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8日星期三

中美冲突:诚信与欺骗两大价值观的决斗



最近中、美两大国突然爆发剧烈的政治、经济冲突,从特朗普签署《台湾旅行法》到美国航空母舰巡航南海;从美国增收中国千亿税收到美国向世界贸易组织控告中国侵犯知识产权;从美国对中兴断炊断粮到再对中国高科技企业华为、联想发起调查……。不但令人眼花缭乱,更让人目不暇接!

曾几何时,美国新总统特朗普上台,中国习近平就表示:我们有一千条理由搞好中、美关系!

为了搞好中美关系,习近平不惜把特朗普请到故宫,让特朗普狠狠地过了一把中国皇帝瘾!

习近平也跑到美国与当选总统特朗普亲密互动!

谁曾想到进入二○一八年,中国与美国关系突然一个急转弯,从中共高官标榜的“夫妻关系”变成了仇敌!

中国与美国关系突变的原因何在?

有人以“修昔底德陷阱”给出解释说:崛起强权挑战现存强权的不可避免的争斗。现存强权美国先发制人,防止对手中国发展壮大到势均力敌发起全面挑战时再来应战。

对这样的解释老狼不赞成。因为中国离强大还远着呢,与日本、德国、欧洲的工业、科学技术差距都很大,若以芯片而论,中国甚至不及韩国的三星!哪有资格挑战美国!?

老狼更愿意把这次中、美方方面面的冲突看成是两种价值观的、面对面的巨大冲突!

美国的价值观是什么?是“诚信”。在美国这个国家,一个人、一个政党、一个企业如果没有“诚信”,将寸步难行!

中国的价值观是什么?是“欺骗”。在中国这个国家,“欺骗”无处不在:统治者欺骗人民,宪法欺骗人民,政府欺骗人民、企业欺骗政府、企业欺骗客户、小官欺骗大官,大官欺骗小官,医院欺骗病人,学校欺骗家长……。如果一个中国人不懂得如何进行“欺骗”,他在中国就寸步难行!

中国的政府不但在国内对中国人进行“欺骗”,而且把“欺骗”的手法用于对付全世界的所有国家!

中国当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时的承诺百分之九十以上没有兑现!中国签署联合国人权宣言,但就是不执行!中国签署了联合国《海洋法》,但有关南海的仲裁就耍流氓:不参与、不执行!中国承诺制裁伊朗、朝鲜等流氓国家,但背地里却突破禁令,与其暗通款曲……中国在世界上搞“欺骗”的实例不胜枚举!且谁也奈他不何!

前几届的美国总统出于种种考虑,对中国在全世界搞“欺骗”的事睁只眼,闭只眼,不闻不问。

这一次,美国人民选举政治素人特朗普当总统。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特朗普对中国的“欺骗行为”采取零容忍的政策,事事认真,事事较真!

中国不兑现对世界贸易组织的承诺,特朗普一声令下:对中国产品加征千亿关税!

中国中兴集团因与伊朗的生意而被处罚了十一亿美元!却因不兑现处罚三十九名员工的承诺,特朗普就一声令下:对中国中兴断炊断粮!让你无法生存!同时发起对中国企业华为、联想的调查!华为与联想经得起美国的调查吗?很有可能华为与联想会落到中兴同样的下场!

岂止华为、联想,所有的中国企业都经不起美国的调查!一但美国对中国的大型国有企业进行调查,查出问题立马断炊断粮,那么中国的“大国崛起梦”真的就是一场空了!习近平的“中国梦”就真的梦断紫禁城了!

中国共产党一九八九年的“六四”大屠杀阻断了中国的民主、自由梦想,同时也阻断了中国的强国梦想!独裁专制的政治体制使得所有中国人不懂“诚信”, 失去“诚信”。在中国,“欺骗”价值观大行其道,一个中国人,只要懂得“欺骗”,就能升官,就能发财。

如果再让中国 “欺骗”全世界大行其道,这个世界就真的成了邪恶的世界了!

这次特朗普挥舞大棒,对中国当头一喝,不知道中国的领导人们是否看到问题的最根本原因是:几十年来,中国执政党、中国政府、中国企业、中国社会的方方面面没有“诚信”可言,才导致今日美国对中国突然出手的大结局!

这次美国突然出手,让中国毫无招架之力,是对“正义战胜邪恶、文明战胜野蛮、民主战胜专制、”的最佳诠释!

前苏联的变革,是体制内部有以戈尔巴乔夫为首的改革派主动变革。

中国的变革其动力不大可能是体制内部的改革派。因为在中国共产党内部,戈尔巴乔夫式的人物永远没有出头的机会。中国变革的动力或许来自于外部环境的改变!

这次特朗普从经济层面对中国的打击,如果中共最高层领导人能参悟到:根本的问题是中国社会没有树立“诚信”的价值观,才导致了今日被美国修理的结局。那么在中国建立民主政治制度,确立“诚信”价值观才是治本之道。

首先兑现毛泽东当年在《新华日报》上对中国人民的民主承诺,兑现自己签署的《联合国人权宣言》,兑现《宪法》赋予中国人民的种种权力,兑现人民代表由人民选举的承诺,兑现言论、出版、集会、结社之自由的承诺,……。

一个不欺骗本国人民的政府,外国的民选政府才会与你真诚地打交道。

如果还死抱着“美帝国主义在掐中国脖子,我们要自力更生”的传统思维,这只能使中国离现代政治文明、经济文明、科学技术文明越来越远!因为芯片之类的高科技根本不是你中国自力更生就能追上去的!中国将会越来越落后于世界,甚至有如同朝鲜一样被孤立于世界文明之外的危险!

李承鹏:“乡愿,德之贼”的前世今生

李承鹏(大眼哥)X
@dayangelcp 


一位叫“无双国士谭嗣同”的朋友留言:龙应台这就是典型的乡愿=德之贼也!谭嗣同:二千年来之政,秦政也,皆大盗也;二千年来之学,荀学也,皆乡愿也。惟大盗利用乡愿,惟乡愿工媚大盗​​​​​​​​​​​​​​​。

谭嗣同是我极顶的一位大英雄,被人忽略的还有他的思想。他说:“二千年来之政,秦政也,皆大盗也”,这句大家都理解。而后半句“二千年来之学,荀学也,皆乡愿也”,怎么理解呢?

其实后半句,更能体现谭嗣同的认知水准。

谭嗣同说:表面看,中国两千年的官方意识形态是孔孟之道、程朱理学,其实真正起作用的是“荀学”。

因为荀子主张“人性恶、重礼法、尊君权”,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人这玩意儿从根本上是坏的,但可以用“礼”来改变教化,这个礼还不是迂腐过时的“周礼”,而是诉诸君王的强制力改造。

如果您还不明白,看看他两个最著名的学生,李斯和韩非,都是把法家玩到集大成的践行者。荀子的“礼”,不是孔子那种意淫个人内心自觉、偏道德自嗨的礼,而是带有暴力强制性的等级秩序和行为规定。

荀子高度强调君主的权威。他认为社会要避免混乱,必须有一个能“一天下”的最高权威来统一标准、定分止争。他专门写了《君道》《王制》两篇,反复论证君主存在的必要性和绝对性。

这可把谭嗣同气坏了,他用湖南普通话怒斥:孔孟少有的可圈可点的“民贵君轻”精神早被阉割了,荀子挂羊头卖狗肉,实际奉行的是经过改造、维护皇权的权术和学问,可怕的是,这学问培养出来的读书人是什么样呢?就是“乡愿”。

谭嗣同这逻辑推演真棒。

“乡愿”出自《论语》,孔子说“乡愿,德之贼也”。孟子描绘得更细:乡愿就是那种看起来老实忠厚,没是非观、不得罪人、随波逐流的伪君子。孔孟都把这种人视为道德的最大敌人,因为他们让真正的善恶标准模糊掉了(我不喜欢儒学,但从这一点,孔孟比荀子好太多了)。

孔孟讨厌“乡愿”,荀子和他的学生李斯、韩非子,却制度性地把“乡愿”弄出了流水线产品。

虽然荀子也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但别自作多情,他不过是提醒君王,小心底层人民力量。

谭嗣同接着说:两千年的学问培养的全是这种货色——满口仁义道德,实际上谁有权就服从谁,从不敢对不义之政说一个不字。

他一眼看出专制与犬儒之间的共谋结构。为什么,他是正宗的官二代,太有见识了,耳濡目染,真正了解中国文人怎样和官场苟合。所以才会创造出这个伟大金句——

“惟大盗利用乡愿,惟乡愿工媚大盗”。

“大盗”(专制君主)为什么需要“乡愿”?因为赤裸裸的暴力统治成本太高,必须要有一整套道德话语来粉饰太平,要有大量看“圣贤书”的士大夫论证皇权合法性、安抚百姓、自愿充当统治机器的零件。

“乡愿”为什么要媚“大盗”?因为文人们本身没有独立是非和骨气,他们的全部价值、地位、利益都来自体制的赏赐。要做官、光宗耀祖、保住利益,就必须讨好权力。所以他们天生就会迎合、会自我审查、识时务、拍马屁——而且谁拍得巧妙,谁做的官就大。

两者一拍即合:“大盗”给“乡愿”好处,“乡愿”给“大盗”合法性。这套“暴君+犬儒”的共生关系,两千年不变,从而导致了秦制不变。中国问题的根子不在某一个昏君、某一个奸臣,而在政与学合谋构成的整个系统。

我这么一解释,您是不是改变了过去对谭嗣同单纯“勇士”形象看法,发现他还是一个极有深度的思想者。

所以,只要中国还存在一个“大盗”式权力,就一定会流水线般生产“乡愿”式的文人,两者实质是互为共生,互相强化,并一起制度化地把所有讲真话、守是非的人逼到边缘甚至消灭。

你知道为什么正直的人过得那么惨了吧。

这是制度性悲剧化产品,还有两千年来专门的品控大师。

正吃饭中,有感而发,我在手机上简单解释一下“乡愿,德之贼”的前世今生。

结论:见着那种看起来老实忠厚,没是非观、不得罪人、随波逐流的人,小心,他一定是伪君子。

复活节的沉默:英国王室信仰天平的倾斜与文明退却

 来源:斌闻天下  2026-4-8


英国国王不仅仅是英国的君主,同时还正式担任两个重要的宗教角色:英格兰教会的最高总督和信仰的捍卫者。因此,查尔斯国王肩负着历史悠久的宪法誓言:维护英国国教的至高地位,守护基督教这一王国历史根基。

这一头衔源于亨利八世时代,是王室与新教信仰紧密捆绑的象征。然而,这位本应作为基督教国家的君主,却长期沉迷于一种折衷主义的“精神旅游”——他公开表达对伊斯兰教的钦佩、积极引用《古兰经》、赞扬伊斯兰文明的“整体宇宙观”,并担任“牛津伊斯兰研究中心”的皇家赞助人长达三十余年。这种姿态,远非“开明宽容”,而是表演性的顺民主义与新时代模糊主义的混合体。

查尔斯国王还在当王子时就给人“花花公子”、“不靠谱”、“爱玩精神旅游”的印象,他热衷于各种神秘主义、新时代灵修、伊斯兰文化、环境主义等,登基后也没有变得成熟稳重,反而把那种轻飘飘、世界主义表演带进了国王的角色。他不是以一个严肃的、肩负历史责任的君主形象出现,而更像一个长不大的王子,继续用“多元包容”、“跨信仰对话”这些时髦的表面功夫,来掩盖英国传统基督教文明正在被稀释的残酷现实。一句话就是:一个原本就轻浮浅薄的王子,在变成国王之后依然保持着那种轻浮做派。

早在1993年,作为威尔士亲王的查尔斯就在牛津伊斯兰研究中心发表演讲,盛赞伊斯兰世界保存古典知识的贡献,并暗示伊斯兰教保留了“形而上学的统一观”,而西方基督教却因现代化而“贫瘠”。他甚至曾公开希望将头衔从特指基督教的“信仰的捍卫者”改为“多元信仰的捍卫者”,以适应宗教多样性。这一表态引发争议,却预示了他后来的统治风格。登基后,他虽保留了传统头衔,但加冕礼本身已高度“多元化”:犹太教、伊斯兰教、锡克教、佛教、印度教等信仰代表首次参与仪式,递交王室徽章,并集体致以问候。这不是单纯的包容,而是基督教的核心地位被有意淡化。

早在2025年的圣诞致辞中,查尔斯就强调“与不同信仰的人会面时,我发现我们有多少共同之处——对和平的共同渴望和对所有生命的深切尊重”,并将“团结中的多样性”奉为力量源泉。复活节讯息也常被描述为“跨信仰致敬”,提及伊斯兰教和犹太教的元素,却鲜见对基督复活这一核心教义的坚定宣告。

而2026年的复活节,这种淡化达到了顶点,他没有发表任何复活节致辞。今年,他仅出席了威尔士的濯足节仪式,却选择对基督教最核心的复活节保持沉默。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斋月和开斋节的问候:直白、热情、充满特定主义赞美,从不插入基督教神学来“平衡”。查尔斯多次在斋月讯息中引用《古兰经》,如在伊斯兰救援组织活动上引用《古兰经》5:32节:“谁拯救了一个生命,就如同拯救了全人类”,并感谢穆斯林对英国社会“巨大的贡献”。他称伊斯兰教拥有“人类最伟大的智慧与精神知识宝库之一”,其教义教导尊重自然界限、强调公平与慈悲,甚至能帮助解决西方物质主义问题。

2023年以来,他多次以阿拉伯语签名致穆斯林领袖,并公开表示自己研读《古兰经》多年。这种不对称显而易见:基督教——这片土地的历史信仰、王室的法定职责——被边缘化、软化,甚至直接省略,以免“冒犯”其他教义;伊斯兰教却获得尊重其独特性的礼遇,从不要求它对基督教作出同等让步。

这绝非中立的多元主义,而是精英对日益壮大、自信张扬的少数群体的顺从性妥协。西方精英为何对伊斯兰教卑躬屈膝,却将残余基督教视为可随意冷落的对象?这正是经典的“单向多元文化主义”,它大声宣告了文明的虚弱。“信仰的捍卫者”无法单纯捍卫自己的信仰,而必须向明确拒绝基督教核心主张的另一个宗教体系鞠躬致意。一句礼貌的“开斋节快乐”就能顺畅发出,无需任何互惠。

这种模式不是个人癖好,而是整个西方精英阶层的神经抽搐——一种不再相信自身的文明,在马厩里向更强壮的马匹行屈膝礼。它混合了人口现实主义:面对文化自信更高的群体,旧有基督教秩序选择退让,以换取表面的“和谐”。查尔斯对伊斯兰、环境主义和新时代灵修的长期痴迷,共同构成了他“轻量级”国王的形象,也象征着英国从自信帝国到多元实验场的转变。

查尔斯本人的宗教偏好与信息发布日程,也正是大英帝国“衰落”的生动缩影。期待现在的王室强有力捍卫基督教英国,无异于指望童话里的角色去推行现实逻辑。看看具体模式:圣诞节和复活节的皇家讯息往往被稀释,充斥跨信仰共享价值观、亚伯拉罕诸教的共同希望,以及信仰、希望与爱跨越传统,甚至赞美其他宗教中的慈悲精神。

归根结底,这是智识与文化的自杀,是在思想层面、认知层面、理性层面的自我毁灭。查尔斯国王的宗教姿态,不是在丰富英国,而是加速其身份的稀释。当“信仰的捍卫者”连复活节这样重大的基督教节日都选择沉默,却热衷于向其他信仰献媚时,英国的传统根基已然崩塌。英国曾以基督教文明自豪,如今却在精英的引领下,走向一种模糊的“精神超市”——那里没有胜利者,只有对强势者的妥协。倘若连王室都无法坚守誓言,那么这个王国的“伟大”叙事,或许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剧场布景。

这样的英国,以及越来越左倾、日益自我否定与文化自弃的西欧,已不可能成为美国的可靠盟友。它们在价值观、人口结构、战略意志和文明自信上正与美国渐行渐远,北约的存在已失去原本作为盟友的必要意义——正如本人此前在《渐行渐远的欧洲》一文中所深刻指出的:欧洲正在自我瓦解,美国必须清醒地重新评估跨大西洋联盟的真实价值与未来走向。

真正的捍卫需要勇气,而当前的政治表演,只会加速衰落与分离。

梁培宽:逝去的儒者——我的父亲梁漱溟

来源: 尚曦读史 2026-4-8


梁漱溟(1893年10月—1988年6月)

1893年的10月18日,梁漱溟出生在北京一个“世代诗礼仁宦”的家庭。他的一生充满传奇色彩:6岁启蒙读书,学的是ABCD,却成为现代新儒家著名学者;只有中学文凭,却被蔡元培请到北大教印度哲学;在城市出生成长,却长期从事乡村建设。他一生追求两个问题:一是人生问题,即人为什么活着;二是中国问题,即中国向何处去。

作者|梁培宽口述、李菁整理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2024年10月

“这个世界会好吗?”1918年的一天,刚被聘到北大教书的梁漱溟,在与父亲探讨欧战新闻时,被父亲问了这样一个问题。“我相信世界是一天天往好里去的。”这番对话3天后,问者便在对社会的绝望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而梁漱溟却用近百年的人生实践了自己的回答,在跌宕起伏的年代,无论身处何种境遇,他始终保持了一位儒者的乐观与尊严。

梁漱溟将两个儿子分别取名为“培宽”、“培恕”,“宽恕”也许是梁漱溟对人生、对世界的信条。梁漱溟把“不谋衣食,不顾家室,不因家事而拖累奔赴的大事”当作家训,这在两个儿子身上得到了传承。梁培宽与弟弟培恕一向不喜抛头露面,为人低调。梁漱溟一生辗转到中国各地,前半生居无定所,所以很少有实物留下来纪念,只剩下著作书稿这些精神遗产。理科出身的梁培宽坦言,以前对父亲内心世界了解不多,退休后的20年里,他与弟弟的主要工作都用在整理父亲文稿上,这也让他重新认识了父亲。

祖父与父亲

1918年农历十月初七那天,北京发生了一件比较轰动的事:一人穿戴整齐,留下一封遗书,在积水潭附近投湖自尽。那个投湖的人,便是我的祖父梁济。

梁家祖籍广西桂林,曾祖父赴京会试中进士后就定居北京。祖父梁济,字巨川,27岁中举,直到40岁才当上内阁中书的四品官,做过皇史(清朝档案馆)的工作人员。父亲评价祖父不是一个天资高明的人,但“秉性笃实”,且有一腔热肠,一身侠骨,不肯随波逐流。他一辈子关心国事,赞成“维新”。民国建立后,他也一度对国家步入坦途抱有希望,但这些都落空了。

1918年农历十月初十是祖父60岁生日,他以准备祝寿,家中须大扫除为由,到积水潭旁朋友家小住。就在生日前3天,他按计划从容投了积水潭。

祖父在遗书里说“梁济之死,系殉清朝而死”,又说,如果能唤起国人“尚正义而贱诡谋”,则他的死“可以谓之殉清,亦可以谓之殉中国”。所以世人把他的行为简单视为“遗老殉国”,其实并不正确。新派人物陈独秀、徐志摩、胡适等人,也都写文章评论他“自沉”,他们并没有把祖父之死仅仅理解为殉清而死,反倒由此来反思整个社会精神力量的缺失。

父亲出生于1893年,他形容自己幼时“既呆笨又执拗”,直到6岁,自己还不会穿裤子。有一天早上,祖母隔屋喊他,问他为什么还不起床,他气愤地大声回答:“妹妹不给我穿裤子呀!”被全家引为笑谈。父亲少时爱静思,不喜运动,体质弱。读书时,经常看同学打球踢球而不敢加入,只有等人家都玩罢,才敢一个人去试一下。因好想事情,神色完全不像少年,同学给他起了个外号“小老哥”。

很多人以为父亲幼时饱读“四书五经”,事实上因祖父赞成维新,不主张读经,在父亲学完《三字经》之后,就让他读一本叫《地球韵言》的书,内容多是介绍欧罗巴、亚细亚、太平洋、大西洋,这在当时实属一件很不寻常之事。7岁,父亲被送到北京的“洋学堂”——“中西小学堂”,既念中文也学英文。不料第二年便赶上“庚子之变”,那些英文书只好烧毁。此后,他又入过几所小学。

1906年,14岁的父亲考进“顺天中学堂”,后来学术界的著名人士张申府、汤用彤等都是他的同学。他和班上3位同学是好友,有一天几个人谈到兴头上,提议不再“大哥、二哥”相称,而是根据每人的短处拣出一个字来,以警示策勉。于是有的人因稍显懦弱被取名为“懦”;有人因脾气暴躁被取名“暴”;还有一自谦为“惰”;而父亲被取名为“傲”,从中也可看出他当年的一些性格。


出世与入世

父亲顺天中学毕业,他所受的正规教育至此为止,其后皆自学。当时革命派在天津办了一张《民国报》,19岁的父亲到报社做编辑,还做过外勤记者。那时父亲向往议会政治,每逢资政院开会,一定会想方设法去旁听。作为记者,他还亲眼目睹过袁世凯在北京举行的临时大总统就职典礼。

父亲原名为焕鼎,字寿民,经常以“寿民”或“瘦民”为笔名在《民国报》上发表文章。有一次,报社总编辑孙炳文在为父亲题写扇面时,顺手写下“漱溟”二字,父亲很喜欢,从此这名字就伴随他一生。孙炳文1927年在国民党清党时被杀,他的儿子孙泱(注:又名孙宁世,原中国人民大学党委书记兼副校长)、女儿孙维世都死于“文革”。

父亲身上多少有些祖父的影子,他很早便对人生和社会问题有了深入思考。十七八岁时,他就开始找些佛教的书来读。1913年,离开《民国报》后,他原有的出世思想再次抬头,甚至两次试图自杀。那时,他深陷于人生烦闷中,不愿在世俗趣味中混过一生,认为人生即是苦,思求出家为僧。

1916年,父亲写了长文《究元决疑论》,在上海《东方杂志》上连载,文章批评古今中外诸子百家,独推崇佛法。刚接任北大校长的蔡元培看到文章,邀父亲到北大教授印度哲学。从此他进入北大,后来还陆续开授了儒家哲学、唯识学等。

后来在北大教授“新唯识学”的熊十力先生,便是由父亲推荐的。父亲与熊十力先生自1919年便认识,踪迹密切,关系非同一般。但到了晚年,二人学术上有重要分歧。父亲肯定熊老某些学术见解“因有其价值不容抹杀”,同时明确指出儒家的学问“贵在力行,而不尚思辨”,但熊老恰是反其道而行之,“舍力行而尚思辨”,这是父亲断然不能苟同的。

北大任教期间,父亲经历了由“佛”到“儒”的思想转变。他后来回忆,读《论语》时,发现开篇便是“悦”——“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一直看下去,全书不见一“苦”字,这引起他很多思考。《论语》中与“乐”相对的是“忧”,然而又说“仁者不忧”,孔子自言“乐而忘忧”,其充满乐观的人生态度很大程度上改变了父亲对儒家的看法。他开始由“出世”转为“入世”。

1921年根据父亲演讲而整理的《东西文化及其哲学》首次出版,书中倡导世界文化是多元的观点,认为东西方文化各有其价值;而作为东方文化的中国文化,以儒家思想为代表,自有其对人类生活不可磨灭的价值,并预期世界最近的未来将是中国文化的复兴。此后再版10多次。在一片“打倒孔家店”的呼声中,父亲肯定和捍卫了孔子思想。当年冬天,28岁的父亲与同岁的母亲结了婚,但他从20岁开始吃素的习惯却保留了终生,直到95岁去世。

父亲在北大时,与陈独秀、李大钊、胡适等皆是同事,有往来。1927年春,父亲得知李大钊连同一家老小被张作霖逮捕后,立即从西郊进城访章士钊,希望能与章一同出面将李大钊的家属保释出来。章士钊自认为与张作霖的亲信参谋长杨宇霆相熟,可以保李大钊不死,但最终还是失算了。

1921年,在《东西文化及其哲学》一书中,父亲提出“愿再创中国古人讲学之风与近代社会运动相结合为一”的主张,早已不满学校只是传授知识技能的偏向,1924年中,他辞去了北大教职。

在中国必须实行民主政治,这是父亲的梦想。民主政治现成的模式是议会政治,早年他即寄望于此。可是民国创立之后,二三十年间始终无法确立这种政制,而只有国家四分五裂,军阀混战。父亲再三思索,认为西方社会能够确立这种政制,正是在长期争取民主斗争中,人民才具备了实施此种政制的基础,而中国广大群众缺乏民主政治的要求与习惯,因此必须从培养人们的民主政治的习惯入手,才能为民主政制的建立打下坚实基础。而中国人口的绝大多数在农村,因此必须由农村入手。所以父亲开始决心从事乡村建设运动。乡村建设并非仅仅解决农村问题,而是解决中国建国问题。

1927年父亲南下到广州,准备开始他的乡村实验。不久政局变化,支持他的李济深被蒋介石软禁,父亲就离开了广东。1929年,在考察了陶行知的南京晓庄学校、黄炎培的江苏昆山乡村改进会、晏阳初的河北定县教会实验区之后,恰逢河南村治学院在冯玉祥的支持下创办起来,创办者与主持人是彭禹连、梁仲华,父亲受邀担任教务长。

1929年,河南村治学院招收了第一批学生,有400人左右。当年乡村工作的艰苦不言而喻。1930年父亲就是在学校所在的辉县百泉镇过的春节,而我们和母亲在北京,父亲给家人信里说,他“并非不想念家人”,只因“见老百姓之苦”,而“此心恻恻焉”。当时军阀混战,兵匪不分,枪炮声与过年的鞭炮声都混在一起。学生要轮流站岗放哨以自卫,父亲经常和衣而睡,以防不测。但因蒋介石、阎锡山与冯玉祥之间爆发中原大战,河南成了主战场,学院开办不到一年,便草草结束,父亲也离开河南回到了北京。

1930年村治学院在河南开办时,省主席是冯玉祥的部下韩复榘。1931年,韩为蒋介石收买,脱离了冯,到山东任主席。村治学院副院长梁仲华向韩报告学院结束工作时,韩提出可以来山东继续他们的乡村建设,后来就有了乡村建设研究院。梁仲华任院长,父亲为研究部主任,院址设在山东邹平县。

1933年,父亲把我们接到山东邹平安家。虽是县城,那时却没水没电,也没文化生活可言。我放学后无所事事,无非是和同学到城外的河里玩水、逮麻雀之类。有一天闲着没事进父亲的办公室,在桌子上一通瞎翻,想找到什么好玩东西。父亲回来后见我把东西翻乱了,不高兴,打了我的手心,那是我唯一一次被父亲体罚。

1935年,母亲因难产在邹平去世,那年我只有10岁。农村的医疗条件很差,如果当时在北京生活,母亲也不至于死。父亲在山东一直呆到1937年9、10月,直到日军侵占山东后才离开。

为团结而奔走

1937年抗战爆发后,团结抗战的呼声占据了主流,国民政府设立了“国防最高会议参议会”,父亲与张伯苓、胡适、傅斯年、沈钧儒、邹韬奋等被邀请为参议员。1938年元旦,父亲申请到延安参观访问,希望了解推动国共长期合作的可能有多少。延安虽物质条件艰苦,但人人精神面貌高昂,每天一早起来,大家都哼唱着歌曲,此唱彼和,好像忘了人间劳苦,这给父亲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父亲在延安停留时,谈话最多的便是毛泽东,前后共谈了8次。除两次宴请外,他们的谈话时间都很长,其中两次竟通宵达旦。

父亲与毛泽东的结识,最早应源于毛泽东的岳父杨怀中(昌济)先生。父亲有位族兄叫梁焕奎,他曾推荐杨怀中留日,又与他一同东渡日本。1918年,梁焕奎来北京就借住在梁家。时在北大任教的杨怀中探望梁焕奎时常到梁家。而父亲在北大与杨同在哲学系,所以家里与系里都有机会碰面。那时,毛泽东借住在杨怀中家里,还没有同杨开慧结婚。父亲去杨怀中家里讨教,开门的往往是毛泽东。

父亲回忆在延安与毛泽东长谈时,通常他是坐着的,而毛泽东则常在地上踱步,边走边说,有时又斜倚在床榻上,很自然随和。对中国社会性质的看法,二人的观点常发生对立冲突,争辩激烈,谁也不能说服谁,但均不动气。谈话结束后,离开主席小屋时,经常外面已是天色微明,但他的心情却格外舒畅。

1940年前后,父亲对党派之争不断加剧很是忧虑,于是他努力把国共之外的第三方力量组织起来,调解两党纷争。1941年初,他与黄炎培、左舜生等将“统一建国同志会”改组为“中国民主政团同盟”(以下简称“民盟”)。

1946年初,重庆政治协商会议闭会后,各党派共同通过了五个“协议”,尤其是“政治协商”,确定国民党放弃一党专政,将由各党派组成联合政府。父亲认为国家政治将步入坦途,而他自己将退出现实政治,专搞文化研究。但当时国共为争夺东北,内战硝烟再起。1946年4月22日手足无措的马歇尔请民盟帮助调停。而当时民盟秘书长一职空缺,人们纷纷劝说父亲应首先参加奔走和平,父亲不得不接过民盟秘书长的职务。

1946年,父亲担任民盟秘书长不久,便发生了李公朴、闻一多相继被国民党特务暗杀事件。李公朴与闻一多都是民盟重要成员,这种政治谋杀事件让父亲非常愤慨。他发表书面讲话说:“我个人极想退出现实政治,致力文化工作。但是,像今天这样,我却无法退出了,我不能躲避这颗枪弹,我要连喊一百声:取消特务!我倒要看看国民党特务能不能把要求民主的人都杀光!”在记者招待会上,父亲又说:“特务们,你们有第三颗子弹吗?我在这里等着它!”

虽然形势越来越恶化,但父亲一直频频斡旋于国共之间。1946年10月12日早晨,刚刚在国共高层奔走一番的父亲,带着希望从上海回到南京,下了火车便看见报载国民党军队攻下张家口的消息,大为失望。许多记者蜂拥而来,父亲只是长叹了一句:“一觉醒来,和平已经死了!”此话一时为媒体广为引用,成为经典话语。

几次调停失败,1946年11月初,父亲先退出了和谈,后又退出了民盟。后来有人说:“梁漱溟搞政治,但不懂政治,所以总是失败。”在我看来,这是因为父亲心目中的政治理念有所不同。在他的心目中,国家、民族的利益是第一位的,只要对国家、民族有利,党派利益可以放在第二位。在现实政治中,像这种充满书生意气的看法,注定要碰钉子、要失败。


历经风雨

1953年,父亲与原来的朋友来往都中断了。当时经常上门聚会、谈话的,只限于父亲早年相识的三五位学生。

“反右”时候父亲“幸免于难”,可他早成了“反面教员”,在政协大会小会常成为被批判的对象。我称他是个“老运动员”,永无“退役”之日。父亲从不为这些事情苦恼,仍专心从事自己的著述工作。但毕竟,在公开场合被批评指责,总不是一件令人舒心的事,有时他也会因此失眠。此时,他责备自己修养不够,不该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1966年8月一天,一群红卫兵跑到父亲家里抄家。一声令下,把梁家祖辈留下的书籍和字画,以及父亲自己保存的一些名家手迹,如蔡元培、梁启超的手札,统统堆到院里付之一炬。抄家的一个月后,在没有一本参考书的情况下,凭着记忆,父亲动手写作《儒佛异同论》,全文4万字完成后,又接着改写《东方学术概观》。一些书稿被抄走后,他曾给毛泽东写信,要求发还。信中说:不发还此书稿,即不可能读写,无异于宣告我的死刑。信发出去后如石沉大海。过了很久,终于收回若干被抄走的日记手稿。

1973年10月开始的“批林批孔”运动又将父亲卷入了一场巨大的政治漩涡。父亲与绝大多数中国老百姓一样,并不清楚这场运动的政治背景。在政协学习会上,人人要“表态”,唯有父亲一直沉默不语。可是“不表态”就是一种“表态”,沉默是不允许的。会议主持人三番五次“动员”,要他亮明自己的观点。因为只要他一张口,批判的靶子就有了。因要求保留意见不被允许,从1974年1月开始,父亲动手写文章阐述自己对孔子的看法。他本并不打算对外公开这篇文章,“以免有碍当时的政治运动”。无奈形势逼人,不由他完全做主。

1974年2月,父亲用了两个半天约8小时,在政协直属组作了《今天我们应当如何评价孔子》的长篇发言。在那“批孔”的狂潮下,他仍然捍卫孔子,替儒家思想辩护,无疑是件触犯众怒之事。父亲公开讲过“我的态度是不批孔,只批林”,这引起了对他的大会小会不断的批判。1974年9月23日,历时半年多的批判告一段落,主持人问他有何感想,父亲回答:“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主持人勒令他做解释。父亲说:“‘匹夫’就是独人一个,无权无势。他的最后一着只是坚信他自己的‘志’。什么都可以夺掉他的,但这个‘志’没法夺掉,就是把他这个人消灭掉,也无法夺掉!”

我知道,在父亲内心深处,一直以“不容自昧”作为自己自律的底线。所以即便面临当时的政治高压,他依然具有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面对一切可能发生的种种结果。

1973年,冯友兰先生发表“批孔”文章,父亲看到后,以为不值一读,对冯先生的“转变”极不以为然。父亲与冯先生的关系,始于北大。1917年父亲为在北大哲学系读三年级的冯友兰讲过《印度哲学》,也可以说是老朋友了。1985年12月4日,北大为冯友兰先生举办90寿辰庆祝会。冯先生的女儿宗璞代表冯先生电话邀请父亲参加其家宴,被父亲拒绝。事后,父亲给冯友兰写信,说明拒不参加是“因足下曾谄媚江青”。

又经过一番周折,同年12月24日,宗璞陪冯友兰先生来父亲住处会面,这也是他们最后一次晤面。双方均未再提批林批孔的事,也更未涉及“谄媚江青”之事。只是宗璞以晚辈身份半解释半慨叹,说了一些话:“我们习惯于责备某个人,为什么不研究一下中国知识分子所处的地位,尤其是解放后的地位”;“中国知识分子既无独立的地位,更无独立的人格,真是最深刻的悲哀!”

与冯先生最后一次晤面的情形大体如此。可令人遗憾的是,《梁漱溟问答录》一书将此事误说为1974年,并称当时冯先生“悄悄地”去向父亲诉苦等等。这样一来,事情的真实面貌便变了样。结果是冯先生家属不满,并招了许多议论“最后晤面”的文章,浪费人们的笔墨与时间。

1936年,梁漱溟与长子梁培宽(右)、次子梁培恕(左)

生活中的父亲

在那些年月里,应该承认,我们兄弟俩与父亲的距离拉开了,但严格地说并没有划清界限。父亲的为人如何,是否“一贯反动”,我们心中明白,但精神压力还是有的。

父亲自知他对家庭照顾很少。我的母亲黄靖贤念过初级职业学校,粗通文字,外祖母家是旗人。像那个年代的大多数家庭一样,父亲在外谋生养家,母亲在家带着我们生活。我的记忆中,父亲没有一个春节是在家过的,母亲去世的那年春节父亲在广西出差,最后一个团圆节也没有能和母亲过。

母亲去世后,父亲就把我们托付给他的妹妹或者侄女照看。记得1938年夏父亲在去重庆前,送我和弟弟到湖南衡山的姑姑那里。到了衡山,弟弟不肯留下,躲在另外一间屋子哭。父亲和姑姑听到哭声过来问怎么回事,弟弟说要跟父亲去四川。父亲于心不忍,就把我们从湖南带到四川南充一位表姑那里。这次父亲走的时候,却是我在哭了。因为今后照顾弟弟的责任,恐怕是落在我身上了。那一年,我13岁,弟弟10岁。我们上学后住校,寒暑假同学们都回家了,我和弟弟还是要住校。但我们在生活上很早就自立了,也没感觉很苦。

虽然我们和父亲并没有生活在一起,但在感情上从未感觉与父亲疏远过。他给我们的感觉从来不只是慈父,也是良师。他关心我们,但给我们的信中很少提及生活上的琐事,而是在思想上有所指点。有人问我,父亲是否很严肃?不,他从来都是以商量或建议的口吻与我们交换意见,从不命令或强制。他关心我们的思想品德,不在意于成绩分数。有一次放假,接到学校的成绩单,地理考了59分,通知我提前返校补考。我顺手把成绩单递给父亲看,父亲看了没有一句责备话就还给我,他认为自己不需要说什么。

母亲去世后,父亲本来决心不再结婚。1942年香港脱险后他在桂林,先后在几位学生或朋友的家里搭伙,朋友认为他这样的生活非长久之计,劝他再组织个家庭,父亲改变了主意。经朋友介绍,1944年,他与48岁的陈树女士再婚。

我的继母毕业于北师大,当时在桂林任中学教员,一直未婚。事后见出父亲的这段婚姻并不如意,他们的共同语言不多,思想境界又有差距。写《最后一个儒家》的美国学者艾恺曾推想父亲后面的妻子“更合意些”,因为她的文化程度高于我生母,但事实并非如此。

父亲能在这么多年的政治风浪中泰然坚持下来,一直活到95岁,这让很多人觉得不好理解。1979年,他写信给朋友:“一切祸福、荣辱、得失之来完全接受,不疑讶、不骇异、不怨不尤。”这都是多年来对佛学和儒学“践履实修”的结果。

对佛学的道理,父亲是“老而弥笃”。我们小时候跟他去寺院,从不见父亲拜佛、烧香,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破我执”,“忘我”,如果一个人能“忘我”,不考虑个人利害得失,人的精神面貌就会有根本不同,很多问题就不成为问题了。

1942年,父亲自日军的炮火下逃生之后,写过一篇《香港脱险寄宽恕两儿》的文章,说:“我不能死。我若死,天地将为之变色,历史将为之改辙。”因为这句话,遭到了包括熊十力在内许多人的讥评,说他狂妄、口气大。我理解他还是出于责任感和使命感而发此感慨的,他曾说:“假如我所作所为,只求一个人享乐,那么我的安危只是我一人之事而已。”他认为自己对整个中国文化甚至于中国前途,都有所见,甚至有责任。他的任务没有完成,所以不能死。

父亲信奉孔子的“仁者不忧”,因此他“乐天知命”。抗战期间,有朋友在桂林七星岩请他吃素席,饭后在一株小树下聊天,恰敌机在头上盘旋下“蛋”,朋友吓得大惊失色,急于躲避,父亲却一直镇定自若地聊天。1976年唐山大地震时,北京人都逃出了户外,父亲却安居不动。在居委会的再三劝告下,最后才有几个晚上到寓所后门的草地上露宿。

1988年,父亲因为肾衰竭住院。他认为佛家对生命的态度是“不求生,不求死”,顺其自然,他也是如此。5月11日他把我叫到床侧,示意有话要说。他说:“人的寿命有限。大夫说医生治得了病,治不了命。我的命已经完了,寿数就这样了。”我问他还有什么要交待的,他只坦然说:“火化。”1988年6月23日,父亲的人生大幕徐徐垂下,享年九十有五。他弥留之际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累了,我要休息……”

——本文摘自“燕园故事” / 网友推荐

“75.8”河南溃坝大洪水——文革乱世中被掩盖的灾难

 中国民间档案馆  2026-4-1


1975年8月初,先后在台湾花莲与福建晋江两度登陆的7503号台风,并没有在这两地造成巨大损失。没人想到,几天后,它会在内陆中原引发罕见强降雨,62座位于河南境内的水库溃坝,决堤而出的洪水冲过原野和城市,加上瘟疫,夺走数万生命,成为人类历史上惨痛的一页。

这是一场当时没有任何报道的灾难。1975年正值中国文革,“阶级斗争”为纲,政治运动挂帅,对灾难的应急响应十分迟滞,救援物资也极度匮乏。部分官方史料称死亡人数超过8万人,但一些民间研究认为,死亡人数远超这个数字,相当多的人死于灾后蔓延的疾疫之中。

河南驻马店是这场大洪水中的重灾区,也是我的家乡。童年时的我,常听父亲说,当年洪水来临的时候,他只有10岁,因正值暑假,去了新乡他的外婆家,才躲过了这场劫难。而我的舅老爷一家,新建的房子半夜被大水冲走,全家人因邻居大声喊叫惊醒,才逃到距离不远、地势稍高的马路上,得以幸存。而另一户人家,则没有那么幸运,四个孩子中,有两个被洪水冲走……如今,51年过去了,这些记忆,存在于家乡父老的偶尔闲谈中,但极少被官方历史提及。2020年起,我回到故乡,寻访亲友,也通过有限的文史资料,试图去了解自己家乡这段惨痛的历史。

 

洪水后的景象


罕见大雨中,62座水坝相继垮塌

大洪水发生的原因之一,是极端的暴雨天气,但溃坝导致的数万人死亡,却难逃人祸的影子。

根据当时的气象记载,7503号台风在晋江登陆之后,气流逐步转向北方。与所有深入内陆的台风一样,它的强度逐渐减弱。到8月6日凌晨,它抵达此次的最西点——湖南常德境内。但由于南半球的寒潮活动导致跨赤道气流等特殊气象,7503号台风的低压系统,在陆地上罕见维持了足足百余小时。空前巨量的水汽由千里之外的大海长驱直入,从5号到8号,在河南南部造成了三轮灾难性的强降雨。

根据作家钱钢在《世界最大的水库垮坝惨案——1975年驻马店大水》一文中记录,这场暴雨,“降水强度极强,在暴雨中心——位于板桥水库的林庄,最大6小时雨量为830毫米,超过了当时世界最高记录(美国宾洲密士港,1942年)的782毫米;最大24小时雨量为1060毫米,也创造了我国同类指标的最高记录。”

暴雨肆虐之时,河南境内的板桥、石漫滩两座大型水库,以及竹沟、田岗两座中型水库,还有58座小型水库,在短短数小时内相继垮坝溃决。驻马店、许昌(含1986年后独立出来的漯河市)、周口、南阳和舞阳工区(今平顶山代管的舞钢市),以及河南这5个地区的30个县市,还有毗邻的安徽阜阳临泉县都遭受了洪灾。

根据《河南省驻马店地区75·8抗洪志》(驻马店地区水利局组织编撰,1998年由黄河水利出版社出版)记载,溃坝发生在午夜时分,当时人们正在睡梦中。石漫滩水库的溃坝是1975年8月8日零时,十分钟后,板桥水库相继垮塌。

事实上,在这两座大型水库垮塌之前,8月7日晚上21时之前,在确山、泌阳两地已有7座小型水库溃坝;22时,中型水库竹沟水库溃坝。此时,遂平县城内水深已齐腰。板桥水库垮坝后,距水库最近的沙河店镇首先被大水吞噬,全镇6000余人中至少有827人遇难。而与沙河店镇一河之隔的文城公社,因为听不到河对岸在比划什么,也错过了自救的机会,伤亡惨重。

据记载,板桥水库的垮坝涌波,以平均约每秒6米的流速顺流而下,在溃坝后三个小时左右已漫流到遂平县,水流扩宽至10公里。遂平县城附近的平地水深在4.5米左右,京广铁路线遂平车站的铁轨水深就约3米。

从一些记载中能看到,当大水已吞噬村庄,进入城市时,有效的救援还没开始。时任副总理纪登奎的儿子纪坡民,曾在《我所了解的“1975年河南水灾”》一文中写道:

“8月8日晚,我父亲和刘建勋(时任河南省第一书记)还在洛阳(解决大企业文革派性斗争问题),省委副书记、省革委生产指挥部指挥长王维群突然打来电话报告,驻马店地区板桥水库出事了!因通信中断,具体情况还不清楚。我父亲和刘建勋当即连夜返回郑州,听取汇报,了解情况,安排布置抗洪救灾,向中央报告,要求派军队支援。”

可见,大雨持续了数天,河南省委既没有预见到灾难性降雨溃坝的可能,还在洛阳忙文革派性斗争问题,得知板桥水库溃坝时,已过了整整将近一整天,且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据钱钢记述,1975年8月9日8时,驻马店地委曾发出特急电报——“我区5日至8日连降特大暴雨,平均降雨量800毫米,平均积水2米左右,一片汪洋,板桥水库8日0时40分垮坝,遂平县城被淹没,有许多人死亡。由于暴雨洪水造成严重灾害,300多万人被洪水包围,有的被困在房顶、树上已有两、三天,万分危急!”

除了大洪灾的凶猛,钱钢从驻马店地区的档案资料中查到一部分残缺不全的电话记录、情况通报。这些原始记录,披露了水库垮坝后,驻马店人于水深火热中的悲惨景况:

“8月13日——新蔡、平舆东部水仍上涨,1小时2公分,全区200万人在水中;汝南:10万人被淹(指尚飘浮在水中),已救4万,还有6万人困在树上,要求急救;全县20万人脸肿腿肿,拉肚子,无药……一直到8月16日,全地区120万人还在水里。洪水过后,发病率迅速上升,次生灾难严重,除了疾病,也没有食物,有的地方仍在堤上吃小虫吃树叶……”

 

民众在洪灾后涉水而行

“社会主义高潮”中兴建的水库

其实,这场旷世灾难,早在1957年大跃进期间就埋下了影子。据钱钢文章记述,1950年代初,河南曾加固板桥、石漫滩两座水库。在这两所水库扩建后,大跃进开始了,“中原地区的水库建设蜂拥而上,一发而不可止。”“仅1957-1959年,驻马店地区就修建水库100多座。一大批新水库的催生婆,是正轰鸣于中国大地的‘社会主义高潮’”。

据记述,在大跃进中的1958年,河南总结了漭河流域兴建山区水利的经验。当时的国务院副总理谭震林来河南视察时,将其归纳为“以蓄为主,以小型为主,以社队自办为主”,并说:“现在山区问题解决了,要把漭河经验向平原推广。”水利专家陈惺曾当即指出:在平原地区以蓄为主,重蓄轻排,会对水域环境造成严重破坏等等。但这位专家的忠告无人理会,还被打成右倾分子下放。“以蓄为主”的经验后来被大范围推广到安徽,丘陵地区涌现大批小水库,造成淮河流域后来数十年间致命的“肠梗阻”症。

陈惺后来曾在《治水无止境》一书中总结,河南洪灾的主要原因之一,是1949年之后水利建设规划决策的失误。包括:重蓄轻排导致设计的排水闸不足,以及1950年代后大跃进式的水利建设,大量存在质量隐患,没有及时排除。事实上,大跃进时期,大量中小型水库水坝本身,就是政治产物,从设计到质量都缺乏严谨的规划与施工。

文革背景之下,尴尬的防汛

今天回望能看到,文革中,河南和全国各省一样,干部们忙于应对各种政治运动,在防汛方面,完全缺少避险意识和物资准备。

举一个例子——根据于为民、叶树鑫《75.8浩劫内幕纪实》(1990年由黄河文艺出版社出版)披露,8月6日,驻马店地区革命委员会的生产指挥部指挥长刘培诚,前往板桥视察,曾召集水库管理局、板桥公社和驻军负责人联席会议,部署抗洪抢险:有的主张加高大堤,有的主张炸开副坝泄洪,减轻对大坝的压力。各种意见相持不下,会议延续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最后,人们才突然发现,有关抗洪抢险的一切方案都无法实施。水库革委会副主任尴尬地告诉大家:防汛仓库里没有铁锹、草袋,更没有一两炸药,只有几根小木棍和几只民兵训练用的木柄手榴弹。

事实上,这场巨大的灾难并非没有防范的可能。根据谌旭彬《中国当代最惨溃坝事故,当年媒体无只字报道》文中介绍,8月6日23时,板桥水库的水位已经高达122.91米,而设计规定的最高蓄水位只有110.88米,主溢洪道闸门抬高出水面,输水道也于7日凌晨1时全部打开泄洪,但水位仍在急剧上涨。当时有人建议全部开闸泄洪,甚至扒开口子泻洪,但根本无人愿意承担责任,给出决策。

事实上,1975年的驻马店,深陷在文革的浩劫之中,山头林立,各派力量忙于内斗,防汛事务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75.8浩劫内幕纪实》封面


消失于报端的“75·8”大洪水:不能让毛主席周总理受刺激

如此巨大的灾难,1975年的中国媒体没有半个字的报道。多年之后,新华社记者张广友在《炎黄春秋》发文披露了其中的部分内幕:

慰问团长、国务院副总理纪登奎,我们过去就认识。他平易近人,很关心记者,关心宣传报道。在慰问团到达灾区之后,他曾经几次同我交谈。他说:“这次中央慰问团既是慰问团,又是‘工作团’。在做好慰问工作的同时,要尽可能地协助地方政府做些工作,解决抗洪抢险和救灾工作中的一些实际问题。”

我问纪登奎:这次水灾如何报道?他说:“中央领导已经决定这次水灾不作公开报道,不发消息,特别是灾情不仅不作公开报道,而且还要保密。”我对此不理解,当即反问:为什么?这么大范围的大水灾能保住密吗?他说:“这是中央领导的决定,已经告诉你们总社领导了,但这不是说你们就没有什么事儿了。你们的任务,不仅是同慰问团一道去灾区现场进行慰问;而且还要搞些内参,宣传抗洪抢救中的先进人物、先进事迹,如:舍己为人,舍小家顾大家,一方遇灾,八方支援的共产主义风格等;特别是要抓住一些重要问题深人实际,做些调查研究……”

80年代初,纪登奎从中央领导岗位下来之后,到国务院农村发展研究中心工作,我们经常见面。有一次在闲谈中我们说起那次水灾不让公开报道和那份调查报告的事儿,他说:不叫公开报道是怕产生副作用,影响稳定;那个时候正是毛主席和周总理重病期间,不让公开报道,也是怕他们受刺激,内部报道也只能选择极少量给他们看,这种内部报道不会给他们看的;至于那份调查报告我看到了,是一份很有说服力的好材料,但是,已经顾不上了……”

——(张广友,《目睹1975年淮河大水灾》,载《炎黄春秋》)

原来,当时官方对这场大灾难不仅不公开,反而要求保密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怕“影响稳定”,尤其是因为毛主席和周总理病重,“不能让他们受刺激”。

 

《河南省驻马店地区75.8抗洪志》封面


到底死了多少人?本地记忆与独立的历史记录匮乏

2005年,美国《探索频道》把这场大洪灾称为世界“十大人为技术灾难”之一。但在中国,因为长期的人为屏蔽,知道这场灾难的人一直寥寥。

大洪灾过去14年之后,1989年7月,由前中国水利部部长钱正英作序的《中国历史大洪水(上)》一书,以“内部发行版”的形式出版,书中首次从官方角度披露了部分灾情。

该书披露,在“75·8”大洪灾中,河南省有29个县市、1700万亩农田被淹,其中1100万亩农田受到毁灭性的灾害,1100万人受灾,26000多人死难,致使纵贯中国大陆北京至广州的铁路(京广线)冲毁102公里,中断行车18天,影响运输48天,直接经济损失近百亿元。

1990年3月,河南日报记者于为民,叶树鑫出版了报告文学《75·8劫难纪实》,作为公开出版物,较为完整的呈现了灾情,成为第一本关于“75·8”洪水的专著。

近年来,带着对那一段历史的好奇,我在河南当地搜寻关于这场大洪灾的记录。发现与之有关的著作很少。其中官方编著的书,除了前述由驻马店地区水利局编著的《“75·8”抗洪志》;还有中央党史研究室,中央档案馆2002年编著的《1975年淮河大水灾亲历记》(《中共党史资料第84辑》);以及河南水利厅2005年7月编《河南“75·8”特大洪水灾害》。

在地方上,豫南各市县政协整理的《文史资料》,如《驻马店文史资料》,在第四、第八和第九辑上,有“75·8”洪水专题,主要是曾在政府部门工作的救灾参与者的回忆征集。

在周口市项城的档案馆,有县委卷宗记录了这次“抗洪”,还有一套项城县抗洪救灾指挥部编印的《抗洪救灾报》。这份报纸是项城唯一一套关于“抗洪救灾”的地方报纸。2010年,项城市政协资料编辑部根据这些资料,和当年抗洪救灾亲历者的回忆,编辑整理出了一本《项城75·8抗洪救灾资料集》(张甫堂刘雅君,周口日报)。

这些由水利部门主持编纂的档案,更多是围绕气象水文如何影响工程,导致灾难,以及最终如何恢复水利工程,也涉及如何组织救灾和恢复生产,但都是从国家角度。是国家权力意志的叙述,而少见对灾难深层原因的反思。

2010年前后,中国媒体曾有较为短暂的一个宽松时期,当时有南方周末、南方都市报、炎黄春秋等媒体,通过报道提供了一些丰富的细节,尤其是在2010年大洪灾发生35周年之时。

自媒体兴起后,逐渐有了一些以普通人为主体,第一人称视角的回忆。一些参与救灾的老兵,例如来自武汉军区舟桥部队的老兵,也有一些是医护人员的回忆,但更多来自本地亲历者的记忆依然十分稀缺。

2021年7月,河南再次发生严重水灾,据报道,有13座水库告急。我痛心地看到,在我的家乡,曾经历过“758”惨痛水灾的河南人,依然缺乏准备与避险意识。从应急响应到未能及时通报泄洪,瞒报遇难数字等等,似乎又在重复46年前的“75·8”洪水暴露出的问题(参见《河南郑州“7·20”特大暴雨灾害调查报告》)。

这场文革中发生的旷世洪灾到底死了多少人?至今,还是一个谜。

根据《纪登奎、乌兰夫慰问驻马店水灾》一文(刊登于驻马店《文史资料》第二辑,作者魏世昌)记载,8月15日,中央慰问团在当地影剧院召开慰问大会,时任副总理纪登奎出席这次大会。其间,纪登奎将地委书记苏华和地委副书记魏世昌叫去,询问这次洪灾可能死了多少人,两人报告说“可能死十多万人。”——这也是有据可查的汇报给中央的第一个死亡统计数字。

8月20日,也即溃坝后12天,根据河南省委初步统计的数字,全省死亡85600多人,连同外地在灾区死亡的人数在内,最多不超过10万人。当时河南省委认为这个数字比较准确。中央慰问团在写给中央的关于河南、安徽灾情报告中,引用了这个数字。

但前述新华社记者张广友曾随中央慰问团第一时间深入灾区采访,他认为原先报的85000人的数字多了,最多不超过4万人,这个数字和官方数字接近。而在《河南省驻马店地区75·8抗洪志》一书第83页,当地水利局给出的数据是,在驻马店地区,“淹死22564人,病死1633人,受伤92096人”。

2005年美国《探索》频道的节目,以及一些民间的说法,则认为死亡人数超过20万。这个数字,不仅包括垮坝当晚熟睡中的直接受难者,也包括几天后爆破泄洪、分洪的受难者,还有灾后瘟疫蔓延,以及饥饿等死去的人。

51年过去了,可以确定的一件事情是,直到今天,因为中国的相关信息并不公开透明,这场大洪灾中真正的死亡人数,依然成谜。


推荐档案:

《中国历史大洪水》(上)

《河南省驻马店地区75.8抗洪志》

《项城75.8抗洪救灾资料集》

《75.8浩劫内幕纪实》


延伸阅读:

钱钢:世界最大的水库垮坝惨案——1975年驻马店大水

江华、喻尘:水墓:河南“1975.8”特大洪水祭(2010年南方都市报)

腾讯历史:中国当代最惨溃坝事故,当年媒体无只字报道

【本文为中国民间档案馆首发https://minjian-danganguan.org/zh/archive/49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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