尔坦言:"我对出版自由并没有那种因事物本身十分良好而产生的完全坚定的爱好……我爱好它,更多的是从它能防止的恶来考虑,而非从它能带来的善来考虑。"

这不是浪漫主义的赞歌,而是一个经历过法国大革命恐怖的人对"权力制衡"的清醒认知:报刊再粗野,也好过权力的暗箱。

但他也留下了一个危险的伏笔。

托克维尔警告:"你以出版自由的滥用为起点,最终却落脚于一个暴君的脚下。你从极端独立走向极端奴役,在如此漫长的旅途中,竟找不到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

这句话在1964年和2025年两次被唤醒——一次是为了保护媒体,一次是为了质疑媒体。


二、沙利文案:1964年如何将托克维尔的洞察铸成铁律

1960年,《纽约时报》刊登了一则民权运动广告,其中对阿拉巴马州警察的描述存在事实错误——比如将马丁·路德·金被捕次数从四次写成七次。蒙哥马利市警察局长L.B.沙利文起诉诽谤,州法院判赔50万美元。

1964年,最高法院一致推翻判决。

布伦南大法官写下了那段被后世反复引用的判词:"对公共事务的辩论应当是不受抑制的、富有活力的和完全开放的……它可能包括对政府和公职人员的激烈、尖刻、有时甚至是令人不快的尖锐攻击。"

他进一步指出:"错误的陈述在自由辩论中是不可避免的,如果表达自由要有'生存所需的呼吸空间',就必须保护这些错误陈述。"

这就是"实际恶意"(actual malice)标准的诞生:公众人物起诉诽谤,必须证明被告"明知虚假或罔顾真相地发布信息"。这个标准高到几乎不可能达到,相当于给媒体对公众人物的不实报道发了一张"免责金牌"。

1967年,Curtis Publishing Co. v. Butts(柯蒂斯出版公司诉巴茨案)将标准扩展至所有公众人物。

1988年,Hustler Magazine v. Falwell(好色客杂志诉法威尔案)进一步确认:即使是对公众人物的戏仿和情感伤害,只要涉及公共议题,也受第一修正案保护。

2025年3月,最高法院在史蒂夫·韦恩诉美联社案中拒绝受理推翻沙利文案的请求,"实际恶意"标准暂时安全。

但托马斯和戈萨奇大法官的质疑声浪持续高涨——前者称其为"伪装成宪法的政策驱动决策",后者认为它在数字时代已沦为"对虚假信息的有效豁免"。

沙利文案的精神,正是托克维尔"防止恶"逻辑的司法表达:我们容忍错误,因为纠正错误的权力比错误本身更危险。但这个逻辑有一个前提——错误必须是"可纠正的"。

在报纸时代,失实报道的损害可被次日刊发的辟谣文章抵消;在算法时代,一条剪辑视频可以被算法反复推荐,其政治杀伤力远超传统媒体的纠错能力。


三、"蝙蝠男孩"小报与"假新闻"主流媒体的微妙分界线

要理解特朗普诉讼策略的选择性,必须先看美国言论自由的另一条暗线:小报的"荒诞豁免"。

《Weekly World News》是美国超市收银台边的传奇。它以"蝙蝠男孩""希拉里·克林顿收养外星婴儿"等故事闻名,主编Neil McGinness的座右铭是:"我们不严肃,严肃是一种愚蠢。"

该报曾发表"唐纳德·特朗普买下宾夕法尼亚州斯克兰顿镇"的封面故事,以及"外星人支持特朗普"的荒诞标题。

特朗普当选后,McGinness评论道:"我们一直在报道特朗普……尽管《Weekly World News》对特朗普的报道再离谱,也从未达到他入主白宫的程度。"——言下之意:现实比小报更荒诞。

特朗普从未起诉过《Weekly World News》。这不仅是因为"告不赢",更是因为"没必要"。法院对这类故事的标准是:"一个理性人不会把这些当真。"既然信息价值为零,诽谤的"名誉损害"就无从谈起。

1988年好色客案确立的原则在此生效:戏仿和荒诞虚构受第一修正案保护,即使"令人发指"。

但特朗普对BBC、ABC、CBS的死磕,揭示了另一条分界线——这条分界线不仅关乎"荒诞vs严肃",更关乎价值判断与事实判断的法律分野。

美国言论自由法有一条隐秘而坚硬的红线:它保护"讨厌",但其实并不保护"作假见证陷害人",尽管这个圣经常识常常被人们忽视。

人们可以像1831年骂杰克逊总统那样骂特朗普——"冷酷的暴君""绝望的强盗""阴谋是他的职业"——这些全是价值判断。它们表达的是主观厌恶,而非可验证的事实。

第一修正案对此类言论的保护是绝对的,因为"对公共事务的辩论应当是不受抑制的、富有活力的和完全开放的",哪怕它"令人不快"。

布伦南大法官在沙利文案中的判词,首先守护的就是这种"讨厌的自由"。

但价值判断与事实判断之间,隔着一道法律的红线。

当BBC将相隔一小时的演讲片段拼接为"直接号召暴力"时,这不是"戏仿"或"观点",而是对原始素材的刻意歪曲,其效果等同于捏造事实。

受众预期不同。读者买《Weekly World News》是为了娱乐,知道"蝙蝠男孩"是假的;但受众将BBC视为"可信赖的新闻来源"——他们期待的是经过事实核查的信息,而非价值立场的宣泄。

信息性质不同。"特朗普买下斯克兰顿镇"是荒诞封面,属于观点/戏仿的豁免领域;"特朗普在1月6日直接号召支持者冲击国会"是BBC将相隔一小时的演讲片段拼接成"直接号召暴力"的新闻报道,属于事实陈述的法律责任领域。

前者是"我们讨厌或恶搞特朗普"的价值表达,后者是"特朗普做了某事"的事实捏造。

损害类型不同。《Weekly World News》损害的是"作为娱乐符号的特朗普";主流媒体损害的是"政治声誉、选举结果、历史定性"——在2024年10月、距美国总统大选投票仅一周之际,BBC的Panorama纪录片通过其平台播出,将特朗普相隔近一小时的演讲片段拼接为"直接号召暴力"的假象通过流媒体全球分发,其政治杀伤力是指数级的。

美国诽谤法的核心从来不是惩罚"说谎",而是惩罚"以事实陈述形式出现的恶意谎言"。

特朗普的诉讼策略,正是沿着这条法律分界线精准切割:荒诞小报是"观点/戏仿",享有豁免;主流媒体是"事实陈述",必须负责。

他从未起诉过说他是"暴君"或"法西斯"的人,因为那是价值判断,告不赢,也不该告。

他起诉的是那些以事实陈述形式出现的恶意谎言。

托克维尔看到的美国报刊"粗野",其价值正在于观点的多元与碰撞——杰克逊可以是"强盗",也可以是"英雄",取决于读者的政治立场。

特朗普的诉讼策略,正是沿着这条法律分界线精准切割:荒诞小报是"观点/戏仿";左派公民的暴君、法西斯属于讨厌/价值判断,均享有言论自由的豁免;主流媒体是"事实陈述",必须负责。


四、面对第四权,美国总统们的百年沉默

从1913年到2015年,整整102年间,没有一位美国总统成功起诉过媒体诽谤。这102年的沉默背后,是一套精密的"宪政默契"。

1913年,西奥多·罗斯福在密歇根州马奎特市的法庭上赢得了一场诽谤诉讼。被告乔治·纽厄特是《铁矿报》的主编,他在社论中指控罗斯福"说谎、咒骂、经常醉酒"。

罗斯福专程前往马奎特出庭作证,数十位证人证实他滴酒不沾。纽厄特最终当庭撤回指控,承认"面对这么多杰出人士的证词,我被迫承认我错了"。

罗斯福随后撤回损害赔偿请求,只要求象征性赔偿。陪审团判给他6美分——罗斯福称之为"一份好报纸的价格"。

这是美国历史上最后一次有总统起诉媒体诽谤并胜诉(直到特朗普出现)。

在此之前,约翰·亚当斯在1798年"准战争"紧张局势下颁布《外侨与煽动法》,起诉批评者——这是行政权力对新闻自由的直接介入,虽出于国家安全考量,但开启了"以法律名义压制言论"的危险先例。杰斐逊1801年上任后赦免全部定罪者并退还罚款,某种程度上是对这一先例的宪政纠错。

罗斯福此后百年,总统们发展出一套"间接压制"的默契:

理查德·尼克松保持秘密"敌人名单",用税务审计对付记者——暗箱操作,避免公开对抗。

巴拉克·奥巴马根据《间谍法》起诉泄密者——源头打击,不碰媒体机构本身。

乔·拜登向社交媒体平台施压审查——间接管控,保留"不直接打压新闻自由"的面子。

这些策略的共同点是:不直接挑战"第四权力"的神圣性。传统建制总统深知,起诉媒体会触发宪政警报——"行政权压制言论自由"的指控足以毁掉政治遗产

但特朗普不在乎这种羞辱。

他的政治品牌就是"被所有人围攻的斗士",诉讼反而强化了他的受害者叙事。


五、特朗普为何敢于打破百年禁忌

特朗普从商业诉讼经验中学到:诉讼可以成为"有效杠杆"——即使索赔没有法律依据,也能耗尽、恐吓和压制对手。ABC的1500万美元、CBS的1600万美元、Meta的2500万美元的和解,证明了这一点:和解不是法律胜利,而是政治投降。

媒体算的是经济账:数年诉讼的律师费可能超过和解金,而和解金可以换来"不再追究"的平静。

左派常说特朗普是"国王",但遗憾的是,国王从不会坐在原告席上等待法官排期。国王不会起诉,不会和解,他会斩首。一个真正的暴君不会费时费力地收集证据、聘请律师、等待法庭排期。

他会像路易十四那样查封报刊,像沙皇尼古拉一世那样建立秘密警察监控舆论,像腓特烈大帝那样流放编辑。

但特朗普选择在法庭上与媒体平等对垒——他把自己视为平等的普通原告,而非万人之上的超级权力。

传统总统的"息事宁人"被左派视为"宪政美德",而特朗普的"以诉为战"被斥为"暴君行径"。

左派的搞笑正在于此——一边骂特朗普是"国王",一边又因为他像普通公民一样打官司而愤怒。这暴露了他们真正的焦虑——不是特朗普"太像国王",而是他拒绝扮演左派预设的"受气包总统"角色。

但如果我们诚实一点:一个总统在被媒体系统性歪曲后选择法律途径,与一个总统在被媒体批评后动用IRS或FCC进行暗中报复,哪个更接近"宪政"?哪个更接近"暴政"?

边沁在《论出版自由与公共讨论》中提出了"好公民的座右铭":"To obey punctually, to censure freely."——对于法律,公民应该严格的遵守,自由的批判。

批判不仅可以通过言论表达,也可以通过法律诉讼的途径。因为诉讼本身就是对法律制度的一种"自由批判"——它考验法律的边界,暴露判例的漏洞,迫使社会重新审视"实际恶意"标准在数字时代的适用性。

特朗普的诉讼潮,恰恰是对这一座右铭的极端演绎:他严格地遵守着法律程序,同时自由地对媒体进行批判——只不过他的批判工具不是社论,而是诉状。

特朗普不仅起诉媒体,还多次公开呼吁"打开诽谤法"。

2016年他在竞选集会上宣称:"我要打开我们的诽谤法,这样当他们故意写负面、可怕和虚假的文章时,我们可以起诉他们并赢得大量金钱。"

他的律师在法庭文件中直接要求法官"重新考虑沙利文标准是否真正保护了第一修正案所体现的民主价值"。

保守派智库克莱蒙特研究所描述特朗普"点名批评沙利文标准,认为它允许往往是党派性的媒体用谎言污染公共话语"。

最高法院的托马斯大法官自2019年起、戈萨奇大法官自2021年起已多次公开质疑沙利文案的合宪性。

托马斯大法官的质疑基于原旨主义:第一修正案从未赋予媒体"实际恶意"的豁免权,这是司法立法的产物。

戈萨奇的担忧则更具现实性:在AI剪辑和算法分发的时代,"罔顾真相"的认定标准是否需要重新校准?


六、《圣经》中大卫与示每案例的启示

圣经中有一个被忽视的故事,为这一切提供了神学透镜。

大卫王因儿子押沙龙叛乱而逃离耶路撒冷,途中经过巴户琳时,扫罗家族的族人示每出来"迎接"他——用石头、尘土和咒骂:"你这杀人犯,你这流氓!耶和华把扫罗全家被杀的血都归在你身上了!"亚比筛请求去砍下示每的头,大卫制止了他:"让他咒骂吧,因为耶和华吩咐他说:'咒骂大卫。'"——这是权力的自我节制。

但故事没有结束。大卫晚年向儿子所罗门交代遗命:"你不可让示每无罪……你要用智慧处理,使他的白发下入坟墓。"示每最终因违反禁令被处死——公义彰显,但非由受害者亲手执行。

这个双层结构提供了精妙的对照,也纠正了一个常见的误读。大卫的节制常被简化为"统治者要宽容批评者",但完整的叙事揭示了一个更深刻的宪政伦理:权力者有节制的义务,批评者也有节制的责任

示每的咒骂不是"公共批评",而是基于谎言的恶意诽谤——大卫从未杀害扫罗全家,反而多次恩待扫罗后裔。他的"让他咒骂"不是认可示每的虚假指控,而是拒绝以即时报复破坏神法秩序。

同理,宪政美德从来不是政治人物的单向义务。托克维尔观察到的美国报刊"粗野",其正当性建立在"分散"与"多元"之上——没有任何一家报纸能垄断真相,谎言终将在辩论中被抵消。

但当媒体以"新闻机构"的身份发布拼接剪辑,在大选前一周通过算法精准分发时,它已经逾越了"批评"的边界,进入了制度性诽谤的领域。这不是"第四权"的正当行使,而是以新闻特权为名的权力滥用

特朗普的诉讼权利本身无可指摘——他没有动用行政权力查封媒体,而是选择以普通公民身份在法庭上寻求救济。这与大卫的框架一致:都在律法秩序内行动,都拒绝了"强权报复"的暴力捷径。


七、托克维尔的警告与新传媒时代之间的张力

然而,我们在文章开头引用的托克维尔的那个警告至今仍然有效。一旦降低"实际恶意"门槛,所有批评总统的报道都可能成为诉讼靶子——这不是对"自由"的抽象批判,而是对限制出版自由的具体警告——一旦为了消除"放纵"而迈出限制的一步,终点必然是专制。

但同样需要重新校准几个维度。

"罔顾真相"的认定需要适应新技术。如果媒体使用AI剪辑、深度伪造或算法放大来制造"虚假印象",是否应调整对"主观恶意"的证明方式?但如何防止这成为政府打压批评的口子?

和解机制需要透明化。ABC和CBS的和解金流向总统图书馆,这种安排让法律赔偿变成了政治赎金。未来可能需要立法限制公众人物(尤其是现任总统)将诽谤和解金用于政治目的。

总统身份的特殊约束不容忽视。特朗普作为现任总统提起个人诽谤诉讼,历史上极为罕见。法院需要警惕:当原告同时掌握司法部、FCC和联邦拨款权时,民事诉讼本身就可能成为一种"软行政权力"的延伸。

结语:自由是一种习惯,而非一种状态

回到托克维尔的终极判断:自由不是一劳永逸的"状态",而是需要不断练习的"习惯"(the art of being free)。报刊自由、结社自由、地方自治,都是这"习惯"的组成部分。

左派说特朗普是"国王",但遗憾的是,国王从不会坐在原告席上等待法官排期。国王不会起诉,不会和解,他会斩首。特朗普的百亿诉讼,恰恰证明他仍然相信——或者说,他仍然被迫相信——“宪法至上、司法最终”的马歇尔原则。

这不是暴政的开始,这是宪政的韧性:一个总统可以被诽谤,也可以起诉回去,但所有人都必须在同一个法律框架内说话。

写到这里,我必须指出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人们往往把宪政美德视为政治人物的单向义务——仿佛只有掌权者需要节制,而批评者可以肆意放纵。

这种思潮并非无中生有,它根植于进步主义时代对"权力"的病理化叙事:从耙粪运动到水门事件,媒体将自己塑造为"对抗暴政的孤胆英雄",而政治人物则被预设为"潜在的暴君"。

这种叙事在特定历史时刻具有矫正功能,但当它成为结构性偏见时,便制造了一种危险的道德不对称——媒体以"监督"之名行诽谤之实,左派以"批判"之名行中伤之实,而所有对批评者的质疑都被扣上"打压言论自由"的帽子。

后果是显见的:当"第四权"的神圣光环遮蔽了"事实核查"的基本责任,当算法时代的拼接剪辑被包装为"调查报道",宪政美德便从双向约束蜕变为单向特权。

我们必须重拾一个共和的常识。在共和政体中,政治领袖以公仆之身服务人民,人民亦当以公民之德尊重公仆——宪政美德从来不是政治人物的单向义务。

媒体若以"第四权"自由之名行诽谤之实,左派人士若在舆论法庭上肆意投掷恶意的石头,受损的不是某个总统的名誉,而是整个媒体生态赖以存活的信任根基。

示每向大卫扔石头,不是因为大卫犯了罪,而是因为示每被仇恨蒙蔽;当今天的"批评"沦为制度性诽谤,"监督"沦为算法精准中伤,左派便不是如他们所声称的在守护自由,而是在复刻那个最古老的暴力原型。

托克维尔说,"报刊是保护自由的最佳民主手段"。他当初观察到的美国报刊"粗野",其正当性建立在"分散"与"多元"之上——没有任何一家报纸能垄断真相,谎言终将在辩论中被抵消。

然而,当下的美国舆论环境早已不是1831年的模样。

今天的"主流媒体"背后站着的是党派利益驱动的金主——迪士尼控股ABC,派拉蒙与CBS的合并案需要FCC审批,Meta的算法推荐服务于特定的政治议程。

当"第四权"从分散的村镇报纸聚拢为几家巨头控制的舆论机器,当"多元"被同质化的新闻框架取代,托克维尔所说的"没有任何一家报纸能独大"的前提已然崩塌。谎言不再在辩论中被抵消,而是在算法的反复推荐中被强化。

因此,如果保护"手段"的法律本身成为打击"手段"的武器,如果"批评"的权利被滥用于制度性诽谤,那么需要保护的就不是某一家媒体,而是"媒体作为整体存在"的那个生态——那个让任何单一声音都无法独大、让真理在嘈杂中浮现的分散而多元的世界。

这,才是托克维尔真正想让我们记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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