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4日星期一

何曉清|黑暗中的希望:在香港講林昭

研究勇敢者的生平激励我的学生们反抗暴政,永不放弃。

何曉清(Rowena He) 
胡佛研究所/自由之声 2026-5-1




本文是“自由之声”系列文章的一部分,该系列文章由胡佛研究所的人类安全项目合作制作,旨在展现挑战威权主义、追求自由的声音。

1968年4月29日,林昭被處死,時年35歲。她是一位敢言的基督徒、毛澤東中國的批評者。她曾忍受多年單獨監禁,在她的獄中書信中形容那是「地獄中的地獄,最恐怖、最血腥的地獄」,是「比死亡本身痛苦千倍的死亡」。

2019年,半個世紀後,我在香港任教,正值一場前所未有的社會運動。我給學生播放的一部紀錄片中,林昭的摯友倪競雄描述她最後的時刻:「她是被從監獄病床上拖走的。」教室裡一片死寂。那部影片也呈現了林昭在熱情參與共產革命時寫給倪競雄的信:「我心中只有一顆紅星。我知道我在這裡,而他(毛)在北京或莫斯科。每當我想起他,我就感到非常興奮。」

那是我在香港開的第一門課,課程名稱為「平凡的聲音,非凡的故事:紀錄片與傳記中的歷史與記憶」。我用林昭的形象製作了多張課程海報。在課程大綱中我寫道:「本課程的重要元素之一,是批判性地檢視中國過去對當代的意義、國家強加的歷史詮釋與獨立追求歷史知識之間持續的衝突及其挑戰,以及這些對中國未來及其與世界關係的影響。」我們不僅研究政治的歷史,也研究歷史的政治——詹姆斯·C·斯科特所謂的「隱秘的记录」。

这张何曉清在香港开设的课程海报使用了纪录片导演胡洁的一幅画作,画中林昭戴着惩罚用的头罩,使囚犯难以与人交流。

一份日期為1968年4月19日的「刑事判決書」指控林昭「惡毒誹謗我們的黨和偉大領袖毛主席」,應立即處決。我們不知道林昭是否甚至被告知死刑判決。她的家人也沒有機會在她這位才華橫溢的年輕作家生命最後十天見到她。(林昭的父親是民國時期的縣長,曾留英學習,撰寫過關於憲法的碩士論文,於1960年她被捕後一個月自殺。)

我的學生特別震驚地得知,她的家人直到處決兩天後,當局前來收取五分錢子彈費——即用來殺她的那顆子彈的費用——才知道她被處決。這一細節最早由官方《人民日報》於1981年1月27日刊登的文章披露,那一年她獲得平反。

那一年正值改革時代之初,中共承諾包括政治改革在內的變革,人們再次燃起希望——這希望在天安門運動時達到高峰。1989年的軍事鎮壓殘酷地提醒人們,黨的首要目標始終是、也仍然是維護自身的權力。今天,談論林昭再次變得危險起来。

講述她的故事

我課程大綱中收錄的兩部林昭紀錄片均由胡杰製作。他在2004年的紀錄片《尋找林昭的靈魂》中首次將她的生平公諸於世。學生們被影片中一個細節打動:林昭在寫給倪競雄的信上簽名時畫了一隻微笑的貓。後來在獄中,她寫了一封超過14萬字的長信給中共官方喉舌《人民日報》,每句話都用自己的鮮血封印。胡杰的另一部紀錄片《星火》(2019年)採訪了林昭所屬的大學生地下刊物《星火》的前成員。該團體在目睹毛澤東政策造成的人為大饑荒(1958–1962)後,發表了反思性文章。《星火》的創辦人張春元也於1970年被處決。

林昭和她的同伴因忠誠的批評而受罰。歷史顯示,他們所寫的大饑荒奪走了3600萬至4200萬人的生命。在影響到相當於加利福尼亚州人口規模的大規模饑荒中,中國在1960年——饑荒最嚴重的一年——仍出口272萬噸糧食(根據《墓碑:中國六十年代大饑荒紀實》作者楊繼繩的數據)。即使中國境內出現人吃人現象,政府仍向幾內亞運送1萬噸大米,向阿爾巴尼亞運送1.5萬噸小麥作為對外外援。

胡杰這部描寫黑暗時代的作品是集體的愛的結晶。若沒有許多人的努力,記錄被禁的過去將不可能實現:那些保存林昭部分獄中文字並歸還給家人的人;她的前男友,他在新疆勞改營中不知她已死,後來親手抄錄她的獄中文字;以及她的妹妹,她為林昭的官方平反而奔走呼吁。

胡杰為他的作品付出了代價。人們常說他為拍這部片「辭了職」——這未免輕描淡寫。他辭去工作不僅是為了有時間拍片,更是因為他知道拍攝這樣的紀錄片,可能意味著終身被監視、失去專業機會,甚至更糟的後果。學生們經常提到影片中一個受訪者接到孩子電話、採訪被迫中斷的場景。即使在大饑荒數十年後,恐懼依然瀰漫在空氣中。

與官方的失憶作戰

我第一次觀看胡杰的紀錄片時,正在撰寫關於天安門流亡者的博士論文,後來成為我的第一本書。我一直擔心有一天無法回家。那時全世界都為「崛起中的中國」——威權主義與國家資本主義結合的模式——的權力和金錢所著迷。有時,尤其當我無法回到祖母臨終病榻前時,我忍不住感受到記憶的沉重難以承受。祖母是文革期間父母被下放時,每天接我放學的人。她是一個小女孩對家的唯一希望。抵抗國家強加的失憶與記憶操弄,其人性代價总是昂贵的。

2010年6月,示威者在香港竖立了“民主女神”雕像的复制品。这座雕像象征着天安门抗议者的愿望。1989年6月4日,天安门事件中,抗议者遭到镇压,他们的雕像被毁。此后,“民主女神”雕像便成为民主希望的象征。世界各地都竖立了“民主女神”雕像的复制品,包括旧金山和华盛顿特区。[知识共享]

2019年4月,在紀念林昭處決的紀念週期間,我與胡杰在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愛因斯坦逃離納粹德國後在此找到知識避難所——一起放映他的紀錄片。三個月後,在離開高等研究院宿舍前往紐瓦克機場、開始我在香港的新教職前,我像中國許多人權律師一樣簽署了委託書。我在其中聲明,若在香港被捕或失蹤,我不會放棄在中國境外獲得法律辯護的權利,也不放棄尋求美國和加拿大政府協助的權利。「我絕不會在香港或中國自殺,」我寫道。「如果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宣布我自殺,那是謊言,也是我遭受酷刑和/或被殺害的初步證據。」

2019年11月,我的教學被突然中斷,大學校園成為戰場。僅11月12日一天,警方就發射了1576枚催淚彈、1312枚橡膠子彈、380枚豆袋彈和126枚海綿彈。道路封閉後,我背著泡麵和水,步行數小時返回校園給學生。當學生告訴我他們準備為民主而死時,我懇求他們想想那些年輕的面孔:林昭和1989年的天安門學生。「我們必須為明天活下去,」我告訴他們。不久,COVID-19消息傳到香港後,學生在報告中將新聞封鎖與中共在大饑荒期間的官方謊言進行比較。他們根本不相信官方關於疫情的公告。

2021年6月4日,何曉清與兩名學生在香港的民主女神像前紀念天安門運動。這是該雕像最後一次舉辦此類紀念活動,數月後雕像被移除。[何曉清]

 

2022年夏天,在香港中文大學的辦公室裡,學生分成小組刪除檔案、銷毀學生論文——包括許多關於林昭的論文。我一直保留學生名牌和附有我評語的論文傳統。2020年國安法實施後,我向學生承諾會在教學中捍衛學術自由,直到最後一刻。那最後一刻已經到來。學生們做得非常徹底,以至於我開始撰寫本文時,不得不聯繫以前的學生索取他們寫的關於林昭的論文。

2023年,香港的中共當局拒絕給我工作簽證。我在中大歷史系副教授的職位被「立即終止」。我的著作《天安門流亡者》(Tiananmen Exiles)被從公共圖書館系統中移除,中共控制的《文匯報》發表惡毒評論,將我斥為美國政府派來毒害香港學生思想的「學術流氓」。我甚至無法回去收拾個人物品。我被禁後一個月,中大副校長被解僱;兩個月後,大學校長也被迫辭職。

「何教授,我們已經盡力了。」2025年底前兩天,我收到前香港學生發來的訊息,附上以淚洗面的表情符號,以及新亞書院學生會因政治壓力被迫解散的消息,結束了其62年的歷史。中大由新亞書院發展而來,1949年中共接管中國後,歷史學者和學者逃離大陸創辦了新亞書院。學院的傳統在大學2019年運動期間懸掛在新亞學生會外的橫幅上大膽寫道:「新亞反共。」我們又一次步入了歷史的黑暗時期。

對未來的信念

五十八年前,當林昭被從監獄病床上拖走處決時,中共一定認為她將永遠被噤聲。然而如今,我們在這個特別的紀念日共同努力記住她。她在單獨監禁牢房中寫下的文字,她堅信「將來的人」總有一天會讀到——這些文字已被胡佛研究所圖書館與檔案館保存,它们依然激勵着每一個渴望自由的人

林昭,1951年。

 

去年年底,有關林昭生平的更多紀念品被加入林昭檔案,包括一個紀念盒裡的幾縷她的頭髮。這個紀念物抵達胡佛的那一天,我衝動地想去機場迎接它。這畢竟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若我們想要光明,就必須戰勝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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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曉清胡佛研究所的研究員,著有《天安門流亡者:中國民主鬥爭之聲》一書。作爲一名現代中國史專家,她曾三次榮獲哈佛大學卓越教學證書。她的評論文章曾發表於《華盛頓郵報》、《國家》、《衛報》、《環球郵報》和《華爾街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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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之聲”欄目旨在展現那些爲追求自由而挑戰專制政權的人們的聲音。它是胡佛研究所“人類安全項目”(HSP)的一部分,該項目由胡佛研究所高級研究員、前國家安全顧問、退役中將H·R·麥克馬斯特領導。該項目致力於研究威權政權如何維持權力,以及親民主團體及其盟友如何挑戰這些政權以推進自由。HSP爲這些國家內外的活動人士提供教育資源和工具。

原文网址

楊純華 | 歷史的迴聲與未竟的責任:一名「六四」親歷者的反思與忠告

杨纯华chunhua yang  X
@chunhuayang8 · May 4, 2026

文 / 楊純華


續一

三十六年的歲月,足以讓一個嬰兒步入中年,也足以讓當年的熱血青年兩鬢添霜。每當春夏之交,風中似乎總帶著一絲沉重的氣息。幾十年來,關於那場運動的議論從未停止:有人指責我們當年太過激進,不懂得政治妥協;有人感嘆我們被捲入了高層權鬥的漩渦,淪為棋子;甚至有人冷嘲熱諷,認為幾十年的海外生活讓我們早已喪失了反思的能力。

我們老了,這是不爭的事實。但「老」並不代表「遺忘」,更不代表「沉默」。我們之所以沉默一時,那是因為傷痛太深,現實太冷。但正如古人所云:「歷史是任人裝扮的小姑娘」,如果我們這些活著的證人再不說話,真相就會在紛雜的噪音中被徹底掩埋。今天,我想以一名參與者的身分,對那場改變了無數人命運、也改變了中國走向的運動,做一次客觀的、帶有溫度的反思。

一、 还原歷史現場:熱情、自發與被誤解的「激進」

外界常有一種批評,認為當年的學生「太激進」,在「五一九」或「五一三」絕食後錯失了撤離廣場、與溫和派配合的良機。

作為當事人,我們必須還原當時的心理狀態。八九民運並非一場由單一政黨或嚴密組織策劃的革命,它本質上是一場極其自發的群眾運動。當時的北京,空氣中充滿了對物價飛漲的不滿、對官倒腐敗的痛恨,以及對極權政治的質疑與對民主自由的渴望。

當我們說學生「激進」時,往往忽略了對手方的「僵化」。運動初期的《四二六社論》,將學生運動定性為「動亂」,這在當時的語境下是極其嚴重的威脅。對於充滿理想主義、視名譽如生命的學子來說,這種扣帽子的做法直接堵死了退路。

反思之一: 確實,我們當時缺乏政治博弈的經驗。我們把政治當成了道德的戰場,而非智謀與妥協的藝術。在廣場的擴音器下,溫和的聲音往往被激昂的口號淹沒。我們以為只要堅持到底,正義就必勝,卻低估了威權體制在維護專政時的殘酷底線。但這種「激進」,本質上是年輕靈魂對國家前途的一種近乎潔癖的焦慮,而非權力慾望的膨脹。

二、 關於「宮廷鬥爭」與「利用說」:真相與尊嚴

另一種流行的說法是「陰謀論」,認為學生被體制內的改革派(如趙紫陽等)利用,成了高層權鬥的籌碼。

事實上,歷史的真相往往比陰謀論更為複雜且混亂。當時的高層確實存在分歧,這是客觀事實。但要說學生是被「操控」的,那是對百萬民眾自主意識的侮辱。我們當時確實希望體制內的溫和派能佔上風,這是一種政治上的期待,而非被動的服從。

反思之二: 我們當時確實沒能處理好與體制內改革力量的互動。我們過分強調「純潔性」,害怕與當權者接觸會被視為投降,這導致了廣場領袖與改革派官員之間的信息斷層。這種互信的缺失,使得原本可能存在的「軟著陸」空間被極左勢力填滿。我們必須承認,當時我們對政治體制運作的複雜性認知過於膚淺,未能意識到在一個強人政治的環境中,群眾運動的每一次升級,往往在客觀上給了強硬派清場的藉口。

三、 幾十年的「不反思」?——對沉默的回應

外界常說我們這群人出國後只會內鬥,不思進取。這種批評雖然刺耳,但我們必須虛心聽取。

確實,在流亡的漫長歲月中,我們中的一些人迷失了方向。有人陷入了無休止的派系爭論,有人在生活的重壓下逐漸平庸。但這不能代表整個群體。幾十年來,我們在各個領域努力著:撰寫回憶錄、整理檔案、進行學術研究,試圖從政治學、社會學的角度去解析「六四」失敗的原因。

反思之三: 我們最大的集體失誤,或許是沒能將「六四精神」成功轉化為一種能夠與當下中國現實對接的、建設性的政治論述。我們與國內快速變化的社會現實產生了隔閡。當中國進入網際網絡時代、進入全球化經濟時,我們的論調有時顯得過於陈舊。我們反思得夠深嗎?或許不夠。因為真正的反思不應只是對過去的悔恨,更應是對未來的導向。

區分道德與政治: 民主運動需要道德熱情來點燃,但需要政治智慧來維繫。政治不是尋找「聖人」,而是尋找「最大公約數」。妥協不是背叛,而是在保存實力的前提下推進目標。

建立堅韌的公民社會組織: 八九的失敗在於運動是「扁平化」且「情緒化」的。缺乏穩固的草根組織,使得運動在面臨壓力時極易走向極端或崩潰。

警惕情緒化的極化: 在集體行動中,最響亮的聲音往往最極端。要學會傾聽少數的、理性的、降溫的聲音。一個健康的社會運動,必須容許「撤退」的選項。

深刻理解國情: 民主不能僅靠口號,必須與當地的經濟現實、文化傳統和民眾的切身利益相結合。脫離了民眾對穩定與發展的樸素需求,任何宏大的政治訴求都難以落實。

拒絕仇恨,擁抱真相: 鎮壓留下了深刻的傷痕,但未來的轉型不能建立在報復之上。我們追求的是真相與和解,而非永無止境的冤冤相報。

構建政治共同體與重塑精神圖騰:海內外的民主力量不應再是散沙一盤,而應達成深層共識,組建休戚與共的「政治共同體」。我們需要豎起一面象徵共同精神家園的旗幟——這不應是承襲自馬列外來教條、染滿悲劇色彩的旗幟,而應是代表現代文明憲政、法統脈絡猶存的「青天白日滿地紅」旗。這面國旗所承載的,不僅是今日自由民主的台灣,更是對南京、對北京、對全中國人民關於憲政共和的最初承諾。回歸這面旗幟,本質上是回歸亞洲第一個共和國的理想源頭,為未來的民主中國找回失落的法統與身分認同,讓反抗者不再是流亡者,而是正統文明的繼承者。

五、 我們的期望:歷史不應是包袱,而是火種

我們這代人,曾見過北京最燦爛的星空,也見過長安街最深沉的黑暗。我們中的許多人,至今無法回到故鄉,無法在父母床前盡孝。這是我們的個人悲劇,但個人的悲劇在國家的悲劇面前顯得微不足道。

我們期望,未來的中國不再需要學生用絕食來換取對話,不再需要母親在暗夜中尋找孩子的靈魂。我們期望,那場運動留下的「自由、民主、法治」的種子,能在未來的某一天,在更理智、更成熟的環境中重新破土而出。

我們雖老,但真相長存。我們說話,是因為我們對這片土地愛得深沉。我們不希望後人僅僅將「六四」視為一個悲劇的紀念日,而應將其視為一筆財富——關於勇氣、關於代價、也關於理性的財富。

最後,我要說的是,守望黎明。歷史的轉折點往往出現在人們意想不到的時刻。三十多年前的那場運動雖然被坦克壓碎了,但它提出的問題,至今仍是中國必須面對的考卷。我們已經在歷史的站台上等了很久。我們並不奢求在有生之年看到所有的正義都得到伸張,但我們至少要確保,當下一代人問起「當年發生了什麼」時,有一份真實、客觀、充滿反思的記錄在等著他們。這就是我們最後的責任。我們還在,我們在看,我們在想,我們在說。

姚监复:李鹏《六四日记》揭露邓小平十宗罪

 作者:姚监复 2013-12-16


读了李鹏《六四日记》后,我想此本日记乃是“后来”编写的,加入了“后来得知”的情节与分析。不过,此日记的价值在于李鹏提供了一些有利于自我表扬和诿过于人的重要史料,特别是自作聪明,傻乎乎地揭发了邓小平的十大罪行与恶行。对于这些事实,我相信是真的。李鹏提供了把邓小平钉在历史的耻辱十字架上的十根铁钉。

现摘录李鹏《六四日记》中揭露的邓小平十大罪行与恶行部分内容如下:

一、 李鹏揭露,邓小平说要准备流点血。

文章说,一九八九年四月二十五日日记,李鹏透露,邓小平说:“我们必须是快刀斩乱麻,为的是避免更大的动乱”、“支持地方放手处理”、“采取把动乱打压下去”、“不要怕被人骂,不要怕人家说名誉不好”。

一九八九年五月十九日邓小平说:“扭转动乱局势,我提出戒严。戒严步骤要稳妥,要尽量减少损伤,但是要准备流点血。”

姚监复认为,“流血!”是手狠心辣的邓小平的语言,也是中央军委主席邓小平的动员令和军令。这样,“六四”在中国进行的血腥屠杀就是不可避免的了。《李鹏日记》供出了重要罪证,可以肯定邓小平是“六四”屠杀平民的罪魁祸首,犯了反人类罪。

二、 李鹏揭露,邓小平调军进京早有预谋。

文章说,邓小平任军委主席后,只有经邓下令才能调动军队,才能进京。李鹏在一九八九年四月二十一日的日记中透露,“为防止万一,军委调三八军一个团进驻中南海。” “从驻防在保定的三八军的两个机械化师中抽调一千五百名兵力,日夜兼程,赶赴北京。一个团进驻中南海,其余兵力布置在中南海四周,保卫中央首脑机关的安全。”

四月二十五日邓小平说:“我们还有几百万人民解放军,我们怕什么?”

姚监复指出,在和平时期,调动国防军进入首都的大事,并不是在戒严以后,而是在此之前,早在四月二十一日,三八军战士已经进京。这是中央军委主席邓小平的决定,此事没有经过政治局、军委、人大、国务院、党中央正式开会研究通过。因此,按《李鹏日记》调军队进京是由邓小平个人负责的。

三、 李鹏揭露,早在一九八八年九月,邓小平、李先念密谋要搞赵紫阳下台。

一九八九年四月三十日李鹏揭露,听到一些传闻,说一九八八年九月开妇女大会时,在大会堂休息室,邓小平和李先念单独谈话,议论到赵是否应下台的问题。邓小平说,苦于无人替代,下不了决心。

四月二十八日,李鹏揭露,邓小平三月下旬会见外宾,就不点名地对赵紫阳处理经济工作表示不满。

姚监复指出,邓小平、李先念早在一九八八年就准备把赵紫阳搞下台,不过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借口与替代人选。因此,“六四”是早有预谋的。

四、 李鹏揭露,邓小平把学生运动定性为“动乱”,按邓要求写出引发争论的“四•二六社论”。

李鹏揭露,四月二十五日去邓小平住处。邓听完简单汇报后,讲了话。邓确定当前是一场否定共产党的领导、否定社会主义制度的动乱,必须态度鲜明尽快地加以制止。“我们不可低估,要发一篇有份量的社论。”

姚监复指出,就这样,四•二六社论《必须旗帜鲜明地反对动乱》出炉了,制造了一九八九年新的社会矛盾,挑起长期争论和不断升级的冲突。邓小平罪责难逃。

五、 李鹏揭露,邓小平动用二十万大军威慑人大委员会和中央全会,堵死反政变的渠道。

五月二十一日李鹏透露,邓小平传达他的意思,要等大军进入北京后,再开政治局扩大会议,“这样可以避免冲击和干扰,才能开得更有把握。”

姚监复指出,李鹏公开透露出的这个“六四”的绝密情报,揭发了邓小平调动二十万大军进京的阴恶的真实目的就是“要等大军进入北京后,再开政治局扩大会议。”因为邓小平担心在政治局、中央委员会、军委、人大常委会中他得不到支持。没有二十万大军进京,难以“避免冲击和干扰”,二十万大军进京,会议“才能开得更有把握。”

六、李鹏揭露,邓小平决定戒严。

李鹏揭露,五月十七日中央政治局常委会上,邓小平提出了实施戒严的任务。邓小平说:“只有宣布戒严”。“戒严首先须保护党中央、国务院、重要的政府部门的安全。”“戒严的风不能过早放出去,否则效果就差了。”“调一些部队进京”。

李鹏还揭露:“邓小平以大无畏的精神指出:‘实行戒严,如果是我的错误,我首先负责,不用他们打倒,我自己倒下来。将来写历史,错了,写在我的账上。’”

姚监复认为,李鹏如实供出邓小平的原话,是想把“六四”的帐,全写在邓小平的账上。

七、 李鹏揭露,邓小平诬陷无辜公民。

五月十七日《李鹏日记》揭露:邓小平在政治局常委会上警告我们:“戒严一事,在公布以前要绝对保密,以便军队顺利进入北京。”邓小平还尖锐地指出:“你们常委办公室里有奸细。我倒要看看,这次是谁走漏消息。”

【据赵紫阳《改革历程》回忆,李鹏在这次会上指出,鲍彤是坏人。后来鲍彤被捕,以泄露戒严罪判刑。但第二次法院宣判时,又取消了这个罪名。证明邓小平、李鹏对鲍彤犯了诬陷罪。】

五月十九日《李鹏日记》揭露,邓小平说:“赵紫阳周围的人还要搞名堂,这很危险。鲍彤先隔离起来,切断他的对外联系。什么‘高自联’、‘工自联’,都要宣布非法、取缔,绝不能手软。开一个名单,尽量全一点。”

五月三十一日《李鹏日记》透露,邓小平说赵紫阳:“不能留在政治局”。他还说:“胡赵各有一个小圈子,你们以后不能学他们。”

姚监复指出,邓小平绝不手软,按“尽量全一点”、“赵有小圈子”的名单,把清查变成肃反扩大化,迫害、诬陷大量无辜公民、党员、干部。

八、李鹏揭露,邓小平违反党章,指定江泽民为总书记。

早在五月十九日《李鹏日记》就揭露了邓小平提出江泽民当总书记的霸道决定。

姚监复指出,邓小平违反党章,自己作主一言堂以宫廷政变方式搞掉了两任党的主席、总书记华国锋和胡耀邦,一九八九年又以武装政变方式搞掉赵紫阳。但是,江泽民担心名不正则言不顺,要求经过中央全会正式组织手续再上台,而且避开了“六四”开枪杀人的领导责任,证明江泽民确实比李鹏多几个心眼。

九、李鹏揭露,邓小平是阴险狠毒的两面派。

姚监复说,对照李鹏《六四日记》和赵紫阳的《改革历程》可以发现,李鹏与赵紫阳一直都是真诚地相信,邓小平是真诚、坚决地信任和支持自己的。没有发现邓小平是地地道道阴险狠毒的两面派。

邓小平五月十七日常委会上对要求辞职、不同意戒严的赵紫阳所讲的最后一句话是:“总书记还是你,赵紫阳。”

而李鹏《六四日记》揭露出的事实是,邓小平五月十九日已经确定:“我提议江泽民当总书记。”邓小平个人指定江泽民取代赵紫阳。《李鹏日记》证实,邓小平真是两面派。

为了利用和稳住李鹏,五月十九日《李鹏日记》透露,邓小平说:“这次动乱问题出在党内。中央有两个司令部,名义上看是李鹏和赵紫阳,实际上是我(邓小平)和赵紫阳。”

十、李鹏揭露,戒严部队的真正指挥员不是杨尚昆、杨白冰,是XXX、迟浩田和周依冰。

五月二十一日李鹏《六四日记》:“十时,……城区戒严部队由北京军区司令员周依冰指挥,整个北京戒严部队由总参谋长迟浩田指挥。”

姚监复说,因此,戒严部队的实际指挥权是迟浩田,周依冰掌握。杨尚昆、杨白冰充当公开露面、中间传话,最后当替死鬼的可怜角色。但是,杨尚昆并不甘心在历史上、政治上的死亡,在他的生命晚年向蒋彦永公开自己的内心想法:“六四”是我们党历史上最大的错误,希望平反。

姚监复指出,邓小平作为军委主席,他在一九八九年四月二十五日将学生运动定性为“动乱”,五月十七日决定戒严和六月四日,他领导的军人向平民开枪时,邓小平已经把自己钉在历史罪人的耻辱的十字架上了。赵紫阳的《改革历程》从正面打入铁钉,把邓小平钉牢在十字架上了。李鹏的《六四日记》又从反面,钉上几颗铁钉,让邓小平更紧密地固定在罪恶的十字架上了。

文章最后说,不过,“六四”的帐不能简单地归结于邓小平一个人,而要看到一个坏的制度的强大作用。只要不废除“一个党、一个领袖、一个主义”的法西斯独裁制度,中国还将出现新的“六四”,必将出现邓大平、邓中平。因此,必须废除毛一代、邓二代,一代又一代延续至后代的法西斯专制统治制度。

刘军宁:五四之误事

 刘军宁 方真 2024-05-03 


一个国家的走向是由这个国家所选择的思想决定的。

《新青年》和“五四运动”决定了中国二十世纪的走向。《新青年》与“五四运动”的走向是什么呢?是自由主义与社会主义。


这个自由主义与社会主义有什么共同的特点呢?无神论的、法国与德国的、反传统的,它们离保守主义是最远最远的。


这两个运动的代表人物是谁?是胡适与陈独秀。他们从联手到分裂,然后社会主义压倒了自由主义。


自由主义和社会主义不是一个对抗的关系,而是一脉相承的关系。今天在美国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因为今天在美国,自由主义很大程度上等同于温和的社会主义。


自由主义与社会主义无论它们是什么,它们都是无神论的,无神论就有相同的政治后果。


T.S.艾略特说,人间重大的选择,不是你们说的什么民主与独裁、自由与专制的选择,而是有神与无神的选择。当你选择了有神,后面必然跟着一连串的选择;当你选择了无神,后面也必然跟着一连串的选择。“如果你不选上帝的话(上帝是一个忌邪的神),那你将向希特勒与斯大林叩头”。


什么叫忌邪的神呢?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神,不能有其他的神。因为你要不信这个神,而信其他神,其他神你又看不见,你只能看到现实中那个权力最大的神,向他们叩头。


为什么说《新青年》是法德传统?因为他们相信人性可以变化,通过思想改造,可以造出一代新人。这个《新青年》在1915年创刊的时候叫《青年》,后来改成《新青年》,他们就更加地进步主义化了,这是一个进步主义的价值观。


所以“新青年”用的法语-La Jeunesse,作为标识。这个标识说明什么呢?说明它的思想来源是从法国。


虽然胡适是在美国学的哲学,但他师从的杜威也是一个无神论者、人文主义者、进步主义者。杜威的传统依然是法国的传统。


思想决定未来,一个社会的未来是由这个社会选择的思想决定。


二十世纪中国的历史,是由二十世纪初中国人对重大思想的选择所决定的。到了二十世纪末,中国的思想版图发生了一些变化。


这个变化是什么?第一是保守主义在中国的出现,第二是信仰在中国的出现。它们的出现大概是同步的,在二十世纪末、二十一世纪初。


保守主义的两个核心,一个是启示与信仰,或者叫超验,一个是经验,这两个都是自由主义和社会主义所没有的。


新世纪20240504转发

吴洪森:影响军队立场的关键因素

 作者臉書 2026-5-4

在威权或极权体制面临大规模民众抗议时,政权能否存续,往往不取决于抗议规模本身,而是军队的最终立场。

伊朗近年来的抗议浪潮中,革命卫队与政权深度绑定、执行凶残镇压,导致抗议未能撼动统治;而在孟加拉2024年学生抗议、2011年埃及“阿拉伯之春”以及突尼斯等案例中,军队保持中立或拒绝执行镇压命令,迅速导致政府垮台。

这一鲜明对比表明:推翻威权政府的核心变量在于军队——至少保持中立,若进一步倒戈支持民众,极权政权几乎必然崩溃;反之,若军队完全忠诚,民众唯有拥有独立武装力量才可能通过武力取胜。

军队立场由多重因素共同决定。下面从五个关键维度展开分析。

一、军队的制度利益与政权绑定程度:利益共同体决定忠诚度。

军队首先追求自身“功能权威”——维持国家稳定、保障机构自主性和物质利益。当政权损害这些利益时,军队更倾向于中立甚至倒戈。在高度“政军合一”的体制中(如伊朗),革命卫队不仅是军事力量,更是政权经济支柱和意识形态卫士。其掌控大量企业、走私网络和特权资源,与最高领袖形成命运共同体,因此在抗议中选择凶残镇压以保全自身利益。

反观埃及2011年,穆巴拉克政权后期,军队拥有独立经济帝国(房地产、产业),而穆巴拉克之子贾迈勒的私有化计划直接威胁军队利益。结果,军队拒绝向民众开枪,最终倒戈支持抗议者,导致穆巴拉克迅速下台。

关键机制:当政权推行“防政变”策略(如分裂军队、建立平行武装、任人唯亲)反而削弱军队专业性时,军队会权衡“继续效忠的成本”是否过高。一旦政权无法再提供晋升、庇护和资源,忠诚便会瓦解。

二、政权合法性与抗议性质:道德成本与声誉风险。

军队不愿为明显丧失合法性的政权充当“屠夫”,尤其在和平、大规模、跨阶层抗议面前。和平抗议凸显政权腐败与民心尽失,军队若镇压,将面临国内国际双重清算风险(战犯指控、声誉崩塌、未来民主转型中的审判)。孟加拉2024年,军队明确表示“不愿对和平学生抗议者使用致命武力”,直接加速政府倒台。突尼斯2011年类似,军队职业化且未深度卷入腐败,拒绝镇压导致本·阿里政权瞬间崩溃。

相反,若政权成功将抗议定性为“外国势力操纵”或“暴力骚乱”,并伴随小规模冲突,军队忠诚度更高(如伊朗多次将抗议与“外部阴谋”挂钩)。合法性是军队计算的“软约束”:当政权被广泛视为“非法”时,镇压命令的执行成本(道德、法律、国际制裁)会急剧上升。

三、军队内部凝聚力与结构特征

军队内部是否团结,直接影响其行动能力。高度分裂的军队(民族、宗教、派系矛盾)更容易出现部分倒戈或溃散。

叙利亚内战初期,逊尼派士兵不愿镇压同族抗议,导致军队部分瓦解。反之,高度政治化、意识形态灌输强的军队(如伊朗革命卫队)凝聚力强,忠诚度高。

职业化、专业化的军队(有独立指挥链、较少政治干预)更倾向中立:它们优先维护“国家稳定”而非某一领导人。军队越独立于政权,越可能在危机中做出“理性选择”而非盲从。

四、经济民生危机与外部压力的传导

经济崩溃会直接侵蚀军队基层忠诚。通胀、欠薪、士兵家庭贫困时,基层官兵不愿为政权卖命。2025-2026年伊朗经济危机(里亚尔崩盘、食品通胀超70%)虽未立即导致军队倒戈,但已显著增加内部不满。

外部因素同样关键:国际制裁、外交孤立、军事援助切断,会让军官集团重新算账。埃及2011年,美国撤回对穆巴拉克的军援支持,军队意识到继续效忠将失去巨额资金,最终选择倒戈。

五、政权衰弱信号与历史时机

当政权出现明显衰弱迹象(领导人健康恶化、腐败曝光、连续政策失败)时,军队会“弃船求存”。历史经验显示,危机初期是军队立场最易动摇的窗口:此时镇压成本最低,但政权合法性已受重创。

军队立场一旦松动,历史便会以惊人的速度翻篇。

(吴洪森写于2026年5月4日上海莘庄)

无尽的轮回——从五四到六四

 Jonathan.S⚡️
@wenjie8964  · May 3, 2026


无尽的轮回——从五四到六四

Jonathan Livingston

中国近代史的百年进程,并不是一条线性的进步曲线,而更像是一种不断自我复制的循环。从1919年的五四街头,到1989年的天安门广场,两代青年在时间的两端,完成了一次几乎对称的历史演出:他们同样以理想之名走上街头,以正义之名对抗权力,并最终在现实的结构性约束中走向失败。

这种相似性,并非历史的偶然巧合,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必然。它意味着,中国现代政治并未真正进入一个不断修正与积累的过程,而是在一套固定的思想框架中反复运行。换句话说,这不是两次失败,而是同一套失败逻辑的两次展开。

长期以来,我们习惯用“改革失败”“保守势力反扑”或“历史机遇错失”来解释这些断裂性的时刻。但这种解释方式的问题在于,它默认存在一条本可通向成功的路径,而失败只是偏离了这条路径的结果。然而,如果我们将视角从事件分析转向结构解剖,就会发现问题并不在于某一次决策或某一代人,而在于一整套更为根本的思想前提。

这套前提,构成了中国现代政治最深层的运行逻辑。

自五四以来,中国的现代化叙事深受一种带有欧陆启蒙色彩的唯理主义影响。这种思维方式有一个核心假设:社会是可以被理性整体设计的,历史是可以被意志主动塑造的,而政治的任务,就是寻找一套正确的蓝图,并通过强有力的执行将其实现。

在这种框架下,政治不再是不同利益之间的协商与博弈,而被理解为一种关于真理的实践。一旦某种理论或意识形态被确立为正确,那么政治的全部意义,就在于清除障碍、贯彻方案。

由此产生的第一个后果,是政治的道德化。

当政治被理解为真理的展开,反对者就不再只是利益上的对手,而被视为道德上的错误甚至堕落。分歧不再是可以协调的差异,而成为必须消除的偏差。在这种语境中,妥协失去了正当性,而强制则获得了合理性。

五四运动正是在这样的思想氛围中展开的。

那些引入“民主”与“科学”的先贤,并未将其视为一套可以操作的制度工具,而是将其转化为一种带有终极意义的信念体系。“德先生”与“赛先生”被赋予了近乎救赎性的地位,仿佛只要引入这两者,中国的一切问题便可以迎刃而解。

这种思维方式的关键问题在于,它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西方的宪政秩序,不是某种理论的直接产物,而是长期制度博弈的结果。它的核心不在于正确,而在于可运作;不在于理想,而在于受约束。

然而在中国语境中,这一过程被大幅压缩,并被重新编码为一种思想输入。制度被误解为观念的附属,而非独立于观念之外的结构性安排。

与此同时,五四一代深层的强国焦虑,进一步扭曲了这一启蒙路径。

在列强环伺的历史情境中,国家的生存与强大被置于一切之上。所有政治讨论,最终都必须回到一个问题:它是否有助于增强国家力量?在这种逻辑下,宪政的本质——对权力的限制——被悄然替换为对权力的优化。

民主不再是保护个体的制度,而成为动员群众的工具;法治不再是约束政府的框架,而成为提升治理效率的手段。

于是,一个悖论性的局面出现了:以“反传统”为名的现代化运动,反而在更高层面上强化了“大一统”的政治逻辑。中央集权不仅没有被削弱,反而获得了更强的动员能力与更高的正当性。

这种结构性扭曲,并未随着时间推移而消失,而是以不同形式延续到了二十世纪后期。

1989年的学生运动,表面上是一场对自由与民主的诉求,但在其深层逻辑中,依然延续着五四以来的思想路径。参与者普遍将政治理解为一种道德判断,而非制度设计。他们要求新闻自由,是因为相信权力应当诚实;他们走上街头,是因为相信正义可以被展示;他们选择绝食,是因为相信牺牲能够唤醒良知。

这些行为,在道德层面上无可指摘,但在制度层面上却存在根本性的缺陷。

因为它们绕开了一个核心问题:权力如何被约束?

当抗争建立在道德正当性之上时,其逻辑必然趋向绝对化。一旦自我认定为正义的代表,任何妥协都会被视为背叛,任何退让都会被视为失败。政治空间因此被压缩为一种二元对立:要么完全胜利,要么彻底失败。

更为吊诡的是,从思想谱系上看,1989年的执政者并非五四传统的对立面,而更接近其制度化形态的延续者。他们与五四一代共享同一套基本前提:对理性规划的信任、对统一意志的偏好,以及将国家目标置于个体权利之上的价值排序。

区别仅在于,前者试图通过动员社会实现这一蓝图,而后者则以国家机器将其固定化并加以执行。

这种结构,使得谈判本身变得不可能。更重要的是,它与体制内部的思维方式形成了一种镜像关系。

在权力一方,同样存在着对“正确路径”的坚信。复杂的社会诉求被简化为对秩序的挑战,异议被归类为对整体蓝图的破坏。在这种框架下,处理问题的方式不是吸纳差异,而是消除偏差。

于是,双方在表面上对立,却在深层逻辑上共享同一套思维结构:都相信存在唯一正确的方向,都拒绝将政治视为一种开放的博弈过程。

冲突因此失去了调节机制,而只能走向终结性对抗。而这,正是“轮回”的真正含义所在。

它并不意味着历史简单重复,而是意味着一种错误的思维方式不断再生。每一代人都以为自己在突破过去,却在无意识中继承了同一套前提,并在新的情境中再次演绎同样的结局。

在这一过程中,真正缺失的,是一个关键的制度层次——介于国家与社会之间的“中间结构”。

在成熟的宪政体系中,政治冲突并不会直接表现为街头对抗或国家镇压,而是被吸纳进一套复杂的制度网络之中:议会、法院、地方自治、利益集团、媒体体系。这些结构的存在,使得冲突可以被分解、延缓、重组,从而避免演变为零和博弈。

而在中国的现代进程中,这一层结构始终未能建立。

结果是,政治只能在两个极端之间摆动:要么是高度集中的统一权力,要么是突发性的群众动员;要么是全面压制,要么是全盘否定。在这两者之间,缺乏任何稳定的过渡机制。

五四开启了以街头为表达渠道的政治传统,六四则将这种传统推向顶点。但每一次动荡之后,都未能沉淀出新的制度资源,反而进一步削弱了制度化解决问题的可能性。

于是,历史形成了一种闭环。

如果要打破这一循环,关键并不在于提出新的宏大理想,而在于对既有思维方式进行根本性的反思。

首先,必须放弃对完美政治蓝图的执念。

宪政的出发点,不是对理性的自信,而是对理性的怀疑。它承认没有任何个人或群体能够掌握终极真理,因此必须通过制度设计,将权力分散、限制并相互制衡。它的目标不是实现理想,而是防止灾难。

其次,必须将政治从道德领域中剥离出来。

这并不意味着否认道德的重要性,而是意味着承认政治无法以道德纯洁性为基础运作。一个稳定的政治体系,依赖的不是参与者的高尚,而是规则的约束;不是动机的正确,而是程序的有效。

最后,也是最困难的一点,是放下“强国”的执念。

只要国家的强大被视为最高目标,那么一切限制权力的机制都将被视为障碍。宪政之所以难以生根,正是因为它要求一种反直觉的价值排序:国家存在的目的,不是为了强大,而是为了保护个体。

这一转变,不是制度层面的调整,而是思想层面的决裂。

1989年的结局,可以被理解为一个历史节点,但更深层的意义在于,它标志着一种路径的终结。那种试图通过道德动员跨越制度鸿沟的尝试,在现实面前遭遇了彻底的失败。

然而,路径的终结并不自动带来新的开始。

如果那套驱动失败的思想逻辑没有被识别并放弃,那么历史只会在新的形式中继续重复自身。新的口号、新的议题、新的技术手段,都无法改变这一点。

走出轮回的代价,是接受一个不那么令人振奋的现实:那将是一个缺乏宏大叙事的社会,一个充满妥协与交易的政治环境,一个看起来并不崇高、甚至显得琐碎的制度世界。但正是在这样的结构中,权力才可能被真正限制,个体才可能获得稳定的保障。

自由不是激情的产物,而是制度约束下的秩序的产物。

如果这一点不能被理解,那么无论历史如何推进,我们都可能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再次看到熟悉的场景:人群、口号、理想,以及一个早已写好的结局。

走出轮回,意味着我们必须准备好接受一个并不完美的社会:它或许不够强大,不够纯粹,甚至充满分歧与琐碎的矛盾。这种不完美与平庸,恰恰是政治文明的标志,因为它意味着社会不再依赖英雄或圣徒的道德爆发,而是依赖于凡人都能遵循的规则。

宪政的彼岸,不在于广场上的呼喊,而在于我们能否在层层叠叠的大一统思想废墟之上,重新发现那些真正约束权力的原则——基于信仰,基于人类有限理性的自觉——并由此重建对程序正义与个体自治的尊重。

这篇小文,于我而言不仅是对往事的告别,更是一种微弱而清醒的期许:终结“救亡图存”的逻辑,告别以“民族复兴”为名的执念。

最后,我们需要要重新审视“民主”与“自由”这些被反复召唤的词语——它们并非不证自明的真理,也不是可以替代制度建设的答案。

将其神圣化,只会让政治再次滑入充斥道德激情的幻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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