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0日星期五

《大西洋月刊》特稿丨读书的末日已至

来源:邸报  2026-7-10

The End of Reading Is Here

乐观主义者曾认为,全民识字是不可避免的。如今看来,阅读的时代或许只是人类历史上一段短暂的异常现象。

本文刊登于2026年8月《大西洋月刊》印刷版。作者:罗斯·霍洛维奇是《大西洋月刊》的专职撰稿人。

大西洋杂志插图。来源:Wordsworth Editions

传说,两千三百年前,埃及国王托勒密一世曾要求他的宫廷顾问编纂一部囊括全球所有书面著作的完整藏书。托勒密曾效力于亚历山大大帝,他构想建立一座图书馆,以永久保存人类知识的全部精华。他的继任者继承了这一使命。皇家军队搜查抵达亚历山大的每一艘船只,寻找卷轴文献。这些文献被存放在缪塞翁——一座仿照亚里士多德的吕克昂学园而建的供奉缪斯女神的神殿。据说,亚里士多德本人的藏书也位列其中。

亚历山大图书馆的许多历史已湮没无闻。但我们知道,这里曾汇聚了前现代世界诸多最伟大的智慧成就。国王曾支付薪金,让学者们居住并在此工作;馆藏向所有“渴望求学之人”开放,正如一位到访的希腊修辞学家所写:“这激励着全城人民追求智慧。”正是在这座图书馆,埃拉托色尼测算出了地球的周长,泽诺多托斯则校订了荷马史诗最早的抄本。撰写《几何原本》的欧几里得,或许也曾在此求学。

这一段学术繁荣不会长久。到公元400年,这座图书馆已不复存在。许多学者认为,它的毁灭是历史上知识的最大损失,也是黑暗时代的开端。几个世纪以来,历史学家们一直致力于研读那些残存的纸莎草碎片,以期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问题。

传统上,人们认为答案是战争。公元前48年,在亚历山大围城战期间,尤利乌斯·凯撒点燃了一场大火,至少焚毁了四万卷书卷。此后,这座图书馆以衰败之姿存续至公元四世纪,当时亚历山大主教的追随者洗劫了那座存放剩余手稿的异教神庙。然而,当代历史学家倾向于淡化这些戏剧性事件的重要性,转而将图书馆的毁灭归因于一种更为平常的原因:疏忽大意。

维护这批藏品耗费巨大。湿度、老鼠和昆虫一点点侵蚀着那些纸莎草卷轴。抄写员不得不不断誊录旧有的文献,以免它们逐渐损毁、变得无法辨认。最终,维持这座图书馆所面临的种种挑战,远远超过了人们保存它的意愿。“并非图书馆的消失导致了黑暗时代,也并非它的存续就能改善那段岁月,”古典学者罗杰·巴尼尔曾这样写道。事实上,任由这座图书馆走向消亡,恰恰表明黑暗时代早已降临。

大约2000年之后,在截然不同的背景下,黑暗再次悄然聚集。曾经以识字为荣的美国社会成员,如今的阅读量已远不如从前。根据美国国家艺术基金会——该机构对全美阅读习惯进行着最全面的调查——2022年,仅有不到一半的成年人表示自己读过任何类型的书籍。其中,仅38%的人读过小说或短篇故事。一项分析了23.6万份美国时间使用调查回复的研究发现,每天出于兴趣阅读的美国人比例从2004年的28%降至2023年的16%。(这项研究考察的对象包括:读过图书、杂志或报纸,听过有声书,或读过电子书的人。)如今,赌博已成为一种比阅读更普遍的休闲活动:去年,有57%的美国人参与了博彩投注。

阅读量的下降贯穿各个年龄组、性别和教育水平。甚至那些传统上阅读最多的群体——退休人员、女性和大学毕业生——也出现了阅读量大幅下滑的情况。

人们如今阅读的书籍比过去更加简明易懂。如今,《纽约时报》畅销书的句子长度,大约是百年前的三分之一。其实,句子越长并不意味着一定更好。但曾经普遍存在的长句,却反映出一个时代:那时的美国人既有阅读严肃文学作品的意愿,也具备相应的能力。据《出版者周刊》报道,1958年,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戈医生》英文译本成为当年最畅销的小说。帕斯捷尔纳克笔下的句子又长又复杂:“在那个温暖而灰蒙蒙的山间清晨,日瓦戈不禁为沙皇感到惋惜,想到如此拘谨内向、羞怯退让的性格竟会成为压迫者的本质特征,他内心深感不安——一个如此软弱的人,竟能监禁、处决或赦免他人。”

去年销量最高的小说是《饥饿游戏》青少年系列的最新作——《收割之晨》。纽约公共图书馆馆长布莱恩·巴农告诉我,青少年小说是该图书馆最受欢迎的图书类型之一——甚至在那些明显并非年轻读者的成年人中也颇受欢迎。(排名前十的其他书目还包括儿童读物《派对捣蛋鬼》,以及“小屁孩日记”系列的第20部作品和《狗人:大吉姆相信》。)而最受成年读者欢迎的小说则是奇幻冒险小说《黑曜石风暴》。无论这本书有何种魅力,它可绝非帕斯捷尔纳克笔下的那种:“他方正下巴的一块肌肉抽动着,目光直视着我,令他那略带棕褐色的胡茬脸颊泛起阵阵波纹。”

美国人如今通过阅读获取新闻的比例也比过去低得多。1975年,大约一半的20多岁年轻人表示自己每天都会读报纸。而如今,这一比例已降至不到10%。如今,大多数美国人都是在手机和笔记本电脑上获取新闻,其中40%的人表示,他们更喜欢观看或收听在线新闻,而非阅读文字新闻。

这种转变通常被称为“识字危机”。的确,美国人的基本阅读能力正在下降。过去十年间,四年级和八年级学生的阅读成绩持续下滑。美国学校图书馆员协会理事阿曼达·科德利斯基告诉我,她和她的同行们不得不购置新书,以适应学生日益降低的阅读水平。其中最受欢迎的书籍包括图画小说:针对小学学生的《神奇树屋》系列等经典作品的全新版本,以及面向初中和高中学生的漫画作品。

2024年,在一项全国性测试中,仅有35%的高中毕业生在分析复杂虚构主题和评估作者论证有效性等技能上达到了“熟练”水平。与此相近的比例的学生得分低于“基本”水平,这意味着他们可能难以从文中明确提及的概念中得出结论,也难以借助上下文线索推断生词的含义。成人文盲率也有所上升:近30%的美国成年人无法对多页文本进行转述或做出推理。而在2017年,这一比例还不到20%。

然而,奇怪的是,美国人如今阅读的字数可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真正发生变化的是他们读什么、怎么读。人们被电子邮件、短信、X帖子、Reddit帖子、Instagram配文等海量文字片段所包围。这种文字碎片的爆炸式增长,正以牺牲人们对篇幅较长、内容丰富而复杂的作品投入持续专注为代价。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认知神经科学家玛丽安·沃尔夫指出,人们正在逐渐丧失深入思考书面文本的能力。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忘记了如何识别单个单词,而是说,他们正在失去更高层次的理解与综合能力。换句话说,美国并非文盲,而是后文盲时代。

情况即将迅速恶化。与如今的成年人小时候相比,下一代人阅读量要少得多。耶鲁大学和康涅狄格大学哈斯金斯全球素养中心的主任本杰明·鲍尔斯告诉我,幼儿园老师们反映,许多学生连儿歌和童话故事都认不全。(在一项针对23.6万美国成年人的研究中,仅有2%的人在某一天给孩子读过书。)从1984年到2025年,自称很少或从不为乐趣而阅读的13岁青少年比例从8%飙升至29%。孩子的年龄越大,越不喜欢阅读。美国艺术与科学学院的项目主任罗伯特·汤森德最近组织了焦点小组,询问高中生们对出于兴趣而阅读的感受。他告诉我,大多数高中生都觉得这种做法简直像外星人的行为一样陌生。

如今,就连社会上受教育程度最高的群体中,也有人觉得阅读似乎变得多余了。哈佛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支持助理主任玛格丽特·雷尼克斯告诉我,她曾与一位学生交谈,这位学生正苦于阅读一本用古英语写成的书。罪魁祸首竟是安东尼·伯吉斯1962年的小说《发条橙》。(这位学生借助ChatGPT将这本书“翻译”成了更易理解的语言。)不久前,一位哈佛社会学教授因课程评价中学生们抱怨所布置的密集阅读任务让他们深感不满而忧心忡忡,便请雷尼克斯到他的课堂上为阅读的重要性辩护。她不得不向美国最顶尖大学的学生们解释——这些学生修读的正是以书面观察、论证与分析为基础的学科——节选和摘要根本无法传达完整原文的深度与精妙之处。雷尼克斯告诉我,如今一些学生竟把阅读视作一种毫无必要的、令人不堪重负的知识获取方式。“通过要求他们阅读,”她说,“教授们实际上是在刻意限制学生获取信息的渠道,迫使他们必须通过这种更加困难的方式去获取知识。”

插图由《大西洋》杂志绘制。来源:企鹅出版社。

对于一家拥有169年历史的杂志的撰稿人来说,力倡阅读似乎未免有些自利之嫌。然而,在一个后读写时代,真正受损的并不仅仅是靠文字为生的人们。阅读不仅仅是一种技能,也不仅仅是众多交流方式中的一种。我们用来彼此互动的媒介,塑造着我们所生活的世界。远古人类曾历经数千年仅以声音进行交流。而阅读与书写的出现,则彻底改变了整个社会。它不仅重塑了人们的意识与政治格局,还极大地拓展了人类所能达成的智力成就。阅读的衰落也将带来同样深远的影响:它将触及我们内心最深处的思考,影响我们社会的政治与文化,甚至改变我们讲述自身文明历史的方式。如果我们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这些变化其实早已悄然开启。

阅读从来就不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人类并没有与生俱来的认知机制,能够将字母串成单词,并将其与现实世界中的事物对应起来。为了学会阅读,人们不得不重新利用大脑中原本用于语言表达和物体识别的区域。这种阅读习惯最早出现于6000年前的美索不达米亚。在随后的数千年里,大部分人口仍处于文盲状态。直到1440年约翰内斯·古登堡发明了印刷机之后,识字才逐渐成为一种大众现象。

书面文字与口头语言有着根本性的差异。书写使信息脱离了传递者,从而能够以一种比口头社会更为冷静客观的方式传播信息。由于写下一句话所需的时间比说出来要长,写作迫使作者放慢脚步、仔细思考。书面语言往往采用比口语更复杂的句式和更丰富的词汇。而且,与言语不同,书面文字不会转瞬即逝、消散于无形。读者可以反复阅读同一段文字,从中发掘出新的意义与理解。正因为文字能够长久留存,人们即使暂时忘记了自己所写的内容,也能确信它不会永远消失。这为人们的头脑腾出了空间,使他们能够畅想新点子、实现新发现。

“在所有单项发明中,文字对人类意识的变革最为深远,”历史学家兼耶稣会神父沃尔特·J·翁在1982年出版的著作《口头性与书面性》中写道。他指出,识字创造了内在专注、持久聚焦以及逻辑推理的条件,从而催生了一种全新的理性、线性和分析性思维模式。

翁引用了神经心理学家亚历山大·卢里亚的案例研究。20世纪30年代,卢里亚曾前往乌兹别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的偏远村庄,当时农民们刚刚开始接受初级的读写教育。卢里亚在茶馆、野外营地以及傍晚的篝火旁与他的研究对象们会面。在那里,他提出了一系列问题,旨在揭示文盲与识字农民在思维方式上的差异。卢里亚对农民们说:“在遥远的北方,所有的熊都是白色的。新地岛就在遥远的北方。”随后,他询问他们:新地岛上的熊是什么颜色的?识字的农民们能够顺利完成这一三段论推理。然而,那些不识字的农民却拒绝尝试,解释道:“我们从来没去过北方,所以根本没法回答。”看来,掌握识字能力似乎赋予了人们逻辑思维和抽象思考的能力,而不仅仅是识读文字而已。

后来的学者们会将这些新的思维方式部分归因于生活在识字社会中的其他方面,而不仅仅是阅读本身。但翁格的总体论点依然成立:印刷文化推崇篇幅较长、条理清晰的论证。“书写使言语凝固下来,从而催生了语法学家、逻辑学家、修辞学家、历史学家和科学家——所有那些必须将语言置于眼前,以便看清其含义、发现其谬误并洞察其发展方向的人,”尼尔·波斯曼在1985年写道。阅读与书写的出现,乃是哲学、现代科学、作为一门学术事业的历史学以及艺术批评得以诞生的前提条件。

这些变化带来了极大的动荡。随着识字率在社会中普及,它推动了政治动荡与革命的爆发。在美国殖民地,爱国运动的领袖们利用报纸和小册子煽动反英情绪。“古代罗马和希腊的演说家只能向那些能够聚集在其声音传播范围内的公民发表演讲,”本杰明·富兰克林于1782年写道,“如今,借助印刷术,我们能够向整个国家发声;而优秀的书籍与文笔精良的小册子则具有广泛而深远的影响。”

美国的开国元勋们借助印刷品构建了他们的新国家,并坚信,他们所设计的这套制度之所以能够奏效,正是由于公民们将成为见多识广的读者。富兰克林本人就是一位报纸出版人,还创办了美国第一家借阅图书馆。“这些图书馆提升了美国人整体的交流水平,”他在自传中写道,“使普通商人和农民也变得和来自其他国家的大多数绅士一样聪慧。” 早期,美国人逐渐将保持信息灵通视为一种公民义务,甚至是一种道德责任。

当然,新共和国并非总是能成为冷静分析的净土。开国元勋们在报刊上抨击自己的敌人,散布谎言以煽动民众反对对手。托马斯·杰斐逊的一位盟友甚至称约翰·亚当斯为“一种丑陋的雌雄同体人物,既缺乏男人的刚毅与坚定,也欠缺女人的温柔与敏感。”

阅读机会的获取也并不均等。长期以来,大量美国人无法通过联邦政府的识字测试——尤其是在南方,那里阻止黑人识字正是白人至上主义政府的一项核心政策。

但自一开始,文学便一直是许多美国人的娱乐、意义与情感联结的重要源泉。他们共享着源自《圣经》和英国文学的一系列共同参考。查尔斯·狄更斯深受美国读者的喜爱,以至于1842年他访问纽约市时剪头发时,大批仰慕者蜂拥而至,争相从理发师那里收集他的发屑。

19世纪,写信是一种艺术形式,即便是与至亲好友的通信,也往往采用优雅而正式的文风。“如今我们再看这些信件,会觉得很奇怪:一位南北战争时期的士兵给妻子写信,身上满是泥巴,却仿佛在用莎士比亚般的笔调书写,”哥伦比亚大学的语言学家约翰·麦克沃特告诉我,“你不禁会想:‘他难道不能对自己妻子放松一点吗?’但事实上,这正是他向她表达爱意的方式——就像送她一束玫瑰一样。”

塞缪尔·D·卢吉德曾服役于联邦密苏里志愿步兵第8团,该团曾参加希洛战役和维克斯堡围城战。1862年10月,他写信给妻子:“躺在战场上,身上沾满自己的鲜血,这实在令人难以忍受;眼睁睁看着威武的战马肆意践踏那些垂死与已逝的士兵,它们的蹄下毫无怜悯之心,这更是难熬。亲爱的妻子啊,近在咫尺却无法说上一句安慰的话;没有在世的姐妹或母亲,在那人类历史上最悲痛的时刻给予一丝抚慰。啊,这人性啊!啊,战争的种种恐怖!”

1962年,媒体理论界的宗师马歇尔·麦克卢汉预言,西方世界将步入他所称的“后文字时代”。在同年出版的《古腾堡星系》一书中,他指出,这样的时代其实早已开启——电子媒介正逐步取代书面文字。当时,全美已有90%的家庭拥有电视机,而仅仅十年前,这一比例还只有9%。电视正逐渐成为美国人获取新闻的主要渠道。平均每个家庭每天花在电视机前的时间超过五小时。

从今天的角度来看,20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的美国似乎并未步入后文字时代。战后,这个国家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更加富裕、教育水平也显著提高。人们对书面文字的渴求以及对创作这些文字的知识分子的尊崇,似乎正蓄势待发,日益高涨。1964年,《时代》杂志的发行量已超过300万,该刊以封面专题报道了约翰·契弗——这位以描绘郊区社会病态的阴郁寓言而闻名的作家。文章《奥西宁的奥维德》开篇引用了一段来自《变形记》的长篇引文。在契弗的著名短篇小说《五点四十八分》中,主人公登上那列冠以标题的火车,迎接他的是一幅当时司空见惯、如今却显得格外陌生的景象:一节车厢里挤满了通勤者,他们正聚精会神地阅读着晚报。

然而,电视正在改变美国人的生活节奏与习惯。1985年,麦克卢汉的朋友兼弟子波斯特曼出版了《娱乐至死》一书。他指出,电视劫持了美国人的注意力,将政治变成了一种廉价的娱乐。“问题不在于电视为我们呈现的是有趣的题材,而在于所有题材都被包装成娱乐形式,”波斯特曼写道,“电视已成为我们文化认识自身的主要方式。”当时,美国家庭平均每天观看电视的时间超过七小时,这一数字到2010年已升至近九小时。

如果电视挤占了阅读所需的那种安静时光,那么宽带互联网和智能手机更是让这种状况几乎无从改变。不久之前,居家观看屏幕娱乐的内容还相对有限:节目总是在特定日期、特定时间播出。如果你想看一部老电影,就得穿上鞋,亲自去录像店。在那种环境下,书籍还能与之抗衡。至少有些人会关掉电视,在睡前读上几页书。

如今,娱乐已无边界可言。没有明确的界限——一档节目刚结束,下一档便无缝衔接。人们看电视时手里还拿着手机,一边刷社交媒体,一边与朋友发短信。据报道,Netflix已要求导演和编剧假定观众并不专心,并不断提醒观众剧情进展。在这种环境下,人们若想认真阅读,就得格外坚定;但大多数人却并非如此。

当人们真正开始阅读时,可能会发现自己的信息吸收量减少了。这一点在使用手机阅读时尤为明显。无休止的滚动、超链接和通知会诱使人们进行浅层阅读,不断吸引他们将注意力转移到别处。研究表明,与纸质书相比,人们在数字设备上阅读时的理解力会降低,这或许正是由于这些层出不穷的干扰因素所致。如今,要全神贯注、长时间地专注于一段文字,似乎成了一种难以企及的要求。有声书已成为纸质书的一种热门替代选择,部分原因就在于听书能够实现多任务处理:你可以在洗碗或开车上班时同时“阅读”。

面对注意力持续缩短、理解能力日益下降的现状,人们本以为学校会抵制那种倾向于短篇阅读和浅层理解的冲动。然而,实际情况恰恰相反——学校反而推波助澜。2025年的一项调查显示,大多数初中和高中英语教师每年布置的书籍数量为零到四本。历次教育改革浪潮促使各学区更青睐短篇阅读材料而非整本书籍,以便更好地模拟选择题形式的阅读理解考试。如今,许多最受欢迎的学校课程都以节选内容为主。位于加利福尼亚州科罗纳市的一所小学的校长安妮玛丽·科尔特斯告诉我,不少管理人员正指示教师不要布置整本书籍;他们要求教师开展针对性的阅读训练,只选用短小精悍的节选内容。

与此同时,数字设备已大量涌入美国的课堂。在《纽约时报》的一项调查中,超过80%的小学教师表示,学生在进入幼儿园时便已领到了学校发放的电子设备。在德克萨斯州邓肯维尔一所学前班任教的卢皮塔·维亚洛博斯告诉我,学区为每位学生配备了平板电脑,供他们在校期间使用。她曾阻止学生们使用这些设备,因为她深知孩子们在家花在上面的时间有多长。“我曾经有个学生,刚上学时反应特别强烈,”她说道,“通常情况下,学生头一两周可能会哭着说想妈妈。但这位学生却哭着要她的平板电脑。”

不久前,人们至少还会上网读点东西,但这种状况正在迅速改变。曾经以文字为主的社交媒体,如今已被短视频浪潮席卷。TikTok、YouTube Shorts和Instagram Reels等平台在注意力经济中占据主导地位,尤其受到年轻人的青睐。根据研究代际变迁的心理学教授让·特文吉最近的一项数据分析,到了八年级时,平均每个孩子每天花在社交媒体上的时间已高达四小时半。而在这大半的时间里,他们似乎都在观看视频,而且常常是两倍速播放。甚至连短信也逐渐呈现出口语化的特征:人们用全大写字母来表达强烈的情绪,同时刻意回避正式标点符号——如今,这些标点符号反倒显得生硬甚至严肃。和许多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样,我和朋友们早已不再频繁发短信,转而更喜欢互相发送语音录音。

书面文字历经数千年,一次次战胜新技术带来的挑战,其韧性显而易见。阅读率或许会波动,但乐观主义者认为,从历史的长远来看,全球普及识字是大势所趋。哈佛大学比较文学教授马丁·普赫纳研究文学如何塑造历史。他用数十年时间追溯通信技术的变迁及其引发的种种恐慌。在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里,他对有关阅读终结的担忧持怀疑态度。“如果书写技术变革的漫长历史教会了我什么,我想那就是:我们应始终抵制那种末日般的悲观论调,”他告诉我。

然而,就连普赫纳如今也认为,末日般的局面已然到来:重返文字时代、远离视频,似乎已变得极其不可能。或许,麦克卢汉和波斯特当初预言我们的社会将步入后文字时代,并非错判——他们只是预测得稍早了一些。半个世纪前,这些理论家所构想的世界,如今已然降临。而文字时代,终将被证明不过是口头时代与数字时代之间短暂的过渡阶段。

阅读塑造了现代人的思维。而阅读的消失,也将重塑我们的思维。认知科学家们正逐渐开始理解,这些变化可能会呈现出怎样的面貌。我向十几位认知科学家询问:当我们停止阅读时,大脑会发生什么变化?其中几位对我的这个初级问题感到颇为好笑。“你身上发生的每一件事都会改变大脑,”弗吉尼亚大学教授丹·威灵汉告诉我,“真的,哪怕只是读一个字,也会至少让大脑发生几个小时的变化——而且,如果你懂得如何准确测量,这种影响甚至能持续更久。”他试图宽慰我:既然一切都会改变大脑,那么几乎没有任何单一行为会显得特别重要了。

但如果你总是用一种行为(阅读一个单词)去替代另一种行为(观看一段Instagram短视频),又会怎样呢?神经科学领域最可靠的发现之一便是:人脑会熟练掌握自己反复练习的技能。如果我们把大量时间都花在短视频上,而不是用来阅读书籍,我们的阅读能力就会逐渐退化。我们积累的背景知识也会减少,从而影响理解力。当然,目前尚不存在大规模自发性文盲的风险,但阅读所培养的那些复杂认知能力却开始慢慢衰退。心灵这座“图书馆”也渐渐荒废了。

阅读书籍是对注意力集中力的一种锻炼。你读得越多,阅读就越轻松,收获的新理解也越多。最终,这个过程带来的愉悦感会超过挑战感。然而,正如身体锻炼一样,反之亦然:你读得越少,阅读就越困难,获取知识的道路也越崎岖不平。

社交媒体带来即时满足感。德克萨斯大学西南医学中心的儿科教授约翰·哈顿将刷抖音比作实验室里的大鼠按下一个按钮后获得一剂可卡因:久而久之,你唯一想做的就是不停地按那个按钮。加州大学欧文分校的心理学家格洛丽亚·马克告诉我,2004年,人们在屏幕前的平均注意力持续时间为两分半钟;到了2012年,这一时长已降至75秒;而五年前,更是降到了约47秒。“我们逐渐习惯于内容快速变化,”马克说。

观看视频是一种比阅读更被动的参与方式。赫顿最近采集了3至5岁儿童的大脑影像,记录他们在以不同形式接收故事时的大脑活动。当孩子们观看故事的动画视频时,他们大脑中与想象力相关的区域的活跃程度,大约只有听音频录音并同时观看静态插图时的一半。此外,孩子们在观看视频时,大脑中的小脑——这一与学习密切相关的脑区——的使用也减少了。“他们其实不必那么费力地调动想象力,因为屏幕上已经呈现出了具体的情节,”赫顿告诉我,“相比看插图,大脑在理解并从动画视频中获取信息时,所付出的努力要少得多。”

悖论在于,尽管视频所包含的信息量远超文字——不仅有语言,还有声音和动态影像——但它却并不能激发更深入的思考。恰恰相反,视频一次性向观众抛出如此大量的信息,以至于人们很难专注于其中任何单一内容。画面不断切换,无论观众已经注意到了多少、理解了多少,都无济于事。很少有人会停下来,回放视频以反思自己可能错过的细节。

如今的年轻人从未经历过一个没有无处不在的短视频的世界。在其他研究中,哈顿发现,屏幕使用时间较长、阅读时间较短的儿童,其与执行功能和语言相关的脑区白质发育得不够完善。这表明,他们不太习惯于运用这些技能。哈斯金斯全球识字中心的本杰明·鲍尔斯告诉我,学生们进入小学时,往往缺乏专注力,对脑力劳动的耐受性也较低。“在课堂上,这种现象表现为:学生能够解码或提取信息,却难以理解需要推理、综合或在较长篇幅文本中保持思路连贯的内容,”他说道。

在一项针对三至八年级教师的2024年调查中,超过80%的教师表示,自2019年以来,学生的阅读耐力有所下降。过去七年里,ACT考试的阅读和英语部分得分持续下滑,目前已降至三十多年来的最低水平。SAT考试的阅读与写作成绩同样出现下降,尽管管理人员已缩短并简化了用于评估阅读理解能力的文章内容。

当这些学生进入大学后,他们的教授们发现,不得不教他们如何理解文本——换句话说,就是如何思考。“我用德语授课,因此我们一直习惯于教他们如何阅读,而这一点如今英语系的老师们也逐渐意识到,他们同样需要这么做,”布朗大学德语研究教授乔纳森·法因告诉我。“在你甚至还没来得及问‘文章的核心观点是什么?’之前,首先得弄清楚:‘这到底是不是反讽?’、一个比喻可能意味着什么——总之,就是要让他们仔细琢磨每一个单词和语法结构,从而注意到所有细节,这样他们才有望最终建立起更宏大的关联。”

这听起来或许有些夸张,但高等教育几乎肯定将不得不更多地侧重于补救教育。2024年发表的一项针对堪萨斯州两所地方性大学英语专业及英语教育专业学生的研究中,研究人员要求学生们阅读狄更斯《荒凉山庄》的前七段。这部小说讲述了贾恩戴斯家族成员因遗产继承问题陷入一场旷日持久的法律纠纷的故事。小说开篇写道:

伦敦。迈克尔节学期刚刚结束,大法官正坐在林肯律师学院的大厅里。十一月的天气阴冷难耐。街道上泥泞不堪,仿佛大地上的水才刚刚退去一般;若真遇上一只体长四十英尺左右的巨龙蜥,笨拙地像一头大象般的蜥蜴般摇摇摆摆地爬上霍尔本山丘,也丝毫不足为奇。

研究人员引用了学生们对这段文字的解读尝试。“就是说,嗯,泥巴全都堆在街上,而我们呢……不,总之,所有东西都好像被冲来冲去,我们说不定能找到巨龙蜥的骨头呢,可他却说它们正一摇一摆地往山坡上走呢,”一位学生说道。至少有四分之一的受试者将这些修辞手法字面理解,由此推断出恐龙曾在19世纪的伦敦街头漫步。狄更斯接着描写大法官时写道:“一位留着浓密胡须、嗓音细弱、且口若悬河的大律师正在向他致辞。”另一位学生则将这段文字理解为:“是在描述他在一间屋子里,旁边似乎还有一只动物?浓密的胡须?是猫吗?”

插图由《大西洋月刊》绘制。来源:查普曼与霍尔。

学生在面对不熟悉的参考内容时遇到困难,这并不令人意外。但研究人员实际上为他们提供了整个互联网的访问权限。如果他们愿意,完全能够查找到“米迦勒学期”、“大法官”或“林肯法学院大厅”等信息。然而,学生们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弄清楚自己不理解的内容,或者干脆懒得去尝试。大多数学生并未意识到,这段文字描述的场景其实发生在法庭上。只有5%的学生对所读内容有着准确而详尽的理解。

这些变化并不仅限于大学校园。从2006年到2018年,美国成年人解答逻辑问题、有效推理以及分析模式的能力均有所下降。此外,与半个世纪前受教育程度相当的成年人相比,如今的美国成年人词汇量也普遍偏小。近期的研究表明,自20世纪30年代以来代际间持续上升的弗林效应——即平均智商稳步提高的现象——在过去二十年里已出现逆转。西北大学医学院的研究心理学家伊丽莎白·德沃拉克告诉我,目前平均智商每十年大约下降三点。

认知上的转变并非全然负面。德沃拉克的研究发现,美国成年人在某些空间推理能力上正不断进步。后文字文化或许蕴含着我们尚不了解的种种优势。在柏拉图的《斐德罗篇》中,苏格拉底曾著名地指出,文字的出现“将在学习者的心灵中催生遗忘,因为他们不再运用自己的记忆;他们转而依赖外在的文字符号,而不再依靠自身去铭记”。他的确言中了这一点。然而,正如媒介理论家安德烈·米尔所观察到的,尽管文字削弱了个体的记忆力,却促进了社会集体记忆的提升。

那些从小就将大脑与无休止的视频流相连的一代人,是否正在孕育某种新颖却迄今尚未被察觉的认知天赋呢?或许吧。但眼下,阅读量的下降似乎正催生一种更不理性、缺乏分析能力且不够精深的思维模式。很难看出这种转变有何可取之处。

1982年,沃尔特·J·翁观察到,现代文明正步入一个“二次口头性”的阶段,在这一阶段,曾经识字的社会重新回归到一些前文字文化所特有的传统。由于口语一旦说出便随即消逝,口头文化格外重视重复,以帮助人们记忆。在口头社会中,吟游诗人惯用固定短语和记忆技巧来理清思路。正如翁所言,他们热衷于使用修饰语和“对身体暴力的激情描述”,因为冲突比冷静的讨论更令人难忘。演讲者无法像作家那样修改自己的言辞,因此他们往往一往无前,从不承认自己的错误。即使后来自相矛盾,他们也不指望听众能记得自己先前说过的话。意义的归属取决于说话者的身份,而非任何客观真理的概念。

唐纳德·特朗普不太可能深入了解过“口头性与文字性”这一概念。但如果他真的了解了,或许会从翁格的描述中认出自己。特朗普的沟通方式完美契合于一个口头社会。他惯用各种绰号——“低能杰布”、“小马可”、“瞌睡乔”——这些绰号既好记又便于重复。他常常自相矛盾,仿佛根本不存在自己先前说过的话。甚至他的书面表达也几乎与口头讲话难以区分。(这其实很合理;据称,特朗普更喜欢口述而非写作。)他发表在网上的帖子充斥着别具一格的标点符号、大写字母和感叹号。许多帖子都是表情包,文字寥寥无几:其中一张图片展示了一艘美国军舰用激光束击中一架伊朗飞机,配文是:“激光:叮叮叮,没了!!!”

特朗普是我们首位后识字时代的总统。很难想象,他竟然能当选一个主要靠文字传播信息的国家的领导人。在2024年大选前夕,NBC新闻对1000名选民进行的一项民意调查显示,阅读报纸的受访者中,乔·拜登领先49个百分点。特朗普开创了一种沟通方式,巧妙地利用了我们这个心神不定、争执不断的时代。“许多人——尤其是学术界和新闻界的——把他视作一位政治革命者,”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名誉传播学教授罗德里克·哈特告诉我,“而我更倾向于把他看作一位修辞革命者。”

在1985年出版的《无处可归》一书中,媒介理论家乔舒亚·梅罗维茨指出,电视及其他电子媒介向美国人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有关潜在领导人的各类新信息。以往,印刷媒体仅让公众接触到政客们经过精心修饰的言辞;而视频则让美国人得以亲眼目睹总统们出汗、打喷嚏和结巴的样子。他告诉我,选民开始关注“约会标准”,而非“履历标准”。

“如今,当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常需要‘外表光鲜、言辞动听’,而非‘文笔扎实、逻辑严谨’,”梅罗维茨在《毫无地域感》一书中写道。他预言,印刷媒体的衰落与电子媒体的兴起终将促使人们转向民粹主义领导人。人们会避开权威与体制,转而青睐那些能在电视上表现得出色的候选人。他的这本书出版不久后,时任前演员的罗纳德·里根便成功连任。

“我最近重读了那本书,越读越觉得:天哪,这本书如今竟比当初我写它时还要贴切得多,”梅罗维茨说道。社交媒体平台为美国人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机会,让他们能够密切关注自己代表们的每一步行动。这些平台的算法更青睐简单直白、煽动性强且能引发强烈情感共鸣的内容,而非复杂多元、注重细微差别和严谨论证的资讯。那些与民间政治观念相契合的观点——比如所有政界领袖都同样腐败、移民抢走了工作、政策难题总有简单易行的常识性解决方案——正在取代来自各领域专家的真知灼见。

左右两派的政治人物都已学会如何利用这些新平台。倾向保守的曼哈顿研究所所长雷汉·萨拉姆向我描述了这一现象:“你只要给公众找出一个敌人,就能实现两极分化,”他说道,“你根本不允许存在任何细微差别,因为在权力斗争中,细微差别只会带来混乱。”

在这样的情况下,那些鼓吹对体制和精英阶层不信任的政客反而更容易得势。“你营造出一种幻象:其实一切真的非常、非常简单,只需一位极具魅力的人物,就能取得视觉上和情感上都极具冲击力的胜利,”萨拉姆说道。而这正是建国先贤们所希望广大受过良好教育的民众能够识破的那种蛊惑人心的煽动者形象。“当你审视我们的宪政秩序及其原本的设计初衷时,就会发现它与这种做法完全背道而驰,”萨拉姆表示。

马歇尔·麦克卢汉曾说:“从定义上讲,自由世界必然是识字的。”而其反面似乎也同样成立。

如果特朗普是首位后识字时代的总统,他也不会是最后一位。曾参与策划贝拉克·奥巴马总统竞选活动的政治战略家大卫·普劳夫近日指出,候选人每天应专注于内容创作。他建议,将每一个想法都精简到足以让沉迷于屏幕的选民集中注意力的短小程度。“如果连一条Instagram帖子或一段10秒的TikTok视频都难以传达,那就得重新构思了,”普劳夫在《纽约时报》的一篇评论文章中写道。这或许的确是对后识字时代如何开展竞选活动的良策。然而,若以此作为践行知情自治的方式,则无异于自掘坟墓。

插图由《大西洋》杂志绘制。来源:企鹅出版社。

我甚至还没提到人工智能呢。如今,诸多数字技术抢占了人们的注意力,让专注阅读几乎成了天方夜谭。而生成式人工智能则是首个威胁到写作这一人类活动持续存在的工具。

写作很难。奥威尔曾将这种体验比作“一场漫长而痛苦的疾病”。人工智能却承诺提供一种简便的解决方案。然而,问题在于,写作并不仅仅是将已成型的念头誊写下来——如果真是如此,写作又怎么会难呢?写作正是人们理清自己想法、并设法将这些想法传达给尚未与自己有相同见解之人的过程。乔治城大学的计算机科学教授卡尔·纽波特指出,写作的过程迫使人们以条理清晰、逻辑连贯的方式思考。它能暴露出那些思路松散、推理粗糙之处。而将思想转化为文字、句子和段落所需投入的时间与专注力,更能让作者建立起新的联系,发掘出全新的洞见。

这种感觉对我来说再真实不过了。我的工作就是写作。恕我冒犯奥威尔,与面对一张空白纸相比,患上一场痛苦疾病的前景反而让我少了几分恐惧。然而,奋斗的过程却充满满足感。正是通过写作,我才得以打磨并使那些尚未成形的念头变得清晰而严谨,从而获得全新的领悟。通过审视自己的论点,剔除那些缺乏说服力的部分,我最终会找到那些真正站得住脚的观点。写作之所以艰难,正因为它意味着作者在不断学习。如果人工智能消除了这种挑战,也就同时抹去了学习本身。

早期研究指出,当人们借助人工智能进行写作时,正是如此:这一过程更加轻松,产出的质量往往也优于个人独立创作的成果。然而,这种便利却以牺牲心智发展为代价。巴西一项研究发现,使用人工智能辅助学习的本科生,在一次突击测试中的表现明显逊于未使用人工智能的学生。即使面对那些需要深度思考和付出努力而非单纯知识储备的问题,这些学生的表现也落后于同龄人。另一项针对英国数百名个体的研究则表明,频繁使用人工智能完成认知任务与批判性思维能力呈负相关关系。

现代生活对繁琐的书面工作提出了大量需求。其中一些任务的确可以低成本地交由机器完成。然而,长期研究新技术历史应用的职业经历让纽波特深信:几乎不可能通过自动化彻底消除一个问题,而不引发其他新问题。人们一次又一次地以为,自己只是在用某种工具来绕过一项枯燥乏味的日常事务。“可随后却出现了种种始料未及的次级影响,”他告诉我。电子邮件本应成为传真、电话和会议的更便捷替代品。然而,回复邮件本身却成了一项耗时巨大的额外负担。这些未曾预料到的后果最终改变了我们的思想生活。

在这样一个大部分人口都借助人工智能来规避写作的世界里,深度思考的能力将变得愈发稀缺,同时也将变得愈加重要。人工智能正催生海量的文本内容。自ChatGPT问世的2022年以来,亚马逊每月新出版的图书数量已激增至原来的三倍。在同一时期,科学期刊的投稿量也大幅攀升。其中许多稿件至少部分是由人工智能撰写的。

人工智能生成的文稿清晰流畅,颇具专业水准。即使在面对人类与人工智能分别撰写的文本时,连文学硕士候选人也表现出更青睐机器作品的倾向。然而,尽管人工智能写作令人赏心悦目、信服力强,但它同时也缺乏原创性,常常不够准确,甚至两者兼而有之。因此,人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具备敏锐的辨别力和深刻的理解力。他们必须清楚自己所想,并懂得如何做出独立判断。而这些恰恰正是人工智能应用可能削弱的核心能力。

面临的风险,绝不仅仅是独立思考的能力。如果人们过度依赖人工智能代为写作,就可能丧失质疑甚至形成自己观点的能力。而这些恰恰是人类最本质的特质。“如果我们放弃了这些,”纽约大学哲学家夸梅·安东尼·阿皮亚告诉我,“我们就不再是如今这种人类了。我们会变成截然不同的存在。”

一百二十六年前,《大西洋月刊》发表了阿瑟·里德·金博尔的一篇文章,文中描述了“现代美国生活中最严重且无人质疑的变革之一”。美国公民的写作能力和深度思考能力正遭受威胁。那么,口才与持久专注力的敌人究竟是谁呢?正是报纸。在《新闻业的入侵》一文中,金博尔指出,每日出版的报纸凭借其体育版面、八卦专栏、杂项内容以及俚语,正在逐渐取代书籍和文学杂志的地位。他甚至认为,即便是那些声称阅读报纸是为了了解华盛顿或欧洲重大事件的人,也首先会转向“某个有趣‘故事’——也许是一则奇特的自行车冒险,也许是抓获一名狡猾的小偷”。

在报纸出现之前,小说曾被视为对良好阅读习惯和道德修养的威胁。托马斯·杰斐逊认为,阻碍女性接受教育的最大障碍之一,便是她们对小说的热衷,这种热衷会诱使她们远离“有益身心的阅读”。他写道,一旦女性迷上了小说,“就再也无法吸引她们的注意力,除非这些小说披上种种奇思妙想的外衣。”

那些倾向于轻视当前阅读危机的人,往往会援引这一悠久传统:即斥责某种新技术或媒介分散注意力、贬低美国民众。或许,126年之后,这篇短文也会被视为又一场徒劳无功的杞人忧天。回顾这些哀叹,我注意到,那些对旧有模式最为执着的人,往往也是最急于预言一切将不复存在的群体。

至少从某些指标来看,图书市场依然蓬勃发展。去年,纸质书的销量比十年前还要高。巴诺书店新开设了60多家门店。2025年,近400家独立书店应运而生。Substack平台上,长篇写作的订阅量激增。杜阿·利帕和瑞茜·威瑟斯彭等名人利用自身的名气与影响力,成功创办了广受欢迎的读书俱乐部。有声书已发展成为一个价值数十亿美元的产业。

但乐观主义者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数据线索:在日益减少的人口中,阅读文本正呈现出蓬勃发展的态势。去年,仅有20%的成年人阅读了超过80%的书籍总量。“这正逐渐演变成一种小众爱好,就像集邮或养兰花一样,”罗格斯大学的阅读史学家莉亚·普莱斯告诉我。如今,读者每天花在阅读上的时间比二十年前还要多。他们对纸质书的热情甚至似乎超过了他们的前辈。然而,那些全身心投入阅读、从文字中获取文化理解与思想共鸣的人,如今已成为一个亚文化的组成部分。而你正在阅读这篇文章这一事实,几乎可以肯定地表明,你正是这个亚文化的一员。

既然阅读已变成一种可有可无的选择,它便能作为一种身份标识发挥作用。当你在火车上看到有人正津津有味地读着纸质书时,这种场景仿佛成了一种无声的宣言。或许无可避免地,这类“宣言”如今成了网络上被调侃的对象:如果你在公共场合过于张扬地展示一本书,很可能就会被指责为“表演式阅读”。这种标签暗含着一种预设——对方不过是想刻意彰显自己受过高等教育或拥有高雅的文学品味——否则,又何必大费周章地随身携带一本书呢?

我们以前也经历过类似的情况。当社会首次从口头传播转向文字书写时,只有极少数人识字。作为掌握这一宝贵技能的唯一群体,他们占据了特权地位,并因其工作而获得丰厚报酬。在亚历山大图书馆,驻馆学者们居住在城市的王室建筑群中。

如今,阅读再次成为少数人群的专属活动,而读文识字所享有的社会地位也已大不如前。那些尚存的读者被边缘化、遭人嘲笑,在许多方面甚至显得毫无意义。对大多数人而言,从事与文字相关的职业无异于走入经济上的死胡同。过去二十年间,报纸行业的就业人数锐减了75%。人文社科领域学术岗位的空缺也在持续减少,且幸存下来的职位中,能获得终身教职的更是寥寥无几。2024年,仅有8%的大学毕业生获得了人文社科类专业的学士学位。同年,英语和历史两个学科的学位授予量较2012年减少了40%。历史学家们私下里忧心忡忡——在各种研讨会和学术会议上,他们常常低声议论:自己或许将成为最后一代能够系统性地研究过往的学者。

如今,很难想象一位深受大众喜爱的文学人物会登上数百万美国人阅读的印刷型新闻周刊的封面。这样的角色早已不复存在,同样,那些广为读者所追捧的新闻周刊也已不复往昔。相反,许多美国人正以身为后识字者为荣。特朗普总统曾谈到自己偏爱以要点形式呈现的简报,助手们也表示他喜欢图片和图表。全球最富有的人们纷纷炫耀,他们获取信息的渠道无非是X平台上的帖子、播客以及与聊天机器人的对话。那些渴望财富与影响力的年轻人,也被鼓励效仿他们的做法。

文化和经济权力往往流向那些善于运用最热门通信技术的人。如今,这类人包括主播、播客主和网红。乔·罗根所拥有的观众规模,是记者们只能梦寐以求的。他在Spotify上的粉丝超过1400万,在YouTube上的订阅者则超过2000万。MrBeast是一位YouTube博主,他精心策划各种大型噱头,比如真人版《鱿鱼游戏》,其视频经常能收获数亿次观看。像IShowSpeed和TheBurntPeanut这样的游戏直播主,更是国内最受欢迎的媒体人物之一。这些名人塑造着年轻人的志向与谈论话题,甚至影响着他们的言谈方式。

书籍曾是知识、记忆、智慧与道德的重要源泉。社会心理学家乔纳森·海特告诉我,这些书籍由老一辈人撰写,以垂直传承的方式代代相传,将文化传递给年轻人。而如今,信息却以水平方式流动,从年轻人传向年轻人。这种动态趋势使像MrBeast和TheBurntPeanut这样的网红成为美国文化的守护者。阅读的衰落并未彻底颠覆世界,而是让世界侧身而行。

年轻人渴望从事能让自己跻身精英行列的工作——而如今,这意味着步入成年的人们都想成为网红。2023年晨间咨询的一项调查发现,近60%的Z世代受访者表示,如果可以的话,他们愿意成为一名社交媒体达人。美国学校图书馆员协会的阿曼达·科德利斯基也是一位图书管理员,她任职于俄克拉荷马州,并为学生们搭建了录音棚。“播客如今是最热门、最受欢迎的潮流。我哪怕买上一百万支麦克风,依然会有排队等候进入音频实验室的情况,”她告诉我,“每个人都想当网红。”

9月,雪城大学成立了创作者经济中心,并将很快推出面向有志成为网红的学子们的首个辅修专业。“这一中心直击当前及未来学生的抱负,”该大学纽豪斯公共传播学院院长马克·J·洛达托在一份新闻稿中表示,“它旨在与学生们所处的现状紧密对接,并帮助他们做好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世界并引领潮流。”

那个世界的到来尚无定数。一些人已经意识到我们正在放弃什么,于是选择了另一条道路。近二十多个州已在上课期间禁止使用手机。自德克萨斯州的禁令于上一学年伊始生效后,达拉斯的一个学区图书馆的图书借阅量比前一年增加了20万册,增幅接近25%。芝加哥郊区的一名高中英语教师、全美英语教师委员会成员雷克斯·欧瓦耶告诉我,他注意到针对节选内容的抵制情绪正在抬头;一些教师甚至开始将整本书重新纳入教学大纲。克利夫兰公共图书馆执行馆长费尔顿·托马斯二世表示,该馆最年轻的读者群体已与老年读者一道,更青睐纸质书籍而非电子版。如果这些对抗后文字文化的行为看似徒劳无功,那么那些坚持抵抗的人也绝不会因此而蒙受损失。

我成长于后识字时代。我出生在互联网泡沫破灭不久之后,一年级时正值iPhone发布之际。七年级时,我拥有了人生中的第一部手机,并立刻注册了一个Instagram账号。如果你提到任何与互联网相关的内容——哪怕只是随便一提——我几乎(令人遗憾地)总能听懂。我对这个以阅读为基础的世界的大部分了解,都源自我读过的书。

我有幸成长于一个热爱阅读的家庭。几乎每晚,爸爸都会给我读书,一直读到我上中学。(作为一位情绪化女儿的父亲,他常常不知道该对我说些什么。但当我们一起读书时,他却能借别人的词句来表达。)我的大姐姐们迫不及待地想把我拉进她们的读书俱乐部。我们最爱的书是《厢车里的孩子们》,讲的是四个孤儿兄妹在一辆废弃的火车车厢里安家的故事。书中,孩子们刚找到食物和栖身之所,两个姐姐就决定教年幼的弟弟识字。她们用木片刻出字母,再用黑莓汁当墨水。当我10岁时,妈妈把她的童年读物——《兔子山》和《约翰尼·特雷梅恩》传给了我。她当初拿到这两本书时,还在内封页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后来,我也在上面添上了自己的签名。

插图由《大西洋月刊》绘制。来源:戴尔出版社。

高中时,我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我应该读一读经典名著。我的老师们总是推荐他们最爱的书籍。我渴望分享他们的智慧,理解他们书中的种种引用。于是,我硬着头皮读完了《简·爱》,又深深迷上了《安娜·卡列尼娜》。尽管阅读时我独自一人,可我却并不觉得孤单。这些书里蕴藏着历代先贤的智慧。正如詹姆斯·鲍德温在1963年的一篇《生活》杂志专访中所说——那正是他登上《时代》周刊封面后仅一周的采访:“你以为自己的痛苦与心碎是前所未有的,可当你开始阅读时,你才发现,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和狄更斯教会了我:那些最折磨我的东西,恰恰也是将我与所有活着的人、乃至所有曾经活过的人紧密相连的东西。”那一刻,我仿佛觉得自己正置身于一条绵延不绝的知识与文化传承之链中。

从那以后——我也不太确定具体是哪一年——这个习惯渐渐淡去了。这种变化很微妙:我变得越来越忙,睡前不再读书,而是开始刷手机。每翻几页,我的注意力就开始涣散。就算读得少了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也没人会过问我的进度。而且那些书总在那里,我随时都能再拿起它们来读。

当亚历山大图书馆消失时,其卷轴上所记载的知识也随之永远湮灭。我们只能推测埃拉托色尼和欧几里得或许还写过些什么。那些文字如今已化为尘土。然而,这样的悲剧在今天绝不会重演;如今,这座宏伟图书馆中的所有文字,都可存储于一枚小小的电脑芯片之中。如今,即便是最冷门的学术专著,也早已被扫描并数字化。谷歌图书与互联网档案馆所构建的数字图书馆,其规模之宏大令人难以想象。我们只需轻点几下键盘,便能轻松抵达这些数字宝库,而无须再踏上那趟充满危险的跨地中海之旅。它们的文本几乎不会因潮湿或鼠患而受损。

但冷漠的威胁依然存在。我们正在失去的,是阅读那些文字的能力与意愿。我们继承了海量令人惊叹的信息与智慧。至于如何运用这份遗产,完全取决于我们自己。

本文作者罗斯·霍洛维奇是《大西洋月刊》的专职撰稿人。

经济学人:集中国之力,可能也难以资助习近平的科技梦想

 加美财经  2026-7-9


本文刊发在经济学人 。

中国领导人很少点名提到单家公司 。 更少见的是,在某家公司准备备受期待的 IPO 时,他们公开谈论这家公司的估值 。 但这并没有阻止中国总理李强最近提到机器人公司宇树科技,并谈到这家公司估值在十年内从 1000 万元人民币飙升至 420 亿元人民币,约合 60 亿美元 。

宇树科技已于 7 月 2 日获得上市批准,而且只是数千家公司中的一家,这些公司支撑着中国共产党的一项计划:在未来十年内,在一长串前沿技术领域取得领先,包括人工智能 、 人形机器人 、 聚变能源和数字脑植入等 。

推动这些技术发展的企业现在需要大量资本,才能实现规模化应用 。 仅中国人工智能数据中心未来五年的成本就将达到 2 万亿元人民币 。 机器人和高端制造未来十年可能也需要类似规模的资金 。

美国股市不断迎来一宗又一宗巨型 IPO,债券市场也感染了人工智能热潮 。 相比之下,中国规模较小的资本市场能否跟上步伐,并实现中共的雄心?

中国技术账单的一部分 。 将由成熟企业的再投资利润以及中国国家主导的银行体系承担 。 但公共和私人股权投资者也需要承担一部分成本 。

为了推动他们行动,过去两年,李强的最高上级习近平放松了早前对科技行业和 “ 无序 ” 投资的整顿 。 他也更加明确地指出,希望资本流向哪里 。

结果是,2026 年前五个月,中国新成立的股票基金超过 9500 只,比去年同期增加一半 。 这些活动很大一部分由大型企业设立的风投基金推动,其中既有民营企业,也有国有企业 。

到 2025 年底,国家引导基金筹集了 2300 亿元人民币新资本,用于投资科技,高于一年前的 110 亿元人民币 。 在经济放缓背景下,信贷增长缓慢,使银行有更多空间向私人投资者放贷 。

据称,中国最热门的人工智能创业公司 DeepSeek 正在以接近 600 亿美元估值融资,投资方包括数字巨头腾讯和全球最大电池制造商宁德时代 。 宇树科技估值飙升,也得益于类似投资 。

咨询公司胡润统计,今年上半年,至少有 80 家创业公司估值超过 10 亿美元,而 2025 年全年只有 22 家 。

公共市场也开始活跃 。 此前,由于担心 IPO 在低迷市场中从其他股票抽走资金,监管层一度踩下刹车 。 今年以来,中国企业已融资约 320 亿美元,是 2025 年同期的两倍,是 2024 年同期的三倍 。

大型交易正在回归 。 存储芯片制造商长鑫存储正考虑进行 43 亿美元上市,这将是近年来规模最大的上市之一 。 另有十家科技公司正计划进行数十亿元人民币规模的上市 。

以上海科技股为主的科创板曾在 2024 年和 2025 年禁止未盈利创业公司上市,如今已重新向它们开放 。 宇树科技的 IPO 在 100 天内获批,而过去通常需要一年甚至更久 。

业内人士欢迎中国资本市场复苏 。 但也有人记得中国资本主义在 20 世纪 90 年代早期的情形 。 当时,资本市场主要服务于向国有企业输送资金,而不是追求丰厚回报 。

如今,往往是国有企业在向创业公司输送资本 。 国有芯片制造商中芯国际设立了一只基金,目前已持有 400 多家半导体公司的股份 。

民营企业参与时,也常常与国家合作 。 如今既生产智能手机也制造电动汽车的小米,已与湖北省地方政府共同设立基金,并进行了 100 多项投资 。

对于接受国家资本的资产管理机构以及私人共同投资者来说,政府参与会附带条件 。 这些资金必须投向符合中共科技计划的企业 。 许多企业并没有特别强的创新性;有些企业可能正在攻克其他国家多年前已经解决的问题 。

例如,咨询公司 Gavekal 对这类交易的研究显示,银行支持的投资公司很少投资成立不到五年的创业公司,更偏好那些已经获得某种政府认可的企业 。 这可能意味着上行空间有限 。

与此同时,如果偏离受青睐的行业,下行风险很大 。

国家资本减少会压低估值 。 缺少国家背景支持者,也可能让 IPO 更难获批 。 以中芯国际的基金为例,已推动至少 48 家被投企业上市,并正准备让另外 50 家上市 。

监管机构几乎只把上市特权留给顶尖硬件制造商,例如宇树科技,以及像长鑫存储这样帮助中国摆脱对外国技术依赖的企业 。

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是主要市场监管机构 。 如今,证监会的职责不只是审核企业 、 防止泡沫和管理流动性,还要确保资本流向习近平的政策目标 。

然而,在产业政策和市场稳定之间取得平衡并不容易 。 证监会希望维持一个逐步上涨的 “ 慢牛 ” 市场,而不是像潘普洛纳奔牛节那样狂奔 。 但当最高层领导人公开称赞个别科技公司时,这一目标很难实现 。

数以亿计的中国散户投资者听到这些表态后,正把资金从消费必需品等乏味但重要的行业撤出 。 这个行业今年下跌 15%。 与此同时,他们把资金投向科技行业 。 按以科技股为主的深圳创业板指数计算,科技股今年上涨 20%。

这些因素让真正掌握大资金的专业投资者,比在更自由市场中更加紧张 。 这反过来又让他们在投入资本时更加吝啬 。 最终,资本配置效率记录不佳的国有银行将投资超过应有水平 。

一名中国市场资深人士指出,当中央政府政策目标居于首位 、 逐利冲动退居其次时,就会出现这种情况 。

一个亲自下场的政府,不但未必能帮助中国实现技术蓝图,反而可能让这些目标更难达成 。

告别改革开放一代——从高善文之死看红朝新洋务运动的终结与中国现代化的再出发

艾地声Edysen  X 
@KA594594 · Jul 9, 2026



告别改革开放一代——从高善文之死看红朝新洋务运动的终结与中国现代化的再出发

有些人的离去,只属于亲友;有些人的离去,则属于一个时代。

高善文去世的消息传来,我想到的,并不仅仅是一位经济学家的生命终点,而是改革开放以来整整一代人的历史命运。

随后,一篇署名“草庵居士”的追忆文章在海外广泛流传。文章追忆了作者与高善文等改革开放一代经济学人的交往,也写下了一句令人感慨的话:“高善文走了,其实这是一个时代走了。”

我无从核实文中关于个人交往的细节,但这句话,却准确击中了今天许多人的共同感受。高善文并不是最后一位改革派经济学家,却足以成为这一代人的象征。他们成长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成熟于九十年代,见证了中国加入WTO后的高速增长。他们相信市场,相信专业,相信开放,相信国际合作,也相信中国终将完成从革命国家走向现代国家的历史转型。

今天,他们有人退休,有人沉默,有人离世。与他们一起退出历史舞台的,还有那个曾让无数中国人相信的时代。

一、改革开放,究竟是什么?

关于改革开放,中国长期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叙事。官方将其定义为社会主义制度的自我完善;自由派则常把它视为中国走向自由市场与现代文明的起点。然而,今天的现实表明,这两种解释都不足以概括改革开放的真实历史。我更愿意把改革开放理解为一次列宁党国主导的现代化工程,或者说,一场持续四十余年的红朝新洋务运动。

如果说晚清洋务运动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那么改革开放则可以概括为:党国为体,全球化为用;列宁主义为体,市场经济为用。市场、资本、科技、全球产业链,并非为了培育一个独立社会,而是为了增强党国的财政能力、工业能力、科技能力和统治能力。

它首先是一场国家现代化,而不是社会现代化。它天然包含着一组深刻的矛盾:一方面借助现代经济创造财富,另一方面拒绝现代政治所要求的权力约束;一方面参与全球秩序,另一方面始终保留超越规则的党国权力。这种矛盾,在高速增长时期尚可被掩盖;当增长放缓、国际环境变化后,便集中爆发。

二、中国近代,其实经历了三次“洋务运动”

如果把视野拉长到近代以来的一百八十年,中国实际上经历了三次不同意义上的现代化尝试。

第一次,是晚清洋务运动。学习的是西方的枪炮、铁路、工厂,希望“师夷长技以制夷”,却没有触动皇权专制。

第二次,是民国的共和探索。学习的是宪政、法治、公民、地方自治,希望建立现代共和国,却因内忧外患和长期战争而未能完成。

第三次,就是改革开放。学习的是全球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现代企业制度和世界贸易体系,希望借助全球化实现国家富强。

三次现代化尝试,看似不同,却有一个共同特点:国家始终凌驾于社会之上。

晚清如此,党国亦如此。真正意义上的社会自治、公民共同体、独立司法、地方自治以及自由结社,始终没有成长为现代国家的根基。国家不断扩张,社会不断萎缩;权力不断集中,共同体不断瓦解。因此,改革开放虽然完成了工业化,却没有完成现代国家建设。

三、WTO:经济契机,也是制度试金石

加入WTO,是改革开放最重要的历史节点。它让中国获得了空前的发展机遇,也赢得了世界的信任。但今天回望,我们更应看到另一面。

WTO不仅是一套贸易规则,更是一种制度契约。它要求成员遵守市场规则、公平竞争、透明治理和国际承诺。中国成功利用了全球市场,却没有同步完成制度意义上的开放;市场开放更多停留在商品、资本和技术层面,而制度开放始终受到党国权力的严格限制。

于是,一个根本性的矛盾逐渐显现:中国接受了全球化带来的利益,却始终没有真正接受全球化所要求的制度逻辑。这种模式在经济高速增长时期,被视为“中国奇迹”。但当国家资本主义不断强化,产业补贴、科技竞争、安全治理和意识形态重新成为核心议题时,国际社会的信任开始迅速流失。

今天,无论是供应链重组、科技限制、投资转移,还是贸易摩擦,本质上都不仅仅是竞争,更是长期制度信任透支后的结果。因此,我一直认为,红朝新洋务运动真正走向终结,并不是因为经济周期,而是因为它赖以成功的国际信任基础已经发生根本动摇。

四、为什么改革开放一代终究沉默?

高善文这一代经济学人,并不是没有看到问题。恰恰相反,他们中的很多人比普通人更早意识到风险。他们希望通过专业讨论推动制度优化,希望在发展中逐步扩大改革空间。但他们最终面对的是另一套运行逻辑。

列宁主义党国从来不是一个单纯依靠专业能力运转的体系,而是一个以政治忠诚为最高原则的组织体系。当专业判断与政治安全发生冲突时,前者必须让位于后者。

所以我们看到一种令人唏嘘的历史景象:专业主义不断退场,政治忠诚不断上升;经济规律不断退场,安全逻辑不断上升;改革语言不断退场,斗争语言重新回归。

不少人感叹,一些当年思想开放、视野国际化的人,在进入权力体系后发生了巨大变化。其实,比个人变化更值得研究的是制度。

极权制度最深刻的力量,不只是压制反对者,更在于不断重塑支持者。它能够把开放的人塑造成保守的人,把改革者塑造成维稳者,把知识分子塑造成组织干部。最终,人不再属于自己,而属于制度。这正是现代极权最深层的统治方式。

五、改革开放完成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我一直认为,有一句话可以概括改革开放四十余年的历史:改革开放不是完成了中国现代化,而是完成了列宁党国的现代化。

它完成了工业化、城市化、数字化和全球产业链布局,也建设了高速铁路、现代港口、互联网平台和庞大的制造体系。它让国家能力空前增强,但与此同时,它没有完成另一项更重要的现代化:没有完成法治国家建设;没有完成公民社会建设;没有完成权力制衡;没有完成地方自治;没有完成有机共同体的重建。

于是,我们看到一种奇特的历史景象:国家越来越现代,社会越来越萎缩;科技越来越先进,公民越来越无力;财富不断增长,共同体不断破碎;治理能力不断增强,社会信任却不断流失。这正是红朝新洋务运动最大的历史悖论,它成功地塑造了一个现代化的国家机器,却没有塑造一个现代文明社会。

六、告别改革开放,也告别一种历史幻想

在许多人心中,高善文代表着改革开放时代最后的经济理性。他让我想起晚清的容闳、郭嵩焘,也让我想到民国时期那些相信教育、法治和现代制度能够改变中国的人。他们不是失败者,他们只是历史过渡时期的人;他们完成了属于自己的使命,却无法决定历史最终的方向。

今天,真正结束的,不只是改革开放时代的一代经济学人;结束的,也是几种曾长期支撑中国社会的历史幻想:相信经济增长能够自然带来政治现代化;相信市场经济能够自动孕育公民社会;相信全球化能够替代制度改革;相信国家现代化必然意味着文明现代化。历史已经证明,这些命题都不能自动成立。没有社会的成长,就没有真正的现代国家;没有公民共同体,就没有真正的法治;没有权力受到约束,就没有可持续的现代化。

七、新洋务运动之后,中国向何处去?

因此,中国今天面对的问题,已经不是是否继续改革开放,也不是重新回到计划经济。真正的问题是:如何完成那场始终没有完成的社会现代化。

我一直提出,中国真正需要结束的,不只是某一种经济政策,而是国家长期吞没社会的历史;真正需要开启的,也不是新一轮洋务运动,而是新的共和建设;未来中国现代化的方向,不应再是“国家生成社会”,而应是“社会生成国家”。让社会重新成为国家合法性的基础,让公民重新成为政治生活的主体,让家庭、教会、乡村、行业协会、公益组织、大学、媒体等有机共同体重新生长,让权力回到法律之下,而不是法律屈从于权力。

从革命党国家走向宪政共和国;从党国走向法治;从国家中心主义走向公民社会;从权力中心走向社会中心。这不仅是一种制度转型,更是一场文明重建。

高善文走了,一个时代结束了。

但真正值得期待的,不是那个时代的回归,而是中国终于能够走出一百七十余年来不断“洋务”、不断陷入制度困境的历史循环,完成从国家现代化走向文明现代化、从党国现代化走向共和现代化的历史跨越。

那一天,改革开放一代未竟的梦想,或许才能以另一种方式真正实现。

@baodiantimes

中國城市教會的興起及前瞻——北京錫安教會主任牧師金明日訪談

余杰臉書 2026-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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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城市教會的興起及前瞻
——北京錫安教會主任牧師金明日訪談
金明日簡歷
金明日牧師,朝鮮族,出生於黑龍江,一九八六年考入北京大學地球物理系,一九八九年重生得救成為基督徒。之後在北京一家外企工作。兩年後接受上帝之呼召,放棄世俗職業,入燕京神學院學習。畢業之後,在神學院任教並在北京一家“三自會”控制下的教會擔任牧師。二零零二年,赴美國富勒神學院學習,研究新約神學,獲神學博士學位。二零零七年歸國,同年六月三日,與一群同工一起創建北京錫安教會,任教會的主任牧師。
錫安教會雖然只有短短三年歷史,卻是北京發展最為迅速的家庭教會之一。目前有漢語堂和朝語堂,共八百多名會友,除了主任牧師之外,還有六名全職傳道人。在北京上千家新興城市家庭教會中,錫安教會與守望教會、復興教會、福音教會等較有代表性,是一家採取公開化策略的、以城市中產階級為主體的福音派教會。金明日是積極推動新興城市家庭教會走向公開化的牧師之一。
採訪緣起
我第一次見到金牧師,不是在北京,卻是在大洋彼岸的三藩市——這本身就表明中國家庭教會之間的聯繫與互動的匱乏。二零零八年十二月,我應邀參加由神州傳播協會主辦的“一代人的見證”大會,在這次大會上與金牧師相遇。金牧師中等個子,頭髮花白,神采奕奕。初步交談之下,才知道他原來是北大學長,是一九八六級地球物理系的畢業生。當時,我就想:一九八九年,金明日正好在學校裡,那段經歷在他人生的旅途中打下了什麼樣的烙印呢?
大會的第二天,安排了來自中國大陸幾位牧者和基督徒作見證。金牧師是第一位發言人。他開口的第一句話便給我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他說:“我的信仰歷程與‘六四’有著不可分割的關係。”他認為,“一代人的見證”始於“六四”,是“六四”改變了這一代人的人生觀和生命軌跡,讓這一代人不約而同地走向了信仰。雖然我不是“六四”那代人,但“六四”也是我生命的轉捩點。近年來,隨著中國經濟的發展,隨著民族主義思潮的興起,“六四”越來越被人們淡忘,逐漸變成一個人們自我約束的“言論禁區”。在許多教會當中,甚至在大多數海外教會裡,“六四”也成為“過於政治化”的議題。當金牧師斬釘截鐵地說出“六四”這個詞語的那一刻,我想必定有聖靈的同在,是聖靈給他勇氣做這樣美好的見證。
回國之後,我萌生了採訪金牧師的念頭。我先請在錫安教會聚會的獨立經濟學者張大軍轉送給金牧師一本我寫的《白晝將近》一書並附上一封短信。幾天之後,金牧師打來電話,與我約定見面的時間與地點。原來,錫安教會就在離方舟教會僅數百米的一棟大樓上。
二零零九年二月六日,我來到北四環邊上北苑路的浴都商務會館。這是一座裝飾華麗的娛樂場所,是近年來中國經濟畸形發展的標誌。這裡會有一家規模很大的教會嗎?當我正感到疑惑時,金牧師已在樓下等我了。我想,這就是今天中國城市家庭教會面臨的現狀:我們就處於此種環境之下,這個燈紅酒綠的世界就在隔壁。教會如何應對之?

上了旁邊的寫字樓,才發現別有洞天:大半層樓都是錫安教會租用的,有主堂、辦公室、主日學教室等功能區,寬敞的主堂可容納兩百多人,這是我在北京市區看到的面積最大的家庭教會之一。教會的各項設施相當齊備,兒童房、辦公室等井井有條,可以跟北美中等規模的華人教會相媲美。這樣的教會足以修正外界對家庭教會因陋就簡、隱秘封閉的成見。

在錫安教會的一間會客廳裡,我們開始了三個多小時的訪談。幾天後,我將整理出來的稿件傳給金牧師。三月十三日,金牧師我再度約我面談,並修訂完成稿件中若干疏漏之處。
在“六四”屠殺之後的絕望與虛無中走向信仰
余杰:金牧師,你好,在三藩市“一代人的見證”大會上,我曾經聽到你分享個人的信仰經歷,很受感動與鼓舞。你在北大求學期間的精神求索,比你遲入北大六年的我也有過。可惜,那次每個發言人只有五分鐘時間,沒有聽到你的比較完整的見證。今天很高興有機會單獨傾聽你的分享。
金明日:我出生於黑龍江,是地地道道的農民的兒子。當時家裡非常貧困,條件惡劣,母親生了八個孩子,四個孩子先後夭折了。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我從小學習刻苦,在各個方面都是標準的“好學生”。一九八六年我考入北京大學地球物理系。那時,我已經是中共預備黨員了,是文革之後第一批在中學生中發展的預備黨員。只是當時我還不滿十八歲,當地的黨組織沒有為我舉行宣誓入黨的儀式,但他們說,你一入北大就可以舉行儀式正式入黨。

進入北大之後,鑒於我有預備黨員的身份,立即被任命為班上的團支部書記。但是,我立即受到巨大的精神衝擊。那時的北大,自由主義的思潮此起彼伏,老師和同學都在討論民主自由這些概念,大家幾乎有這樣的共識,都認為共產黨是中國發展民主的障礙。於是,我經過一番思考,放棄了入黨,變成了一個沒有信仰的人。

一九八七年,我開始去教堂,是一個三自的教堂——崇文堂。那時教堂中大部分都是老人,牧師的講道我也聽不懂。覺得基督教是一種很被動的宗教,如果年輕人都信了教,誰去關心和承擔國家的未來呢?我去教堂跟家庭沒有關係,我家裡沒有基督教背景,父母都是循規蹈矩的農村人,對基督教相當排斥。是我自己想去尋求人生的真諦。
我生命的轉折與“六四”有關,“六四”的經驗在我的生命中已經“內在化”了。當時,我是一名三年級的學生,不是那種最熱心最積極的參與者,但與大部分的北大學生一樣,是贊同和支持學生運動的,也多次參加遊行活動。六月三日、四日的時候,我不在北京,因為家裡的事情,去了青島。我記得很清楚,四日清晨,我在泰山頂上看日出,下山的時候,突然聽到一個高音喇叭在播放美國之音的消息,這才知道北京的軍隊開槍了。那是一個很特別的時刻,高音喇叭中居然在播放美國之音。我聽到這個消息之後,仿佛天崩地裂一般,決定立即趕回北大。
六月五日的清晨,我抵達了北京站。此時北京的情形與幾天前離開的時候完全不一樣,整座城市都處於癱瘓狀態,沒有公車,人們紛紛離開這座城市。回到北大之後,老師們都勸我們趕緊回家,他們估計很快軍隊就要開進學校實行軍管,會大肆搜捕學生,學校會很不安全。我一邊整理自己的物品,一邊流淚,整個人被一種絕望的情緒所籠罩,原來的世界全都破碎了。
不久以後,學校通知大家複課。回到學校,繼續學習,但已經是物是人非,有同學永遠離開了我們,我自己也像死過一次一般。那是一九八九年秋天,我突然接到教會的一個朋友傳來的消息,說崇文堂的一位老姊妹過世了。這位老姊妹跟我在教會裡有一些來往,一直都在關注我的信仰狀況,一直都在為我禱告。據她的親人說,直到她患肝癌去世前夕,還在為我信主的事情懇切地禱告。
我聽到這個消息之後相當地感動。要知道八十年代的大學生是沒有自我的,沒有獨立性的,是很少被愛的。大學是免費的,連牙膏牙刷都是國家發給的生活補助買的,大學生是屬於國家的人,是一個抽象的群體。“六四”之後,我突然覺得自己是一個被拒絕、被拋棄、被欺騙的人,在高壓下連話都不願說,也不願看官方的宣傳報導。直到現在,二十年來,我都不看新聞聯播。那時,突然得知有這樣一位老姊妹牽掛我、關心我,心中最柔軟的那一部分被輕輕觸動了。

余杰:我是一九九二年考入北大的,被強迫到石家莊陸軍學院接受了一年的軍政訓練。第二年才進入北大學習。那時的北大與八九年相比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商業浪潮席捲校園,但我仍然感覺到當年殘存下來的絕望與虛無的氛圍。我到北大之後,也經歷了相當長的一段極其失望的時期,因為我心目中的北大,具有“五四”精神的北大已經蕩然無存了。在我的同齡人中,有“六四”情懷的人寥寥無幾,也很少有人思考生命的意義的問題。
金明日:就在那個人生的低谷,原來的那些理想都破滅了,上帝卻揀選了我。我去參加在八寶山舉行的那位老姊妹的追思禮拜,那是一個最普通的基督徒,一個被眾人瞧不起的老人,除了上帝之外大概很少有人關注她。但就是這樣一位老姊妹,心中卻有愛。這是我第一次面對面地看到死去的人的屍體,突然感到自己有一天也會躺在這裡面,不知會有幾個人來看自己的屍體。“六四”同學的死難才過去幾個月,死亡的問題一直縈繞在我的心頭。當時我還是唯物論者,在唯物論者看來,死後人就變成了灰塵,就再也不存在了。
那天我流了很多淚水,既是為那位老姊妹而流的,更是為自己而流的。我聽到周圍的基督徒在唱歌,他們唱的是“經過約旦河與天父見面”的那首,聽到這歌聲,我非常感動。以前,我們村裡也有基督徒的葬禮,父母都很反感,認為子女不燒香、不倒酒、不磕頭,是不孝順,而且還在葬禮上唱歌。這一次,我身臨其境,覺得基督徒的追思禮拜,意義與中國人傳統的葬禮完全不一樣。我感到信仰是勇敢的,不是逃避現實;以前我聽不懂教會內的用語,是因為我沒有處在那種光景裡。我發現基督徒的歌聲裡有一種強烈的盼望,這是一般人沒有的。我想起讀過的丹麥哲學家齊克果的一句話:“信仰需要付出代價,但不信仰需要付出更大的代價。”是的,絕望是因為沒有盼望的理由。以前聽不懂上帝的話語,覺得上帝沒有存在的必要。但這一次的追思禮拜讓我意識到上帝很重要。
那一天之後,我便開始積極參加教會的聚會。那時真是如鹿渴慕溪水,再長的講道也聽得津津有味。還參加查經班,雖然“同學”都是老人家,上周查完的經文,這周他們又忘記了,還得重新開始。但我還是如饑似渴地傾聽,做筆記。也很熱心地在教會中服事,比如打掃衛生等等。幾個月過去了,教會的弟兄姊妹很關心我,我是教會中惟一的一名北大學生,那時的大學生很少去教會的。
這時,開始面臨畢業的問題了。同學們都忙著畢業設計,看我整天往教會裡跑,都勸我說,不要弄得畢不了業,一份北大的文憑對未來的生活是可靠的保障。但我當時考慮的中心問題是:上帝是否真的存在?我是誰?我為什麼而活著?同學們追求的目標與我追求的目標,孰對孰錯?我學的專業是地球物理,聽過方勵之物理學方面的講座,一直以來都是科學的信徒。要讓我相信像神話一樣的《創世紀》是事實,與我所受的科學教育是矛盾的。 那時,教會有一位來自美國伯克利大學的、到中國來短宣的弟兄。他一直在注意我,有一天他突然對我說:“你想成為真正的基督徒嗎?”我一聽這話,心中有點惱火:“難道我是假基督徒嗎?”他看到我的神情,便對我說:“真正的基督徒不是參加聚會、查經、服事就可以成為的,真正的基督徒是耶穌與你的生命發生了聯繫。你若有內在的需要,就去敲門,向主敞開你的心,主就進入你心中。”他的話帶有不由分說的力量,卻給我極大的震撼。
這時,我感到自己是一個需要被上帝拯救的人,便跪下來禱告。禱告時,我真的感受到了主的同在,我表示願意接受耶穌基督為我生命的主。我流著淚,心中卻有大喜樂。聚會結束,我騎自行車回北大,四十多分鐘的路程,一路上我都在流淚,我的裡面有看見,那種喜樂是誰也奪不走的,就好像一個孩子被人欺負之後回家,父親早已在門口等候,孩子看到父親伸出來的擁抱的手,一句話也不用說,便痛哭流涕了,所有的委屈都在那一刻得到了安慰。
那天是我重生得救的日子,我被聖靈大大地感動。我們教會是下午聚會,聚會完回學校的時候已經很晚了,一路上我看到路燈下沉默地奔波的人群。一九八九年的秋天是我所經歷的最為陰暗沉悶的秋天,我在這種壓抑的情緒下生活了許久,第一次感覺到人生如此美好,北京如此美好。當時,北大學生起床的第一句話,異口同聲地都是:“苦啊,苦啊!”(不是“主啊,主啊!”)“六四”讓這個世界整個地翻轉過來。絕望抓住了每一個人。那天,我第一次感到生存本身便是上帝的賞賜。正如C.S.路易士所說,對美的體驗是上帝賜給每一個基督徒的寶貴的禮物,我們應當懷著感恩的心接受這個禮物。

那時,我住在二十八樓四三一房間,這裡曾經是高自聯的總指揮部。我回到宿舍,同學們都在打牌。幾個月的時間,同一個地方的氛圍宛若隔世!“六四”之後,幾乎所有的北大學生都沉迷于打牌,這是一種消極反抗,以虛度最寶貴的青春年華的方式反抗。有個同學嘲笑我說:“老金啊,上帝對你說話了嗎?”我大聲回答說:“上帝真的對我說話了!”那個時刻,我被基督的愛所充滿,感到立即要為大家做點什麼,便跑去為周圍的三個宿舍的全部同學打開水,跑了很多趟,打了十多壺開水。這樣的事情在大學裡從來沒有過,大學生們都愛偷用別人的開水,而不願自己打水,更不用說幫別人打水了。大家都說,教會真是讓人變得善良的地方。但我卻清楚地知道,耶穌改變了我的生命,上帝安慰與接納了我。
我看到,周圍的那些同學都是中國的精英分子,但他們那麼絕望,他們通過打牌能獲得安慰嗎?天國與地獄同在一個地球上,沒有耶穌的人深陷於絕望之中,我自己也是那樣走過來的啊!我對絕望有著深切的體認。現在我講道的時候,講得最多的一個詞語便是“盼望”,絕望之後的人才會明白有“盼望”的人生是多麼的美好。
余杰:魯迅說過:“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魯迅是一個徹底的悲觀主義者,不認為未來有一個“黃金時代”。你卻在絕望之後得到了永生的盼望。那麼,你成為基督徒之後,很快便走上了全職事奉的道路嗎?當時有沒有生存方面和家庭方面的壓力?據我所知,在九十年代初,很少有知識份子選擇當全職牧師的道路。這些壓力你又是如何解決的?
金明日:我信主之後不久,就知道自己一生要做什麼,要為真理而活,要做一個傳揚福音的人。當時我在缸瓦市的一家“三自”系統的教會聚會,他們缺乏講道的牧師,那時規定很嚴格,沒有北京戶口的人不能講道。我畢業分配在北京,有北京戶口,是北大畢業生,有文化,在聖經方面又很有追求,所以大家讓我來講道。
那個教會只有三四十個人,儘管是“三自”系統的教會,但當時北京控制非常嚴密,在我講道的時候,派出所的員警和安全局的官員就混在其中聽。我被聖靈充滿,就放膽講道,大聲疾呼這座有罪的城市趕緊信主,不然就要滅亡。我將每一次的講道都當作最後一次。感謝主的保守,一直沒有出什麼事情。
家裡人對我熱心於教會的服事非常不以為然,他們專門安排我哥哥來勸說我。哥哥幫我介紹了一家外企的工作,收入很高。但我心中始終不得平安。兩年之後,我遇到燕京神學院的吳慕迦先生,他當年曾經為信仰做過牢。他跟我一接觸,知道我的願望之後,就對我說:“你來我們燕京上學吧!”

通過了入學考試之後,我決定辭去工作到燕京神學院念神學。當時,我還不敢跟父母說是去念神學,只是說要學習。父親知道了之後便說,年輕的時候多讀書總是好的。母親很細心,仔細盤問我到哪裡去念書,當她知道我是去念神學之後,差不多氣得昏了過去,躺在床上好幾天時間不理我。後來,母親對我說了三句話。第一句是:“人生很短,要做些有意義的事情。”她以為我是經過“六四”之後,對這個世界灰心失望,看破紅塵要出家當和尚去了。第二句是:“中國是共產黨的天下,共產黨是堅持無神論的,你們信有神論的沒有好下場。”她知道共產黨的意識形態的基礎是無神論,與有神論是衝突的。第三句是:“你的妻兒誰來養活呢?”她考慮到了我們小家庭的生計問題。母親雖然沒有讀過多少書,她是從生活中得來的樸素的智慧。
但是,上帝為我開了道路。我妻子當時在北大進修,她支持我的選擇,停止了學業,進入一家日資企業工作,以此來支持家庭。我成為文革之後第一名進入燕京神學院學習的重點大學的畢業生。經過兩年的學習之後,第三年開始在神學院任教,並到一家教會牧會,有近十年之久。二零零二年我去國外念神學,二零零七年回國。六月三日,錫安教會漢語堂從七個人開始;六月五日,朝語堂從二十多人開始。有一家有三四十人正在尋找牧師的教會也加入了。第一年,教會超過了三百人;第二年,教會發展到五六百人。
余杰:二零零九年是“六四”二十周年,當局一直不肯認錯並給予受害者以國家賠償。在“兩會”上,新聞發言人趙啟正在回答美國之音記者的問題的時候,再次強調“中央對此事早有結論,二十年來中國經濟發展有目共睹”。將中國經濟的發展當作天安門屠殺的直接後果,這是一種“殺戮有理”的法西斯主義的邏輯。以“天安門母親”丁子霖 為代表的有關人士,二十年來始終堅持不懈地追求真相與和解。另外,民間的怨憤與苦毒也越來越大。你認為教會和基督徒的信仰與價值,可以在解決“六四”問題的時候發揮何種作用?
金明日:我在教會的一次退修會中分享了聖經中贖罪祭和贖愆祭的區別,《利未記》中有很多關於贖愆祭的儀式的記載。贖愆祭包含了“補贖”的意義。贖罪祭是人在得罪神之後如何消除自己的罪孽,上帝如何寬恕懺悔了的人;而贖愆祭還涉及人與人之間如何修復彼此的關係。人與人關係的恢復(當然也包括國家、政府、政黨與個人的關係的恢復),需要加害一方對受害一方作出一定的補償,不能大而化之地說“向前看”,“彼此包容”。最近有一部韓國電影《密陽》便討論到此問題,受害人追問說:“為什麼我還沒有原諒加害者,上帝便先寬恕了他?”
愛和公義需要取得一個平衡,不能只有無原則的愛,而沒有公義。那樣對被害者一方而言,是不公平的。這裡的補償包括了物質層面的,《利未記》中說需要獻祭母羊、羔羊等。天主教傳統中,有金錢奉獻,以前新教批評說,這是把信仰當作買賣,其實這也不能否定,這裡面有聖經的傳統。贖愆祭的觀念運用到社會層面,那就是,如果執政者因為執政的錯誤而引發了人為的虧損,給人民帶來各種傷害,就應當主動認錯並給予具體的補償,補償的數量應當是加倍的。
余杰:是的,在韓國處理光州事件、臺灣處理“二·二八”事件的時候,都由國庫中拿出錢來,成立專門的基金會,給予受害人以補償。雖然逝去的生命不能複生,但這種補償是社會正義的重要部分。
金明日:處理其他的衝突也需要這種從聖經中來的大智慧。比如西藏問題,中央政府如何面對長期以來西藏人民遭受的傷害?藏人的心靈需要得到安慰,只有心靈的問題解決了,才能建立永久的和平。如果一直像現在這樣,一有不同意見便使用高壓政策,不讓人表達,積怨越來越大,總有爆發的一天。
新興城市家庭教會的主體性與獨立性
余杰:一九四九年之後,持守信仰的中國教會被迫轉入“地下”狀態,而惟一公開存在的是受官方“三自會”控制下的教會。我不使用“三自教會”或“官方教會”的概念,因為我並不認為他們是符合聖經原則的神的真教會。或者用張伯笠牧師的說法,他們是“被擄的教會”。由於中共當局對城市嚴密控制,而鄉村相對鬆懈,所以中國的家庭教會在鄉村還有一定的生存空間,中國家庭教會的命脈得以保存在鄉村。
鄉村教會在堅守信仰、為主受難及靈修傳統等方面,為未來中國教會的發展提供了寶貴的財富。但我們也要看到鄉村教會的問題與局限。比如不重視甚至反對神學,這與民間的反智主義傳統有關,也使得基督信仰民間宗教化;比如不重視教會內部管理方式的建設,導致某些魅力性領袖篡奪教會的權柄,會眾對此類領袖的崇拜超甚至過對上帝的崇拜,教會變成封閉的獨裁體制。而上帝在世紀之交興起城市家庭教會來,便是讓城市家庭教會接起中國信仰復興的下一棒。金牧師如何看待農村教會和城市教會力量之消長,以及各自不同的使命?
金明日:一九四九年之前,中國教會的主體還是城市教會,尤其是經濟文化發達的沿海城市。一九四九年之後,公開存在的城市教會幾乎都被納入“三自”系統,反對者被打擊、關押。文革期間“三自”系統的教堂也被關閉,所以城市教會差不多全軍覆沒,只有少數地方,如山東、溫州等根基較深的地方得以延續。一九七九年之後教會的復興,是從農村開始,如河南、安徽等地。九十年代之後才出現了城市家庭教會的復興。
中國農村教會固然存在若干問題,但我們仍應對其正面的成就有充分之評估。第一,在教會歷史上,福音從來沒有這麼深入而廣泛地接觸最底層的、被剝奪和被淩辱的民眾,也就是那些“最小的弟兄”;第二,農村教會形成了有中國自身特點的教會傳統,比如以純樸的心聯接的靈性,忍耐,重視禱告,有點類似俄羅斯信奉東正教的農夫,這些傳統都是應當保護的;第三,以中國的現狀而論,仍然是一個農業大國,百分之六十左右的人口都集中在農村,所以繼續推動農村的福音化依然不可忽略;第四,向農村傳福音,主要的推動力還是農村教會,以農村教會的團隊為主,他們的長處是全國宣教;第五,九十年代之後,城市教會的福音是在農村教會的幫助下出現的,城市教會靠自己未必能夠取得今天的成績。
當然,城市家庭教會的興起,我們應給予特別的關注。中國城市家庭教會的興起具有重要的歷史意義和時代意義。我認為城市家庭教會的興起主要有以下幾方面的因素:第一,城市化的浪潮為城市教會的發展提供了重要的機遇。據一份資料顯示,二零零六年中國的城市人口已經接近百分之四十三點九左右。值得注意的是,政府對城市的監控衰退。為何一九四九年之後教會在城市中失敗、在城市中沒有容身之地?國民黨時代,城市活躍,人口流動性大,公共空間也大,所以城市教會發展迅速;四九年之後,因為共產黨政府的監控力度極大,無孔不入,在嚴密的戶籍制度下,城市居民處於恐懼之中,生怕失去城市的身份,導致教會根本沒有生存的土壤。而近年來城市化的速度超過了官方的預期,大量的新移民的湧入,自由職業者群體越來越多,於是空間便出現了。第二,八九年之後,知識份子對體制內改革失去希望,知識份子追求信仰,成為基督徒的比例很高,我個人便是如此。第三,是“三自”自身的失敗,這一點後面還可以詳談。第四,是國際化的趨勢,中國加入全球化之中,國際宣教團隊得以進入中國大陸,他們基本以城市為主。
余杰:中國城市家庭教會的復興,還沒有改革開放三十年的歷史長。如果從九十年代中期開始算起的話,也就是十多年的時間。由於特殊的國情,城市家庭教會一般沒有明顯的宗派背景,此種情況有弊也有利。其“弊”為:沒有一個可以直接遵循的神學體系和教會治理制度;其“利”為:沒有傳統反倒可以輕裝上陣、博采眾家之長。不知你理想中的城市教會治理模式是什麼樣的呢?中國城市教會如何發展自己的神學體系並進而更新中國文化?
金明日:錫安教會沒有明確的宗派歸屬。當然,我們有改革宗的背景,我們開設的神學院,老師大都傾向于改革宗。但我們很警惕將改革宗絕對化,比如在溫州的一些年輕人那裡,幾乎是“加爾文之外無真理”、甚至“唐崇榮之外無真理”,這種唯我獨尊的思路要警惕。

余杰:我跟唐牧師有過接觸,他並不是一個狹隘和絕對的人,反倒是某些自稱受他影響的年輕人,儼然以聖戰鬥士自居,這種以為真理只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想法非常危險。我們每個基督徒尋求真理,都只能是“瞎子摸象”,沒有人可以全部佔據真理。我個人也傾向改革宗,但改革宗也只是相對而言摸到更多一部分真理而已。我們在上帝面前必須謙卑。
金明日:中國城市家庭教會首先需要解決的問題,是身份認定和主體意識的確立。這個問題與你談到的宗派問題有關。近代以來一直到一九四九年,中國的城市教會差不多是西方各個宗派在中國的翻版,因為他們都是西方各個宗派的傳教士到中國幫助建立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西方各宗派在中國的“殖民地”。一九四九年之後,這種聯繫被斬斷了,這種依附關係也被解除了。近年來興起的城市教會,差不多都是沒有宗派的。可以說城市教會是在一個特殊的嬰兒房中成長起來的。
那麼,我們如何回到大公教會的傳統之中,我們有沒有可能發展出與中國自身時空環境對應的新的宗派呢?許多宗派都誕生與特定的時空環境中,如德國之路德宗,英國之長老會,荷蘭之改革宗,美國之浸禮會。我們需要總結新教進入中國兩百年來上帝對中國教會的帶領,明白上帝的計畫和心意,並承擔自己的使命和角色。
城市教會必須承擔其文化使命來。我們如何用神學來表達上帝的亮光和啟示?這是我關心的問題。我們錫安教會有六名全職工作人員,我是牧師,其他有三名傳道,一名幹事,一位實習的神學生。錫安教會還很年輕,我們還沒有按立長老和執事。我們有一個教務委員會,朝語堂有五人,漢語堂有十二人,重大事務由該委員會決定。但我要強調的是,組織結構不是上帝啟示的本質,只是工具和武器,且找不到一種放之四海皆准的模式,一個教會有五十人的時候用五十人的模式,有一百人的時候用一百人的模式,不可能削足適履。我更重視的是教會的主體性和獨立性,錫安教會對自己的身份定位是“開放的獨立教會”。
主體性是針對西方教會而言的。西方教會總體上呈現沒落趨勢,而中國教會如同清晨的太陽。中國教會要有全球視野,不要只想著今天能否安全聚會,奉獻多少,要抬頭仰望:上帝是否會在英國和美國之後興起中國,讓中國教會負擔起更為宏大的異象?錫安教會有三個目標:傳揚上帝話語,建立基督化家庭,推動福音西進。最後一點是我們看到的“大使命”。
獨立性是針對“三自”而言,“三自”為了一碗紅豆湯出賣長子的名份,它沒有主體意識、沒有生命力、沒有創造力。此前我在“三自”有長達十年的牧會經歷,比大部分家庭教會的牧師更瞭解“三自”的情況。“三自”是一個國家壟斷經營的機構,與國有企業的特徵一模一樣。換言之,它是宗教領域的“國企”。正如國企無法應對市場經濟的挑戰一樣,“三自”也無法對這個新時代人們心靈的需求作出及時而準確的回應,所以它的衰亡是必然的。
“文革”勢力惟一沒有被清除的地方就是宗教界,其他領域在鄧小平掌權之後基本上都將文革的勢力清除了,只有宗教界是原班人馬。所以,他們是最左的勢力集團。一九九八年,“三自”進行所謂的“神學建設”,其實質是自由主義神學的高度政治化,是定於一尊,使得“三自”內部主張包容、聯合、妥協的人(而這些人多半是有才華的人)絕望而離開。
余杰:我十分讚賞你使用的“開放”一詞,連官方都有信心說他們要“對外開放”,為什麼教會反而懼怕和回避“開放”呢?燈要放在燈檯上,不能藏在鬥底下。真教會不應當是所謂的“地下教會”。我們應當努力讓“地下教會”成為一個“歷史名詞”,我們應當在一切場合為自己“正名”,我們是“地上教會”。孔子說,名不正,言不順。地下狀態顯然不利於真理的傳播。
那麼,教會與政府的關係如何處理?這個問題在今天的中國家庭教會內部,亦存在分歧。這些年來,錫安教會遇到過什麼樣的來自政府方面的逼迫?又如何應對之?有沒有特別的經驗可以提供給眾教會參考的?
金明日:我們教會從一建立的時候起,我便給朝陽區的有關部門寫了一份報告。不是登記也不是申請,而是“自我介紹”,在這封信裡詳細講了我本人的履歷,我是從哪裡念書回來的,我們教會的具體情況等等,算是一次明明白白的告知。不知他們有沒有人認真閱讀這份材料,或者已經將其扔到廢紙堆中去了。
二零零八年五月二日,錫安教會組織了第三次北京城市牧會模式研討會,遭到當局的強力制止,甚至向我們租房的業主施加壓力要解除合同。我跟物業方交涉說,我們租房的時候已經表明是用於宗教活動,我們沒有任何違約之處。如果你們硬要解除合同,第一,必須有書面檔明確說明,是因為我們“非法聚會”,你們受到了有關部門的壓力才被迫這樣做的;第二,由此產生的一切經濟和社會後果由你們承擔,而不由教會承擔,比如有會友因無法聚會而去公園等公共場合聚會,去政府部門上訪等;第三,我們會請律師用法律手段展開訴訟,並會向媒體公佈。
很快,有關部門就打來電話詢問說:“聽說你們要去中南海示威,千萬不要這樣做啊。我們是奉命行事,是奧運前對不穩定因素的一次清查。此事還可以慢慢商量。”我回答說:“教會遵紀守法,不是不穩定因素,你們錯誤的處理方法才會催生不穩定因素。無論如何,我們都不會停止聚會。”最後,他們終於退讓了。我一直認為,這是合理的要求,教會要去爭取合法權益,這不是不順服掌權者。

我們與官方交涉,與“三自”接觸,都是本著愛的原則,在愛裡沒有懼怕。奧運期間,我與政府溝通,我對他們說:“奧運會是一個世界性的活動,是中國向世界展示開放的一面,宗教信仰自由也是一個重要方面。我們不會停止聚會,也不會關門聚會,西方人來了,願意到我們教會,我們當然歡迎了。比如,如果美國在開奧運會的時候,我去美國訪問,去美國某個教會參加禮拜活動,難道那個教會的牧師會給美國政府打電話去請示說,有個中國人要來教會參加禮拜,可不可以?”

余杰:我們再來談一個具體的問題,就是登記的問題。據我所知,中國城市家庭教會對登記問題有著各種不同的態度:有的教會為了登記,做了相當大的妥協,甚至願意登記在“三自會”之下,但竭力保持自身的獨立性,這就是所謂的“第三條道路”;有的教會積極努力與當局接觸,希望在不違背聖經原則的基礎上實現合法登記;有的教會暫時不主動去嘗試登記,採取觀望態度;有的教會根本就對登記沒有興趣,但並不反對其他教會去嘗試登記;有的教會自己不去登記,也反對和批評哪些嘗試去登記的教會。我認為,各自不同的處境、神學立場導致了不同的應對策略。王怡曾經提出登記的五原則,即社團原則、自願原則、獨立原則、程式原則和普遍原則。你和錫安教會如何看待登記問題?
金明日:教會一方面屬於上帝,一方面也是社會團體,必然與現有的政治秩序發生關係。我在“三自”呆了十年之久,所以對“合法性”問題不是很熱心。據我所知,缸瓦市教堂就不是法人地位,北京只有基督教“兩會”有法人地位。從法律意義上來說,那些“三自”控制之下的教堂與我們家庭教會的處境相似。今天的“三自”又能有多少宗教自由呢?即便某些家庭教會擁有了法人地位,家庭教會整體性的境況也難以改變。
我對政府如何管理教會更有興趣。前不久與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的一些人士對話,我的感覺是,他們並沒有在登記政策上鬆動的意思。

余杰:我想,他們只是初步來瞭解一些情況吧,他們不是有決策權的人。不過當局願意與家庭教會對話,表明當局已經意識到:根本不可能依靠原有的“三自”體系來統合家庭教會。他們無論有多麼不情願,也得承認這是一個無法改變的事實。也就是說,半個多世紀以來的“三自”運動,雖然如同“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但已經可以斷言它是失敗的了。當然,“三自”的失敗,並不意味著當局有了踐行憲法中規定的宗教信仰自由的善意和決心。
金明日:我對短期內教會能夠實現合法登記不抱太大的希望。首先,這會引發一個多米諾骨牌式的效應。難道官方會單單讓基督教的家庭教會實現登記,其他那些宗教怎麼辦呢?其他那些民間組織怎麼辦呢?一旦家庭教會合法化,將會出現一連串的效應。如果單單給家庭教會以特殊待遇,家庭教會難道就不假思索地全盤接受嗎?這又是一個問題。
其次,目前的宗教政策的基礎不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中關於宗教信仰自由的規定,而是鄧小平時代出臺的中央十九號檔。這份一九八二年發佈的中央文件規定:“一切宗教活動場所,都在政府宗教事務部門的行政領導之下,由宗教組織和宗教職業人員負責管理。”執政黨的檔的權威超過了憲法,這本身就是一件荒唐事,這就是一種“中國特色”。鄧是一代強人,他的政策別人根本不敢改動,江澤民、胡錦濤都“蕭規曹隨”,除非出現跟鄧一樣強勢的改革派的領導人。但現在還看不到有出現這樣的人的可能性。

我認為,比登記更重要的是宗教立法。在什麼樣的精神下立法?在當局不能放棄更多干預宗教的欲望之前,亦不能啟動立法程式。我們要弄清楚共產黨究竟如何看待自己的地位和角色?我記得趙丹去世前說過一句話:“党和政府對文藝管得太死了。”對宗教也一樣。
其次,我還有一點特別的看法,就是家庭教會不能享受比普通公民更大的權利。家庭教會不能成為渴求獲得部分“甜頭”的“特殊分子”,像宋江那樣被招安,從而失去了美好的見證。上帝既然讓我們生活在這個時代,便是讓我們與同胞一起受苦、一起承受逼迫。如今,公民權利正在慢慢增加,物權法也出臺了,作為公民社會的組成部分,教會的空間也越來越大,這是我們努力爭取的結果,不是當局賞賜給我們的禮物。家庭教會當然需要合法的身份認定,但關鍵在於:用什麼樣的方式來實現?
不能登記,沒有法人地位,當然會有很多麻煩,如不能建堂等等。但是,教會不怕沒有房子,教會最怕沒有精神。耶穌被掛在十字架上,耶穌在空中,這本身就表明地上是容不下耶穌的。但耶穌卻征服了世界,吸引萬人歸向上帝。
林昭之殉道與教會之復興
余杰:近年來,海內外、教會內外討論基督教在中國的發展,十分看重數量的增加。許多時候,人們向我提出的第一個問題便是:中國有多少基督徒?是八千萬,是一億,是一億兩千萬?在我看來,數字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真理的紮根,是生命的改變,以及用改變了的生命去改變社會。如果真理不紮根,生命不改變,名義上的基督徒的人數再多也是沒有意義的;而僅僅躲藏在教會內部,滿足于舒適的教會生活,將教會生活當作是一種“精神按摩”和“心理治療”,這樣的基督徒又怎麼能夠充當“光”和“鹽”呢?當今的中國基督徒生活在此一特定的時空之中,究竟有何時代性?
金明日:我也一直認為,人數並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有什麼樣的基督徒。在這裡,我要談及我們北大的一位學長,中國教會歷史上最偉大的聖女——林昭。 我看了林昭的文章以及胡傑為之拍攝的紀錄片之後,一夜未眠,流了很多眼淚。在中國,聰明的人很多,有才華的人很多,有學問的人很多,但為真理把自己擺上祭壇的人很少。林昭就是罕見的一位。轉型期的中國社會,尤其需要林昭這樣的基督徒。

那麼,今天的中國城市教會中,是否能走出一批具有林昭的人格力量和精神氣質的公共知識份子基督徒呢?換言之,教會的生活能否薰陶與教導出像林昭這樣的基督徒來?基督徒能為這個敗壞的社會提供什麼樣的精神方向?我想,這才是中國城市教會面對的一大挑戰。
余杰:是的,中國教會家庭的復興,必須是真理的復興。如果沒有林昭的精神為催化劑,這種復興很可能是曇花一現的。我在許多文章中強調說,我們需要對林昭進行“普及”。在北大校史上,林昭是一個失蹤者。百年校慶的時候,我還在學校裡,那時校慶紀念的主角是些什麼人呢?是毛澤東——這個除了在北大當過幾天臨時工之外與北大沒有太大關係的、卻瘋狂戕害北大精神的暴君;是李大釗——這個與蘇聯特務勾結起來出賣國家利益的共產黨人(當時,有關賣國的文件均在蘇聯使館中被查抄出來並在媒體上公佈)。而真正的北大最優秀的學子林昭卻無人知曉。更重要的是,我們需要在教會內部普及林昭——在海內外華人教會中,沒有多少基督徒知道林昭。

我在訪問德國慕尼克“白玫瑰”基金會的時候,基金會的負責人告訴我,德國曾經有一次民調,評選最偉大的德國人,年輕的女大學生索爾榜上有名,與歌德、貝多芬等偉人並列。她就是一名基督徒,是慕尼克大學中“白玫瑰”小組的成員,因為本著聖經中愛與公義的原則,撰寫傳單反對希特勒,而被判處斬首。戰後,德國人用各種方式來紀念他們的聖女,關於索菲,有許多傳記和多部電影,有塑像、紀念館和基金會。中國人卻忘記自己的聖女——林昭的蘇州郊外靈岩山的墓地,因為有人去祭掃,當局居然在旁邊的樹上安裝攝像機,以示威脅。一個習慣遺忘的民族是沒有希望的。而不能從歷史中尋求精神資源和傳統的教會,也無法紮根於中國社會。林昭理應成為中國教會最寶貴的精神資源之一,她是中國基督徒“活出基督”的典範。

金明日:我們教會開過三次以林昭為主題的研討會。當時有一位知識份子,到教會很長一段時間了,他一直是慕道友,從理性上不願接受基督信仰,並且反問說:“當反右發生的時候,文革發生的之後,這個民族在受苦的時候,基督徒在哪裡?”當他看完林昭的紀錄片,流了很多眼淚,並決志信主了。他說,還真沒有想到當代中國出現過這麼偉大的基督徒!他從林昭的言行和生命中認出耶穌基督來,這是多麼美好的見證啊!我們還專門組織了一個讀書會,許多弟兄姊妹一開始以為讀書會要學習一些靈修作品。但我的想法不一樣,我們最近在讀三本書,一本是林昭及懷念林昭的文集,一本是朋霍費爾 的《獄中書簡》,一本是於歌的《美國的本質》。這樣的學習尤其是對青年人潛移默化,很有幫助。
我最近讀到南京的一位學者潘知常寫的題為《林昭、海子與美學的新千年》的演講稿。潘知常將林昭提到中國當代思想史上一個極為重要的位置上,甚至認為魯迅之後最偉大的中國知識份子和精神創造者就是林昭。他特別讚賞林昭在獄中用鮮血寫下的這段話:“為什麼我要懷抱著,以至對你們懷抱著人性呢?這麼一份人心呢?歸根到底,又不過是本著天父所賦予的惻隱、悲憫與良知。在接觸你們最最陰暗、最最可怕、最最血腥的權利中樞、罪惡核心的過程中,我仍然察見到,還不完全忽略你們身上偶然有機會顯露出的人性閃光。從而察見到你們的心靈深處,還多少保有未盡泯滅的人性。在那個時候,我更加悲痛地哭了。”對此,他評論說:“我覺得在那個時候,能流淚能流血的人,才是真正的中國人。而在那個時候還在微笑,還在振臂高呼革命口號,還在把忠心獻給誰誰,我覺得,那樣的中國人幾乎不能算做人,而只能算做奴隸啊。……這個時候的林昭已經最終脫離了在少年時期就被灌注的階級、鬥爭、革命、解放這樣的一些觀念。她的心靈真正地自由了。代表著我們中國人的一種新的思考方向,她走上了一條新的思想道路。”
通過瞭解林昭的史料,我發現林昭在世時,從未在教會得到過牧養、安慰、支持和幫助(那時候的城市教會幾乎被消滅了),除了在獄中接觸過一名基督徒俞以勒之外,她大部分時候都是一個人直接與上帝交流,通過讀經和禱告來獲取屬天的智慧和勇氣——在監獄中的時候,連聖經也讀不到了,就只能禱告了。今天,教會更有必要認識林昭,讓林昭的生命與每一個基督徒的生命發生碰撞。林昭的身上有四種極其重要的精神要素,可以供眾教會分享,那就是:饒恕、公義、盼望和愛。沒有這四種精神要素,中國便沒有健康光明的未來。

余杰:林昭身上最了不起的地方,也是她的信仰帶給她的精神上的昇華,就是她用的是這些與她的對立面完全不一樣的精神資源來進行這場“公義之戰”。這在中國的歷史上從來沒有過。中國的歷史是以暴易暴的歷史,是成王敗寇的歷史,是比賽厚黑與無奈的歷史,每個朝代都是前一個朝代的迴圈。所以,以“二十四史”或“二十六史”論,歸根到底其實是一部歷史。如果走不出此種歷史迴圈,我們的未來就是沒有希望的。

近代以來,政治家和革命者當中出現了不少自稱基督徒的人物,但他們都是表面上的基督徒,他們的公共行為與他們的信仰不符甚至背離。比如孫中山、蔣介石、馮玉祥以及今日之香港特首曾蔭權(天主教徒)等人,均是如此。我驚歎于中國傳統文化的同化力和破壞力,這確實是一群悖逆之民,這確實是一片磐石般的土地。

然而,我們總算有了林昭,這是上帝對中國人的憐憫與恩典。有林昭或沒有林昭,中國的思想史和教會史肯定迥然不同。遺憾的是,對林昭的接受和介紹,並非始於基督徒和教會。直到今天,在認識林昭上,大部分教會和基督徒仍然“後知後覺”。我在一些基督徒的論壇上,甚至發現若干否定林昭是基督徒的言論,這與當年某些德國教會的頭面人物對朋霍費爾拒斥何其相似:一九五三年,在浮羅森堡集中營舉辦朋霍費爾的追思會,當地的主教麥塞示威性地缺席。麥氏認為,朋霍費爾是政治異議者,不是教會的殉教者。林昭是基督徒,這點毫無疑問,她在獄中用血書寫到道:“作為基督徒,我的生命屬於我的上帝,我的信仰。為著堅持我的道路,或者說我的路線,上帝僕人的路線!”許多基督徒和教會以“政治”為藉口對林昭“敬而遠之”,其實還是因為怯懦與冷漠。林昭不是政治人物,而是為上帝的公義而戰的聖徒,是付出生命彰顯真理的先知。中國的基督徒和教會應當為回避林昭而認罪悔改。
從中國教會疏遠林昭這一現象可以看出,中國教會缺乏符合聖經原則的“政治神學”。此種狀況是如何形成的呢?這此種狀況我們該如何反省與檢討?
金明日:毋庸諱言,中國教會有兩個負面的傳統。其一,神學的保守主義導致政治上的幼稚主義。一些過於基要的神學觀念,使得基督徒和教會選擇“隱居”式的生活。其二,信仰過於內在化,對真理狹窄化的處理,從而使得教會失去了對社會的影響力。如倪柝聲的神學便存在此類問題。這樣,中國教會便缺失了舊約中很重要的先知傳統。基督徒不能把握時代的脈絡,不能用聖經的真理去“參透萬物”,解讀不了身邊發生的一切。
余杰:基督徒既是天國的子民,又是地上的公民,基督徒需要有現代公民意識。許多基督徒對聖經十分熟悉,也按時參加教會、經常禱告,但在面對一些現實問題的時候,其言行頓時與聖經真理背離,也不符合現代公民的身份,被當局長期的教育和宣傳洗腦的後遺症立即表現出來。比如,有基督徒說,中共當局對藏族民眾的打壓是應當的,因為藏族人信仰佛教,所以這是上帝借政府的力量來警告這些異教徒,這是一種表面上的原教旨主義,實質上的怯懦和冷酷;再比如,有基督徒說,一旦臺灣有風吹草動,就支持中央政府對臺灣動武,因為國家統一不容破壞的,這是“愛國”(其實是“愛黨”超過了愛教會和愛真理)。在這些反面,教會如何教導會友作出正確的判斷呢?
金明日:基督教不能回避政治,不能聞政治而色變。基督教是彌賽亞宗教,彌賽亞的核心就是拯救世界,而不像佛教那樣離開這個世界去獨自修煉。彌賽亞宗教在相信耶穌基督是彌賽亞的時候,就已經表達出了鮮明的政治觀點。我們需要做的是尋找上帝的旨意,謀求他人的利益,不求自己的益處。如果整天都在考慮自己的得失,如何如主禱文所說“讓主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上帝最不願看到的是便是人類失去良心,這良心是上帝安放在人身體之內的。基督徒應當成為一個社會最後的良心,當其他人都放棄良心的時候,基督徒仍然不放棄良心。基督徒沒有權利絕望。基督徒必須出於基督精神為民族盡責。
余杰:近二十年來,許多公共知識份子受洗成為基督徒,並將信仰帶入公共領域,這是上帝對中國教會特別的祝福,這一現象,在北京尤其明顯。對於已受洗的基督徒公共知識份子來說,有教會生活和沒有教會生活,其生命狀態有極大的差異;到教會中是例行公事、走馬觀花,還是真正委身下來、謙卑服事,其生命狀態亦有極大的差異。而他們生命狀態的差異,直接影響他們在公共領域的發言和表現。教會如何吸引受洗的公共知識份子,如何對他們進行“全人”式的牧養?

金明日:近年來,我也注意到有大批具有強有力的社會關懷和責任感的、有批判能力的知識份子加入城市教會,使得教會不僅在數量上增長,而且在品質上有了提升,能夠更加深刻地去思考“我是誰?”、“我要做什麼”這樣的形而上的問題。
在教會裡,每個人的靈魂都是一樣的,但牧師確實應當更多地關注公共知識份子基督徒,特別是在靈性的成長上幫助他們。錫安教會裡有你的朋友經濟學者張大軍,有中國青年政治學院的教授王東成,他們都具有公共知識份子的身份,都是很好的弟兄。我跟他們保持密切的接觸,大家一起讀經禱告。他們經常將他們的文章和人文社科方面的一些文章發給我看,我也從中瞭解學術界和知識份子圈子裡的動態。傳道人自身的素養要提高,無論在神學上,還是在其他知識領域,這樣才能給予到教會的公共知識份子基督徒以充足的靈糧。
有道德的教會、有愛的教會及有遠景的教會
余杰:今天的中國社會,無論在縱向上與歷史上的任何時代相比,還是在橫向上與其他任何國家相比,在道德上都是最為淪落的,可以說淪落到了穀底。家庭的解體、婚姻的破碎所引發的社會整體性的危機,甚至比政治制度的滯後更為嚴峻。政治制度的變化遲早會來臨,我想即便是共產黨的統治者也不會自信到認為他們的統治會永遠持續下去(當年東德的領袖昂納克也只是宣稱柏林牆將屹立一百年,可說完這句話之後僅僅幾年時間,柏林牆就倒掉了);但家庭的解體、婚姻的破碎以及背後人心的敗壞,並不會隨著政治制度的變化而全面好轉。我們看看臺灣的情況就知道了,臺灣民主化之後,社會基本價值重建的問題仍然沒有解決,昔日的人權鬥士、“臺灣之子”、反對黨領袖陳水扁掌握政權之後立即蛻變為貪腐分子,整個家庭都參與到貪腐案件之中。可見,民主不是包治百病的良藥,只是一種較好地處理政府與民眾關係的政治手段。近代以來,中國知識份子對民主始終寄予過高的期望;而在我看來,即便中國實現民主化的那天,如果不能解決價值觀的問題,仍然將是弊亂叢生。
我很重視教會在重建中國社會道德倫理秩序方面所能發揮的作用。當下的主流文化,是一種摧毀穩定的家庭婚姻關係的扭曲敗壞的文化,是一種否定所有道德倫理(包括中國傳統的一些優秀的道德倫理)的虛無主義的文化。人們不相信婚姻是一種“約”,人們將道德看作是虛偽的代名詞。今天流行的那些電視連續劇、電影和小說,全都遵循這種無是非、去道德的文化取向,給觀眾和讀者帶來全方位的負面影響。比如,二零零九年春節期間票房收入最成功的賀歲大片《非誠勿擾》,便堂而皇之地歌頌二奶的“愛情”,將此一“愛情”渲染地驚天動地、可歌可泣。而大部分觀眾並沒有意識到這有什麼不妥,因為大家的道德觀都模糊了。這種去道德化反而被認為是“人性的解放”。那麼,教會如何應對外面敗壞的世界呢?
金明日:錫安教會有三大異象,一是“傳講神的話語”,二是“建立基督化家庭”,三是“推動福音西進”。我們很重視家庭婚姻問題。我們相信家庭不僅是社會和教會的基礎,也是上帝要救贖,得榮耀的物件。耶穌當年在迦南的婚宴席上以水變葡萄酒來祝福一對年輕的新婚夫婦,耶穌今天也在充滿危機和挑戰的現代家庭中施憐憫、賜恩典。我們願意讓基督在我們的家庭生活中作王。出國之前,國內的情況似乎沒有今天這麼嚴重;在國外的時候,更不會有這種火山即將噴發的感受;而在回國牧會這三年,我才有了深切的感受。
西方當然也有家庭婚姻的破裂,也有高企的離婚率,也有婚外情,色情業氾濫以及愛滋病、同性戀、墮胎等等問題。但是,西方的情況是這樣的,一部人確實完全墮落了,沒有任何底線和道德標準;但大部分人仍然生活在有善惡、是非判斷的環境之中。西方有一套歷史文化和信仰共同形成的防禦系統,當負面的力量增加的時候,正面的力量也會相應地增加。
余杰:美國就是這樣,美國有一個強大的清教徒傳統,美國是一個相當道德化的國家,真正的美國不是我們從好萊塢電影上看到的那個充滿色情、暴力和犯罪的國家。我記得演員姜文周遊美國之後,說過一句很經典的話:“我在美國怎麼沒有遇到一個壞人啊?原來美國的壞人都在美國電影裡。”
金明日:是的,西方尤其是美國有一個強大的保護家庭的社會氛圍和力量。家庭是人類社會的最小的結構,既是社會的根基,也是教會的根基。沒有健康的家庭,便沒有健康的教會,也沒有健康的國家;沒有健康的家庭,也沒有健康的孩子——而孩子是我們的未來。所以,對於教會來說,家庭婚姻的問題,比起政教關係問題、登記問題更加重要。後者不是所有教會的負擔,只是一部分有特殊看見的教會的負擔;而前者是所有教會必須面對的問題。
我與有關部門官員對話的時候,便告訴他們說,以前共青團、工會、婦聯、民政部、文化部、衛生部等機構試圖解決卻始終無法解決的一些難題,即家庭婚姻方面的工作、大量的社會關懷工作、慈善工作,現在都是由教會在做,而且效果非常之好。教會是社會穩定的基石。比如,在心理陪談領域,我在一份調查表上看到,在目前中國心理醫生嚴重不足的情況下,教會承擔了一半左右的工作量,從而節省了大量的社會資源。
錫安教會很重視家庭婚姻問題的輔導。會友要在教會裡舉行婚禮,牧師出面證婚,必須經過五次婚姻佈道的程式。我們每年舉行兩次新婚夫婦的培訓,教導新婚夫婦如何在主裡面相愛。只有先愛神,才能愛人如己。我們還專門設置了一個家庭婚姻工作小組,主要負責那些婚姻失敗、家庭破裂的會友。現在,中國基督徒中的離婚率也很高,有很多帶著傷害來教會的信徒和慕道友。
我剛開始牧養這個教會的時候,教會還沒有舉行過證婚儀式。我第一次主持的是一個分居儀式。一對同在教會裡的夫妻出現了問題,當時我建議他們暫時分居,看看下一步有沒有複合的希望。但最終他們還是以離婚結束。社會上的誘惑太多,許多基督徒裡面活不出豐盛甜美的生命來,便難以維繫家庭和婚姻。經過我們的努力,也有很多成功的個案,比如與你們教會的情況一樣,婚前同居問題的解決等等。另外,我們這個教會是一個年輕的教會,也是單身的年輕人較多的教會。這就需要幫助他們樹立正確的戀愛觀,教導他們如何守節,如何選擇終身伴侶,如何預備婚姻。這方面的工作量也非常大。
余杰:基督徒生命的轉變是全方位的,有些人聲稱自己有重生的經歷,卻在日常生活的諸多方面仍然與外邦人一模一樣。比如,可以舉出最小的例子來:看到紅燈的時候是否仍然與其他人一樣搶著過馬路?是否與其他人一樣隨地吐痰?在這些方面,基督徒能不能比非基督徒做得好呢?還有的基督徒在教會裡是一種狀態,到社會上又是另外一種狀態。
金明日:教會的牧者在教導上要跟上,不能只講屬靈的問題,不講怎麼樣生活的問題,這樣就容易造成信仰與生活的脫節。講道的時候,我經常會涉及一些道德性的例子,比如三鹿毒奶粉事件,既是制度問題,更是道德問題。如果一個民族淪落到連自己的孩子都要加害的程度,它還有什麼希望呢?
余杰:教會還要為中國社會尋求新的超越性的價值觀。比如,在民族主義盛行的今天,基督信仰是否可以成為抵禦民族主義狂潮的“防火牆”?一九八九年以後,官方意識形態有一次重大的卻是隱蔽的轉型,那就是從馬列主義轉向民族主義。因為他們發現,馬列主義和毛澤東思想對民眾已經毫無吸引力了,而民族主義用愛因斯坦的話來說,乃是“流氓手上的最後一張王牌”。從這幾年來的若干事件中可以看出,官方的策略取得了一定的成功,年輕一代中國人頗受民族主義思潮的左右,儘管中國人的民族主義具有相當的虛偽性和功利主義色彩,但其危害仍然不可低估。
基督信仰是一種普世的信仰,是最反對民族主義的超越性的價值,它理應成為民族主義的“解毒劑”。但在中國,它似乎尚未起到這樣的作用。在基督教成功地促成了民主轉型的韓國,基督信仰似乎也未能有力地克制民族主義情緒。這背後是什麼原因呢?

金明日:這是一個相當重要的話題。我想從以下幾個方面討論:第一,在抵抗民族主義方面,新教確實有欠缺之處。新教改革是以民族國家主義為同盟,路德巧妙地利用了那些急於獲得獨立地位的德國諸侯的力量來反抗羅馬教廷。所以,新教未能形成抵制現代民族國家主義的教會論,在若干時期都為民族國家主義服務。即便是美國的教會也存在此問題,一些美國教會將美國夢與信仰結合起來,一旦走過頭便可能導致危險的結果。
其次,在第三世界的語境下,民族國家主義成為一個具有感召力的、至高無上的意識形態。比如,在中國,便有狹隘而狂妄的“中華帝國夢”,還有一種更危險的“大漢族主義”——這是一種“集團利己主義”,在這種思想框架下,少數民族天生就是被壓制和剝奪的物件。許多中國人一說起愛國主義來,立即變了一個人,喪失了全部理性,這是十分可怕的。
為了對抗民族主義,由於新教的興起與民族國家形成之密切關係,我們還需要向中世紀需求資源,向天主教的傳統尋求資源,在神學上重新進行闡釋。耶穌本身就是民族主義的解毒劑。我是研究新約神學的,我這樣說有神學上的依據,更有聖經的依據。過去對耶穌的傳講太蒼白了,呈現在我們面前的是去歷史化的、宗教化的耶穌。其實,耶穌活生生地生活在具體的歷史處境和民族處境之中,即羅馬帝國統治之下的作為被殖民者的猶太社會。耶穌面對著猶太民族主義抬頭的趨勢,面對著奮銳黨人的壓力。但耶穌超越了猶太民族主義者、超越了奮銳黨人。耶穌用他的言行和殉難,彰顯了民族主義的有限性和上帝國度的優先性。
耶穌告訴我們說,一個守誡命的人,愛是第一位的,愛是律法中的律法;而愛的對象當中,上帝是第一位的,人必須先愛神,才能愛人。所以,人不能滿足於愛自己、愛一個小集體、愛同一血緣和種族的人;耶穌用他的一生來向我們證明,要將愛拓展到所有人那裡,甚至仇敵那裡——仇敵是我們的社會關係中最後的那個環節。
這就是我們今天的處境,為了應對這種特殊的處境,包括主日學課程、包括查經資料都需要重新撰寫,都要由我們自己來撰寫,別人幫不了我們。我們就生活在這裡,我們才知道聖經真理在這裡如何應用。不能簡單地沿用西方已有的那些神學觀念及各種課程。中國教會需要全方位建設自己的神學系統,要有我們的時代性和歷史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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