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2日星期四

一位苏格拉底式的哲人——怀念何老

 原创  张剑荆  更夫分析  2026年10月16日


八宝山革命烈士陵园,何家栋墓碑。2026年10月16日


昨天,10月16日,是何家栋先生去世20周年祭日,何老生于1923年11月,今年是他103岁诞辰。

何老,我认识他以后一直这么叫,周围一些与他年纪相差不大的人也这么叫。估计是他资格实在太老了,他参加革命的时间不算太早,但经历复杂,与党内高层人士接触较多,比如与习仲勋、王光美等,上世纪80年代,胡乔木同志还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他,请他关照。几位知名度非常高的老帅子女也常常向他请益。何老是几部红色经典的策划者、执笔者,如《把一切献给党》《胸中自有百万雄兵》《赵一曼》等,直到今天,仍是革命教育经典读物。

自上世纪90年代初认识他,我隔三差五到他位于安德路的寓所拜访,他总是热情迎接,泡上一杯热茶,天南海北闲聊。何老说话声音不高,对再幼稚可笑的观点,也认真倾听,然后,说出一些你完全想不到的话,让人醍醐灌顶。从他那里,我学习到了很多知识,他送给我几卷威尔·杜兰特的《世界文明史》,是从港台复印的,当时大陆尚未翻译出版。他有阅读《参考消息》的习惯,常常谈到上面摘编的新书观点,比如未来学家托夫勒书的观点,另外,德鲁克的“知识社会”概念,我也是首先从他那里听来的。他认真修改我写的文章,并推荐到《青年理论家文丛》,我那些稚嫩的文章应该扔进废纸篓才对,但他没有丢弃,而是一字一字改,想想真是汗颜。他是我真正意义上的老师。他待我如慈父,矫正我,指导我,若春风雨露,“老师”一词远远无法体现他对我的影响和帮助。

何老身上有一些标签,其中有的还具有历史价值,“永留青史”。而在我看来,还应该再给他加上一个标签,那就是苏格拉底式的哲人。

以现代学科标准划分,何老不属于任何一家。如果非要给他封一个“家”,我想最合适的,是苏格拉底式的思想家或哲人。在人格特征上,他最像苏格拉底。当年,苏格拉底游走在雅典街头和市场,与各色人等探讨人生中遇到的各种各样的问题,辨析概念,通过讨论,形成对事物、事务的新看法。哲学史把苏格拉底的辩证法称之为“知识助产术”。苏格拉底的哲学或辩证法,大学课堂上都介绍过。但是,哲学教授们忽视了一个关键背景,那就是苏格拉底哲学是在伯罗奔尼撒战争期间形成和发展起来的,这场战争给雅典乃至古希腊文明造成毁灭性打击,著名历史学家汤因比就用古代文明之光的熄灭形容这场战争。苏格拉底是一个重装士兵,早期参加了这场战争,战场上非常勇敢,后来,转向了过一种我们现在所知道的那种哲学生活。对苏格拉底做一简单介绍,目的是提醒大家,苏格拉底的知识助产术所生产的知识包含着一种特殊的知识,那就是如何遏制充斥于街头、市场、宴会、大会场的狂热。这是我近年来研究苏格拉底和修昔底德撰写的史书时注意到的。

何老与此类似。他不是专家,谈话和文章中,没有深奥的学术概念,他讲的都是常识。翻阅他的文集,你很少看到高调,他永远都保持着平和的说理姿态。苏格拉底虽然总是以说自己“无知”作结,但观察他的姿态,其实还是挺强硬的,难缠得很。而何老,则要温和得多,他的姿态极为低调,不会让人难堪。他也总是说自己不懂,而且把这种姿态保持到底。但与他接触过的人,都觉得他真有智慧,是一个启明了的人。究竟怎么评价何老这一类的思想家?确实很难,但我想,这其实是人格中极为质朴、诚恳的品质,他们发自内心地保持着对人间诸事的谦卑。

阿伦特在评论雅斯贝尔斯的时候,指出过雅氏学习新经验的能力。大多数人,到了50来岁,对新知识的热情就消退了,只有偶尔在一些人身上,还保持着不断更新自己的能力,保持着敏锐和才智,阿伦特说,这是一种意外的好运,它使得年老不再只是一种惩罚。我觉得,阿伦特对雅斯贝尔斯的评价用到何老身上一样合适。过了80岁,他仍然不断更新着自己,周围总是围绕着年轻人。他把苏格拉底式的思考方式用到自己身上,不断回向自身,向自己发问,克服自己因为总被叫做何老而势必带有的知识上、地位上的自满情绪,保持着无知者的姿态。


右四,何家栋,右一杨尚昆,右五习仲勋,右六吴冷西。

马斯克承诺向美国每个孩子赠送一股SpaceX股票

原创  杨大巍  印象与逻辑  2026年10月20日



10月19日,马斯克在X上宣布,明年将向美国每个孩子赠送一股SpaceX股票,股份由他个人捐出。他同时表示,这将是多次赠股活动中的第一次。

SpaceX上周五收盘价为146.03美元。按照美国约7200万至7300万名18岁以下儿童估算,这项捐赠涉及的股票价值约为105亿至107亿美元。

这项承诺是马斯克对人工智能公司Anthropic一项公益计划的回应。前一天,Anthropic宣布,计划将公司5%的股份投入新设立的公共福利基金,用于分享公司增长带来的收益,并研究和应对人工智能对就业的冲击。

马斯克随后在该公告下留言,建议直接把股份分给公众,并补充说,自己也准备这样做。几个小时后,他公布了向美国儿童赠送SpaceX股票的承诺。

Anthropic的计划规模可能进一步扩大。在获得股东批准的前提下,该基金将首先获得公司5%的股份。此后,公司价值每比设定的基准提高50%,董事会可酌情再向基金投入最多2%的股份。按照公司的介绍,最终用于公共利益的股份比例可能达到约20%。

基金的用途包括向传统非营利组织提供大额捐赠、向特定人群直接发放资金,以及研究如何应对AI造成的岗位变化与替代。Anthropic还表示,联合创始人已经承诺捐出所持股权的80%,约一半员工也通过公司自成立以来推行的捐赠配捐计划,承诺捐出部分股权。

与Anthropic通过基金安排资金用途的方式相比,马斯克提出直接转让个人持股,让儿童获得SpaceX的部分所有权。

根据8月提交给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文件,马斯克持有约48亿股SpaceX股票。如果将尚未归属的股权奖励和股票期权计入,其持股数量约为64亿股,相当于公司股份的48.4%。据《华尔街日报》分析,他的个人净资产超过9000亿美元,大部分来自SpaceX持股。在这个财富快速积累的时代,有分析指出,在他三十余年的科技与工程生涯中,平均每小时收入可达数百万美元。

可能用于发放这些股票的渠道,是川普政府设立的儿童投资账户,即“川普账户”。财政部正在通过这一计划为数千万名美国儿童开设投资账户。按照财政部上个月公布的新规,捐赠者可以捐出股票,并避免因出售股票而产生资本利得税;受赠股票通常须持有五年。

今年早些时候,SpaceX总裁格温·肖特韦尔与丈夫已承诺,向参与这一计划的约200万名美国儿童每人赠送一股SpaceX股票。迈克尔·戴尔与苏珊·戴尔夫妇也承诺,向该计划捐赠62.5亿美元。

马斯克此前也有大额股票捐赠。2021年,他曾向慈善机构捐出当时价值约57亿美元的特斯拉股票。此次面向全美儿童的赠股承诺,按目前股价估算,规模接近那次捐赠的两倍。

最近几周,他的政治捐款也受到关注。自今年7月以来,马斯克已向共和党相关团体捐款超过2.76亿美元,成为2026年中期选举中已知的最大捐款人。其中,9月份流向参议院领导基金的两笔捐款合计1.58亿美元。

马斯克在政治上倾向于保守主义。在科技企业中,他显得比较特别,因为这一行业中的多数从业者和创始人更偏向进步主义立场。他选择直接分发股份,而不是通过传统基金会运作,也符合他对中间机构和由专业人士决定如何做好事的不信任。

此次赠股承诺与Anthropic的基金计划,都出现在AI财富快速增长、公众对就业前景日益关注的背景下。科技企业如何分享技术进步带来的收益,正在从企业的慈善选择,变成一个政治问题。

今天的孩子将在未来十几年陆续进入劳动力市场。他们可能享受到AI提高生产率的成果,也可能较早面对入门岗位减少、职业技能重新调整的压力。与此同时,AI创造的财富可能更多体现为企业利润与股权增值,普通家庭能否分享这些收益,受到越来越多关注。

Anthropic选择设立基金,马斯克选择直接赠股,两种做法都在尝试把科技企业积累的财富与公众联系起来。前者由机构决定资源用途,后者将所有权交到个人手中。参考特斯拉历史上数百倍的涨幅,如果SpaceX持续发展,这些股份到孩子成年时的价值会非常可观。孩子从一开始就持有科技公司的股份,相当于直接参与了这家公司的成长,也把他们与科技企业的发展进程联系在一起。如何让下一代在面对技术变革时,也能持有一份由技术进步创造的资产,已经成为这场讨论的重要内容。

马斯克在美国企业家中是一个非常特质的人。这种特质不在于他是世界首富,而在于他身上那种近乎执拗的使命感,以及一种不多见的人文关怀。从南非移民而来,他没有把科技成功仅仅当成个人财富的游戏。在科技企业家中,很少有人像他这样,持续关注西方文明的延续。

同时,他也在推动人类成为多行星物种。这种使命感里带着牺牲的成分,甚至有一种悲壮的色彩。他把大量时间、资源和声誉押在那些短期很难看到回报的方向上,从可回收火箭到星舰,再到火星计划。这种探险的精神,让他在美国企业家中显得尤为不同。

美国杂志封面太敢了!画出“美利坚社会主义共和国”,白宫炸锅!

 雁书茶炉  2026年10月20日


《新闻周刊》Newsweek 2026 年 10 月 23 日刊专题,因为纸版提前上线,所以今天已经能看到了。封面标题是《美利坚社会主义共和国》 (THE SOCIALIST REPUBLIC OF AMERICA)。

作者设计 “小红测验”,用 20 个生活化和政策类问题,模糊 “社会主义 / 资本主义” 的边界。文章想表达一个核心观点:很多美国人一边反感 “社会主义” 这个标签,一边天天在使用公有制、公共服务、集体治理类机制(公立图书馆、市政电力、业主协会 HOA);甚至特朗普政府收购英特尔股份这件事,本身都带有某种 “国家持有产业” 的特征,很难简单划分左右。

《新闻周刊》的两位主笔作者在杂志中说:“亲爱的读者,你或许以为自己清楚在社会主义 — 资本主义光谱上身处哪个位置。至少我曾经是这么想的(麻烦把我归类成:不情愿的资本主义者)。但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吗?有很多人绝不会去参加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的集会,家里用电却是市政公有电力公司供应。这算社会主义吗?如果你住在规划型住宅小区,业主协会对你家围栏高度的管控权力,恐怕比当年莫斯科的政委对阳台的管束还要严格。这又是自由市场资本主义?”

专题的配套概念图,用仿红色经典读物的风格,呼应文章 “Little Red Quiz(小红测验)” 的文字梗,相当有趣。主图全部五人都被绘制成革命宣传画风格,戴带红星的灰色制服帽,在红旗背景下骑单车,制造强烈话题冲击力。

这 5 个人您至少肯定熟悉其正中间的三位,从左到右依次为2026 年纽约市长佐兰・马姆达尼,老牌参议员伯尼・桑德斯和明星女众议员AOC。

另外两位可以知名度低一些,最左的是Hasan Piker 哈桑・皮克,他是土耳其裔美国左翼网红主播、评论员,网络上影响力巨大,在青年群体中传播民主社会主义观点,是美国互联网左翼代表。最右端的是Abdul El-Sayed 阿卜杜勒・埃尔 - 赛义德,他是密歇根州左翼政客、公共卫生学者,穆斯林裔,曾经参选密歇根州长,推动医保平权、社会公平议题,是中西部进步主义代表。

从最左到最右这五位,覆盖了老一代左翼政客、新生代民选官员、互联网左翼意见领袖,代表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运动不同圈层。

对此,白宫显然相当不高兴,其官方账号转发了这一期封面,并发起政治攻击。朗普政府经济顾问委员会发布报告《The Real Cost of Socialism in America(社会主义在美国的真实代价)》,说DSA的核心政策估算十年新增49 万亿财政赤字,警告选民左翼的危害。






《解放军占领巴黎》是法国喜剧片,影片虚构人民解放军进军法国,法国总统逃往美国,解放军不费一枪一弹和平占领巴黎,法国这个老牌资本主义国家回到了社会主义阵营。



看来无论是漂亮国还是香槟国,他们非常渴望社会主义的早日到来。哈哈哈哈……

信息来源:历史会客厅

2026年10月21日星期三

媒体人的良知与谎言(附杨继绳书面答谢词)

 2026-10-21  明豪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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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2月,美国哈佛大学尼曼新闻基金会授予中国资深记者杨继绳“莱昂斯新闻良知与正义奖”。杨继绳因故未能出席颁奖礼,以书面答谢词表达了他对新闻职业的理解。他说,记者既是一个卑鄙的职业,也是一个崇高的职业;既是一个平庸的职业,也是一个神圣的职业;既可以浅薄无知、趋炎附势,也可以学识渊博、洞察社会,承担公共良知。“是卑鄙还是崇高、是平庸还是神圣、是浅薄还是高深,在于从业者本人的良知、人格和价值取向。”这段话,我读来深有感触。

杨继绳以《墓碑》等著作,记录长期被遮蔽的历史。他的职业自白,不是书斋里的道德训诫,而是一位老记者对新闻、权力与良知关系的切身认识。十余年过去,新闻传播生态已发生巨变。传统媒体衰落,社交平台兴起,人人都有麦克风,人人都可以成为信息发布者。自媒体、独立记者、公民记者、网络意见领袖,纷纷登上公共舆论舞台。传播的技术门槛降低了,新闻的伦理门槛却没有因此消失;相反,当信息传播越来越自由,媒体人的良知与人格反而更加重要。

一、新闻可以有立场,事实不能有立场

记者不是没有价值观的人。一个记者可以信仰自由民主,可以同情弱者,可以反对专制,也可以拥护某种政治理念。真正的问题在于,当事实与立场发生冲突时,他选择忠于事实,还是忠于立场?职业记者与政治宣传员的根本区别,就在这里。政治宣传往往以预设结论组织材料,选择性呈现事实;新闻工作则应从事实出发,经过调查、核实与分析形成判断。前者要求事实服从立场,后者要求立场接受事实检验。

一个人如果只传播有利于自己政治立场的消息,对不利的事实视而不见,已经背离了新闻的完整性;如果进一步移花接木、断章取义、编造情节、制造谣言,则是在主动破坏公共社会赖以形成理性判断的事实基础。新闻自由保障表达的权利,却不赋予任何人歪曲事实的特权。

二、公民记者的兴起,不等于新闻伦理的废除

互联网打破了传统媒体对信息发布的垄断,这是社会进步。尤其在新闻自由受到压制的社会,普通公民通过手机记录现场、保存证据、传播被封锁的信息,具有不可替代的公共价值。但公民记者首先应当是事实的记录者,而不是谣言的搬运工。

当下某些自称公民记者、独立媒体人的网络传播者,缺乏基本的事实核查意识,却热衷于发布所谓内幕、独家、爆料。一张来历不明的图片,一段经过剪辑的视频,一则匿名账号的传言,甚至几句毫无出处的道听途说,都可以经过耸人听闻的标题包装,迅速传播。消息真假尚未查明,政治判断已经完成;证据尚未出现,道德审判已经开始。一旦有人质疑,便以政治立场回应事实问题,以道德标签代替证据。

更有甚者,长期传播未经证实的消息,面对反证拒不纠错,甚至将质疑者视为敌人。误传可能源于无知、疏忽和判断失误;故意造谣则是对事实的主动背叛。两者不能混为一谈,也不能仅凭报道错误便推定传播者主观恶意。但一个人如果反复传播不实信息,又拒绝承担核实与纠错责任,其公共信誉就理应受到质疑。

公民记者的称号不是道德勋章,独立媒体的招牌也不是新闻诚信的保证书。有没有记者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记者应当具备的事实意识与责任伦理。

三、摆脱了政治审查,为什么没有摆脱宣传思维?

这是当下海外中文自媒体尤其值得反思的问题。一些人在政治立场上反对中共专制,在传播方式上却仍然沿用党国宣传的逻辑。他们痛恨官方制造谎言,却对有利于自己立场的谣言格外宽容;批评官方封锁信息,却热衷于选择性呈现事实;反对政治洗脑,却又以煽动情绪、制造敌人、操纵舆论的方式争夺受众。这种矛盾,不能仅仅用职业训练不足解释。

长期的政治宣传环境,不仅塑造了人们接受信息的习惯,也可能塑造其生产信息的方式。在这种思维中,事实不是需要尊重的客观对象,而是实现政治目的的工具;新闻不是发现真相的过程,而是争夺话语权的武器。只要政治目标被认为正确,传播手段便可以不择;只要攻击的是自己反对的权力,谎言似乎也能获得正当性。于是,一些人虽然在政治立场上完成了转变,却没有在认知方式和公共伦理上完成转变。他们反对的可能只是宣传机器所服务的政治权力,而不是宣传机器制造谎言的逻辑本身。

反对专制,并不天然意味着具备自由公民的人格;摆脱政治控制,也不等于摆脱了被政治宣传塑造的思维方式。真正的思想解放,不只是改变政治立场,更是学会尊重事实、独立判断、容忍异议,并接受公共理性的约束。否则,反对者也可能在自己的传播实践中复制自己所反对的东西。

四、当谎言成为政治武器,谁在获利?

自媒体时代,谎言还有一套现实的利益机制。严谨的调查需要时间,耸动的传言只需要几秒钟;核实事实需要成本,编造故事几乎没有门槛。一篇经过反复求证的报道,未必获得多少关注;一则迎合受众偏见的惊人消息,却可能迅速收获大量流量。流量可以转化为粉丝、打赏、广告、商业机会乃至政治影响力。于是,部分传播者逐渐从追求事实转向经营情绪,从调查真相转向迎合受众。他们关心的不是事情究竟怎样发生,而是怎样讲述才能引起愤怒、恐惧、仇恨或者狂欢。

尤其值得警惕的是,某些政治自媒体逐渐形成了一种奇特的传播生态:谣言被揭穿了,可以悄悄删除;下一个谣言出现了,继续传播。昨天的错误无人追究,今天的谎言照样收获掌声,传播者与受众之间形成相互迎合的关系。受众需要符合自己政治期待的消息,传播者便不断提供这样的消息。事实是否可靠,反而退居其次。久而久之,公共讨论不再围绕证据展开,而成为不同阵营之间的情绪对抗。

更严重的是,虚假指控可能伤害无辜者,而反复传播的谣言,也会使真正有价值的调查报道受到连带怀疑。谎言最终不仅损害被攻击者,也损害传播者所声称追求的公共目标。一个人不能一面谴责官方宣传机器制造谎言,一面又以同样的方法经营自己的传播事业。

五、新闻良知不仅需要勇气,更需要谦卑

杨继绳认为,真正的职业记者会选择崇高、神圣、深刻与凶险,而远离卑鄙、平庸、浅薄和舒适。在新闻自由受到压制的社会,敢于揭露真相,可能付出失业、监禁乃至生命的代价,这种勇气值得尊重。但新闻良知并不只有勇敢一个维度。敢于批评权力的人,未必天然具有事实判断的能力;敢于揭露黑暗的人,也未必不会陷入偏见。

新闻工作还需要知识上的谦卑。承认自己可能判断错误,承认信息存在局限,承认尚未查明的事情不能轻易下结论。尤其要学会说三个字:我不知道。这三个字,看似平常,却是许多自媒体人最不愿意说出口的话。因为“不知道”不够刺激,“尚待核实”不够吸引眼球,“证据不足”更不容易制造流量。但正是这种克制,构成了新闻职业最重要的理性品质。

记者不是先知,评论者也不是法官。新闻的职责是尽可能接近事实,而不是永远表现得正确。真正尊重事实的媒体人,既应当有揭露他人错误的勇气,也应当有承认自己错误的诚实。

六、新闻自由与新闻责任,不可分离

新闻自由是现代文明的重要制度成果。它使公众能够获得多元信息,使政府权力接受监督,使社会不至于完全陷入官方叙事的垄断。但新闻自由的价值,不仅在于允许人们说话,更在于为公共社会提供发现事实、交换意见、纠正错误的条件。如果媒体人放弃事实核查,沉迷于谣言传播,热衷于操纵情绪,那么,即使拥有充分的表达自由,也未必能够形成健康的公共舆论。新闻自由与新闻良知,因而不可分离。前者解决权力能否任意压制表达的问题,后者解决传播者如何负责任地使用表达自由的问题。

没有新闻自由,媒体容易沦为权力的工具;没有新闻良知,媒体也可能沦为流量、资本、派系与个人野心的工具。对于那些以公共利益、社会正义、民主自由为旗帜的传播者而言,尤其需要明白:公共信誉不是自封的,而是在一次次面对事实、权力、利益和诱惑的选择中积累起来的。杨继绳说,记者的职业选择,最终取决于良知、人格和价值取向。这句话放在今天,仍然振聋发聩。

在新闻受到权力控制的时代,敢于说出真相是一种勇气;在人人都可以自由发声的时代,坚持不说谎话,同样是一种勇气。媒体人的良知,不仅在于敢于揭露别人的谎言,更在于拒绝制造自己的谎言。不因权势而隐瞒真相,不因利益而歪曲事实,不因立场而放弃核实,不因错误而拒绝纠正。

反对谎言的立场,不能赋予任何人说谎的特权。新闻可以批判一切权力,但新闻本身也必须接受事实的审判。

2026年10月21日

附:

杨继绳:记者,就是真相的记录者、挖掘者和保卫者

我是很热爱记者这个职业的。我在这个岗位上摔打四十多年,据我的体验和观察,我是这样评价记者这个职业的:

这是一个卑鄙的职业,这个职业可以混淆是非,颠倒黑白,制造弥天大谎,欺骗亿万受众;这是一个崇高的职业,这个职业可以针砭时弊、揭露黑暗、鞭挞邪恶、为民请命,担起社会良心的重责。

这是一个平庸的职业,回避矛盾,不问是非,明哲保身,甘当权势的喉舌;这是一个神圣的职业,胸怀天下,思虑千载,批评时政,监督政府,沟通社会,使媒体成为立法、司法、行政之外的第四权力。

这是一个浅薄的职业,只要能够写出通顺的记叙文,不需要多少学识,不需要卓越的见解,听话顺从,就能如鱼得水;这是一个深不可测的职业,记者不是专业学者,他需要从整体上研究社会、把握社会,无论有多么渊博的学识、有多么卓越的洞察力,在复杂多变的社会面前,都会感到学力不足,力不从心。

这是一个舒适而安全的职业,出入于宫阙楼台,行走于权力中枢,灯红酒绿的招待会、歌舞升平的庆典,访大官,见要人,春风得意,风光无限。

如果用文章与权势投桃报李,今日的书生可能是明日的高官,今日穷酸可能是明日的富豪;这是一个艰难而危险的职业,且不谈穿梭于枪林弹雨中的战地记者,就是在和平环境中,调查研究,探求真相,跋山涉水,阻力重重,除暴揭黑,千难万险。一旦触及到权势集团的痛处,不测之祸从天而降。

是卑鄙还是崇高、是平庸还是神圣、是浅薄还是高深,在于从业者本人的良知、人格和价值取向。真正的职业记者会选择崇高、神圣、深刻、凶险,鄙视和远离卑鄙、平庸、浅薄、舒适。

然而,在卑鄙与崇高、平庸与神圣之间,没有鸿沟、没有高墙,黑白之道,全凭自己把握。如果一脚踏进了黑道,就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自己写的白纸黑字,是永远抹不掉的证据。“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这条黑色定律在记者职场十分盛行。要不被这一黑律逼向卑鄙之路,就得无所畏惧,勇于献身。

这也是我对新闻良知与正义的理解。

(2015年12月,美国哈佛大学尼曼学会授予杨继绳“莱昂斯新闻良知与正义奖”,称杨“是一个榜样,值得那些希望记录人类黑暗而艰难斗争的人学习”。随后,因故未能出席颁奖礼,杨继绳以文字的形式发表这篇答谢词。以上为答谢词节选)

法国的火,会烧向哪里?——关于福利制度的未来

France’s Fires: Where Will They Spread?
On the Future of Welfare Systems?

钱 宏(Archer Hong Qian)
孞烎Archer的博客  2026-10-21


一位朋友恰好在巴黎旅行,遇上了10月17日的大规模骚乱。

他拖着一个小行李箱,想回旅馆,却发现道路被堵住了。有人掀起街道上的石块攻击警察,有人纵火,有人打砸抢劫。原本整洁美丽的街区,一时间浓烟滚滚,满目狼藉。

朋友望着眼前的巴黎,不禁叹息:

“多么美丽的巴黎,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这一声叹息,令人感慨万千。

巴黎,这座凝聚了几百年文明创造的城市,曾经孕育启蒙思想、自由精神、科学艺术与现代政治文明。如此美丽的城市,为什么竟然会被自己的社会成员肆意破坏?

法国骚乱发生以后,人们忙着追问:究竟是极左,还是极右?

有人指责极右势力,有人归咎于极左组织。法国总理勒科尔努将暴力归责于极左势力及犯罪者,马克龙则公开谴责制造混乱者。和平抗议与暴力犯罪,需要清楚区分。

可是,极左与极右的标签,究竟解释了什么?

社会主义、资本主义,民族国家主义、多元文化主义,自由主义、保守主义,这些沿用已久的政治思想分类,能够说明为什么有人在相同的政治口号下建设社会,有人却毁坏社会吗?

同样高举自由旗帜,可以产生自由创造,也可能出现以自由之名侵犯他人的行为;同样主张平等,可以帮助弱者,也可能把财富差异转化为掠夺的理由;同样强调民族认同,可以激励责任和奉献,也可能滋生排斥和仇恨。

问题的根本,已经超出了左与右、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民族国家主义与多元文化主义的传统争论。

我们需要进一步追问:

一种思想究竟激励了人性的什么?它通过怎样的组织机制转化为社会行为?又产生了怎样的生命效果?

这正是本文试图提出的新观察视野:

以生命自组织、链接、动态平衡的交互主体共生,重新审视现代文明的思想、行为与制度。

由此,我想到两句话:

观思想之正邪,看人性善恶如何释放;察文明之兴衰,看生命主体何以共襄生成。

法国的火,究竟烧出了什么?又会烧向哪里?

一、极左与极右,为什么都不足以解释法国骚乱?

2026年10月17日,法国爆发大规模社会抗议。许多人表达对生活成本、教育条件和公共服务的不满。

大多数人和平示威,部分地区却出现纵火、抢劫、破坏公共建筑以及激烈的警民冲突。

生活压力怎样进入政治动员,是理解这场冲突的重要一环。生活成本上升、公共服务不足,会使人们对自身处境与未来产生不满。当正常表达难以获得回应,制度纠错迟迟不能改善生活,不满便容易积累。激进组织可以利用这些处境,把具体的生活困难解释为某个群体的罪恶,再把改善生活的诉求引向敌我对立。

现实压力提供动员条件,思想赋予行为理由,组织则把分散的情绪转化为集体行动。同样面对困难,有人通过劳动、互助与和平抗议寻求改变,有人却选择破坏。生活困难需要得到回应,纵火抢劫也必须承担法律责任。保障正当诉求与制止暴力犯罪,共同维护社会和平解决问题的能力。

法国总理勒科尔努谴责极左势力及犯罪者的暴力行为;马克龙表示,将追究袭击者的责任,并维护民众和平表达诉求的权利。

但将骚乱归结为极左,或者反过来归结为极右,都只是政治责任分析的一个层面。

因为同一种政治思想,能够在不同组织条件下产生截然不同的行为。

主张平等的人,可以推动教育普及、改善医疗,也可能纵容以平等为名的强制剥夺。

强调民族认同的人,可以维护共同文化与公共责任,也可能以民族之名排斥、伤害他人。

拥护自由市场的人,可以鼓励创新、降低社会交易成本,也可能利用市场地位进行欺诈、垄断和利益侵占。

这些现象表明,政治思想的名称并不能自动决定其生命后果。

真正决定其社会效能的,是思想怎样进入人的心智,怎样激励行为,又通过怎样的制度形成持续的组织效应。

法国街头有人和平抗议,有人帮助受困者,也有人趁乱抢劫。

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国家,面对同一场社会动荡,却采取了完全不同的行为方式。

人性具有良善与恶劣的不同潜能,思想与制度则参与决定这些潜能受到怎样的激励。

这才是需要超越左右分类而深入研究的问题。

二、为什么抢劫能够披上正义的外衣?

人类自古便有不劳而获的欲望。

贪婪、嫉妒、仇恨、掠夺,与同情、合作、创造、奉献一样,都是文明必须面对的人性现实。

一个人抢夺别人的财产,属于犯罪;一群人以社会不公为理由抢夺财产,如果再有人告诉他们这是反抗压迫、夺回财富,行为就可能被包装成政治正义。

这里发生了一个危险的转换:

个人欲望通过思想解释获得正当性,正当性通过群体组织形成奖励,群体奖励又进一步激励破坏行为。

一家商店被抢,受害的是店主、员工和顾客;一座建筑被焚毁,重建费用最终还要由社会承担。

但在某些激进叙事中,商店被抽象为资本,店主被视为剥削者,破坏者反而可能获得道德优越感。

思想最危险的异化,是把侵害他人的行为转换成值得炫耀的道德功绩。

这种机制并不属于某一种政治标签的专利。

极左可能以阶级斗争的语言鼓励仇恨,极右也可能以民族、种族或身份对立的语言鼓励仇恨。

思想名称不同,人性激励与组织行为的病理却可能相通。

因此,不能仅凭政治主张的名称判断思想正邪。

真正需要考察的,是思想在特定制度条件下怎样影响人的心智和行为,并最终产生什么样的社会生命效果。

三、为什么仇恨可以夺权,却难以创造繁荣?

从历史经验看,以阶级仇恨和革命暴力为核心的某些共产主义运动,揭示了一个值得反思的政治经济学问题。

这些运动能够通过指认敌人、动员不满、组织斗争,迅速凝聚政治力量。

但是,获得政权以后,一个国家必须解决完全不同的问题。

土地怎样生产粮食?企业怎样组织创新?劳动者为什么愿意提高生产率?经营者为什么愿意长期投资?社会成员怎样建立信任?

摧毁一家工厂,可以依靠暴力;建设一家能够持续创造财富的企业,需要劳动、知识、资本、管理以及长期的组织信托。

苏俄战时共产主义时期的经济危机、中国大跃进时期的严重灾难,以及高度集中计划经济体制中的一些长期激励问题,都表明:政治权力对社会生产的过度支配,可能严重损害社会创造财富的能力。

然而,这种组织病理并不因革命成功而自动消失。

原来反对特权的人,一旦掌握了高度集中的资源分配权,自己也可能成为新的特权拥有者。

原来承诺消灭剥削,后来却通过政治组织决定他人的生产与分配。

这便涉及一个更深的问题:

当政治组织的收益与社会创造的实际效能脱节,权力便可能从服务社会转向支配社会。

当然,民主社会主义、社会民主主义与革命式共产主义在法律、产权和政治组织上有实质差异。任何思想与制度的效果,都需要结合实际实践加以分析。

但历史中反复出现的一种组织机制值得警惕:

通过指认敌人获得政治动员能力,通过集中权力获得资源支配能力,再通过组织自身的扩张形成稳定利益。

这已经进入我所说的殖官主义问题。

四、殖官主义:为什么组织能够从解决问题变成制造问题?

殖官主义——Bureaucolonialism / Reproductive Officialdom——揭示的是一种特殊的组织行为机制:

享受决策的好处,把代价留给他人。

它不局限于传统官僚制度,也不局限于社会主义或资本主义国家。

只要一个组织能够通过公共权力、制度地位或道德名义持续获得资源,却不必对其实际效果承担相应责任,就可能形成殖官主义。

原来为解决问题而建立组织,后来组织本身的存续与扩张成为目的。

原来为了维护公共利益,后来公共利益成为获取预算、权力和社会资源的理由。

原来承诺改善社会,后来社会问题的持续存在,反而成为组织维持自身的利益条件。

这种病理在福利制度中尤其值得观察。

美国明尼苏达州的儿童营养项目欺诈,就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案例。

美国司法部已经查实,非营利组织 Feeding Our Future 及相关人员,通过虚构儿童餐食、伪造记录等方式,骗取了约2.5亿美元联邦资金。

这些资金本来用于帮助需要食物的儿童,部分却进入私人消费、房地产和奢侈品购买。

这里的问题超出了个别人的贪欲。

政府提供财政资金,社会组织负责执行,中介机构进行申报,监管部门进行审核。

原本为儿童服务的组织体系,最终竟然可以在没有相应真实服务的情况下持续获取资金。

儿童尚未得到食物,组织已经获得收益。

这便暴露了公共目标与组织利益之间的断裂。

它不能证明所有慈善组织都存在同样问题,但足以说明:公益名义本身不能保证公益效果。

因此,殖官主义是一个能够贯通不同政治制度与组织形式的分析概念。

其核心不在政治标签,而在组织收益、行为责任与生命效能之间是否发生了系统性脱节。

五、法国的火会不会烧到英国、德国和美国、加拿大?

2026年7月,《经济学人》总编辑赞尼·明顿·贝多斯采访马斯克。

马斯克谈到英国发生内战的可能,作出了相当强烈的警告。贝多斯当场提出反驳。

不到三个月,法国发生了大规模骚乱。

法国骚乱当然不能证明英国内战的预言已经实现。街头骚乱与内战之间,存在巨大的政治与制度差别。

但法国发生的事情,确实提出了一个值得研究的问题:

如果不同国家存在相似的社会压力、思想激励和组织病理,类似的社会动荡会不会跨越国界?

思想能够传播,情绪能够感染,行为方式能够模仿。

在数字传播时代,这些过程更加迅速。

法国、英国、德国和美国,都不同程度地面对生活成本、公共财政、移民融合、政治分化与社会信任问题。

社会动荡是否发生,取决于这些条件怎样相互作用,也取决于一个国家能否通过法治、公共服务和社会组织的自我调适,将冲突重新导入和平解决的轨道。

在共生哲学看来,一个社会能否持续稳定,关键在于生命自组织、链接和动态平衡能否形成有效的交互主体共生关系。

当不同组织不断强化彼此的敌意,社会交互就可能转向冲突;当社会能够通过制度纠错、承担责任和恢复信任,冲突也可能转化为新的组织调整。

所以,法国的火能否蔓延,真正值得研究的是社会组织机制的相似性,以及不同制度的自我调适能力。

六、万斯批评,卢比奥鼓励:欧洲文明还有什么值得传承?

川普第二任期以来,美国政府对欧洲政治与文明状况的评论,形成了一条值得注意的思想线索。

2025年2月,副总统万斯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直接批评欧洲的言论限制、政治排斥,以及他所认为的民主规范退化。

一年以后,2026年2月,国务卿卢比奥在同一论坛上,从欧美共同的历史传统与文明精神出发,呼吁欧洲恢复创造未来的信心。

同年10月7日,卢比奥又来到雅典,在古希腊文明遗产面前谈论文明传承、民族认同与历史责任。

把这几次讲话放在一起,可以看出一种值得讨论的相互呼应。

万斯着重批评欧洲当前政治运行中的问题,卢比奥则强调欧洲仍然拥有值得珍惜和传承的文明资源。

一个指出问题,一个呼唤创造。

这与川普第二任期试图重塑美国及跨大西洋关系的政治方向相联系。

这些讲话的历史解释与政策主张在欧美存在争议,但它们共同提出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欧洲曾经创造了如此辉煌的文明,为什么今天仍然可能陷入社会信任下降、经济停滞与政治对立?

西方文明曾经通过法律、科学、商业、信仰与制度创造,形成巨大的社会生命力量。

这些成果值得继承。

然而,文明的历史成就不会自动保证文明的未来。

雅典留下了神庙,罗马留下了道路,欧洲留下了大学、城市和无数思想艺术珍品。

但文明的生命,终究存在于今天的人们怎样组织自己的生活。

石头不会行走,文明却能传导。

传导需要不断更新的心智、行为和制度。

历史传统提供文明资源,现实中的自组织、链接与动态平衡,才使文明继续具有生命力。

七、美国四十万亿美元国债:福利制度为什么越来越难以改变?

美国联邦债务已经超过四十万亿美元。

2026财年,联邦财政赤字约两万亿美元,债务利息负担继续上升。按最新公布口径,净利息支出已经达到每年约一万亿美元的量级。

美国政府支出中,社会保障、医疗保险、医疗补助及其他法定支出,占据了很大的比例。

当然,不能把所有法定支出等同于福利,也不能把全部债务归因于福利制度。

但财政背后的组织机制,需要认真研究。

政府可以宣布扩大福利,政治人物可以因此赢得选票,福利机构可以因此扩大预算和人员规模。

可是,这些支出最终都必须从真实的社会财富中获得承兑。

承诺可以通过政治程序扩大,承兑必须依靠持续的社会创造。家庭会依据既有制度安排退休、医疗、育儿和储蓄,公共承诺由此进入千千万万人的长期生活预期。承诺一旦作出,便形成了相应的公共责任。

与此同时,人口结构、就业状况、生产率和债务利息,都在改变承兑能力。当社会创造放缓,组织运行成本增加,既有承诺就可能越来越难以兑现。增加借债可以暂时维持支付,却也把偿付责任带入未来,挤压后续公共服务与社会发展的空间。

因此,福利改革面对的是承诺刚性与承兑能力之间的冲突。既要维护真实的生活保障,又要使筹资、支出与创造能力保持动态平衡。改革成本由谁承担、低效环节能否先行削减、受影响家庭怎样获得过渡安排,直接影响改革能否建立信任。

更深的困难是:福利制度一旦形成稳定的政治利益与组织结构,就会产生维持自身的力量。

受益人依赖既有制度,执行机构依赖预算,承包组织依赖项目,政治人物则可能依赖这些组织和群体的支持。

即使某项制度已经出现明显的低效、浪费和欺诈,要削减它,也会遇到复杂的政治和组织阻力。

对于真正需要保障的人而言,贸然取消救助可能造成严重生活困难;对于依靠行政项目谋取利益的人而言,改革又意味着失去资源和影响力。

两种不同的利益和需求,在现实政治中往往纠缠在一起。

于是,福利制度形成了一种路径依赖:

项目越多,执行组织越庞大;组织越庞大,改变制度就越困难;改变越困难,财政支出与组织利益之间的关系就越可能固化。

这正是殖官主义得以持续再生产的重要条件之一。

八、马斯克为什么难以靠DOGE解决问题?

川普第二任期初,马斯克参与推动政府效率改革(DOGE),试图通过削减浪费、整顿机构、压缩不必要支出,提高政府运行效率。

然而,这项改革遭遇了严重的政治、法律和组织阻力。

美国联邦政府拥有复杂的法律授权、预算制度和行政程序。公务员、承包机构、地方政府、服务对象与不同利益集团,也形成了长期稳定的组织关系。

部分改革措施受到法院审查,一些削减计划引发社会反对。改革取得了一些局部调整,却未能实现最初提出的大规模财政节省目标。

这一经验值得从殖官主义的角度进一步分析。

政府效率改革,通常是从既有组织内部减少支出、压缩人员和取消项目。

但如果资源分配仍然主要依赖同样的制度渠道,行政与组织利益之间的基本关系就未必发生改变。

一些低效机构可以被撤销,却可能出现新的执行机构;某些预算可以被削减,却可能转移到其他项目。

更何况,公共服务还受到法律和社会责任的约束,不能简单采用企业裁员的办法处理所有政府职能。

因此,真正值得研究的问题,是怎样改变公共资源从创造、筹集、组织到最终承兑的整个过程。

降低行政成本,是效率改革;改变利益与责任的组织关系,才可能成为制度改革。

如果社会仍然依靠越来越复杂的财政和中介组织来实现福利,殖官主义的生成条件就难以根本改变。

这就使马斯克最新提出的一项公益计划,具有了不同寻常的制度意义。

九、阿莫迪、马斯克与达利欧:从福利财政走向生命资产

2026年10月18日,人工智能企业Anthropic宣布设立公共利益基金。

公司计划将5%的股权投入基金,用于人工智能安全、生命科学、就业转型及其他公共利益项目,具体实施仍涉及治理和股东批准。

紧接着,10月19日,马斯克宣布计划在2027年向美国每一位未满18岁的儿童赠送一股SpaceX股票。

按当时的股价和儿童人口估算,这项计划的总价值约为一百多亿美元。

这项赠与拟借助Trump Accounts,即美国政府建立的儿童投资账户制度实施。

与此同时,投资家雷·达利欧及其家族,也有通过儿童投资账户向部分家庭提供资产支持的公益承诺。

三项计划的组织方式有所不同。

Anthropic通过基金进行公益投入,达利欧通过儿童投资账户开展捐赠,马斯克则尝试以企业股权直接分享财富。

其中,马斯克的方案尤其值得研究。

传统政府福利通常依靠税收筹集资金,经过财政拨款、资格审查、行政执行和中介服务,最终到达受益人。

而企业股权赠与,可以尝试使财富创造者与受益者建立更直接的资产关系。

儿童获得的是一份资产,能够分享企业未来可能产生的收益,同时承担资产贬值的风险。

这意味着一种新的福利组织可能:

通过清晰的资产所有权和必要的托管制度,让受益者直接分享财富创造的成果,减少部分行政裁量和中间分配环节。

它当然不能取代医疗救助、失能保障或所有公共福利项目。

股权赠与还必须解决资产集中风险、税收、托管、儿童权益及捐赠执行等问题。

但它提出的制度方向值得重视:

使财富创造与生命赋能更直接地联通,减少依靠层层行政组织分配福利的必要性。

这与马斯克此前提出的UHI(Universal High Income,普遍高收入)构想,也存在值得进一步研究的联系。

AI—SI时代可能形成巨大的新生产能力。

未来社会怎样使这些生产能力转化为广泛的生命福祉?

如果只是通过不断扩大政府财政分配来实现,可能加重行政负担和组织利益的固化。

如果能够通过产权、长期资产积累、教育机会与社会组织创新,让更多人分享生产发展的成果,就可能拓展另一种共生承兑路径。

这里的制度价值,在于如何使不同主体之间的资源、责任和收益形成有效链接。

十、福利究竟应该由政府、社会,还是个人承担?

美国建国先贤对政府权力的集中保持高度警惕。

麦迪逊强调联邦政府的列举权力与宪法限制,汉密尔顿则对普遍福利条款作出更为广泛的解释。

他们并未一致主张政府不得承担任何公共救济,但围绕财政权力范围的争论,已经预示了一个重要问题:

当政府掌握越来越大的税收与资源分配权,怎样防止政治权力脱离实际责任?

今天的福利财政和殖官主义问题,使这一争论具有新的现实意义。

政府通过税收筹集福利资金,属于一种公共资源组织方式。

家庭、社区、教会、慈善机构、企业及个人自愿提供帮助,则是另一类社会自组织方式。

这些组织方式各有能力,也各有局限。

政府可以建立统一的保障和法律规则,却可能形成复杂的行政层级。

私人慈善可以更加灵活、直接,却可能存在保障不稳定、覆盖不均和捐赠者影响力过大的问题。

真正需要建立的,是各类福利主体之间有效的责任分工、资源链接与动态平衡。

政府应当维护必要的公共保障、法律规范和独立监督。

社会组织发挥贴近现实生活的服务与互助能力。

企业和个人发挥财富创造、社会责任及自愿奉献能力。

而福利的实际效果,应当成为检验不同组织的共同标准。

福利的目的,是帮助生命恢复、维持和发展自组织能力。

这意味着一个健康的福利制度,既能够保护真正需要救助的人,也能够促进有能力的人劳动、学习、创业和创造。

一个人通过救助恢复健康、重新就业,获得持续改善生活的能力,其社会效能可能远大于一次简单的现金支付。

进一步说,激励创造需要让实际贡献获得相应承兑。有人愿意劳动,却缺少就业机会;有人长期照护老人、养育儿童、参与社区互助与生態修复,其贡献维系着社会生活,却未必获得足以持续承担这些责任的收入。还有人创造了价值,收益却被掌握渠道与分配权的组织过度截留。

就业机会、贡献识别与收益承兑,决定了劳动意愿能否转化为持续创造。制度应当使有能力的人获得参与创造的机会,使真实贡献能够被看见、被确认,并通过收入、服务权益或长期资产积累获得合理回报。儿童、失能者以及暂时失去劳动能力的人,则需要可靠保障,以维护生命尊严与基本生活。

我提出的“社会贡献个人账户”,可以在这里发挥组织信托的作用:探索把个人的实际贡献与相应收益、服务权益及长期积累联系起来。其运行需要明确贡献确认标准、资金来源、承兑责任和监督规则,使贡献者知道自己的付出如何获得回应,也使社会能够检验资源是否真正到达承担贡献的人。

从福利财政到生命资产,再到社会贡献的持续承兑,制度建设需要打通创造、分享与再创造之间的联系。基本保障托住生活,教育与健康服务恢复能力,公平的参与机会激励创造,清晰的权利与责任支持长期合作。

政府、社会和个人之间的合理组织关系,需要随着人口、科技、经济与生活条件不断调整。

这正是一种生命自组织、链接、动态平衡的交互主体共生过程。

十一、亚当·斯密的三个条件,为什么今天依然重要?

1755年,亚当·斯密提出,一个国家由贫困走向繁荣,需要几个基本条件:

Peace, Easy Taxes, and a Tolerable Administration of Justice.

和平、轻税、过得去的司法行政。

除此之外,繁荣能够通过社会经济活动的自然进程生长出来。

这三项条件,今天仍然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和平,意味着生命、财产和公共秩序能够获得可靠保障。

一个社会如果长期陷入打砸抢烧,企业如何投资,劳动者怎样安心生产,社会成员又如何建立长期的信任?

法国的暴力骚乱,首先破坏的就是和平生活的基本条件。

轻税,意味着公共财政与社会创造力之间保持合理关系。

税收可以提供必要的公共保障,但税负必须与经济活力、社会服务及财政效能相协调。

法国长期处于OECD税负较高的国家之列。高税负并不自动造成骚乱,却要求公共财政提供与之相适应的公共服务和社会承兑。

过得去的司法行政,意味着权力的范围、规模和行使手段适当。

在我看来,Tolerable可以从现代制度运行的角度理解为“适当”。

制度能够维护公正竞争、保护生命财产、约束欺诈和暴力,同时保留社会自组织发挥作用的空间。

斯密在《国富论》中也承认公共工程、公共机构和其他必要政府职责。

其思想的根本价值,在于尊重人们改善自身处境的自然动力。

社会繁荣需要一种秩序,使人们能够自由劳动、交换、投资、合作与创造,并通过可靠的制度获得相应承兑。

这是一种超越许多现代左右之争的基本文明常识。

而米莱在阿根廷推行的政府机构压缩、财政调整及市场改革,也可以放在这一历史脉络中观察。

所谓电锯,只是一种政治象征和改革手段。

改革最终有多大价值,取决于它能否建立长期稳定的财政规则、改善社会创造激励,并使改革成本与收益得到可持续的承兑。

川普第二任期的税收与行政改革,也应当接受同样的实践检验。

减税、削减机构、扩大私人参与,可以成为制度调整的手段;其成效要看真实的生产激励、财政约束、组织信托和生命福祉是否得到改善。

因此,斯密的三个条件,为今天的不同制度实验提供了重要参照。

十二、从自然自由到共生经济学:怎样检验思想的生命效果?

亚当·斯密讨论自由交换、社会分工和财富创造。

共生经济学进一步关注,财富怎样承兑为生活,生活怎样呈现生态,生态怎样激励生命。

生产回归生活,生活呈现生态,生态激励生命。

从自然界转向人类社会的观察,可以看到自组织运行与共生生成之间的内在贯通。

自组织是动能,共生与共襄生成是势能,二者具有相应相辅相成关系。

心智、行为和制度,构成人类社会三自组织的重要维度。

思想激励行为,行为形成组织关系,组织制度又反过来影响人的心智、行为与社会预期。

社会的持续发展,需要生命自组织、链接和动态平衡所形成的交互主体共生。

从这个视野观察,法国骚乱、政治动员、福利财政与慈善改革,就能够放入一个贯通的分析框架。

法国骚乱涉及社会交互向暴力冲突的转化。

殖官主义揭示组织收益与社会生命效能之间的断裂。

福利财政涉及创造财富、组织分配和生命承兑的动态平衡。

而马斯克等人的私人公益计划,提供了重新组织财富分享关系的制度实验。

这些现象表面上属于不同领域,内在却涉及共同的问题:

社会怎样组织人的创造能力?怎样激励行为?怎样使组织利益与生命效能联通?

我提出的GDE(Gross Development Effectiveness,国内生产效能总值),正是为了进一步考察发展所产生的实际效能。

其基本表达式为:

GDE=Σ(GDP?×η?)

其中,η?为相应经济活动的发展效能系数。

通过降本(C)、赋能(E)、健康(H)、信任(T)、和平(P)五个因素,可以进一步考察不同经济活动和社会制度所形成的发展效能。

法国街头的破坏,恰好说明了这种测量为什么必要。商铺被毁,经营者失去收入,员工可能失去工作;公共设施被烧,居民暂时失去服务,财政还要承担修复支出。持续动荡又会削弱投资意愿,增加经营、安保与保险成本,使原有生活压力进一步加重。

由此可能形成一种恶性循环:生活承压引发不满,暴力破坏削弱创造,创造受损加重财政困难,公共服务与生活保障又承受新的压力。打断这一循环,需要同时恢复公共秩序、改善民生承兑,并修复社会成员之间的组织信托。

被毁建筑、车辆和设备,是社会既有财富的损失;随后购买材料、施工修复和恢复服务,则可以形成新的GDP。修复支出具有必要价值,但其中相当一部分只是为了恢复原有生活条件。新增支出、既有资产损失与恢复后的实际效能,需要分别辨认,才能判断社会究竟付出了多少代价,又获得了怎样的改善。

GDE所要追问的,正是这些活动在降本、赋能、健康、信任与和平上产生了什么效果。同样一笔资金,用于事前改善学校、就业与社区服务,和用于事后重建被毁设施,可能具有十分不同的生命效能。文明需要维护已经创造的财富,更需要使新的投入持续增强生命能力。

政府花了多少福利资金,需要统计;这些资金究竟增强了多少生命能力,更需要测量。

企业创造多少财富,需要统计;财富怎样通过组织与制度承兑为社会成员的生活改善,同样需要研究。

政治思想赢得多少支持,可以通过选举和民调观察;思想究竟激励了什么行为、生成了什么组织效应,则需要更加深入的分析。

这就使思想的正邪、制度的优劣与文明的兴衰,可以在实际的生命效果中得到贯通的检验。

十三、法国的火,究竟会烧向哪里?

法国的火会不会烧向英国、德国,甚至美国?

现在还无法作出确定判断。

但现代文明面临的风险,早已超出街头骚乱本身。

当政治思想不断激励仇恨,社会组织不断利用利益对立,财政承诺与创造能力脱节,公共权力又缺乏有效责任约束,社会内部便可能积累新的冲突条件。

反过来,当一个社会能够保障和平、维护法治、合理组织财政,激励劳动与创造,帮助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并且使公共组织接受实际效能检验,它就有能力在困难中恢复信任、调整制度、继续发展。

所以,法国骚乱留给我们的根本问题,是怎样重新认识思想与文明。

左与右、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民族国家主义与多元文化主义,能够帮助我们理解政治思想史上的不同主张,却不足以独立解释社会行为的全部机制。

人类文明需要进一步认识:同一种思想为什么能够产生不同的行为后果?不同的制度怎样形成相似的组织病理?又怎样通过自我纠错,使社会在不断变化的现实中生成新的生命效能?

殖官主义提供了一种超越传统政治标签的组织病理诊断。

而万事交互主体共生(Everything Intersubjective Symbiosism,EIS),则提供了观察生命自组织、链接与动态平衡的整体视野。

一个社会的制度生命力,最终要看它能否使心智、行为和制度不断形成有益的交互,促进社会创造能力与生命福祉的持续生成。

观思想之正邪,看人性善恶如何释放;察文明之兴衰,看生命交互如何共生。

那位拖着小行李箱、望着浓烟中的巴黎而叹息的朋友,大概只希望能够平安回到旅馆,继续欣赏这座美丽的城市。

一个普通人,能够平安行走,自由生活,安心劳动,亲近家人,与他人交往,并且对明天怀有希望。

这就是文明最朴素、最真实的意义。

而使千千万万这样的生命,在不断变化的现实中能够自组织、相互链接、保持动态平衡,持续生成共生效应,才是文明长久繁荣的根基。

生命本自具足,又非独存。

All for Life——一切为了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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