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2日星期一

纪思道:在天安门屠杀现场,我目睹了中国人民非凡的勇气

紐約時報中文网 2026年11月2日
文 / 紀思道(Nicholas Kristof),曾任《紐約時報》北京分社社長(1988-1993),現為評論版專欄作家。

Peter Turnley/Getty Images. Illustration by Matt Dorfman


本文是《纽约时报》为纪念创刊175周年来坚守现场报道而推出的系列报道之一。

当我骑着自行车朝枪声传来的方向、向天安门广场赶去时,一路躲避着迎面逃散的人群,心里不停地想:这真是个疯狂的职业。
1989年春天的那几周,全世界都在关注一个问题:由学生领导、使中国陷入瘫痪的天安门示威究竟会以一场民主革命告终,还是以大屠杀收场?6月3日那天夜里,我和妻子、同为《纽约时报》记者的伍洁芳(Sheryl WuDunn)在北京的公寓里,电话开始响个不停。我们得到了答案:数万名军人正强行向北京市中心推进,向试图阻挡他们的手无寸铁的抗议者和旁观者开枪射击。
于是我跳上自行车,双腿拼命蹬着,绕过学生们设置的坦克障碍,赶去报道一支现代化军队如何向本国人民开战。

1989年5月4日,天安门广场上的抗议者。 Peter Turnley/Getty Images

这也许是我记者生涯中报道过的最重要的新闻,而我至少犯了一个重大错误——这一点我稍后会谈到。不过,我确实赶在军队抵达之前进入了天安门广场。我把自行车停在那幅著名的毛主席画像附近,开始采访聚集在广场上的学生和工人。
虽然天已经黑了,广场仍被高处的灯光和两辆被抗议者点燃的装甲运兵车发出的火光照亮。起初,乘坐一辆辆卡车抵达的军人朝我们头顶上方开枪。随后,他们压低枪口,直接向我们射击。
枪声时断时续,每隔几分钟便是一阵刺耳的密集枪声。有人倒下,我们后撤,枪声沉寂下来,我们也停下后撤的脚步。

我四处奔走,用中文采访,同时尽量借助人群掩护自己,躲避子弹。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自己比周围几乎所有人都高,这意味着,我仍有要命的一小截身体暴露在枪口之下。于是,我开始弯着腰与人交谈。

“大罢工!大罢工!”人群高喊着。有人朝军队投掷石块或燃烧瓶,但打不到他们。紧接着又是一轮枪响,更多人应声倒下。
有几群抗议者强占了两辆公共汽车,希望借此冲到军队跟前。每辆车上约有十几个年轻人,手里拿着铁棍或其他武器,打算攻击士兵。人群高声为他们鼓劲,但这份勇气用错了地方。当抗议者驾着公交车驶向军队时,士兵开火了。两辆车停了下来,其中一辆起了火,转眼之间,这些年轻人就从英雄变成了尸体。
我发现自己身处一场屠杀之中。每一轮枪声响起,都迫使我们沿着血迹斑斑的长安街向后退。我的自行车此时已离军队太近,无法取回,于是我跑到附近一家医院清点尸体,随后又赶回家中。我忘了那天是星期六晚上,而对报社来说,这意味着截稿时间要提前。
我迟迟没有回来,已经发出自己那篇屠杀报道的伍洁芳越来越担心我中了枪。“担心也没用,”国际新闻编辑约瑟夫·莱利维尔德在电话里不断对她说,可他声音里的焦虑反而让她更加担忧。他想分散她的注意力,请她联系所有医院,统计死亡人数,这个要求丝毫没有缓解她的不安。The New York Times
后来我终于冲进家门,拥抱伍洁芳,给纽约打电话,向编辑们报平安,然后用电传发出了我的稿子,写一段,发一段。看到我和伍洁芳的名字并列署在头版通栏大标题下,我从未像那一刻那样悲伤。
那天夜里,愧疚一直折磨着我。这就涉及我报道这场危机时犯下的第一个重大错误。在流血事件发生前的几个星期里,在报道示威活动时,我不时以居高临下的口吻写道,参加抗议的工人和农民虽然谈论民主,却说不清民主究竟是什么。我曾暗示,他们参加抗议是出于对通货膨胀和腐败的不满,却未必相信藏人也应享有民主权利,也未必完全认同他们热情赞颂的那种自由、多元的社会。
1989年6月4日,人们骑着三轮车运送天安门广场枪击事件中的受伤者。 Liu Heung Shing/Associated Press
这种看法并非毫无道理。但6月的那个夜晚,我亲眼目睹了工人和农民非凡的勇气。那天晚上我害怕极了,笔记本被我因恐惧而流出的汗水浸得湿透,几乎在上面写不了字。而所有人中最勇敢的是那些来自农村、受教育程度不高、靠蹬三轮车谋生的劳动者。每当枪声稍歇,他们便蹬着三轮车冲进交火地带,把中弹身亡或受伤的学生抬上车,再掉头飞奔医院。他们或许说不清民主的定义,却愿意为民主献出生命。
报道天安门事件时,我还学到了另一个沉痛的教训:受害者也会说谎。或者更宽容地说,他们也会记错事实。怀疑压迫者、相信受害者,这是人之常情,但在屠杀发生后,有许多“目击者”声称,有数千甚至数万名学生在天安门广场遭到屠杀,其中大量学生被广场上架设的机枪射杀,还有许多学生在坦克碾过他们栖身的帐篷时丧生。这些说法都不属实。
此后,在我的记者生涯中,我多次看到暴行的实施者为了掩盖罪行而撒谎,受害者则以自己的夸大之词作出回应。这让我明白,我们核实受害者证词时,必须像质询压迫者一样保持警惕。虽然有许多估计认为天安门事件造成数千人死亡,但我相当确信,这些数字是错误的。我和伍洁芳曾竭尽全力在医院和停尸房发展信源,以确定死亡人数。我们最合理的估计是,死亡人数在400至800人之间,另有数千人受伤。
进入医院并不容易。士兵在入口处阻拦我们,医生如果与记者交谈也会受到威胁。尽管如此,仍有中国公民愿意配合,甚至一些官员也是如此,因为他们希望真相能够公之于众。一家医院里,有几名心灰意冷的员工悄悄带我们从邻近建筑的地下通道进入医院。我们发现,就连走廊里也躺满了枪伤患者。
1989年4月下旬,纪思道在一场学生抗议游行中。 Kristof Family Collection
一位年轻妻子在昏迷不醒的丈夫身旁哭泣。她的丈夫是一名发明家,名下拥有七项专利。枪击开始后,尽管妻子曾劝阻,他还是出门声援学生。她爱他,也钦佩他的勇气。但她抽泣着补充说,她恨他可能就这样丢下自己和他们四岁的女儿。
记者总喜欢表现得坚强,但我当时已经彻底崩溃,身心俱疲。我们连续几天几乎没有合眼。有一次,我们好不容易小睡片刻,军队却用自动武器向我们居住的公寓区开火。我和伍洁芳在北京四处采访时,一直担心自己会中枪。但更令人痛苦的是,看着我们一直报道的那个充满希望、生机勃勃的中国正在变成一个令人窒息的独裁国家。我记得有一天,我瘫倒在床上,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中国政府改写了历史,将抗议者称为参与“暴乱”的“暴徒”。官方媒体专门点名谴责我,说我散布谎言,“写的不是新闻报道,而是小说”。第二天,我在一家空荡荡的川菜馆点了午饭,服务员们聚在角落里,指着我窃窃私语。我担心他们认出了我,不禁怀疑他们会不会在饭菜里下毒。随后,几名女服务员走到我的餐桌前。“你就是昨天晚上电视里说的那个人吗?”其中一人问,“那个撒谎的记者?”
1989年6月6日,天安门广场大屠杀发生两天后,北京街头的军用坦克。 Vincent Yu/Associated Press
“是的,”我回答,正要解释,她却打断了我。“没关系,”她笑容满面地说,“不用付账了,我们请客。我们这里都是‘暴徒’。”
政府开始大规模逮捕,而我们的一名消息来源——一位中国学生——因我们的无心之失而陷入了麻烦。他给自己取了个英文名字叫“Shawn”(肖恩),是清华大学的学生,曾帮助我们报道抗议活动。如今,他正因为与我们的关系而受到审问。尽管如此,他仍敢冒险与伍洁芳秘密见面,向她通报当局在大学校园里的镇压行动——伍洁芳是华裔美国人,能够像普通中国人一样融入人群,而我做不到。肖恩的勇气令人惊叹。当他突然失踪时,我们非常担心他的安危。
这件事让我想起另一个至今仍在脑海中反复思量的时刻。失踪一年多后,肖恩重新出现在北京,秘密与我见面,讲述了他的遭遇:他曾被监禁,但后来越狱逃了出来,如今正在逃亡。他请求我帮助他逃离中国。
作为外派记者,有一条基本准则就是遵守所在国法律。无论如何,你都不应该帮助一名越狱的重罪犯逃离该国。然而,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正是因为帮助我们报道这件事才遭受牢狱之灾。如果我们不帮他,他几乎肯定会再次被捕。
该怎么办?我想征询纽约编辑的意见,但这不可能,因为我的电话受到监听。无论如何,也不会有哪个编辑建议帮助一名越狱囚犯。
我还有另一个顾虑:我始终对肖恩的说法存有一丝疑虑。他说自己是在监狱农场干农活时逃出来的,但我们从未听说过有人能从中国的监狱越狱。我不禁怀疑:这会不会是个圈套?当时的中国总理李鹏不喜欢我的报道,他的办公室正在寻找借口将我驱逐出境。中国国家安全机关是不是想诱我上钩,好让当局逮捕并监禁我,同时关闭《纽约时报》北京分社?
我犹豫不决,但伍洁芳的判断更加坚定。她不相信肖恩会同意设局陷害我,而且她坚持认为,鉴于他曾冒过那么大的风险,我们有义务帮助他。于是,我们确实出手相助,包括出钱资助他逃亡。
1990年圣诞节那天,肖恩成功潜入香港。他认为那天边境一带的英国警察可能会少一些。当天晚上,他给我打了电话。第二天,我飞往香港,在人权观察组织的协助下,通过交涉为他争取到了美国签证。如今,肖恩已成为美国公民。
等我离开中国、能在电话里自由交谈时,我就向报社高层编辑坦白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出乎意料的是,他们非但没有责备我,反而向我表示祝贺。已经退休的执行总编辑A·M·罗森塔尔私下告诉我,30年前,他曾帮助一名身在共产主义波兰的人秘密逃往西方。《纽约时报》记者悉尼·尚伯格也曾竭尽全力,试图为柬埔寨同事迪斯·普兰伪造护照,帮助他逃过红色高棉的屠杀,虽然最终没有成功。迪斯·普兰后来凭自己的努力逃了出来,在《纽约时报》的新闻编辑部成为了一位深受爱戴的同事。这时刻提醒着我们:除了职业责任,我们还肩负着复杂的人道义务。
在我的整个职业生涯中,没有哪件事比帮助肖恩更不符合职业规范。但也很少有哪件事能让我如此自豪。

韩联潮:我是一个死不改悔的保守派

 韩连潮  X
@lianchaohan · Nov 1, 2026



我是一个死不改悔的保守派


上周日,我和朋友聊天,他问我是怎样成为美国保守派的,我的回答是这样的:

90年代初,我进入美国参议院工作不久,读了历史学家杜兰特(Will Durant)写的《世界文明史》(The Story of Civilization)。之后,我又读了他夫妇总结这11卷巨著的《历史的教训》(The Lessons of History)一书。这本书基于他们对人类文明史的长期研究,阐释了为什么社会需要稳固的保守主义基础,以平衡激进的变革。这套书是我成为保守派主要原因。

杜兰特关于为什么应当采取保守而非激进的态度,主要有以下几个核心观点:

首先,纵观历史,激进新观念的成功率很低。在提出的每一百个新观念中,往往有九十九个甚至更多,不如它们试图取代的传统做法。

其次,传统和习俗是无数世代在“历史的实验室”中,经过数百年反复试验所积累下来的经验结晶与智慧。一个人无论多么聪明或博学,都不可能在短短一生中积累足够的智慧,去全面评判、否定乃至废除社会中那些长期行之有效的传统、习俗和制度。

再次,突然割裂传统,可能引发严重的社会动荡。正如个人的心理健康依赖于记忆的连续性,一个群体的健康同样依赖于传统的延续。骤然打破这种联系,容易引发破坏性的社会反应。

此外,抵制变革的保守派与推动变革的激进派同样重要,甚至可能更有价值,因为他们代表着社会的根基。让新观念经受反对、阻力和批判的检验,可以确保只有真正适用的创新才能最终被社会采纳。同时,传统观念与激进的新思想之间形成的制衡,也会产生创造性的张力。正是这种相互抗衡的力量,使社会既能保持内部的统一与稳定,又能获得持续发展的动力。

结合我在中共党国亲眼目睹的共产瞎折腾,尤其是毛泽东大破大立、摧毁中国传统文化所带来的灾难,我很容易就接受了保守主义的立场。

我当时的老板是一位温和的共和党人。他虽然推荐我读安·兰德的书,还送给我一本《阿特拉斯耸耸肩》(Atlas Shrugged)作为礼物,但从未要求我接受任何特定的主义、宗教。同事们的思想也相当多元,其中还有几位特别激进的女权主义者。因此,我没有任何来自同侪的压力,接受美国保守主义完全是自己理性思考后的决定。

我一直提醒自己,要努力做一个前后一致、但思想开放的美国保守主义者。在今天这个嘈杂的社交媒体时代,我开始重读《世界文明史》。30余年后再读《希腊的生活》,感受更为深刻。杜兰特对文明盛衰规律的深刻警示,至今仍然振聋发聩:

一个伟大的国家或文明,不会被外部力量征服,除非它已经从内部毁灭了自己。(No great nation is ever conquered until it has destroyed itself from within.)

有个MAGA大佬曾对我说,“你比我还激进!”其实,我只是比他更保守而已。

不错,我是一个死不改悔的保守派,并深以此为荣。

《紅曦照耀中國: 共產主義征服中國的歷史》簡介、目録、前言

 聯經出版


紅曦照耀中國: 共產主義征服中國的歷史

Red Dawn Over China: How Communism Conquered a Quarter of Humanity

出版日期:
2026/10/28


内容簡介

★ 《金融時報》和《外交政策》雜誌2026年最受期待書籍
★ 邦諾書店2026年2月最佳圖書
★ 當代中國史學家馮客全新力作——「人民三部曲」前傳,揭露中國共產黨如何翻轉新中國

紅曦照亮的,是希望,還是災難的序幕?
一場改變四分之一人類命運的革命,究竟如何征服了中國?

1937年,愛德加.史諾以《紅星照耀中國》向世界描繪了一個充滿理想與希望的革命神話。近一個世紀後,歷史學家馮客以《紅曦照耀中國》重新追問:當紅曦升起,它究竟為中國帶來了什麼?

中國共產黨成立之初,經過戰亂,直到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本書以大量近年解密的中外檔案、回憶錄與第一手史料為基礎,細緻重建中國共產黨奪取政權的歷史過程。所謂共產黨人在山區為自由而戰,透過奪取富人土地、分給窮人而逐步贏得民眾支持的故事,是否就是真實歷史?馮客挑戰長久以來關於中共崛起的英雄敘事,揭示政治宣傳、群眾動員、軍事鬥爭與權力運作如何交織成一場改變世界的革命。

這部中國革命史,也是一部關於權力如何取得勝利、意識形態如何塑造現代世界的全球史。當共產主義成功征服擁有全球四分之一人口的中國,其影響遠遠超越國界,深刻改變了二十世紀乃至今日的世界秩序。

繼「人民三部曲」《解放的悲劇》、《毛澤東的大饑荒》、《文化大革命》之後,馮客帶來全新作品,再次以犀利而嚴謹的筆法,帶領讀者回到原點,重新審視共產中國誕生的關鍵時刻。


 目録

前言
第一章.萌芽(一九二一—一九二六)
第二章.鼓動革命(一九二六—一九二七)
第三章.紅色恐怖(一九二七—一九三一)
第四章.蘇維埃(一九三一—一九三四)
第五章.求生(一九三四—一九三六)
第六章.再次合作(一九三六—一九四一)
第七章.等待時機(一九四一—一九四五)
第八章.內戰(一九四五—一九四九)

致謝
精選參考文獻


作者簡介

作者:馮客(Frank Dikötter)

1961年出生於荷蘭,現居美國加州帕羅奧多,為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所米利亞斯資深研究員,並任香港大學人文學院講座教授。其著作頗豐,改變了歷史學家理解中國的方式,代表作包括《近代中國之種族觀念》(The Discourse of Race in Modern China),記錄毛澤東時代普通人民生活的「人民三部曲」——《解放的悲劇》、《毛澤東的大饑荒》、《文化大革命》,以及《獨裁者養成之路》、《毛澤東之後的中國:一個強國崛起的真相》等。作品曾榮獲2011年塞繆爾.約翰遜獎,並入圍2014年歐威爾獎。

www.frankdikotter.com

歷史學博士,長期從事中國近現代史的教學與研究工作,發表及出版相關中英文論文、書評與譯著若干。譯有《解放的悲劇》、《毛澤東的大饑荒》、《毛澤東之後的中國》等書。


前言

在時間的碾壓下,無論是記憶、人物或者物品,亦或設計為千年不倒的建築,最終都會化作塵土。從古至今,絕大多數人除了身上的衣服外,在這世上幾乎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即便在今天這個數位時代,如果我們到網路上搜尋幾年前剛剛去世的親朋好友的資訊,得到的結果往往也少得可憐。我們無法把逝者召回,向他們詢問我們如此關切的問題,也無法回到過去,親身感受時代的脈動。不過,有一件事可以做到,那就是把自己沉浸在歷史的紀錄中,閱讀一份份口述訪談,以及保存在國家檔案館海量資料裡的私人信件和明信片。這項工作需要投入大量時間,而且無法窮盡所有資料,其研究方法也存在明顯的缺陷,但對於無法穿越時空回到過去的我們,這是瞭解歷史的最佳途徑。

中國的情況則更為複雜:一九四九年共產黨執政後,這個國家經歷了數十年的封閉。直到今天,研究者想要通過規範管道獲取第一手資料依然困難重重,更不要說查閱共產黨的內部檔案了。歷史—不僅是中共的歷史,還包括它過去敵人的歷史—全被黨牢牢地控制著。

儘管困難重重,中共一項規模浩大的黨史工程卻為我們打開了一扇窺探歷史的窗口。一九八一年至一九八九年間,隸屬於中共中央的中央檔案館與全國各地的省級檔案館合作,出版了三百多冊中共原始文件資料集,時間從一九二三年橫跨到一九四九年。這套資料集印量不多,僅限黨內流通,因此無法在書店買到,公共圖書館也無法查閱。然而,它們還是通過某種途徑流入了香港。

這套書每冊大約四百至六百頁,對於想深入瞭解中共歷史的人來說,是必讀的基本資料。然而,這批重要資料的利用率卻不高。究其原因,或許源於另一個悖論:這些資料充分證明,從一九二一年建黨到一九四五年二戰結束,中共在中國的歷史上其實處於邊緣地帶。以無錫為例,這座位於上海以北的工業城市,一九二九年已擁有十幾萬工人,可中共黨員僅有二十五人。也許有人會說,這是國民黨對中共血腥鎮壓的後果,但即便在一九二七年四月共產黨被迫轉入地下之前,在擁有兩千萬人口的浙江省,中共的黨員人數也不足兩千六百人,僅占全省人口約七千七百分之一。不僅如此,來自全國其他地區的報告顯示,許多中共黨員幾乎從來不繳黨費,對黨的意識形態毫無興趣,經常缺席黨的會議,還亂花經費,這些人顯然不是嚴守紀律的馬克思列寧主義者。還有些黨支部僅僅存在於紙面上,其成員通過誇大人數從中央騙取更多經費。從人數來看,當時幾乎所有歐洲國家(納粹德國除外),共產黨員占總人口的比例都高於中國的任何一個省分。即便在葡萄牙,共產黨遭到總理安東尼奧.德.奧利維拉.薩拉查(António de Oliveira Salazar)的嚴厲鎮壓,可一九三四年其黨員人數仍達到兩萬五千人,占全國總人口約二百八十分之一。反觀一九四○年以前的中國,中共黨員人數最多時不過占全國人口約一千七百分之一—這個數字還極可能被共產國際誇大了(共產國際於一九一九年在莫斯科成立,其宗旨是為了推動全球共產革命運動)。這個比例相當於美國共產黨員在全美人口中的占比,而美國共產黨的影響力實在有限得很。再比如芬蘭,雖然共產黨在這個國家是非法政黨,但一九三五年時其成員仍達到約五千人,占全國人口約七百分之一。回到中國的甘肅,根據馬克思主義理論,這個深處內陸的貧窮農業省分本應具備共產革命的理想條件,可事實上,一九三九年時全省六百七十萬人口中,中共黨員僅有二百六十四人,占全省總人口的約兩萬五千分之一。那一年年底,經過一次黨內清洗,剔除不忠誠的黨員後,甘肅的中共黨員人數掉到一百四十三人。事實上,直到一九四五年後,中共的規模才真正開始擴張。

當時身在中國的外國人也觀察到這一事實。一九三四年二月,一位負責評估中國各地軍事實力的美國駐華武官指出:「從實際情況來看,共產主義在中國並不構成威脅」,因為除了蒙古、滿洲和西藏外,全中國只有不到百分之二的地區被共產黨控制,其中最惡名在外就是江西蘇區,中共在那裡發行獨立的郵票和貨幣,上面印著毛澤東的頭像。不過,江西蘇區地處貧瘠山區,經濟落後,沒人願意投奔那裡。這名美國駐華武官總結道:「如今,全中國沒有任何一座大城市、任何一個港口或經濟發達的地區被共產黨所控制。」

共產黨在中國的邊緣化還可以從當時的報紙上得到印證。在整個民國時期(即從一九一一年帝制終結,到一九四九年共產黨建立全國政權這段時期),即便是中共的重大戰略行動也很難登上報章的頭條。例如,一九三四年十月,經過中央政府的幾次圍剿,江西蘇區最終瓦解,毛澤東等中共領導人倉皇逃離—也就是後來所謂的「長征」。然而,就連這樣重大的軍事行動,也沒有哪家報紙用頭條予以報導。也許有人會質疑,這可能是國民黨的報紙審查制度所致,可事實上,國民黨政府很樂意宣揚占領江西蘇區的軍事勝利,只不過這一消息被各大報紙放在了第三版。

從當時駐中國各地的外國領事館所提交的大量報告中,我們也可以確認共產主義運動在中國影響有限。實際上,在農村地區,比共產黨影響更大的往往是祕密會社、地方幫派和土匪等組織,他們掠奪村民,也會從農民中招募成員,與共產黨形成有力競爭。有些組織的勢力甚至強大到可以發揮政府的職能,在滿足其要求的前提下,為當地居民提供保護,以免受其他土匪的侵害。對於這些地方組織,中國的歷代政府時不時就會發起剿滅行動,但最終付出代價的往往是當地居民。至一九二○年代初,各省的土匪人數不盡相同,例如湖南省有大約不到兩千人,而一向比周邊省分貧窮的河南則超過五萬人。一九二○年,英國駐上海總領事報告稱,中國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發生諸如暴動、軍隊譁變和土匪劫掠這類事件。直到一九三○年,這個面積幾乎與整個歐洲相當、人口多達五億的龐大國家仍然缺乏一個強大的中央政府,為了爭權奪利,隸屬於地方、省和中央的不同軍隊之間時而合作,時而對立,有時甚至爆發武裝衝突。不僅如此,中國還面臨與周邊國家的戰爭,如一九二九年,中國與蘇聯交戰,雙方投入的兵力多達數十萬人。一九三一年,日軍侵占滿洲,此後中日衝突不斷,直至一九三七年爆發全面戰爭。

然而,在中國出版的有關近現代史的書裡,卻很少提到上述這些情況。無論是學術著作還是通俗讀物,其敘述論調都被中共所主導,而這種論調有時聽起來就像童話故事一樣:「帝國主義列強」和「反動派」結成邪惡聯盟,中國飽受摧殘,共產黨則把富人的土地奪過來分給窮人,從而獲得「農民」的支持,他還一步步團結起全國人民,戰勝日本侵略者,最終打倒蔣介石領導的國民黨法西斯。當然,不同作者的敘述差異很大,在某些具體問題上甚至存在爭論,但他們論述的核心不變,都遵循了中共那套話語體系。

其實,中共篡改事實、操控歷史敘述的作法,早在一九四九年獲得內戰勝利前就開始了。例如,在歷時一年多的「長征」中,中共軍隊輾轉於南方各省,尋找建立新根據地的地點。一九三五年,僅剩的約六千人(其中只有少數女性)終於抵達陝西北部,與當地一支人數相當的武裝合併,重新組建了紅軍。不久,毛經過嚴格挑選,決定邀請一位年輕的美國記者—來自密蘇里州的理想主義者愛德加.史諾(Edgar Snow,或譯埃德加.斯諾)—對自己進行採訪。「安全、保密、熱情和紅地毯」,接待史諾的每個細節都經過精心安排。史諾在共產黨的根據地待了幾個月,聽毛講述了他本人及共產黨的故事。這些故事充滿傳奇色彩,史諾完全被其吸引。幾個月後,史諾回到上海,在《密勒氏評論報》(China Weekly Review)發表文章,把這位神祕的中共領導人介紹給全世界。在史諾的描述下,一群身處內陸、組織散漫的紅軍士兵,竟比一百七十萬中央政府的軍隊更具活力,而毛則被描繪成蓄勢待發的領袖,完全有能力領導全中國抵抗日本的侵略。當然,這一切都是誇大其詞。次年,史諾出版了關於毛澤東和中共的《紅星照耀中國》。這本書迅速成為暢銷書,並被翻譯成多種語言,毛澤東的名字從此變得家喻戶曉,而書中對中共歷史的敘述也成為日後相關論述的基礎,甚至間接影響到對中國現代史的整體闡述。從本質上說,史諾提供的版本編織了一個浪漫故事,他把共產黨人描繪成為自由而戰的綠林好漢,頗像手持甩石機弦挑戰歌利亞的大衛,熟悉這個故事的西方讀者都會對年輕的大衛抱以同情。

通過控制過去,中共得以把失敗的紀錄和對其不利的內容從歷史書裡抹去。例如,共產主義青年團曾經比中共更受年輕人的歡迎,儘管中共檔案館裡存有許多相關資料,但官方出版物對這個組織的介紹卻少之又少。民國時期,除了共產主義,還有各式各樣的政治主張,特別是豐富的民主思想和實踐,這些在一九四九年後通通都從官方的歷史敘述中消失了。就像大衛與歌利亞的故事一樣,最終所有人都倒下了,只有毛站到最後,憑藉堅定的共產主義信念,打倒蔣介石領導的腐敗殘暴的獨裁政府。在這種大刀闊斧的刪改下,大量史實被人遺忘,其影響甚至不局限於中國的官方史書。例如,一九二九年的中蘇戰爭,本是中國和歐洲國家在中國領土上爆發過規模最大的軍事衝突,可在英文的二手文獻中,幾乎無法找到對這一事件的詳細論述,直到二○一七年才由邁克爾.沃克(Michael Walker)出版關於這場戰爭的專著。正如沃克所說,研究中國現代史的學者中,很多人從未提到這場戰爭,其中不乏知名學者。本書的讀者會發現,類似的情況其實還很多。馬奎德(Robert Marquand)曾指出,時至今日,世界各國的歷史記述大多經歷了批判、質疑、解構和重建的過程,可中共編造的「勝利者的歷史」竟然可以做到「巋然不動」,無論是在國內還是國外,都未遭到實質性的挑戰。

其實,我們可以找到豐富的第一手資料來澄清那段混亂的歷史。上面提到,中共出版過大量內部流通的書籍,研究者還可以前往臺北郊區的國史館(編按:指新店館區)查閱國民黨保存的檔案,此外還可以參閱蔣介石日記等個人資料。當然,研究中國的共產主義運動還必須查閱「西方列強」保存的檔案,尤其是英國、法國和美國。例如,曾經在上海赫赫有名的法租界政治部(Sûreté)即擁有兩千多名雇員,其中有許多特務和譯員,他們的工作包括監視共產國際派駐上海的代表—這些代表中既有中國人,也有外國人。俄國的資料當然不可或缺,共產國際保存了大量與中國有關的檔案,一九九四年至二○○七年莫斯科出版了五卷相關的資料集。

通過實證研究,我們有什麼發現呢?最關鍵的一個發現,是中國的共產革命充斥暴力,一遇到問題就訴諸暴力。事實上,共產主義思想在中國的影響力跟它在芬蘭或美國差不多,根本得不到民眾的廣泛認可,它最終是通過「槍管子」強加給全體國民的。中國共產黨是一九二一年在共產國際的幫助下成立,而共產國際則是一九一九年成立於莫斯科的組織,其目標是「使用包括武力在內的一切手段,推翻全世界的資產階級」。

共產國際不僅在中國成立了共產黨,同時也對國民黨興趣深厚。國民黨成立於一九一二年,起初並不叫這個名字。那一年,清政府被一群暫時聯合的軍事將領推翻,但這個聯盟很快解體,軍閥們各霸一方,令中國陷入內戰。莫斯科決定為國民黨提供人力、資金和武器,幫助其建立軍隊,條件是必須允許共產黨員加入國民黨。一九二六年,國民黨發動旨在統一中國的北伐戰爭。一路上,國民黨內的共產黨員鼓動暴徒洗劫富商和地主,還把外國人當作帝國主義者來攻擊,為北伐製造了巨大阻力。最終,蔣介石不得不把共產黨員從國民黨內徹底清除,終止了史達林強加的國共合作。

在此後許多年裡,共產黨依靠四處劫掠和綁架勒索生存,所到之處皆造成巨大破壞。他們圍攻城鎮,燒毀政府建築,殺害所謂的「階級敵人」,搶奪其財產充作軍資。等到沒有東西可搶,政府軍前來救援時,他們就轉移陣地,再去禍害別的地方。

一九三○年後,中共轉變策略,企圖占領一塊領土,建立正規軍。但他們始終面臨一個難題:一方面以「共產」之名廢除稅收,重新分配土地,另一方面又要從當地民眾身上攫取足夠的資源供養軍隊。長期下來,共產黨並未從這種相互矛盾的作法中獲得多大收益。搶奪一部分人的土地分給更多的人,結果造成所有人都貧困,即使家產微薄的農戶也難逃一劫,民眾嚇得紛紛藏匿財產,也不願多種糧食,只夠自己吃就行。此外,無論是反對強制徵收,還是有通敵嫌疑,各類真實或假想的敵人都會受到中共嚴懲。如此一來,農民們連基本生活都難以保障,何談支持中共的「革命事業」?

至一九三六年,中共軍隊苦苦掙扎一年多後,陷入四面楚歌,所謂「革命事業」希望渺然。此時,史達林再次出手,拯救了瀕臨絕境的中共。一九三七年七月日本對中國全面開戰後,莫斯科為國民黨提供了至關重要的後勤支援,同時逼迫國民黨與共產黨再次合作。此後幾年,日軍幫中共達成了無法實現的願望:日軍進攻和消滅國民黨軍隊,並迫使其撤出沿海地區的各大城市。與此同時,共產黨盤踞在陝西的黃土高原上,把總部設在偏遠的延安,那裡雖然貧瘠荒涼,交通不便,卻很安全。

對於革命來說,暴力並非偶然事件。正如西蒙.沙馬(Simon Schama)在評價法國大革命時所說,暴力從一開始就為革命提供了動力,因為革命者的目標是為了摧毀舊秩序。然而,革命的產生還源於對美好未來的設想。中共曾反覆許諾,將來一定會消滅地主,趕走外國人,並懲罰資本家。一九四○年,毛澤東出版了《新民主主義論》,聲稱共產黨致力於團結所有「革命階級」,以建立廣泛的統一戰線。他承諾革命成功後將實施多黨制,保護民主自由和私人財產。這個徹頭徹尾的謊言吸引了無數信眾,此後數年裡,成千上萬的學生、教師、藝術家、作家和記者紛紛投奔延安。結果,這些人到達延安後不久,便被迫檢討自己過往的經歷,並互相揭發,數千人遭到關押、調查、拷打和清洗,甚至有個別被處決,與此同時,中共仍對外宣稱所有人都應享有公正和平等。

至一九四五年,毛澤東已經建立起強大的宣傳機器、控制嚴密的政黨和規模龐大的紅軍,但實際控制的地域仍然有限。此時,史達林再次出手相助,從西伯利亞派遣近百萬兵力進軍朝鮮,沿途占領了戰略和工業重地—滿洲。蘇聯紅軍在滿洲一直待到一九四六年五月,他們拒絕蔣介石的中央政府接管這一地區,卻偷偷地讓共產黨占領農村,並幫助中共提升游擊隊的戰鬥力,使其成為一支強大的軍隊。

消耗戰逐漸成為國共戰場上的主要戰略。與蔣介石的中央軍相比,中共軍隊在運用火攻、製造饑荒和正面格鬥等戰術時,更加冷酷無情。一九四八年五月,共軍採用圍城戰術,試圖通過製造饑荒迫使守軍投降。長春城被困六個月,造成十六萬平民餓死,最終於十月淪陷。與此同時,共軍還採用「人海戰術」,強征大量農民,把他們源源不斷地投入戰場—幾年後,中共在朝鮮戰爭中再次使用同樣戰術,給聯合國軍造成巨大壓力。內戰從一九四五年持續到一九四九年,數以百萬的難民湧入中央政府控制的地區,令本已不堪重負的政府體系幾近崩潰—頗為諷刺的是,卻沒有人逃往共產黨控制的地區。因為有長春之鑑,其他城市的國民黨守軍不想重蹈覆轍,因此紛紛選擇投降,一座座城市相繼淪陷。蔣介石及其政府被迫逃往臺灣(西方人稱之為「福爾摩沙」)。至一九四九年底,經過數年浴血奮戰,中華人民共和國宣告成立,共產黨終於征服了中國—或者用他自己的話說,叫「解放」。

在詮釋「解放」的涵義時,好幾代的歷史學家都認為,共產黨的成功在於動員並駕馭了龐大的社會力量,並提出更符合現代精神的進步的社會政治主張。事實卻是:中共(尤其毛本人)在戰場上比對手更無情、更無底線,因此在角逐政權時更據優勢。他們對《孫子兵法》等古代戰術活學活用,諸如欺瞞哄騙、神出鬼沒等手段,運用起來得心應手,毫無道德顧慮。總之,為了達成目的,不擇手段,最終伺機反撲,通過殘酷的消耗戰壓垮敵人。在此過程中,最重要的一點則是:對勝利始終充滿信心。






王五四:这届中国人民的感情不行

 作者:王五四  2026-10-28


世界上最容易受伤的情感,大概就是中国人民的感情了,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被伤害几次。这次伤害中国人民感情的是足球明星姆巴佩。我发现中国人民的感情,只有在足球这个领域是坚强的,或者说是正常的,你再怎么射,也很难伤害到我。所以,这次姆巴佩伤害中国人民的情感,不是因为射进了中国队多少球,他还没这个资格,因为近些年中国队还没资格进入世界杯。

懂球帝称,姆巴佩是因为言论伤害了中国人民的感情,而这个言论是他们无法翻译的。所以至今,很多中国人民都不知道姆巴佩为何伤害了中国人民的感情,所以,能不能这么说,其实很多中国人民的感情并没有受到伤害,没有翻译,就没伤害,无欲则刚,无知也刚。

国内的媒体铺天盖地的指责姆巴佩对中国人民感情的伤害,义正言辞的要求他道歉和反思,但却没有一家媒体敢说明缘由所在,这种行为其实很可笑,很给中国人民丢脸,很伤害中国人民的情感。试想一下,如果姆巴佩说的是中国没有新闻自由呢?你们这样搞不正好自证了吗?这才是吃人民的饭砸人民的锅。

在中国人民还一头雾水时,姆巴佩又道歉了,这太像网上的一个段子了,有人因为造谣自己因造谣而被拘留十五天而被拘留十五天。我相信,在很大一片世界里,是这样一个状况,道歉者不知为何道歉,被伤害者不知因何受伤,但总之,世界再次大团结。

在姆巴佩被媒体讨伐时,很多品牌第一时间官宣跟他解约,包括蒙牛。其实姆巴佩当初跟这个牌子签约代言时,我的情感就被伤害了,因为蒙牛的奶在三聚氰胺毒奶时代就伤害了中国人民的身体,2008年三聚氰胺事件期间,它的CFO姚同山在香港新闻发布会上称“供港产品没问题,因使用规模化牧场原奶,问题几率比内地少”,并明确表示“香港与内地产品从原料到生产线均不同”,一国两奶,这才是极大伤害了中国人民的感情。

中国人民的感情时而强大,时而弱不经风,当面对各种食品安全问题,环境问题,医疗问题,教育问题,养老问题,就业问题时,这些问题反而伤害不了中国人民的感情,它们甚至都伤害了中国人民的身体了,但人民的情绪依然稳定,这大概是几十年来维稳工作的成绩。不论遇到什么灾难结果,我们得到的通报结果往往是受难家属“情绪稳定”。

而另外一方面,中国人民的情绪又特别不稳定,情感又特别容易受到伤害,不论国外的谁说了句什么话,中国人民自己都没听到,甚至打听都打听不到,但它就是伤害了中国人民的感情。当我们的孩子喝着三鹿蒙牛三聚氰胺毒奶时,当我们吃着林可霉素超标37.5倍的双汇火腿肠时,没人说这些企业和它们的产品伤害了中国人民的身体和感情,反而是这些事被外边的媒体揪出来时,涉事企业反咬一口说西方媒体伤害了中国人民的感情,我不得不怀疑,“中国人民的感情”病了,是身体上的病,也是精神上的病。

“中国人民的感情”和“遇难者家属的情绪”是两个很有意思的词,是两个早就注定了属性的词,感情必须激动,情绪必须稳定。灾难现场的家属于悲痛中被要求“情绪稳定”,这其实是在说:你的痛苦可以存在,但必须保持安静。而“中国人民的感情”恰恰相反——你可以对外界无感,但必须表演激动。同一个主体,被要求同时具备两种截然相反的情感模式,这本身就说明问题不在于“感情”本身,而在于感情被谁定义、被谁调度,时间久了,精神能不出问题吗?

像之前说的食品安全、环境污染、医疗教育养老这些,它们有一个共同点:责任链条清晰可追溯。如果允许这些议题充分发酵,矛头会指向具体的制度环节、监管缺位、权力失职。而被外国和外国人伤害情感的民族主义叙事,责任在外,情绪出口向外,加以引导,一举两得,所以这不是中国人民的感情脆弱,而是某些感情被迫营业,某些感情被要求压抑。

中国人民的感情很容易被伤害这件事,其实是把一种复杂判断用强大外力压缩成了一个道德判断。一旦某件事被贴上“伤害中国人民感情”的标签,公共讨论空间就被迅速关闭,谁再追问事实、边界或理性探讨,谁就可能被反扣“不爱国”“洗地”“崇洋媚外”的帽子。

中国人民的感情,当然要尊重,“攘外必先安内”,从内部开始就得认真尊重,不能自己内部不尊重,却强烈要求洋人尊重,更不能被借题发挥和裹挟。中国人民的感情,最该被认真对待,也最该被谨慎使用,它适合用来守住内部的底线,却不应被当成对外的万能锤子,见什么都敲。

尊重中国人民的感情,那就得让中国人民有知情权,不要让中国人民被伤害了半天,却还不知道是如何被伤害的,更不能说一句无法翻译就了事。任何人都不应该怕中国人民自由地表达,也不应该怕西方人议论中国,更没必要怕西方人的议论会伤害中国人民的感情,毛曾说过,让人讲话,天塌不下来。他还强调,“让人讲话”决不是什么“天塌”的事,而是“天大”的事,“不怕说错话,就怕不说话”,更怕不让人说话,不让人说话才是天塌了。

民族主义叙事说好听点就像碗热水,不管什么病,他们都告诉你,多喝热水。说难听点就是鸡血,先燥起来再说,它让人迷失自我,就像当年有人组织了包括中学生在内的20万人大会要批判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就像当年有人批判莫扎特的音乐,“资产阶级当然可以认为莫扎特作品中具有明朗、健康的情调。但是,我们无产阶级却清楚地知道,这种情调和《白毛女》第七场“太阳出来了”的大合唱洋溢着的开朗、奔放的情感,是根本不能相提并论的。”

这就是喝热水和打鸡血民族主义叙事效果,这些话之所以显得“无知”,并不是因为群众一定愚蠢,而是因为当时的批判机制不允许真正的知识讨论。科学问题被替换成政治标签,专业判断被发动的情绪取代,最后就出现了这种结果:越不懂,越敢判,越说不清,越要上纲上线。

既然你不肯告诉中国人民姆巴佩是如何伤害中国人民感情的,那么中国人民就没必要接受姆巴佩的道歉,当然我们也无处接受,那么伤害中国人民感情的必定另有他人。




点评:从法国到美国来看,西方的制度最怕忘记人性!

 明豪的博客  2026-11-1


美国目前仍然有欧洲很难复制的优势:强大的科技产业、资本市场、能源、军事力量、创业文化以及更强的劳动激励。但美国并不具有另一种人性。美国人一样会趋利避害,选民一样不喜欢福利被砍,政客一样害怕得罪选民,总统一样可能发现“解决问题的人反而挨骂,不解决问题的人反而比较安全”。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某一项福利多花了一点钱,也不是某一次移民政策出了问题,而是整个政治体系慢慢形成一种习惯:今天的好处我拿,今天的成本别人承担,长期的问题下一届处理。

法国近年的财政困境、福利争议、移民摩擦和社会动荡,很容易被解释成左派失败、福利国家失败,或者全球化失败。这样的结论太大,也未必有必要。真正值得注意的,也许只是一个更朴素的问题:制度究竟有没有把人当作真实的人来设计。

福利最初当然有其合理性。一个人生病、失业、年老,不应该因为一时失去劳动能力就陷入绝境。问题在于,福利一旦提高到一定程度,就会改变人的选择。如果一个人什么都不做,也能够得到住房、医疗、现金补贴和其他保障,而辛苦工作后扣掉税收、通勤、托儿和失去的福利,只多得到有限收入,那么“为什么一定要工作”就不再是一个荒唐问题。

这不是道德问题,而是人性。

人会计算成本和收益。一个制度若要求人明明少工作更舒服,却为了公共利益主动多劳动,就已经把制度稳定建立在人的自觉之上。偶尔有人愿意这样做,不能证明多数人会长期这样做。

移民政策也是如此。

欧洲需要劳动力,于是希望引进低技能移民填补护理、清洁、建筑、运输等岗位。但如果一个来自较贫穷国家的人,在欧洲即使不工作,得到的生活保障已经超过他在原籍国拼命劳动时的生活水平,那么他的参照系已经改变。他当然仍可能工作,但不能把“他来了自然就会努力填补低薪岗位”当作制度前提。

与此同时,本地纳税人也有人性。

一个人愿意帮助真正困难的人,并不等于他愿意无限承担他认为不公平的成本。当他越来越感觉自己每天工作、缴税,而别人可以选择不工作,社会互信就可能开始磨损。福利制度真正依赖的,并不仅仅是钱够不够,而是多数人是否仍然相信:大家大体遵守同一套交换规则。

养老金也是同一个道理。老人会认为自己缴了一辈子钱,养老金理所当然;年轻人却会计算自己今天缴多少、将来还能不能拿到同样待遇。改革则意味着眼前有人受损,于是政治人物最容易选择的办法就是拖延。

今天不改,明天再说。

欧洲真正值得美国观察的,也许就在这里。不是因为法国一定会“完蛋”,更不是因为美国明天就会法国化,而是因为某些机制具有普遍性:福利一旦形成,削减很难;税负一旦上升,劳动激励会变化;移民规模扩大以后,同化不能只靠愿望;债务积累以后,当届政府总有理由把问题留给下一届。

美国目前仍然有欧洲很难复制的优势:强大的科技产业、资本市场、能源、军事力量、创业文化以及更强的劳动激励。但美国并不具有另一种人性。

美国人一样会趋利避害,选民一样不喜欢福利被砍,政客一样害怕得罪选民,总统一样可能发现“解决问题的人反而挨骂,不解决问题的人反而比较安全”。

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某一项福利多花了一点钱,也不是某一次移民政策出了问题,而是整个政治体系慢慢形成一种习惯:今天的好处我拿,今天的成本别人承担,长期的问题下一届处理。

如果每一届都这么想,问题最后总会落到某个人手里。到了那时,社会甚至可能开始期待一个人站出来说:你们几十年都解决不了,那就给我更多权力,让我来解决。

因此,从法国和欧洲看美国,真正值得思考的并不是哪一种主义最终胜利,而是一条最古老也最容易被忘记的原则:

制度不能假定人会自觉成为好人。

好的制度应该假定普通人会算自己的账,会保护自己的利益,会偷一点懒,会维护既得利益,掌权者也会珍惜已经得到的权力。然后在这样的前提下,制度依然能够运行。

善意可以决定制度为什么开始。

人性决定它能走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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