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廖亦武
民间档案馆China Unofficial Archives
编者按:
作家廖亦武所著的《刘晓波生死书》中、英、德文版,将于2027年刘晓波离世10周年时出版。本文节选自该书第七章,由作者授权民间档案馆首次发表。文中,廖亦武回顾了1989年“六四”之后,以丁子霖女士为代表的“天安门母亲”,如何年复一年地为“六四”死难者讨寻公道,以及天安门母亲们对2010年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刘晓波的深刻精神影响。篇幅所限,发表时有删减和修改,读者们可以在中国民间档案馆网站上读到全文。
刘晓波、丁子霖和蒋培坤2005年初春,我从四川到北京,潜伏在老友忠忠的出租屋里,一个多星期不敢露面。直到三月的北京两会(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和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结束了,定点监控由紧绷到松懈,刘晓波才赶过来,带我去仰慕已久的丁子霖和蒋培坤(他们夫妻俩是“天安门母亲”运动主要创始人)老师家。
聊了两个多小时。当然,主要是他们聊,我插不上嘴,就傻瓜似地洗耳恭听。末了,我把刘晓波(他当时是海外网刊《民主中国》的主编)刚刚发给我的4000元稿费掏出来,要捐给“六四”难属群体。丁老师不收,说,你自己都困难。我说不困难,有肉吃有酒喝还有到处乱跑的闲钱。可丁老师依旧不收,说,难属们是需要帮助,我们也不拒绝捐款,但你的作用不是捐款。
看我有些困惑,丁老师就埋头写了一张卡片递给我:“能抽空去看看这对夫妇吗?要不,打个电话也行。你们是同乡。”这卡片上写着的,是“六四”死难青年吴国锋的父母——吴定富、宋秀玲的电话和地址。
回程途中,我把稿费塞给刘晓波,央求他代转(很快,我就接到收据,丁老师已将这笔钱转给了“六四”难属杨银山和伤残者杨子明)。接下来,几经周折,我去了四川新津县探望吴国锋的父母。这次深度专访,后来收录入我的《子弹鸦片:天安门大屠杀的生与死》一书。文章首发在2005年5月19日的《民主中国》,引起了连锁反应。有多位流亡美国的人士通过各种渠道联系我,说要给因病割除了一个肾脏、生活困难的吴国锋老爸捐款。
其时,我正在阅读2002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凯尔泰斯(Imre Kertész)的代表作——《为一个未出生的孩子祈祷》。凯尔泰斯是匈牙利籍的犹太人,也是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幸存者。在书中,他写下自己为什么拒绝成为一个父亲。
“不!”我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毫不犹豫,完全出自本能,是本能反抗着本能,是反本能在起作用,而不是本能本身,这一声“不!”,不是深思熟虑的,也不是一个期望中的回答,表达我的不置可否。
我的妻只是笑我,她理解我,后来她也说,她从心底知道这声“不!”来得多么艰难,尽管我的内心苦苦挣扎想使它成为一声“是!”,而我的回答——我相信我理解她,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我孩提时代的经历再也不应发生在另一个孩子身上,
不——我的心中有声音在尖利地叫喊,是可能的,这个孩提时代的经历,应该发生在这个孩子——在你——在我身上。是的,是开始对我的妻讲述我的孩提时代的时候了……
我从以上文字推断,凯尔泰斯没有孩子;在妻子这次堕胎之后,他也再不会要孩子。他拿起了笔,为这个未出生的孩子祈祷,他喊了一连串的“不!”,声泪俱下,因为犹太人一生下来就没有安全感,甚至没有祖国。凯尔泰斯永远记得,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被关入集中营等死,却突然得到一杯热牛奶,他舍不得一口灌下去,而是躲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吮。虽然牛奶的表皮蒙了一层黑灰,这黑灰就是焚尸炉落下来的,但他忽略了这一切,全神贯注地吮吸——这是一种怎样的幸福啊,那种黑牛奶的回味令他多年后想把它写出来……
我的眼眶湿润了,而同时,录音机里,我刚刚访问过的,那个失去孩子的父亲,正在讲述这个孩子的童年。这个叫吴国锋的孩子,长大后去了北京,进了大学,燃起父母对未来的种种梦想,再后来,就是“六四”。他被戒严士兵的刺刀捅死在异乡街头,父母的梦想又成死灰。绝望无尽头。试想,如果把吴国锋的父亲换成凯尔泰斯,这个孩子会生下来吗?当他知道,生下这个孩子,21年后,这个孩子,会死在他的国家,死在士兵的刺刀之下?
再如果,把凯尔泰斯文字中的“犹太人”换成“中国人”,我们也不该生下来,以免只要思想,就会犯罪,连累亲人。可我们生下来了,和一场接一场的灾难一样,繁衍着,耻辱如冰雹一般打得人抬不起头。
“不!”,我关掉了录音机。但是——
“不!”,我还会打开它。
1
《子弹鸦片》是2012年在台湾出版的。它被称之为文学纪实,但其实它更是一本证词。书中我自己最珍视的,是对吴定富夫妇的这篇专访。叙述平淡无奇,只是一对暮年夫妇追忆他们的孩子。这个孩子,很可能是死于天安门屠杀的数千孩子中,最有想法的那一个。在物资匮乏的1980年代,中国有照相机的人还很罕见,不满21岁的吴国锋,不仅逼着父母寄钱买照相机,还拿着相机上街去记录历史——这太超前了。所以刽子手急了,要抢他的照相机,他攥紧不让。对付绝大多数人的,是子弹和坦克,唯独对他,是刺刀直来直去插了七下。他的双手握住刀锋,他倒下,却要坐起来,眼睛大睁着。他的眼睛——那是另一台照相机。
事过多年,我了解并记录了这一瞬间,我只后悔,我的文字还不够有力。
那之后我再次去北京。2005年5月26日下午,经艺术家高氏兄弟介绍,我与画家武文建结识,自此拉开长达数年的寻访所谓“六四暴徒(其实是社会底层抗暴者,政府称他们为暴徒)”和普通政治犯的序幕。
2006年岁末,在北京一家餐馆包间,“天安门母亲运动”发起人丁子霖被授予独立中文笔会第四届自由写作奖。全国各地的三十多名异议作家应邀到场,刘晓波起立鞠躬,致了长达万言的颁奖辞,中途几度哽咽:
痛失爱子的一刻,她站起来,在专制铁钳下,以遇难者家属的身份发出第一声呐喊。从此,她开始了另一种人生,百折不挠地追寻六四死难者,让那些冤魂的家属们从绝望的阴影走到阳光下,以母爱为纽带,互相扶持,互相联络,互相激励,直到十七年后的今天,形成了有一百一十多名六四难属参与进来的天安门母亲运动……
从1994年的《六四受难者名册》、1999年的《见证屠杀,寻求正义》,到最近的这本《寻访六四死难者》,她的浮雕般的文字令所有经历过那场屠杀却刻意回避的社会、历史及新闻学家蒙羞,也令所有自称“幸存者”的知识分子蒙羞,更令那些经历过逃亡、失落、回归,最终大彻大悟,懂得利用国内外、东西方的制度差异,玩弄政治、经济、文化平衡术的时代精英蒙羞。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也令我们这类自以为做得不错的学者和作家蒙羞……
七十岁的丁子霖致答谢辞,她追述了丁氏短寿的家族史,二伯父丁文江,驰名全国的地质学家,四十九岁就去世了。她自叹已活得足够长,比家族里任何长辈都活得长。但是“心脏病越来越严重,不定哪天就长眠不起。”这次她放不下的,不再是自己被杀的孩子,而是同自己一样,年复一年为死去的孩子寻求公平正义的、逐渐老去的父母们。“在座的不少朋友还年轻,大有希望迎来民主曙光。”她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多多关照他们。”
然后,她坐到我跟前,让我用洞箫吹奏和演唱那首《天安门母亲》。没有人想到,六年后,在法兰克福书业和平奖的颁奖典礼上,我会为近千名德国观众吹奏并演唱同一支歌曲:“人世茫茫,墓草青青,母亲啊,你的叫喊有用吗?”
2
2011年,我逃出中国后,一直在整理那些浩如烟海的资料,和丁子霖、蒋培坤老师一直邮件往来。2015年9月,蒋培坤突发心梗猝然离世,重温我们的通信,我不禁黯然。两位老师曾一道写下《送别儿子》,如今却由丁子霖独自写下这篇《送别丈夫》。
2025年,天安门母亲群体发表了“1989年六四惨案36周年祭”,再次向中共政权提出“真相、赔偿、问责”的要求——这三个词汇、六个汉字,1994年,丁子霖第一次对外公布“六四”死难者和伤残者名单时,就已提出,此后岁岁重复,直至眼下。
没有回应。
就如奥斯维辛的幸存者、匈牙利作家凯尔泰斯在《为一个未出生的孩子祈祷》中的那一声“不!”
“不——我孩提时代的经历再也不应发生在另一个孩子身上……”
“不!”
没有回应。
中共政权没有回应。西方各国政府也没有响应。如果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刘晓波今天还活着,情况会不一样吗?
在这篇没有任何回响的祭文中,有这样的描述:
“天安门广场在6月4日凌晨清场后,学生们四人一排从天安门广场往西长安街方向撤离。走到西单六部口遇到部队,北京市民护住学生跪在坦克前,拦住部队,部队打出带有毒气的催泪弹,使得在场的学生、市民晕倒在地不能动弹,一排坦克从这些失去知觉的人群中轧过去,田道民也在其中,他的半个额头带一只眼睛被坦克轧掉,只剩下半个额头及另一只眼睛,身上没有伤痕,当场死亡……三十四年后,田道民的母亲黄定英也因病死亡。”
还有不止一处对死难者情况的目击者描述。
在这篇没有任何回响的祭文末尾,也有两份名单,一份是108个签署祭文的人,另一份,这些年已经陆续死去的母亲们(或其他难属)的名字,已长达79个。
这些名字,与《子弹鸦片》附录的205名死难者和49名伤残者的名单,有同等分量。尽管如此,我还是担心,它们会令自由世界的读者们因难以卒读而厌倦——虽然纽约发生过911恐怖袭击,3000多无辜生命转瞬灰飞烟灭时,每个生者都希望记住他们的名字,并希望把死者的名字永远镌刻在石壁和幕墙——类似的记忆文化,德国人更为擅长,除开纪念碑、博物馆、档案馆、书籍和各种展出,许多街道及墓地上,也有大片同一年,甚至同一天消逝的人名——可“六四”发生在遥远而陌生的中国,大多数中国人自己,都觉得那一天像没发生过一样……
我正在写“刘晓波”,将这事过境迁的名单放在有关他的章节,我想,即使他活着,也不会反对。这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因为除了我,其他中文作家都不会(也想不到)这样做——地球每天都有珍稀物种面临濒危,“天安门母亲群体”也正走向濒危。时间不多了。
在这个人类大脑已被互联网“碎片化”的时代,作为自诩的“时代录音机”,我不得不将这108位“六四难属”和79位已故难属的名单粘贴在此——在这本后世可能注意到的《刘晓波生死书》中——以争取再过若干年,当失忆虚空笼罩国家和民众,“查无此人”、“查无此事”成为社会常态时,至少还有一本中文、德文或英文书“可查可考”。
3
但是,刘晓波,你已经在天上,所以你的记忆始终完整,特别是关于丁子霖、蒋培坤的记忆……你第一次坐牢出来,只因为说了“没看见天安门死人”这句话,丁子霖就叫你不要再去他们家……你受刺激了之后,完全是你一厢情愿的坚持,深陷其中的忏悔,打动了他们……
在《念念六四——刘晓波诗集自序:来自坟墓的震撼》中,你写道:
丁、蒋二位老师把他们历尽磨难编成的《见证屠杀,寻找正义》送给我俩(其中有155名“六四”死伤者名单和一些遗属的证词)……一进家门,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就迫不急待地翻开读起来,从读第一页开始,我的眼睛就湿了。我是在泪水中念给刘霞听的,几乎每读一小段都要因哽咽而中断,我已记不清中断了多少次,每一次中断时的沉默都有死一样的寂静,都能听到亡灵们在地下发出的冤哭,那么微弱、那么无助、那么撕心裂肺……
“六四”的历史真相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以大学生和知识精英为主的八九运动,当惨案发生时,死的都是普通人,被判重刑的也大都是普通人?为什么付出最大的生命代价的默默无闻的人们,无权讲述历史,而那些作为幸存者的精英们却有权喋喋不休?为什么“六四”后,这些普通人的血还要被用来滋养大大小小的投机者,供一些无耻之徒角逐于所谓“民运”的名利场。什么是苦难和牺牲?什么是生命和鲜血的代价?在我们这块土地上,幸福的分配早已有天壤之别。难道苦难作为一种资源,同样的或轻重不同的受难者从中得到也注定有天壤之别吗……
我这十年多来,时时被负罪感所困扰。在秦城监狱我出卖了亡灵们的血,写了悔罪书。出狱后,我还有个不大不小的臭名,得到过多方的关怀。而那些普通的死难者呢,那些至今仍在牢狱之中的无名者呢,他们得到过什么?每每念及此,我都不敢往自己的灵魂深处望一眼,那里面有太多的懦弱、自私、谎言和无耻……
刘晓波,你对自己够狠够绝,我做不到,所以当逃兵了。我知道你在天上瞪着我,在海底瞪着我,死者不需要闭眼,甚至不需要眨眼,做死者最轻松了,只需要像个机器人奴隶主,不分昼夜监督活人干活儿就行了。
(《刘晓波生死书》一书,获得面向全球的S Fischer基金会资助——作者特此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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