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1日星期三

【动乱】陈光诚、高瑜、蔡霞推荐袁立的三点评论

蔡霞  X
@realcaixia · 

很赞同高瑜姐的推文,尤其是最后一段话:遑论中国,在“政治正确”“进步主义”包容鼓励之下的社会大骚乱,正在巴黎、法国和欧洲蔓延,包括美国发生过的“黑命贵”和反对以色列支持巴勒斯坦(哈马斯)运动。世界各地的社会大动乱都是在相通的意识形态鼓动之下发生的。
我加一句话:据说鼓动这些骚乱的金主现在住在上海。鼓动和参与这些骚乱的背后组织,有打着镰刀斧头旗帜的,有鼓吹共产主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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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瑜


為袁立的三條評論點贊。👍👍👍 袁立斥責中國“公知”具有紅衛兵意識,一點不為過。 有一商榷:“只不过就是一群识字的红卫兵。” 紅衛兵還是識字的,只不過被毛澤東中斷了學業,當年才疏學淺罷了。1977年恢復高考,紅衛兵中不少人繼續學業,成為為政權服務的“公知”。 何家棟先生有一評論:“紅衛兵是識字的義和團,義和團是不識字的紅衛兵。”批判了中國半個多世紀以來,在盲目的意念和意識形態驅動下發生的兩場反社會的運動。義和團運動有幾十萬人參加,紅衛兵運動規模大得多,達到1300萬人。袁立批判的當今“公知”中存在的紅衛兵意識,追朔上去,有辱斯文,確實可追述到“刀槍不入”,“扶清滅洋”的義和團運動. 遑論中國,在“政治正確""進步主義"包容鼓勵之下的社會大騷亂,正在巴黎、法國和歐洲蔓延,包括美國發生的“黑命貴”和反以色列支持巴勒斯坦運動。世界各地的社會大動亂都是在相通的意識形態鼓動之下發生的。



陈光诚 Guangcheng Chen  X
@iguangcheng · Mar 7, 2025


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顯而易見:袁立的見識非比尋常,那些只會讀死書的書呆子的認知怎能與之相提並論。

以下文字节选自袁立写在川普胜选日的文章。非常值得好好阅读。

“为什么那么多的中国文人,法律人,媒体记者特别讨厌川普,甚至上升为仇恨?并给支持川普的人,贴上标签叫做川粉?

第一,他们讨厌川普,是因为中国文人骨子里有士大夫情结,他们受儒家文化的影响,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在他们眼里,商人算什么?不入流,如何可以去参政议政?成何体统?从政,只有他们才配。中国文人历来对商人的理解就是:商人重利轻别离。殊不知受海洋文明的影响,真正的商人是:自由至上,契约精神至上,他们以追求独立、自由、价值创造、价值实现,公平交换,守约,效率、创新和公平。如果有一天中国社会真正能做到有契约精神,中国社会就会开始改变。

第二,那么他们为什么又上升为仇恨,甚至给人贴标签呢?是因为受了文革的影响,社会是一个仇恨的伤痕氛围,他们不是给人贴标签,就是别人给他们贴标签,他们曾经是臭老九,现在是公知。所以他们也习惯给别人贴上川粉的标签,以此来羞辱别人。

 第三,他们大多没有信仰甚至贬低信仰,对信仰不屑一顾。他们不知道基督信仰,成就了今天的科学,医学,法律,宪政。没有基督教在中国开创的大学,他们连大学都没见过。现在他们跟在西方左派媒体的屁股后面吃屎,因为他们并没有系统的懂得西方的政治、历史,甚至简单的英语,甚至美国为什么变得如此的败坏,他们都不懂其中原因。

他们极其的傲慢又极其的可怜,他们的处境是令人同情的,但这是他们自己选择的。这样的文人水平段位根本没有力量带领中国走出困境,进入应许之地,上帝也不会使用他们。   无论是个人乃至国家都有自己的命运。

圣经说,【人种的是什么,收的就是什么!】

最后我想以一句经文,告诉他们,【神阻挡骄傲的人,赐恩照亮给谦卑的人。】

那些动不动就骂川普和川普支持者的人,只不过就是一群识字的红卫兵。



高瑜:商人孫願平

 作者臉書  2026-10-21


孫願平屬於老朋友,陶世龍老、杜光老發起的沙龍還能正常舉行時,我們幾乎月月見面。2017年沙龍被封之後,,隔三差五還能見到他,畢竟鮑彤老、杜光老還健在的時候,公開聚會受阻撓,但是雞毛信傳達的聚會還有,孫願平消息之靈通,令我驚奇,說明他對幾位老人的尊敬,對北京聚會的珍惜,作為一位商人,是非常難得的。

最近4、5年忽然就見不到他了,只知道他在辦理出國,要到澳大利亞看望女兒。他竟然被邊控四次,作為一個普通人之艱辛,金錢、精力之浪費都是他成功離開中國之後才知道的。

大概3年前,我和幾個朋友在牛街吃餡餅,那家的餡餅是打卡店,飯點要排兩個小時的隊,我們剛吃了一半,就看見朝陽和平街派出所的民警站在店門口,來接我回家。我那時還有手機,他們就是運用網絡監控和定位技術找到我的。我問憑什麼讓我回家?警察說,石家莊一個人來北京了,怕我們見面。我們一猜就是孫願平,可見石家莊警方對他監控到何等程度,隨隨便便就能調動北京警方。那天北京定位監控的絕不止我一個人。

中國是個警察國家,孫願平幾位石家莊的朋友因他而被刑拘是非常遺憾的。聽說孫願平“越獄”成功,成了公安部的大案,石家莊公安局既要交差,也要洩憤。“殺雞儆猴”,就成為結果。畢竟被冤屈的“雞”源源不斷。



X.COM
美国之音中文网
@VOAChinese
2026年夏天,一个来自河北的普通商人,做出了一个可能改变自己后半生的决定——偷渡逃离中国。 他叫孙愿平。 他不是什么职业异议人士,只是一个做生意、关心公共事务、喜欢在网上发言的普通人。也因为这些发言,他结识了中国一批在看看来最有良知的公共知识分子。他说,这些人让他“睁开了眼睛”。 2019年,因为推特上的言论,他被拘留,此后长期遭到监控、禁止出境。七年后,他选择了一条危险的逃亡之路。 一个普通人如何被一个时代改变,又为什么最终不得不逃离自己的国家?

陈小平:你不支持我无期限任期,你就要被腐败,把你“长期关下去”

陈小平@xchen156  X
2026年10月20日


我们现在看到的一个公认的事实是,谁是习近平的接班人?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如果他想盖棺定论,应该不是这种玩法。习总目前最忙的应该是确保无限任期。

爆点周刊披露了全会要讨论通过的《从严治党决定》,---全称是《中共中央关于持之以恒推进全面从严治党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中的六方面的内容。并推出本周爆点话题:习近平要忙于给自己盖棺定论?

习近平低调上位,高调掌权,2012年登位以来,争议不绝。最大的争议无疑是他无限任期。如果是以往,台上的干10年就走人,台下政客和野心家心情会好些,多少还有个盼头嘛。

记得与陶杰先生做节目谈军中反腐,他说:茅台酒一喝,老习这个不好,那个不好就来了,这“新时代”十几年,权术一流,政绩如何?这非议自是如滔滔江河。。。。。。

共产党的朝廷,造反没戏,军委委员、上将、司令都快抓完了,你听说过谁想造反?但谁也挡不住矮嘴茅台开喝牢骚满腹呀。但“新时代”特色是处处隔墙有耳,这些非议自然是络绎不绝进了习总办公桌。

这些年,我们听惯了“定于一尊”、“不尊妄议”、“忠诚不绝对,绝对不忠诚“这些东东,无论它叫什么,目的就是一个:防堵官家之口。

无奈习总占位不走,这非议如何能绝?于是,“定于一尊”、“不尊妄议”之外,还有监狱。任志强先生就是这样被判刑18年的。这还算轻的,判无期徒刑的是一抓一大把的。

我看BBC 在2017年采访曾经的毛泽东秘书李锐,当年李锐非议毛泽东,结果被逐出共产党加8年单人监禁,他自己说:“我关在秦城我就发现了,好像要长期关下去。”

今天的习总也好这一手。被他关进监狱的,很多都是无期徒刑,这就是李锐说的“好像要长期关下去”。

我觉得习总现在最忙的是要确保自己无限任期。我们现在看到的一个公认的事实是,谁是习近平的接班人?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如果他想让位,不是这种玩法。

爆点周刊披露的《从严治党决定》的第一部分是“加强党的建设、确定并维护习近平的核心地位”,其方法论是:要求全体党员要严守党的政治纪律和政治规矩,不折不扣落实党中央决策部署,深刻领悟“两个确立“的决定性意义,坚决做到“两个维护”。持之以恒用党的创新理论凝心铸魂,深学细悟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深入系统学习近平党建思想,用以武装头脑、指导实践、推动工作等。

他打算继续占位不走,自然就会继续面临党内批评与高压。但他预备了后手:这就是五中全会《从严治党决定》的第三部分:继续保持反腐高压态势。 你不支持我无期限任期,你就要被腐败,把你“长期关下去。” @baodiantimes

刘军宁 | 从分赃到逃生:中国官场的腐败转型

刘军宁  X
@liujunning · Oct 19


从分赃到逃生

江胡两朝的腐败是有价目表的。允你分利,换你听话。脏是真脏,但两头都认这笔账。官僚因此成了这家中国共产党股份有限公司的股东——有份子可拿,自然有理由替它续命。

十八大以后,股东一夜之间变成随时可以被清算的雇员。

雇员不会为公司拼命。雇员会把能搬的往外搬。

《决定》标题里“持之以恒”四个字,等于把话说死:这事没有终点。一个官员读懂这四个字,剩下的心思就只有一样。下一轮轮到我之前,怎么把人和钱弄到安全的地方。

贪腐于是改了形态。从前捞钱是为了置产、过日子、送儿子出去读书,那是奔着未来去的。现在捞钱是为了买一张随时能走的票。

从希望到绝望

十八大之前蛋糕在长。官商同盟里有一种真实的乐观:真能升官真会发财。多数人相信经济还会好,位子和票子一直呈正相关。

十八大之后,“刑不一再上常委”。党政官僚队伍里再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离危险有多远。

绝望不来自高压。熬得过去的叫运动,熬不过去的叫常态。《决定》把高压钉成了常态,后面再接上二十一大继续掌权,等于当着全党的面通知:你们这辈子就这样了。洗洗睡吧!

上级疑下级不忠,下级防上级整肃。谁也不敢把真话说出口,于是谁也不知道别人在想什么。这是新常态。

从进取到躺平

从前一个干部的眼光能放到五年十年。守住基本的政治正确,按部就班往上走;帮企业冲一冲旧规矩,自己在增量里分一块。规矩虽然是暗的,但它存在,可以照着办。

现在他能看多远?下一轮还能不能平安落地?

最划算的做法跟着就变了。别把事做大,先把手里的东西变现、挪走。少拍板、少签字、少留痕。做成一件事换不来什么,做错一件事可以要命。

躺平不是懒。那是一个人在没有法、随时可能被清算的地方,自己算出来的最优解。

从合作到对抗

交易还在的时候,上下之间至少有一样东西是真的:彼此有用。上面要稳定,下面要份子,各取所需,双方依从无形的约定。

现在《决定》给出的办法叫“一岗双责”:下属出事,上级连坐。名义是监督,做法是扣人质。后果可以提前写出来,上级从此不想知道下面的事,知道了就得担责;下级从此不敢往上报,报上去先挨处分的是自己。

一份想解决信息问题的文件,办法却是加重知情者的责任。这条路往下走只有一个结局:上面越来越看不见。

对抗不会以叛变的形式出现。它安静得多:不作为、不表态、不把身家押在这条船上。末日的王朝之船还在往前走,只是负责划桨的人已经一个一个把手松开了。

(@baodiantimes)

背景资料:



爆点周刊(BaodianTimes)
@baodiantimes   · Oct 19, 2026

独家解密:五中全会《关于持之以恒推进全面从严治党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稿
爆点周刊 纽约 10月19日讯 记者保罗

10月15日,《求是》杂志刊发习近平《以更高标准、更实举措推进全面从严治党》一文,引发海内外广泛关注。外界有观点认为,这是习近平在为即将召开的中共二十届五中全会提前释放政策信号,甚至可能成为即将出台的《中共中央关于持之以恒推进全面从严治党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以下简称《全面从严治党决定》)的重要政策依据。然而,这篇文章实际上只是习近平2026年1月12日在二十届中央纪委五次全会上讲话的主要部分,并非专门为五中全会发表的新讲话。

值得注意的是,《求是》此时刊发这篇讲话,客观上容易使外界将其视为五中全会全面从严治党议题的主要政策信号。然而,根据本刊获得的《从严治党决定》稿,习近平试图推动的政治安排,远不止公开讲话所呈现的内容。

据本刊掌握的信息,该决定讨论稿此前已在部分省部级官员范围内征求意见。本刊获得文件后,已通过交叉核验确认其真实性。为了避免公众被误导和帮助公众更加全面地了解这一重大政治动向,《爆点周刊》决定提前披露该决定讨论稿的主体框架及核心内容,并对其背后的政治意图与可能产生的影响进行分析。

据不愿透露姓名的一位中共高级官员向本刊介绍:“《全面从严治党决定》的背景是,习近平中央已经充分意识到,自党的十八大以来的反腐整肃路线所引发巨大争议和党内分裂,只是大家敢怒不敢言而已。习近平想通过这种‘若干重大问题决定’的方式,以党中央的名义,肯定其反腐路线的正当性,从而对自己的既往路线进行盖棺定论的同时,宣誓继续将该路线贯彻到底,进而为其二十一大继续掌握最高权力铺平道路。其官方表述为:充分彰显了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强党强国的历史主动和深入推进从严治党的自我革命的坚强意志和坚定决心”

本刊通过研究该决定的讨论稿发现,除了对习近平18大以来的全面从严治党路线的肯定。决定的第一部分是“加强党的建设、确定并维护习近平的核心地位”,其方法论是:要求全体党员要严守党的政治纪律和政治规矩,不折不扣落实党中央决策部署,深刻领悟“两个确立“的决定性意义,坚决做到“两个维护”。持之以恒用党的创新理论凝心铸魂,深学细悟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深入系统学习近平党建思想,用以武装头脑、指导实践、推动工作等。

决定的第二部分是:强化组织建设。其具体方法论是:要深入贯彻新时代党的组织路线,着力增强各级党组织政治功能和组织功能,持续打造忠诚干净担当的高素质专业化干部队伍。

决定的第三部分是继续保持反腐高压态势。其主要方法论是:加大对权力集中、资金密集、资源富集等重点领域、关键岗位的监督。加强对既往反腐败案件经验的总结,围绕填补制度空白和机制漏洞为抓手,有针对性做好建章立制,完善反腐败体制机制建设。加强以案示警,一体推进不敢腐、不能腐、不想腐。

决定的第四部分是推进党的作风建设,要从严从实落实中央八项规定及实施细则精神,巩固拓展树立践行正确政绩观学习教育成果,推动作风建设长效化。

决定的第五部分是压实各级党委主体责任,各级党委(党组)要切实扛牢全面从严治党主体责任,主要负责同志要担负起“第一责任人”责任,班子成员要履行好“一岗双责”。

决定的第六部分是压实各级纪委责任,决定要求各级纪委要履行好监督责任,以更高标准、更严举措推动全面从严治党各项工作落到实处。

上述六个方面,是本刊记者根据《爆点周刊》透明度计划独家获得的《中共中央关于持之以恒推进全面从严治党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讨论稿原文,进行梳理、归纳和提炼后形成的主要内容。出于保护信息来源及相关人员安全的考虑,本刊暂不公开文件全文及其他可能暴露信息源的细节。我们对所披露信息的真实性负责,并愿意接受本月底中共五中全会正式文件及相关官方信息的公开检验。

纵观中共百余年历史,中央先后通过了三份具有特殊政治地位的历史决议。第一份是1945年4月20日中共六届七中全会通过的《关于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通过总结和批判党内历次错误路线,确立了毛泽东政治路线的权威,为毛泽东思想在中共七大上被确立为党的指导思想奠定了基础。第二份是1981年6月27日中共十一届六中全会通过的《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由邓小平主导,在全面否定文化大革命、承认毛泽东晚年严重错误的同时,维护毛泽东的历史地位,为改革开放确立了政治和思想基础。第三份是2021年11月11日中共十九届六中全会通过的《关于党的百年奋斗重大成就和历史经验的决议》,由习近平主导,以总结中共百年成就为主,突出十八大以来的所谓历史性成就,进一步强化习近平的核心地位。从政治权力的角度看,这三份历史决议虽然产生于不同年代,政治背景和历史任务各不相同,但都具有一个鲜明的共同特征:通过对历史的权威解释,重新确认现实政治路线,为最高领导人的政治权威提供历史依据。毛泽东通过总结历史确立权威,邓小平通过纠正历史错误推动政治转型,习近平则通过肯定历史成就巩固自身权力。历史决议表面上是总结过去,实际上深刻影响着中共未来的政治方向与权力格局。

值得注意的是,习近平执政以来,尤其热衷于通过具有宏大政治叙事特征的中央重大决定,确立自己的执政路线和政治权威。例如,2013年十八届三中全会通过《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2014年十八届四中全会通过《关于全面推进依法治国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2019年十九届四中全会通过《关于坚持和完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这些文件虽然与三份历史决议在性质和历史地位上有所不同,但都体现了中共政治运作中的一个重要特点:通过中央委员会的集体决定,将最高领导人的政治主张上升为全党的政治意志,并以制度化、权威化的形式要求全党贯彻执行。

在本刊看来,习近平如今试图推出的《关于持之以恒推进全面从严治党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正是这一政治逻辑的延续。如果该文件最终获得通过,它将成为习近平执政以来主导出台的又一份重要中央决定,其政治意义显然不止于反腐败本身。习近平试图通过这份文件,以党中央的名义,对十八大以来持续十余年的反腐整肃路线作出系统性肯定,将原本充满争议的政治实践转化为不容轻易否定的中央政治结论,并以此进一步强化全党对其个人权威和政治路线的服从。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安排不仅着眼于总结过去,更指向未来的权力延续:通过对既往执政路线的制度性确认,为其在二十一大继续掌握最高权力创造政治条件。说到底,这份决定真正值得关注的,不仅是习近平准备如何继续反腐,而是他试图如何通过中央集体决定,为自己的执政历史作出有利于自身的政治定性,并将个人权力意志转化为全党的政治纪律。这种借助宏大政治叙事进行自我辩护、权力巩固和政治延续的操作,值得国际社会高度关注与警惕。

张爱玲:凡是不肯随波逐流的人,都要耐得住那份寂寞

柴静Chai Jing
Substack 10月 18, 2026


张爱玲在1952年离开了中国大陆。柯灵说,如果她没有走,到文革的时候,一百个张爱玲也压碎了。所以很多年之后,人们说张爱玲是走得最及时的人。

但是,为什么1949年她没有走?为什么她会说:“我用了三年才下定了决心”?


一


1949年4月,上海正在公映电影《哀乐中年》。导演是桑弧,张爱玲参与了写作,但没有署名。

【电影《哀乐中年》】

“我不是怕死,我怕的是等死。”【石挥角色台词】

同一个月,渡江战役开始。电影院黑了,电影停了。上海此时只剩两个星期的供米储备。因为害怕停水,有浴缸的人都存满了水。路上的穷人在撕扯车上的棉花。刚过去的那个冬天,很多人冻死了。

桑弧属于文华公司,他的公司老板吴性栽去了香港。张爱玲可以走,但她没走。

1942年,她在港大的学业被战争中断,她冒着生命危险回到故乡。上海此时已经沦陷,她卖文为生。二战结束,她可以回香港继续学业—-战后,她失恋、失业,因为和胡兰成的感情,被小报称为“文化汉奸”,没有地方发表作品。台湾作家王鼎钧说,左右两派都不喜欢她,认为她是封建家族的余绪。但是张爱玲没有走。

1946年,买菜回来的时候,她写了《中国的日夜》,说满城打着补丁的蓝布,那个蓝是中国的国色。她写:“走在我自己的国土,乱纷纷都是自己人……即使忧愁沉淀下去,也是中国的泥沙。”

她又说,文人是园子里的树,离开了就要连根拔起。

也是在这一年,她认识了桑弧,为桑弧编剧《不了情》和《太太万岁》,写小市民的感情。《太太万岁》的风头甚至盖过了当时的美国片《出水芙蓉》。


【电影《太太万岁》】

“思珍呐,这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待我好。”

“什么话呀。”

“那你爸爸看不起我们穷人,我们何必再高攀呢。”

到了1949年,上海仍有她的笔,她的朋友,还有她的爱情。

5月下旬,解放军进城。张爱玲当时住在重华新村,临着南京路,从她的窗口能够看到军人进城。夏衍当时就站在吉普车上,穿着黄色的土布军装,带着枪,脚下却穿着皮鞋和黑色的丝袜。他回来掌管上海的文艺。

1961年,美国的文学批评家夏志清曾经说,49年的时候,沈从文受了批判,精神失常,朱光潜做了公开检讨,而张爱玲好像没遇到什么大麻烦。

他的猜测是:“共产党根本瞧不起她。”

从现在来看,实情并不是这样。1949年,是周恩来点名要留下张爱玲。日后主管上海文艺的夏衍回忆,周恩来是张爱玲的读者,早在1946年离开重庆之前,他就已经辗转看过张爱玲的小说集《传奇》。

六年之后在纽约,胡适说到这一刻,带着愤懑,对张爱玲说:“纯粹是军事征服。”张爱玲没有吭声。事后她在文字中解释,说从1930年代她看书就感到左派的压力,本能地反感,而且她始终在潮流之外。但是她知道,左派在中国的影响,绝不会像在西方一样只限于1930年代。

在日后被称为“反共文学”的《赤地之恋》中,她写到过当时的新闻纪录片当中的一幕,是一个女劳模幸福的脸。张爱玲借主人公之眼写:在她的一生中,以前有谁这样重视过她吗?即使这重视只是一种空洞的姿态,拍着肩膀鼓励的背后,还有挥鞭的手,但以前又有谁费过这样的心呢?

女性是人类的一半。

张爱玲也是“她们”的一员。她出生在1920年,满清的遗老家庭,李鸿章、张佩纶的后人。她的父亲吸鸦片,不肯送她进学校;继母殴打她,她被关在家中,差点病死。

一个家就是一个微型的宫廷。

**张爱玲(1969年录音):“因为事物会衰落……旧东西还在那里,仍然一样好,可是像旧衣服一样,已经不合身了。”

从父亲家逃出来之后,张爱玲投奔已经离了婚的母亲。那是一位裹着小脚又穿上了高跟鞋的女性,她要把女儿训练成西式的淑女。对张爱玲来说,那是另一场磨难。


她写,世纪交替年代出生的中国人,就像磨坊里的谷子,被东西双方拉扯、碾磨。所以在1965年的英文自述中,她说,很多人为什么会相信共产主义,是因为在那样的朽坏、真空当中,人想要相信一点什么。

【1949年周恩来录音】

“五星红旗是我们的国旗……《义勇军进行曲》为我们现在的国歌……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都定在北平。从现在起,我们就把北平改名为北京。”

新政权主张男女平等,同工同酬,婚姻自主。南中国的女学生和女工在上海扭起了陕北的秧歌。

这一年,张爱玲的父亲跟后母坐吃山空,只剩下一间14平米的小房子。没有鸦片可抽,她的弟弟也无处可赌。而张爱玲有一支笔,上海还有五六百万人。画店把蒋介石的像换成毛泽东,继续过日子。张爱玲说过,大众是最好的雇主。

【电影《哀乐中年》继续】

“我不是怕死,我怕的是等死……也就不给您看了。”

《哀乐中年》这个电影只停映了两周,之后恢复,连续演了两年。

夏衍说:我们进上海之后,没有禁一部小说,没有禁一部电影。有人提出要停映美国片《出水芙蓉》,陈毅不同意,他用手一挥说:“让道学家们吼去吧。”

解放军进城之前,上海的很多小报都主动停了。交代要留下张爱玲的谈话中,周恩来还说了一句:民营的报纸在上海要继续办。7月份,《亦报》创刊。此后张爱玲在大陆的所有作品,都在这张报纸上连载。


二


但是,1949年一整年,张爱玲都没有动笔。此前她最后一次发表文章是两年前,《太太万岁》上映的时候。与周恩来熟识的作家赵清阁约她在《大公报》上写文章,张爱玲写了,很快受到另外一家左翼报纸的攻击,说她是“敌伪期间的行尸走肉”。

魏绍昌说,之后张爱玲“噤若寒蝉”。

1969年,张爱玲在美国拉德克利夫研究所用英语演讲,谈中国文学翻译。她说,新文学从一开始就承受着道德的压力。

张爱玲(1969年录音):“马克思可以,弗洛伊德不行。要积极价值,不要含混或犬儒。”

1949年中共在上海建政之后,废除了国民党时期的审查制度。夏衍说,“解放了,题材也解放了。可是现在不审查,连老板对剧本都不放心起来。”

张爱玲说过,无产阶级的故事她不会写。她只会写恋爱、结婚、生老病死,这些够她写一辈子的。但是1949年,这些还能不能写?

这个问题上了报纸,争论了几个月:可不可以写小资产阶级?

夏衍的回答是“当然可以”,他依据的是毛泽东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小资产阶级也是革命的同盟者。”

但是很快,北京传来了消息,《文艺报》点名批评夏衍“右倾”。主持《文艺报》的人是丁玲——张爱玲小时候喜欢的五四女作家,从上海出走之后,一路走到了延安,在文艺座谈会上坐到了毛泽东的边上。

被点名之后,陈毅保护了夏衍,说上海的知识分子政策是常委会开会集体讨论的。

周恩来同意了陈毅。


三


很快,1950年3月,张爱玲的作品《十八春》开始在《亦报》连载,写的正是小资产阶级的爱情。男女主角都是职员,感情温厚纯真。两个人下雪的时候烤着火,听着楼下叫卖豆腐干的声音渐渐远去,想着怎么攒点钱结婚。

张爱玲写小说的时候用了化名,叫“梁京”。这个名字是桑弧取的。

桑弧用了化名,在连载的前一天在报纸上推荐《十八春》,说:“作者在思想感情上,显出比从前的沉着而安稳,这是可喜的进步。”

《十八春》算是通俗言情题材,也是张爱玲在上海市民当中影响力最大的一部作品。有女读者哭着找上她的门去,说她写的正是自己。

夏衍也是这本小说的读者。他的秘书很奇怪,说没有一个革命作家敢夸赞张爱玲,“她离政治实在太远了”。夏衍回答:一是爱才,二是周恩来的指示,“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

此时上海只有两家特许的改良小报。特许可以带来垄断。张爱玲日后在给朋友的信中写道,桑弧曾经以苏联小说为例子,举出天文数字的市场潜力,劝她留在大陆。

张爱玲(1969年录音):“1950年代初,有人说要找一位优秀译者来译巴尔扎克全集。看起来,中国会像苏联一样,成为西方经典的避风港。在那里,因为可读的东西极少,这些书还被人读、被人喜欢,真正活着。”

翻译巴尔扎克的是傅雷。巴尔扎克是马克思称赞的作家。

特许也许能带来垄断,但是恐怕要交出自由。

《十八春》连载的同一个月,桑弧开始拍摄电影《太平春》。那是一个动员群众购买政府公债的片子,主角就是演出《太太万岁》里的石挥。

【电影《太平春》】

【石挥饰演的角色】“不管你们怎么说吧,我总觉得呀,一个人做事情,总应该……应该有点道德呀。”

“师傅,道德两个字不是那样讲的。前两天政治委员到我们工会来讲话,他就说,对一个坏蛋守信用、讲义气,这是一种……是一种……一种封建的道德观念。”

“对了,一种封建的道德观念。”

“师傅,现在的道德又是一样了。”

桑弧是知名的谦谦君子,他的个性也有谨小慎微的一面。日后在干校的时候,过那种农村的独木桥,他都要同事搀着手才敢过。《太平春》在6月面世的时候,桑弧先为自己的阶级身份做了公开的自我批评。他写:“我自己是一个背负着很多包袱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过去浸润在自由主义的自我陶醉的心情中。”这是一种战战兢兢的心情。

很快,张爱玲以化名写了一篇影评。她说自己看《太平春》的时候,淹没在2000人的泪与笑的洪流里,“从来没有这样感觉到和群众的心情合拍,真是痛快极了”。

张爱玲这句话像是趋时之语,但未必违心。她一直热爱民间文艺,年画、社戏、昆曲,向弟弟推荐过《白毛女》和赵树理的《小二黑结婚》,自称那个时期“对中国越来越着迷”。

在看同一部电影的时候,她也感到了恐惧。

【电影《太平春》】

“师父有意叫我跟凤英妹早日成亲,本想请大人前来主婚,恐怕路上不太平,所以请大人不必前来。”

(砸门声)

“谁呀?谁呀?”

(砸门声)

“谁呀?”

“区公所抽壮丁的!”

“啊?抽壮丁?”

“开门开门开门!”

她写:“有吏夜捉人”,砰砰敲门,铺板震动。在拥挤炎热的戏院里,她从身上一直冷到头皮。

她写完这篇文章第二天,《太平春》就受到《文汇报》主编的点名批判,说桑弧的小资产阶级温情需要改造。第三天,夏衍出面保护了桑弧,说批评不正确,桑弧的片子是一个“飞跃的进步”。

直到晚年,桑弧都记得夏衍怎么定义这个进步,说:以前文华很低调,现在开始服务了。桑弧说,从此之后,他坚定了要走革命文艺的路。

文华公司曾经预告,桑弧的下一个片子将是沈从文的《边城》。这个片子他已经准备了三年,但是之后再无消息。文华推出的下一个新片叫《思想问题》,说的是像沈从文一样,正在华北革命大学接受改造的知识分子。

【电影《思想问题》】

“第三条路是没有的。”

“主任,我……我有罪,我还能不能赎罪?”

“当然可以。同学们,你们都看到了,国民党反动派把青年推到火坑里,让纯洁的青年背上一笔账。我们要把这一笔账,记到国民党反动派身上去。”


三


1950年7月,上海召开第一次文代会,桑弧和张爱玲都在座。这是《太平春》受到批判一个月之后。

这次大会有500多位代表,桑弧是剧影组的候补理事,张爱玲用的化名梁京。请她参会的人是夏衍。夏衍主持了大会,报告题目是《更紧密的团结,更勇敢的创造》。

会场上悬挂着鲁迅、毛泽东的巨幅照片。

日后张爱玲在小说中写到这个时期的男女之情,有一个模式,说“只有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有绝对的安全感,除此之外,在这种世界上也根本没有别的安全。所以男人有了一个简单的、近乎可笑的念头,就是要上进,在工作中表现,才能有资格结婚。”

桑弧自述,那个时期,他“如饥似渴”地学习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希望能够为工农兵服务。

张爱玲(1969年录音)“毛一贯反对文学中的西方影响,提倡民族形式。”

当天主席台上坐着梅兰芳、周信芳,他们都穿着人民装。周恩来说过,“要尊重旧艺人,才能改造他们”。

柯灵记得张爱玲当天坐在后排,穿着旗袍,外面罩着网眼的白绒线衫。后来很多人把这一幕当成是张爱玲要离开的证据。

【文代会照片】但当天的会场中,穿旗袍的女性绝不止她一位。

而新政府配给的土布,张爱玲也并不排斥。她拿来自己做设计,做了一件喇叭袖的唐装,穿着去登记户口。以前她那些惊世骇俗的衣服,不少就是广东土布,自认是在保存民间艺术。

户口登记处的干部问她说:“认识字吗?”张爱玲说她“惊喜交集”,并不是因为要趋时避祸,冒充工农,而是她不喜欢某些知识分子望之俨然的样子。

不过,既然说到“趋时避祸”,也说明她很清楚,当时一个人的穿着,可以被当成是政治态度。

1940年代在上海跟她齐名的另外一位女作家苏青,这个时候已经换上了“半新不旧的列宁装”,腰间扎着一根粗皮带,叼着一根很长很长的翠绿烟斗。她加入妇女联合会,学习俄语。她没有能够被邀请进入这次文代会。在上海无处发表作品,香港一家报纸邀请她写,她写了32篇寄了过去,当中有一篇是说“市妇女运动会应该建厕所”。这些文章没有收到稿费,她反而被上海的公安局约谈警告,认为她涉嫌讽刺新社会。

傅雷也在这次文代会的名单上。跟张爱玲一样,也是极少的没有进入单位的人,靠笔吃饭。开会之前一个多月,他曾经给朋友黄宾虹写信,信中说:“方今诸子百家,皆遭罢黜,笔墨生涯,更易致祸,懔懔危悚,不知何以自处。”

张爱玲在日后的录音中,也说到了这种寒意。

张爱玲(1969年录音):“大陆自1949年以来,作家在比斯大林时期俄国更加严格的意识形态要求下僵住了。”

就在这次文代会上,曾经支持过张爱玲的作家赵清阁,作为“白专典型”上台检讨。赵清阁跟周恩来熟识,1949年曾经应他的邀请,写信劝回了在美国的老舍。

检讨她曾经坚决不做。开会前一天晚上,领导派了几个朋友到她家里面,说“不做就不走”。第二天赵清阁上了台,眼泪不停。台下的人认为她的检讨很深刻。

后来张爱玲在《赤地之恋》当中写过一个相似的场景。在批斗会上,有人质问那个哭的女人:“你是不是不服?”她微笑着说,是因为大家对我这么关切,这么热心地帮助我进步,不由得感动得哭了。

众人都走了之后,赵清阁在后面出会场的门,看到了张爱玲在门口等她。张爱玲什么都没有说,伸出手来跟她握了一握。

此后三天,张爱玲缺席了大会。报纸上说是因为冷气太足,她感冒了。就在她缺席的三天里面,大会通过了一个决议:在这年冬天,上海的作家要下乡深入生活,参加华东土改。


四


1950年冬天张爱玲有没有去下乡参加土改,目前没有直接证据。她只是在《秧歌》的跋里,记下了那个时候她听到的事情。

她听说参加华东土改工作的知识分子,大都随身带钱,在城镇上购买私房的食物,否则就要跟着农民饿肚子。她认识的一个女孩在南昌附近的乡下工作,和农民一起喝米汤,米汤里夹杂着一寸来长的、一段一段的青草。

她还写到,在上海看了一部电影,她记下的片名是《遥远的乡村》。从时间和情节看,应该是《辽远的乡村》,这是1949年之后中国第一部反映土改的电影。银幕上是土改之后的丰收,干部领着农民在修水坝,潜伏的特务放火烧粮仓。

看到烧仓这个情节的时候,张爱玲想,如果不是完全虚构,那一定是农民的报复行为被扭曲了。后来她把这些想法写进了《秧歌》:编剧冬天下乡,挨饿不敢说,又必须写,于是编造了一个故事——干部组织群众修水坝,饥饿的农民抢粮,干部开了枪,事后把它改编成特务的报复。

张爱玲说这部电影“滑稽”。她没有提导演的名字。这部电影的导演叫吴永刚,在1930年代的时候拍了阮玲玉主演的《神女》,那是中国默片的巅峰。张爱玲写到同行的时候说:“人有适应环境的本能,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但毕竟是可悲的。”她说的人也包括她自己。

看这部电影的时候,张爱玲的《十八春》刚刚连载完。结尾是男女主人公一起去了东北,穿上人民装,把小资产阶级的爱恨情仇,转成了国家建设的动力。张爱玲让笔下人物说:“政治决定一切,你不管政治,政治要找上你。”

张爱玲对政治的看法,是从个人感受出发的。离开大陆之后,她的小说当中并不否认土改本身的意义,说这是“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事情,撼动了农民磐石一样的心”。正因为有真诚,残酷才显得格外沉重。

离开之后她写了《秧歌》,说这些片段在她心里装了好几年,写出来是为了跟人分担这种沉重的心情。在小说的结尾,死了很多人,秧歌队缺人,老头老太太们被动员给军属拜年。“在寒灰的晨光里,他们涂了胭脂的脸红得刺眼,老年人的手腕甩得咔咔作响。庞大的天空下,锣鼓声像是蒙着一层布,声音发不出来。”

那个声音在辽远的乡村。张爱玲写,“上海人还在时代的夹缝中偷生,像土地改革那样巨大的变动还没有临到他们身上,迟早是要轮到他们的。”


五


张爱玲的《小团圆》是自传体的小说,九莉是她本人的影子,燕山公认有桑弧的原型。在小说中,两个人的感情一直在地下。九莉认为自己因为曾经跟汉奸交往,有名声的牵累。

燕山问她:“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她认为这是七八岁的孩子看电影的时候才会问的问题,笑着说:“我自己当然认为我自己是好人。”对方的眼中“陡然有希望的光”,让她在心里不禁皱眉。

希望,就包含着改造另一个人的愿望。

到1950年的秋天,整个上海仿佛都在问这句话:你是好人是坏人?是人民还是敌人?

1950年10月,镇压反革命与抗美援朝相继展开。

【毛泽东录音】

“中国人民呐,现在是组织起来了,是惹不得的,惹翻了啊,是不好办的。”

此后美国电影在上海消失。夏衍说这不是政府的要求,而是民营电影工业人的自律。

《小团圆》里,燕山听九莉说自己不再看美国电影,眼中立刻闪出“肃然起敬”的光,他认为这是忠贞。虽然女孩最重要的原因是为了省钱,但是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她也没有说实话。

对张爱玲这一代人,爱国是最早的文学启蒙。

**张爱玲(1969年录音):“重点是建设国家。最早译成白话的短篇小说总在我们的课本里反复出现,每个人都学过大约五遍:都德的《最后一课》。”

当时上海的居民生活手册中,树上的标语是“抗美援朝”,墙上的标语是“镇压反革命”。上海成立工人纠察队,组织了2万多民兵,配发手电、绳索,抓人之后扭送公安。1951年4月,抓捕了8000多人。

刘少奇说:“抗美援朝的锣鼓响起来,响得很厉害,土改的锣鼓、镇反的锣鼓就不大听见了,就好搞了。”

1950年10月,夏衍牵头成立了中外旧片审查委员会,又亲自编剧写了《人民的巨掌》。《人民的巨掌》是上海“十大镇压反革命”宣传片之一。曾经演过《太太万岁》的蒋天流,在这个片子里演了潜伏的女特务,被身边的人检举。

1951年春天,上海市人民法院公开审理了一起贪污案,被告人李钦后是苏青的前夫。他被枪决之后,苏青带着儿女,掀开一个一个棺材板去认尸。

后来张爱玲在《赤地之恋》中写过一个到处替丈夫喊冤的女人。她极力保证丈夫没有贪污,撒泼打滚,那些干部谁也制服不了她,谁都见了她头疼。有一天她碰了钉子回来,勤务兵上去跟她说,公安局来过了,人已经枪毙。她大哭一场,突然安静下来,写了坦白书,说:

“因为我知道人民政府是绝不会错杀一个人的,他被处死就是他犯罪的铁证。”

政治进入了夫妻之间的日常。1951年,蒋天流又演了《我们夫妇之间》,一对革命夫妇的感情在城市得到了新生。

【电影《我们夫妇之间》】

“你是狭窄、保守、固执、性急!”

“我看你呀,对城市是盲目崇拜,什么都好。你看问题没有立场!”

张爱玲写道,“对很多人来说,共产党的统治更容易接受,因为它回到了旧秩序,只是用更大的血缘共同体——国家,取代了家庭,而且吸纳了民族主义,这是我们这个时代无可争议的宗教。”

【电影《我们夫妇之间》】

“我们夫妻之间算得上是幸福,因为我们生活在光辉的毛泽东时代……”

不久,这个电影的故事受到了丁玲的批评,说迎合小市民的低级趣味。此时丁玲由胡乔木调任中宣部文艺处处长。胡乔木是毛泽东的秘书。


六


1951年2月之后,张爱玲沉默了8个多月,对外的说法是在酝酿下一部小说。这8个月里,上海的文艺界发生了桑弧所说的“大地震”。

上海昆仑公司拍了电影《武训传》,讲的是武训乞讨办学,让穷孩子念书。这个电影在公映之前,周恩来、刘少奇在中南海看过,没有发现有问题。江青把电影拿给了毛泽东,这是她登上政治舞台的开始。

1951年5月20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是毛泽东本人执笔,批判武训,说他否定了被压迫人民的阶级斗争,向反动的封建统治者投降。毛泽东怒气指向的是所有称赞这个电影的人。他说:“资产阶级的反动思想侵入了战斗的共产党,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夏衍想要争辩,周扬打断了他,说周恩来已经做了检讨,你再想一想,还有一些问题,中央领导是有意见的。夏衍说,问题清楚了,就出在这两年上海对知识分子的政策:第一,团结还是改造;第二,文艺可不可以为小资产阶级服务。

8月,夏衍的检讨登在了《人民日报》上,说“两年来都没有认真学习毛泽东的文化艺术方针,没有用无产阶级思想领导上海革命文艺工作者进行自我改造。”

张爱玲(1969年录音):“西方取向的左派文学,在争取学生和知识分子站到延安一边的工作上做得很好;这一点达成以后,重心便转向农民大众及其趣味,也就是毛自己的趣味。”

桑弧说,《武训传》的批判给上海电影界带来极大震动。他和白杨两个人负责学习班的政治和文化学习,很积极。他希望能够入党。

这个时期,张爱玲在写小说《小艾》,她写到旧社会的女佣在解放后得到新生。这是她自己说的,她唯一知道的无产阶级故事。小说中男人积极学习,回到家常给妻子讲新民主主义、社会发展史,女人坐在旁边静静地听。张爱玲写,“她仿佛有一种观念,觉得理论是男子的一种装饰品。”

日后她写到父亲、胡兰成和赖雅的政治理念的时候,也是同样的态度。

张爱玲对政治不感兴趣,但是她将一次一次用身体感受政治。

当年9月,周恩来在北大对教育界讲话,说自己受过破产的封建官僚家庭的思想影响,参加五四运动30多年来,不断进步,不断改造。

然后他对知识分子说:“真正的中间态度基本上是不存在的。”

周恩来的讲话只针对教育界。到了10月,毛泽东把它推向全国的知识分子改造,认为这是“实现民主改革和逐步实行工业化的重要条件”。

桑弧说,此后上海电影人“只求政治无过,不求艺术有功”。他拍了在文华公司的最后一部电影,讲的是一个崇拜美国的女孩目睹了美军的暴行,哥哥被害之后去了战场。这是一条新路,也是一条生路。它的剧本出自夏衍领导的上海电影文学研究所。张爱玲不在那个所内。

日后张爱玲也写了抗美援朝游行。她写到50万人大游行的时候,主人公在看街边的羊。羊在低头找吃的,孩子去摸羊下巴上的胡子,妻子在给丈夫送雨衣。丈夫一边对众人说没有感情,一边又很得意。一游行就下这样的雨,但没有人敢说,因为学习小组的人说,这是变天思想。

她记录下来的仍然是人,只不过像淋雨一样被政治浸透了。这一路笔墨,在当时已经不可能有位置。

在自传体小说当中,她两次写到过童年听到的一个故事。商朝覆亡之后,伯夷跟叔齐两个人饿死在首阳山,因为他们不肯吃周朝的粮食,因为他们看不起周武王以暴易暴。

小女孩听到这个故事,痛哭不已。她还太小,只觉得在那一片苍茫野草里,采薇而食的画面太荒凉,而山下的人照旧在过日子。

她写,“长大之后才明白:逆天而行要有骨气,凡是不肯随波逐流的人,都要耐得住那份寂寞。”

1951年,桑弧结了婚。


七


张爱玲给朋友的信里写到感情,说:“掬水月在手。”

《小团圆》中也有这一句,是一种镜花水月终成空的预感。但九莉又说,她从来没有懊悔过,那个时候幸亏有他。

她能够看到燕山的阴郁,缺乏安全感。电影人需要与机构的合作才能够生存,她说燕山也是一个彻底的“机构人”。

“机构人”这个说法应该来自英语的直译 organization man,1956年美国作家威廉·怀特的书名,写到群体制度化之后,个人不再相信自己,“把群体的压力当成解脱,把权威当成自由。”

《小团圆》里,他们渐渐疏离了。小说里最后一次对话是,女人笑着问:“预备什么时候结婚?”男人笑着答:“已经结了婚了。”立刻像是有一条河在他们中间汤汤地流着。男人的脸色也变了,他也听见了那河水声。

小说未必是现实,一个作家写的是她的感受。那永恒的分隔。


八


1951年11月,张爱玲的小说《小艾》开始在《亦报》连载。这是她在大陆的最后作品。

12月起,《亦报》头版不断地刊登上海的三反消息:谁被审查,谁被逮捕,谁自杀。《小艾》登在这张报纸第三版副刊上。张爱玲写的是解放之前的上海:屋顶的竹竿上晾着的蓝布褂子,船舱一样黑的阁楼,插在玻璃杯里的栀子花,不识字的女人把爱人送的一枚铅字盖在给他的信上。

离开之后,她才写到了1951年的上海。

【苏联纪录片:这个巨大都市的人民,每天都在紧张地劳动着。】

(她写)白天,跑马厅已经成了秃秃的泥地,无数播音器大声地放着苏联的乐曲。土产展览会的墙上是一模一样的儿童的粉红色的围嘴,整整齐齐地一直挂到了天花板,旁边衬托着巨大的五彩丝绣的毛泽东像。一个老太太在研究他脸上的痣。

【毛泽东录音】

“蒋介石反动派,我们打倒了他,但是世界上还有反动派,就是在我们国外的帝国主义……把中苏两国的友谊固定下来,建立同盟关系,帝国主义政府准备打我们的时候,我们请好了一个帮手。”

到了夜里,她写,原来热闹的商业区完全一片死寂。在淡淡的月光里,只见那高楼上一只只黑洞洞的窗户,一重重的铁栅栏,封闭着里面广大的黑暗。

有时张爱玲也写到夜里的声音:听到抓捕的人皮鞋踢踏的声音,楼梯上挤着很多的人脸,木然地往下看着。

1952年1月,《小艾》在一个光明的尾巴里匆匆结尾。小艾对未来的孩子说,“将来他长大的时候,不知道是怎样一个幸福的世界,要是听到他母亲过去悲惨的遭遇,简直是不大能够想象了吧。”

连载结束同一个月,张爱玲向香港大学提出了复学申请。

1969年,她说到了当文学跟生活彻底断开之后,对人的心灵会有怎样的影响。

**张爱玲(1969年录音):“没有现代中国文学作为联系,不知怎的,任何事物似乎都不再与其他事物有什么关系,尤其与生活没有关系。”


九


张爱玲等港大的回复,等了一个春节。这个春节,上海所有店面的排门上贴的不是春联,而是标语和大字报。店员们抬着检举资本家的巨型的信,敲着锣鼓去拜年。

2月,张爱玲还在等。上海工会组织了打虎队进厂,关起了资本家。根据学者温奈良的记载,这批资本家当中,34人死去。

3月,香港大学批准了张爱玲复学。张爱玲没有单位,她直接去了派出所办手续。警察一听说她要去香港,“立刻沉下脸来,仿佛案情严重。”

张爱玲隐瞒了自己作家的身份。

日后她写,“中国人在天灾人祸频发的历史里,唯一的支柱是老子。老子教导:竭力回避当朝耳目,心怀惊惧,贴墙疾行。”

她的手续办下来了,但不知道能不能走得成。为了将来要写的小说,她要去一趟杭州,请旅行社代办了路条。吃面的时候只吃了浇头,把面剩下了。她说:“桌上有人看了我一眼,我头皮一凛。心想幸而是一个临时性的团体,如果走不成的话,不担心清算的时候有人翻旧账。”

当时是三反期间。三反之一就是反浪费,全国各地都是检举箱。

张爱玲走之前,《亦报》负责人唐大郎和龚之方张罗过一顿饭,夏衍也在。夏衍想托他们劝劝张爱玲留在上海,不要去香港。那是3年前周恩来给他的交代。

桌上吃饭的还有位报人,笔名叫其佩。他回忆,当天的气氛相当的尴尬,没有谁说什么话。也许没人知道该怎么留住张爱玲。

夏衍想请张爱玲到电影剧本创作所当编剧,有人反对。1952年,全国的故事片已经骤然减到了两部。多年来向张爱玲约稿的唐大郎刚刚从革命大学改造回来,他正在报纸上批判自己。《亦报》将在这一年彻底停刊。张爱玲也不说话。

《小团圆》到了结尾,九莉走在风中,红纱巾挡着她的嘴。她想起燕山小的时候,父亲在风里用围巾挡住他的嘴说:“嘴闭紧了,嘴闭紧了。”

5月,上海文艺界正在整风,1300人参加。据整风主持人夏衍回忆,一位作家、一位演员精神失常。张爱玲说,这个时期就像下了戒严令,朋友们之间都断无音讯。但她还是约了赵清阁,在咖啡馆见了一面,告诉她自己要走的消息。赵清阁在那个阶段闭门酗酒,她后来说:“那个时候,我以为自己会疯。”

7月,张爱玲走了,带着两个箱子。所有的书她都送人或者贱卖,下半生她也很少买书。她说,大陆就是因为有一位作家舍不得他的书,所以留了下去。

箱子里她装了一本家庭的相册。夏志清多年之后见到的时候,这本相册已经翻得快散了。


十


1952年,张爱玲从罗湖桥去香港。前一年公布的《惩治反革命条例》规定:以反革命为目的偷越国境者,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

张爱玲把出境证交给铁丝网那边的香港警察审查,自己站在太阳地里等,等了一个多小时。解放军这边站岗的士兵,是一个腮帮鼓囊囊的北方男孩,穿着又大又皱的制服。他有点愤怒,说:“让你们在外面这么等着!这么热,去那边站着。”他用下巴指了指阴凉的地方。

张爱玲写到这个小兵,说:“但是仍然有那么一个刹那,种族的温暖像潮水一样冲洗上来,最后一次从我的身上冲过。”


十一


1952年8月,张爱玲的父亲病重,她弟弟张子静去找她。

【张爱玲表弟孙世仁采访】

“姑姑说,人走了,门一关,很冷冷的。他一听走了,他就受不了了,很伤心,觉得姐姐为什么这么绝情。后来才知道,张爱玲在跟她姑姑道别的时候,就说明了:我们以后再也不通信。连姑姑都不通信了,就是我们这次是永别了,等于。”

张子静走下楼,忍不住哭了。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都穿着人民装。他姐姐说过,这么刻板的衣服,她是绝不会穿的。

张爱玲跟桑弧合作的第一部电影叫《不了情》,结尾是女人不辞而别,男人来到空屋子里,仿佛听见有一只船在天涯叫着,凄清的一两声。

夏衍听说张爱玲走了,“一片惋惜之情,却不置一词”(柯灵语)。

整风一结束,夏衍马上交给桑弧拍一个电影:《梁山伯与祝英台》。周恩来审看样片的时候问,能不能加入一段祝英台思念梁山伯的场面。于是有了这段《思兄》。

【越剧电影《梁山伯与祝英台》】

“楼台一别成千古,尘世无缘同到老。”

1954年5月,周恩来带着这部《梁山伯与祝英台》到了日内瓦,参加国际会议,招待各国代表和记者,说它是“中国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爱情为政治服务,影响冷战期间的国际舆论。

同一年,《梁祝》又到了香港,在国泰影院连续放映了107天。这一年赵清阁的小说《梁祝》出版,苏青在越剧团编剧《宝玉和黛玉》,连演300场。这一波越剧南下,是由周恩来、陈毅领导,夏衍等人指挥,要通过电影增进香港同胞对于国家民族的感情,团结更多的人。

这一年,张爱玲在香港连载《秧歌》。

刚去香港的时候,她没有钱,中断了港大的学业,睡在女青年会的水泥地上。到夜里冷起来,打开箱子,穿上所有的衣服接着睡。后来她应聘到美国新闻处当文学翻译。

夏衍说,张爱玲走上了反共的道路。

《秧歌》是张爱玲自己的写作,但第二本《赤地之恋》,她自述接受了美国新闻处的委托。虽然她强调小说中是“真人实事”,但确实要受到别人大纲的约束。这个故事的最后,也是一个同样匆匆的光明的尾巴:男主人公从朝鲜的战俘营返回大陆,潜伏其中。

政治都在要求文学为它服务,不管哪一方的钱,后面都有一根绳子拴着。张爱玲从中学到了教训,她说,太违心的事情没有好结果。

张爱玲在香港的时候,夏衍曾经托唐大郎写信给她,让她回上海,或者留在香港,不要去美国。

1955年10月,35岁的张爱玲离开了香港,登上去美国的船。宋淇夫妇来送她。朋友转身离开之后,她突然觉得“天塌了下来”,眼泪流个不停,说“以后到了天涯海角,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朋友。”

两个月之后,上海的苏青以反革命罪名被逮捕。

同一年,夏衍自己也告别了上海,调任北京当文化部的副部长。他说:“如果我不走,我就是张春桥。”此后,他托柯灵在上海找了一本张爱玲的《传奇》,寄到北京,送给了周恩来。


十二


1955年冬天,张爱玲到了纽约。她说自己非常快乐:“满街灯火的橱窗,新寒暴冷,深灰色的街道特别干净,霓虹灯晶莹可爱,完全像上海。”

她在那里见到了胡适。胡适看了她的《秧歌》,画满了红圈。早年胡适曾经提倡从旧小说中去寻找活的语言和写实传统。他对张爱玲说,如果他提倡的结果只产生了一本《秧歌》,也已经非常满意。

他们俩站着说话,风从河上吹来。大洋的另一侧,大陆正在批判胡适,夏衍曾经是批判胡适的先锋。

胡适读过左派青年的攻击,他对陈独秀说:“我怕的是这种不容忍的风气造成之后,这个社会要变成一个更残忍更惨酷的社会。”

张爱玲演讲是1969年。胡适已经去世,文革已经发生。

**张爱玲(1969年录音):“文化大革命以来,所有西方和俄国文学都被压制。即使毛泽东的继承者最终改变他的政策,巴尔扎克也必定在优先事项中排得很低。”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翻译巴尔扎克的傅雷已经在三年前自尽。赵清阁写信劝回的老舍,被殴打后自沉湖中。丁玲在北大荒,被中学生用墨涂抹了脸,戴上高帽游街。桑弧到了干校,批斗者指责他让女演员穿红衣服,违背毛泽东“不爱红装爱武装”的指示,有人抽他的耳光。桑弧对同事说:“以后我再也不拍电影。”

他曾经和张爱玲合作的电影《太太万岁》当中的两位演员都已经不在了。上官云珠在1968年坠楼。石挥走得更早一些,他在1957年反右的时候投海。之前他看了一次卓别林的电影《大独裁者》,他对黄宗江说:“8年了,我们都没有这样笑过。”

这次演讲中,张爱玲没有谈这些人的遭遇。她谈的是50年前把他们这代人联系在一起的东西。

张爱玲(1969年录音):“因为五四的领军人物胡适博士相信,健全的个人主义可以纠正家族制度的流弊;这种制度在理学支配下剥夺了许多基本人权。”

1967年,《人民日报》重新刊出了毛泽东1951年批判《武训传》的社论。16年前的批判,这次用来清算刘少奇和夏衍。夏衍被关了8年,一条腿被踢断,一只眼睛近乎失明。刘少奇在囚禁中死去。周恩来还在检讨。

【周恩来(录音)】

“你做了,一定有时犯错误,就要求教于主席的著作、林副主席的著作。只要我们保证我们无产阶级的革命精神,我们就应该做到老、学到老、改造到老、跟到老。”

夏衍晚年写道:“我们这些经历过五四洗礼的人,竟然随波逐流,成了驯服的工具,而丧失了独立思考的勇气。”

但在张爱玲看来,五四是民族回忆,“不论湮没多久,仍然在思想背景里”。那是在破败、混乱、狂暴的中国,曾经有过的几十年短暂而站不稳的个人主义。她写道:一头是过去的几千年,一头可能是将来的几百年,它夹在当中,短得可怜。但将来如果有任何变化,多半是从那一点短暂的自由的滋味里萌发出来的。

【胡适(录音)】

“这个40年来……40年来如一日,40年来不断的提倡这个人要自由。一个自由的国家,不是一班奴才能够造成功的。自由,自由,能够自由的人,爱自由如生命,爱自由如面包,爱自由比面包还重要,比生命还重要。只有这一种的人,才可以造成一个自由的国家。”


十三


1969年演讲的时候,张爱玲正在拉德克利夫研究所,把胡适推荐的《海上花》译为英文,试图接续五四的新文学传统。

她没有能够见到这本书面世。

她一直在用英文写1949年之前的上海,可是在美国难以出版。她说一位编辑讲:如果之前的中国真的像你写的这样,那么共产党就应该是救星。

她批评西方把古老的中国美化,也批评美国学者维特克把江青写成了被男人压迫的受害者,这是女权运动的公式化论调。

**张爱玲(1969年录音):“到目前为止,西方对中国的看法,和中国对西方的观念一样固化、狭窄;到头来,有限的眼界只能带来有限的兴趣。”

被称为“反共小说”的《赤地之恋》,在台湾也难以出版,因为书中批评了蒋总统。

**张爱玲(1969年录音):“两边的中国都淡化五四运动。在台湾,也压制那一时期的文学,因为觉得它过于自由,而且这种自由主义最终通向共产主义。或因为作者留在大陆。”

她自己的人生态度,大概可以用1979年这篇短文的题目来做一个概括,叫《把我包括在外》。

自居于任何潮流之外是有代价的。但也许那个小女孩在痛哭的时候就已经明白:“凡是不愿意随波逐流的人,都要耐得住那份寂寞。”


十三


1952年离开之后,张爱玲没有再回过上海。1980年代,她的姑姑寄来了照片,但是在《对照记》里面,她仍然收录的是姑姑1940年代穿旗袍的模样,说:“我1952年离开大陆的时候,她也还是这样,在我记忆中也永远是这样。”

2004年,桑弧去世。他的遗物中有一袋底片,别人冲洗了出来。

这是1947年的上海,26岁的张爱玲,在阳台上,在卧室里,在灯下,面对年长她4岁的桑弧。

这些底片,桑弧保存了50多年,没有扔掉,没有冲洗,也没有对别人提起。

张爱玲在1960年代改写了《十八春》,删掉了所有解放之后的部分。小说的最后一章里,女孩对旧日恋人说:“世钧,我们回不去了。”

但是文学让她回去。

打开张爱玲的遗稿,可以看到年轻女孩从港战中回到上海。黄包车在颠簸着前进,车夫金黄色的肩膀在蓝色的破衣下,左高右低。

那个蓝是中国的国色。

她想,从小,上海就许下了所有承诺,现在这都是她的。因为为了回来,她押上了一切;因为为了回来,她拼上了性命。

童年她第一次从天津来上海,也是这样的夏天,也是这样的早晨,太阳照得她的胳膊腿滚烫。她听到满城歌声。

我回来了,她说,太阳记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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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音来源与致谢


感谢哈佛大学拉德克利夫研究院施莱辛格图书馆保存并提供张爱玲英文演讲录音,感谢研究服务主管Becky Morin对本节目查询及使用录音的重要帮助。相关录音在馆藏目录中以张爱玲婚后使用的姓氏 Reyher 著录。

馆藏条目:Bunting Institute Seminars. Reyher; Bas-Comain. Undated. Radcliffe College Archives sound recordings collection, 1951–2008. RG XX, Series 8–9, RA.T-106/nd., Audiotape 01. Schlesinger Library on the History of Women in America, Harvard Radcliffe Institute.

[录音馆藏目录](https://id.lib.harvard.edu/ead/c/sch01475c00589/catalog)


## 主要参考文献

张爱玲作品、自述与演讲:

- 《传奇》

- 《十八春》《半生缘》

- 《小艾》

- 《秧歌》

- 《赤地之恋》及英文版 Naked Earth(1956)

- 《小团圆》

- 《易经》(The Book of Change)

- 《雷峰塔》(The Fall of the Pagoda)

- 《对照记》

- 《红楼梦魇》自序

- 《忆胡适之》

- 《把我包括在外》

- 《太太万岁》剧本

- 英文自述,收入 World Authors 1950–1970(1975)

- “Chinese Translation: A Vehicle of Cultural Influence.” Christopher Lee 整理并撰导言,PMLA,第130卷第2期(2015)


主要文献、回忆与相关研究:

- 夏衍《懒寻旧梦录》

- 《夏衍传》

- 夏衍《〈大江东去——沈祖安人物论集〉序》

- 夏衍《从〈武训传〉的批判检查我在上海文化艺术界的工作》,《人民日报》,1951年8月26日

- 毛泽东《三大运动的伟大胜利》(1951)

- 《周恩来与电影》

- 《桑弧文存》

- 傅雷致黄宾虹书信

- 张子静、季季《我的姊姊张爱玲》

- 陈子善编《私语张爱玲》

- 陈子善编《作别张爱玲》

- 柯灵《遥寄张爱玲》

- 其佩《也说张爱玲》

- 洪钤《梧桐细雨清风去——怀念女作家赵清阁》

- 司马新《张爱玲与赖雅》

- 周杰荣(Jeremy Brown)、毕克伟(Paul G. Pickowicz)编《胜利的困境: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最初岁月》(Dilemmas of Victory)

中国的法家与希腊的僭主:为什么暴君的盟友是“人民”?

苏则 | 文
未定论 Unsettled   Oct 09, 2026


为什么有时候“民主”会导致“独裁”?


回顾1789年法国大革命以来两百余年的世界历史,我们会发现一个重要的现象:一些造成了可怕的专制统治的政治势力,例如法国大革命中的雅各宾派、二十世纪的意大利国家法西斯党、德国纳粹党(德意志民族社会主义工人党)等等,往往是以“大众民主”或者“人民利益”为招牌并得到拥护而上台的。这些势力的领袖人物往往热衷于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大众救星的角色,如果我们只看他们早期的言论和社会形象,很可能对他们产生好感。

试举几例,1935年德国女导演莱尼·里芬斯塔尔拍摄的影片《意志的胜利》(Triumph des Willens),保存了当时纳粹领导人们的许多公众宣传与言论。其中,纳粹德国的国民教育与宣传部部长保罗·约瑟夫·戈培尔说:

“愿热情之火永远燃烧,它给予我们温暖和光明,创造了现代政治宣传的艺术。它深深扎根于人民,来源于人民之中,它必须经常重新寻溯自己的根源和力量。用步枪取得权力或许是一种不错的方式,但是更好的方式是赢得人民的心。”

纳粹领袖们往往特别强调,自己是为了那些底层民众的幸福而奋斗的——

1934年,希特勒对他在纽伦堡检阅的52000名德国劳动服务队员说:“对于我国千百万的同志们来讲……(是否从事)体力劳动再也不是区分人与人之间的标志。相反,它将我们紧密地联结在一起。更重要的是,在德国,再也不会有体力劳动者被其他人所歧视(的现象发生)。(将来)整个国家都要接受你们这样的训练。”

这些现象可能让我们感到迷惑:“民众”和“专制”,从很多人来看似乎是两个完全不能共存的概念,为什么近现代世界的专制统治者,会在大众民主的旗号下,在普罗大众的欢呼声中诞生呢?


意志的胜利


有意思的是,如果我们比较熟悉古希腊哲学家的政治学著作,不难发现,早在两千多年前,他们就已经为现代人做出了颇为精准的预言。柏拉图(约公元前429年-公元前347年)在《理想国》中提出了五政体演替论,这五大政体分别是:贤人政体、荣誉政体、寡头政体、民主政体与僭主政体。其中的僭主(τύραννος,tirannos,也是英文中的“暴君”tyrant一词的词源),指的是不通过世袭、传统或是合法民主选举程序攫取城邦统治权的人物,其政体也被柏拉图描述为“国家最后的祸害”,是“最残暴、最痛苦的奴役”;柏拉图的弟子亚里士多德(公元前384年-公元前322年)则将僭主政体定义为:“一人统治,依据专制的原则(以主人对待奴隶的方式)处理其城邦的公务”,这正和现代专制政治相近。而在柏拉图笔下,僭主政体就源于民主政体下大众对“民众首领”的狂热拥护:

僭主政制或许只能从民主政制发展而来……那些民众首领……控制轻信的民众,不是用手去抓流血的牺牲,而是用不公正的诬告让公民上庭受审,谋害他的性命。他们罪恶地舔尝同胞的鲜血,或者把他流放,或者判他死刑,或者取消债务,或者重分土地。这种人最后要么被他的敌人杀死,要么成为僭主,从一个人变成一条豺狼。

亚里士多德也认为僭主政治主要源于平民群众,他的《政治学》对这一过程有更为精细的描述:

僭政是寡头和平民两政体的极端形式的复合;所以这比任何其它统治制度都更加有害于它的人民。僭主政体由两种恶劣的体系合成,也就兼备了那两者的偏差和过失……(正统君主制的)诸王都出身于较高尚的阶级。反之,僭主出身于平民群众,僭主初兴时,都装扮成为他们的保护人,领导他们对付贵要阶级任何不公道的损害。历史显示了这一事实;我们可以这样说:大多数的僭主都以“群众领袖”的身分起家发迹(德谟咯葛,δημαγωγós,又被译为“民众佞臣”或“民众煽动者”),凭借他们攻击著名人物的本领以博得平民的信任。

柏拉图的政治理论往往用他自认为理性的演绎构建,充满了激进的理想主义(特别是较早的《理想国》),供产共妻的理想就是他开启的;更加重视经验分析的亚里士多德在许多政治学观点上和老师柏拉图相反,但在“民众”可能推出“僭主”的观点上,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基本是一致的。这意味着:民主制转为僭主制的现象在古希腊政治史上比较常见,是当时古希腊思想家们较为普遍地认识到的问题。事实上,早在柏拉图之前两百余年,古希腊就有过民众推戴僭主的历史先例。当时,米提利尼人推举毕达库斯(Pittacus,公元前650年-公元前570年)为“僭主”。诗人阿尔喀俄作《醉歌》讽刺说:

嗟此懦城,奉此鄙夫,诅彼愚众,嚣尔趋附。

这是古希腊历史上较早的“僭主”的例子。根据这一史实,亚里士多德判断:“僭主”这个临时性统治职位最初是由民众公推的(《政治学》1285a)。

用古希腊哲人们的政治观点反观法国大革命到二战的世界史,不能不感到他们的先见之明。我们今天就以“僭主政治”为核心,了解一下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等人的政治理论和古希腊政治史,看看他们的精神遗产,对两千年后的我们是不是还有借鉴的意义。


僭主为何讨好底层平民?


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都指出:僭主在上位之前,都会摆出一副保护平民利益、拉拢平民的姿态。柏拉图观察到:僭主在刚出道时,必然是对所有人都满面堆笑,逢人问好,不以僭主自居。他会向民众许下公私两方面的众多诺言,比如要豁免穷人的债务,重新分配土地给支持他的民众和追随他的人,给人留下和蔼可亲的印象。亚里士多德观察到,古希腊的僭主们一般都表示自己敌视富室,来博取平民群众的信任。叙拉古的狄欧尼修建立僭政,发端于对达夫那俄等富室的指责;由于狄欧尼修敌视有产之家,平民群众于是就信奉他为一位地道的民主主义者。那么,僭主为什么要不遗余力地讨好相对穷困的平民,而不是其他人呢?

这里至少有三个原因:第一,僭主讨好平民,并不是使用自身的资源救助平民,而是通过“慷他人之慨”,借用最终源于其他公民的公共资源,甚至是诬告敲诈比他们更富有的人物达成的。古希腊喜剧大师阿里斯托芬(Aristophanes,约前446年—前385年)的名作《骑士》,讽刺的就是古希腊的僭主们通过用这些卑鄙手段讨好民众,居然成为“全人类最大的救星”、“全希腊最伟大的人物”、独揽城邦大权的现象。在这部喜剧中,仆人帕佛拉工向他的主人德谟斯邀功说:

德谟斯啊,哪里有一个公民比我更爱你?首先一层,我替你管家时候,曾经收集了多少钱财放进你的宝库里。有一些人我逼着要,有一些人我掐着脖子敲,还有一些我就问他们讨,只要能够讨你喜欢,我可不顾别人的私议。

德谟斯(Demos)这个名字从古希腊文“民众”来,在剧中是一个耳聋的老人,影射缺乏政治智慧的雅典平民。而在剧本中卖皮革的帕佛拉工,则是阿里斯托芬用来影射当时雅典的“群众领袖”克勒翁(Kleon)的一个文学形象——克勒翁同样出身皮革商。克勒翁在其统治时期,以“人民的名义”,诬告富商贵族,赚取大量金钱向民众卖好,本人则通过这个过程贪污受贿,“公款还没有分配,他就侵吞了”。阿里斯托芬借剧中的正面人物腊肠贩之口讽刺说:

德谟斯,这(帕佛拉工所做的)没有什么了不起,我也可以替你办到:只要把别人的面包抢来献给你就是了。且让我首先提醒你:这家伙并不爱你,他对你不怀好意,只不过想烤你的炭火罢了。

用他人的资源和私产做人情,自己一毛不拔,就成了“人民救星”,还可以对无知民众吹嘘说:“德谟斯啊,哪里有一个公民比我更爱你?”这简直是无本万利的买卖,如果愿意不要脸的话,为什么不去试一试呢?另一方面,底层民众因为经济上的贫困,比较容易被僭主提供的短期利益收买。这是僭主愿意拉拢底层平民的第一个原因。

帕佛拉工(Paphlagon)的字面意义是“沸腾的人”,表现以激情煽动民众的僭主形象


第二,在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的时代,底层平民缺乏政治经验和远见,因此相对贵族更容易被僭主利用。僭主先是用“民众利益”的名义夺取高位,后是用“民众代表”的名义主宰国政。亚里士多德《政治学》指出,“平民领袖”们把一切事情招揽到公民大会,于是用群众的决议发布命令以代替法律的权威。一旦群众代表了治权,他们就代表了群众的意志;群众既被他们所摆布,他们就站上了左右国政的地位。以人民之名,行独断之实,这对于僭主来说又是无本万利的好买卖。

第三,在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的那个时代,平民相对贵族、贤人缺乏追求独立和自由的物质精神资源,更容易奴役统治,更不容易反抗。亚里士多德观察到,古希腊僭主们常常流放贵族,这是因为他们认为这些贵族正是自己的匹敌,留在国内就妨碍着自己的权势。古希腊贵族们也的确可以不利于僭主,他们“或是自己想起而执政,或是因不愿成为虐政下的奴隶,常常会联合起来进行反抗僭主的活动”。因此,拉拢平民、消灭贵族,拉弱打强、逆向淘汰就成了僭主专权之路上的必要步骤。

在古希腊历史上有一个非常著名的典故,可以说是这种僭主心态的经典显示:米利都的僭主司拉绪布鲁(Thrasybulus,公元前7世纪)向另一个古希腊大僭主,科林斯的统治者伯利安德(Periander,约公元前627–587年)派去使者,求教统治之术。伯利安德当时正站在黍田之间,一言不发,只是用手杖击落黍田中较为高大的黍穗,直到黍田中的作物高度齐平为止。司拉绪布鲁的使者莫名其妙,只能照样回禀主子,司拉绪布鲁听到这个回复,很快领悟到伯利安德是劝他消灭城邦内优秀突出的英雄人物,这样才能维持其僭主统治不坠。这个故事在不同古希腊著作中有不同版本,在一些版本中,是司拉绪布鲁问计于伯利安德,在另一些版本中,是伯利安德问计于司拉绪布鲁,但无论是哪一个版本,问者和答者都是古希腊著名的僭主,这个故事也无疑是古希腊僭主统治模式的一个妙喻。

司拉绪布鲁问计于伯利安德后,着手消灭邦内精英。


二、僭主如何维持其统治?


当我们明白:拉拢平民、打击贵族是古希腊僭主获取统治地位的阴谋之后,沿着同样的思路,就容易理解僭主维持统治的种种其他策略了。在《政治学》中,亚里士多德为我们记录了当时古希腊僭主经常采取的帝王统治术。这些帝王术的来源,按亚里士多德的说法,一部分来自前面所说的古希腊大僭主伯利安德,另一部分则来自专制主义更为强大的东方波斯帝国:

第一,和拉拢平民、打击贵族的逻辑类似,僭主必须在城邦内“刈戮杰出之士,剪除勇健飞扬的人物”。“僭主的习惯,就是永远不录用具有自尊心和独立自由意志的人们。在他看来,这些品质专属于主上,如果他人也自持其尊严而独立行事,这就触犯了他的尊严和自由;因此,僭主都厌恶这些妨碍他的权威的人们”,甚至还要恩将仇报,打击过去帮助自己取得权力的朋友和功臣。因为虽然城邦里几乎每个公民都想要推翻僭主,但是只有那些朋友和功臣拥有推翻他的能力。柏拉图《理想国》中有一段非常精准而犀利的描述:

因此他(僭主)必须有敏锐的目光,能辨别谁勇敢,谁心灵高尚,谁聪明,谁富有。他的好运就是注定要成为这些人的敌人,把他们都消灭,直到城里一个这样的人都不剩,不管他自己愿意不愿意,他都必须这样做……这种大清洗与医生对人体进行的清洗正好相反。医生清除坏的,留下好的,而这位僭主所做的事情正好相反。……由于这种必然性,所以他不得不与那些卑贱的人相处,否则就得去死,而这些人全都痛恨他。

这就是我们经常在古代专制社会中发现的逆向淘汰现象,实际上,僭主们的这种策略和拉拢底层平民、打击贵族富人的理由是一致的,就是拉弱打强,淘汰强者,维持自身对城邦社会的绝对优势。

第二,除了打击已有的强者,僭主还要防范潜在的强者,因此,对于“一切足使民众聚合而产生互信和足以培养人们志气的活动,全都应加以预防”。信任是一种力量,所以僭主竭力削弱民众间的互信,在朋友和朋友之间、平民和贵要人物之间、某些富室和另些富室之间散播猜疑的种子,使他们互不信赖。亚里士多德还观察到,“僭主们往往雇佣密探,例如叙拉古就曾设置过所谓‘女间谍’,而希厄洛常派遣‘窃听者’查访一切社会活动场所和公共集会的情况。这样,人们如果对密探有所戒惧,就不敢吐露衷曲,纵谈政事;即使他们仍然有所诽议,就免不了被密探们所侦悉”。

第三,僭主往往好战。亚里士多德认为,其目的和僭主喜好兴办大型工程类似,是为了消磨劳苦臣民,使他们不得休息,并且在战争和建设大型工程的过程中,臣民都不得不服从僭主的统治。柏拉图《理想国》分析指出:挑起战争可以让民众“需要一个领袖”,并且因为负担军费而陷入贫困,成日里忙着自己的生计,因此没有余力造反。但是,如上所述,僭主们宣扬对外作战的最终目的,还是强化对内的统治,他们对“外人”的担忧,其实要少于对“自己人”的恐惧和提防,所以亚里士多德观察到:“(僭主们)还有宁愿以外邦人为伴侣而不愿交结本国公民的习性,他们乐于邀请外邦人,同他们聚餐并会晤;他们感到外邦人对他们毫无敌意,而公民却抱有对抗的情绪”。

最后,亚里士多德还观察到,古希腊僭主往往习惯于利用妇女和奴隶压制男性公民,他们鼓励妇女们监督并报告丈夫的言行,鼓励奴隶揭发主人的阴私。亚里士多德写道,在当时的古希腊“奴隶和妇女一般总不致于参加反僭主的活动;实际上,奴隶和妇女在僭主政体中也像在平民政体中颇为得意,他们也就乐于僭主的统治,像乐于平民政体一样,而民主政体中那些装扮成至高无上的君主的‘群众’,其所作所为也恰好类似僭主。”

这段《政治学》原文中亚里士多德观察到的现象,即古希腊的奴隶和妇女更加“乐于僭主的统治”。在提倡人人平等、男女平等的现代社会,看上去是非常政治不正确的。但如果我们在古代社会的现实背景中考虑这段话,就能够理解他的说法。在亚里士多德的叙事体系中,女性和奴隶类似儿童或者未成年人,缺乏政治思虑的素养和经验:“如果说儿童也会审议,这就只是些不成熟的思虑。这些人(奴隶和女性)所具有的道德品质情况也相类似。他们都具有各种品德而程度不同。各人的品德应该达到符合于各人所司职务的程度。”

事实上,亚里士多德的观点并不是完全的腐朽糟粕,直到二十世纪,新的僭主们还煽动狂热的女性和儿童攻击她们的丈夫和父亲。金庸小说《笑傲江湖》中有这样一段讽喻:日月神教实际掌权人杨莲亭通过营造对教主东方不败的个人崇拜加强自身权势,并且打击教内老一辈的功臣元老。元老童百熊过去非常了解东方不败,不容易被东方不败“文成武德、仁义英明”的形象洗脑,但他十岁左右的孙子却捧着“文成武德、仁义英明教主宝训”,表示“一天不读教主宝训,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读了教主宝训,练武有长进,打仗有气力”,在杨莲亭的唆使下指责爷爷不读教主宝训,不“听教主的话”(《笑傲江湖·绣花》)。对于金庸的这个政治讽喻,较为了解二十世纪世界史的读者,不难露出会心一笑。

电影《笑傲江湖·东方不败》


这些狂热者自然不仅限于妇女和儿童,亚里士多德特别指出妇女和儿童,只是因为在当时古希腊的社会和思想背景下,妇女和儿童被认为相对缺乏政治经验和理性,容易遭到煽动而已。事实上,那些狂热崇拜还未上台的僭主,将他们推上高位的平民,都是古希腊的成年男性。这些人被僭主利用的缘故和亚里士多德认为妇女和儿童容易被煽动的缘故也是类似的。由于不能用经验、理性、道德信仰调节他们的政治观念,他们很容易被僭主政治那一套理论洗脑,他们的思维类似僭主,充满了唯我独尊的欲望和斩草除根的暴虐。柏拉图《理想国》主张,在古希腊社会中存在许多“精神僭主”,他们“具有僭主气质,但仍旧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只是由于机遇不好,才没有成为真正僭主。这些人在缺乏素养和智慧,“还不能控制自己的时候就要去统治别人,这就好比一个病人或残疾人不能在家治疗静养,却要被迫去和别人竞争或比赛” ,给城邦留下了种种潜在的危害。他们其实是分布在基层社会中的未成功的小僭主,僭主们拉拢扶持他们,乐于他们处于“精神僭主”的弱智状态,其实也是为了维持自己的统治。

那么,以上种种,就是古希腊哲人们为我们记录的所谓僭术,即僭主用作维持统治的手段。亚里士多德对这些手段充满憎恶,他说:“但求有补于自己的政权,僭主是不惜采取任何恶劣手段的”。亚里士多德把上述这些手段及其相应的目的综合为三项要旨,内容非常完备,在两千三百年后阅读这些文段,仍然不能不感叹亚里士多德超前的智慧:

第一,僭主的目的及其所采取的手段在于摧毁其臣民的精神。他们懂得,任何精神衰弱的人就对谁都不作抵抗。

第二项要旨是散播并培养人与人之间的不睦和疑忌。人们一旦互相信任而达成团结,才能起而推翻僭主政权;所以僭主经常同“好人们”(ἐπιεικής,epieikés,当亚里士多德用这个词和大众形成对比时,一般形容拥有更高精神或物质资源的义人)为仇。他们知道好人们对于其统治多所不利——好人既不愿被人看做奴隶而以受治于专制政治为耻辱,而且他们又习惯于互信,尊重朋友之义,不做诬害告密等卑劣的勾当。

第三项要旨为消弱臣民,使人人都无能为力。人们如果明知道起事没有成功希望,也就不敢轻易尝试。于是,全邦人们如果全都软弱,那就谁也不会起来与僭主为难了。⑯


三、政治思想应该和道德信仰脱节吗?


当我们阅读亚里士多德《政治学》等古希腊政治哲学著作中对僭主政治的若干描述的时候,不能不联想到东亚大陆历史上秦制帝国的统治手段和法家策士们的帝王术,如果我们将它们略作一对比,往往可以发现其中的相合之处,例如:

亚里士多德《政治学》说:僭主,有如寡头们,都不信任人民群众,所以都不让他们获得武器。

司马迁《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秦始皇嬴政消灭六国之后,将百姓更名为“黔首”,“收集天下兵器,集中在咸阳,熔铸成钟鐻,又铸造了十二个铜人,每一个重一千石,安置在宫廷中。”贾谊在《过秦论》中指出,秦始皇收集天下兵器的动机其实就是“弱天下之民”。法家帝王术著作《商君书》的主张是:“过去能控制天下的人一定是首先制服他的民众的人。能够战胜强敌的人也一定是首先制服他的民众的人。因此,制服民众的根本在于控制民众,就像冶炼工人对黄金冶炼的控制,制陶工人对泥土的使用一样,这个根本不坚固那民众就像飞鸟和野兽,有谁能控制他们呢?”

亚里士多德《政治学》说:(传统的僭主统治术认为,)还须禁止会餐、结党、教育以及性质类似的其他事情——这也就是说,凡是一切足使民众聚合而产生互信和足以培养人们志气的活动,全都应加以预防。

对于这一点,《韩非子·扬权》有非常类似的描述:“欲为其国,必伐其聚;不伐其聚,彼将聚众”,想治理国家,必须除掉臣民聚集的机会;不除掉的话,臣民将越聚越多,对君主统治产生影响。“度量之立,主之宝也;党与之具,臣之宝也。臣之所不弑其君者,党与不具也。”也就是说,法令的设立是君主的法宝,而党派的形成则是臣下的法宝。韩非认为,臣下不杀君主的原因,仅仅是臣民还未形成团结力量的缘故。这个策略被后世的秦制帝国帝王继承下来。司马迁《史记·孝文本纪》记载,汉文帝登基后,曾经大赦天下,允许民众相聚宴饮五天,南朝宋裴骃《史记集解》解释说:按照汉代律法,三人以上无故群饮,罚金四两。所以汉文帝允许民众相聚宴饮五天,已经是非常宽仁,值得史书记录的事件了。

电视剧《大秦帝国》

亚里士多德《政治学》说,猜疑是僭主政体的特征,僭主往往摧毁民众的互信,在臣民中间散布互相猜疑的种子。《韩非子》则认为臣民之间的个人私情和恩义可能导致君主统治的动摇:“在朋友中取得信任,不能用赏赐鼓励,不能用刑罚阻止,这是臣子的私义。私义风行国家就会混乱” 。

亚里士多德《政治学》说:僭主们还采取最末一种使人民贫穷化的手段,——这既可使人民没有财力置备武装或囤积粮食,也可让他们一天到晚忙碌于生计,不再有从事政治图谋的余暇。

秦制帝国自古以来重农抑商,打击富户。《商君书》说:人民在境内的工作,没有比农事更苦的了。所以较为轻松的统治不能役使他们。轻松的统治会导致农民穷而商人富。所以粮食贱而钱就值钱;粮食贱农民就穷,钱值钱商人就富。不约束商业和手工业,那么手工业者获利,而游荡求食的人也会增多。这样一来,农民用力最为辛苦,而获利最少,不如商业和手工业者。如果能使商人和手工业者不那么多,而国家想要不富都是不可能的。所以,想发展农业来富国,国内的粮价必贵,而不从事农业生产的赋敛必须增多,贸易的利税必须加重。那么,百姓不得不去种田,不种田就不得不去买粮,粮价高农民就会获利。种田获利比商业多,从事此业的人就会多。粮食贵,买粮就不合适,而又加重赋敛,那么,百姓就不得不放弃经商、手工业,而赚取田利。所以百姓的力量都集中到农业上了。

法家统治学的核心是弱民之术。《商君书》说:“民弱国强,民强国弱”,所以治理得法的国家一定要使人民弱。人民朴质就弱;民众放纵就强。民众弱就会服从君主法令,民众强就任意而行。人民守法,就听众役使;任意而行就不受控制。所以说以强民去除强民就弱,以弱民去除强民就强。这类表述在《商君书》和《韩非子》中出现多次,大概是商鞅、韩非等人自以为见解独到的得意之笔,但他们那些拉弱打强、逆向淘汰的套路,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也早已经总结过了。

很多人信奉《商君书》、《韩非子》,自谓虽然古代东亚大陆文明在科技、哲学等种种方面不如古希腊、古罗马,但帝国统治学还是不知比它们高到哪里去了。其实,这是井底之蛙之见,就在商鞅(约公元前395年-公元前338年)、韩非(约公元前280年-公元前233年)的时代甚至更早,柏拉图(约公元前429年-公元前347年)的《理想国》和亚里士多德(公元前384年-公元前322年)的《政治学》就有了类似的对僭主统治方式的记述。东汉时有“辽东白豕”的典故,说是辽东有头猪生个白头小猪,主人自以为奇异,便送去朝廷进献,走到河东,看见很多猪全身都是白的,便只好羞惭地回去了。僭主政治和僭主统治学在各文明历史上都是存在的,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东西。

但是,《商君书》、《韩非子》中的僭主政治和僭主统治学,和《理想国》、《政治学》中的僭主政治和僭主统治学还是很不相同的。这不同之处就在于,《商君书》和《韩非子》是站在僭主暴君的立场上,排除道德仁义的伦理约束,非常“理性、客观、中立”地为僭主暴君们出谋划策,而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从一开始就非常坚决地对僭主政治做出了否定。

亚里士多德谴责说,在僭主政体下,“单独一人统驭着全邦所有与之同等或比他良好的人民,施政专以私利为尚,对于人民的公益则毫不顾惜,而且也没有任何人或机构可以限制他个人的权力……这是暴力的统治;所有世间的自由人当然全都不愿忍受这样的制度”(《政治学》1295a);柏拉图则怒斥:“(人类)必定会由于成了真正的僭主而变得更加妒忌、无信、不义、弃友、亵渎,他是一个藏污纳垢的器皿,是这些恶行的保姆,由此带来的后果就是:他本人是最不幸的,同时也使他周围的人成为不幸的人。”(《理想国》580A)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僭主政治问题上,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就是商鞅、韩非的反面。商鞅、韩非记录分析僭主统治术是为了给暴君集权出谋划策,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记录分析僭主统治术,则是为了把僭主们的罪行和阴谋刻在人类文明的石碑上,将之公诸于世,使之难以为害。

如前所说,在僭主政治和僭主统治方式的具体特征上,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和商鞅、韩非的总结基本是类似的,所以他们的区别主要不是智力或学术上的,而是立场或道德信念上的。从商鞅、韩非和他们的信奉者的角度看来,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大概是非常落后的:讲统治术就讲统治术吧,客观中立一点不好吗?为什么要把道德伦理的判断加入到政治学说中呢?这看起来既不理性,也不专业。但是,政治学是涉及人类社会公共领域的学科,人类个体和群体的道德品质和信念也是这个领域中问题的重要变量。只用“个人理性”推出的僭主政体和统治方式,对人类社会甚至僭主本人而言,真的正确和有利吗?

只有在完全不讲道德伦理的民众和社会中,完全脱离道德信念的政治分析才是比较准确的。在对僭主政治秉持强烈道德反感和拒斥立场的文明中,僭政的寿命更短,更不容易形成和存活。亚里士多德分析古希腊僭主政治的历史,发现:“[就持久而论],于所有各种政体中没有比寡头和僭主政体更为短命的了。”最长久的僭主政权是西基雄的奥萨哥拉及其后代,历经百年,而之所以其统治较久,也是因为“他们善自节制,治民温和,施政大体上遵循法度”之故。科林斯的大僭主,“逆向淘汰”僭主术的发明人伯利安德虽然统治时期长达四十年,但他死后不过三年僭政就告破灭,其他僭主政体为期较久的,如叙拉古的僭主们,统治时代往往不过十几年而已(《政治学》1315b)。柏拉图指出,那些想做僭主的人,不是自己成功成为僭主大开杀戒,就是被自己的敌人杀死。古希腊僭主政治的短命和僭主命运的悲惨,足够证实被哲人们加入了道德信念的古希腊政体理论的正确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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