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3日星期二

高瑜:鲍彤和他的两位国学大师舅舅——从刘再复罕见谈鲍彤说起

作者:高瑜

【编者按:鲍彤是因八九民运和六四大屠杀永驻历史的人物。他于1989年5月28日被邓小平送进秦城,是这场中共建制之后规模最大、时间最长的民主运动被捕的第一人,是六四事件中被邓小平用刑法惩处的中共最高级别的官员,他当时最重要的三个职务是十三大中共中央委员、十三大常委第一次会议任命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秘书、中共中央政治体制改革研究室主任。他是第一个告诉访朝回来的赵紫阳:“‘4-26社论’不好, 我反对给学生上街纪念胡耀邦的活动扣上‘动乱’的帽子。”他走出秦城之后告诉世界:中共头号领导人邓小平坚持武力镇压学生运动 ,目的并不是要保共产党,而是要保住他自己的权力。 64就是由他个人决定 ,由他个人发动这样一次以群众为对象的军事镇压。不管你学生怎么样 ,邓小平都要开枪。邓小平的全部战略意图就是要学生闹得越凶越好 。邓小平要对付谁?他要对付赵紫阳。为什么?因为89年胡耀邦去世后第三天,赵紫阳召开常委会讨论悼念耀邦的问题,李鹏提出:“学生要悼念胡耀邦怎么办?” 赵紫阳回答:“耀邦是我们党的领导人去世了 ,大家都很悲痛。 我们党自己在悼念耀邦 ,我们有什么理由不让学生悼念耀邦?”赵紫阳的这句话当晚就传给了邓小平。邓小平就从这一晚开始,从百分之百信任赵紫阳,转而要百分之百地把赵紫阳搞掉。胡耀邦是邓反自由化打下去的 ,如果说学生可以追悼胡耀邦,那就证明他邓小平错了,就是打他邓小平的耳光,他决不能容忍。因此,在邓身后,赵紫阳很可能就是赫鲁晓夫,要做秘密报告的人。和毛泽东发动文化大革命打倒刘少奇是一模一样的。鲍彤因此提出六四大屠杀的性质是军事政变。
翻阅中国近两个世纪的现代化历史,一代接一代的领军人物无一不是中华文明的传承者,也是努力推动中国与世界文明的接轨者。鲍彤作为中国重要的政治家和改革家也不例外。高瑜女士选择六四37周年纪念鲍彤,写了鲍彤和两位国学大师舅舅的故事,写出鲍彤始终如一的政治理念:“通过平稳转轨建立现代民主制度。”写出他通古博今的才学,洞若观火的判断力,令人惊叹的记忆力,他的勇气和骨气,他的睿智和激情,他坚不可摧的人文精神,有着血脉和家学的传承。内容丰富,文笔生动,感人至深。 】


(上)


中国著名人文学者、80年代文艺理论、文学评论的领军人物刘再复先生于5月14日在杭州病逝,中国人悼念逝者一是发表悼文,二是重发逝者旧作。我在朋友的推荐之下,5月26日在《新世纪网站》看到刘再复先生1993年的一篇散文《直声满学院——怀念吴世昌先生》。

文章开头是这样的:

“吴世昌先生是我尊敬的学者,鲍彤是我尊敬的改革思想者。而吴世昌先生又是鲍彤的舅父,所以,我怀念起吴世昌先生时总是想起鲍彤。而听到鲍彤的消息时,总是想起吴世昌先生。去年,我从《纽约时报》上知道鲍彤被判刑七年的消息时,突然想到,如果吴世昌先生在世,他会怎样?我想,他不会是悲伤,而一定会大声疾呼,我想,他是绝对不会沉默的。”

80年代鲍彤和小舅舅吴世昌

 

是时,78岁的吴世昌先生已经去世7年,61岁的鲍彤入狱4年被判7年重刑,是邓小平六四用刑法惩处的中共最高官员。刘再复先生若不是大屠杀之后辞国去美,无论多么情感深厚的追怀也不能将这样的人物关系强调出来的。

鲍彤有两个舅舅,吴其昌和吴世昌。两人垂髫之年父母双亡,生活艰辛,都是靠着“梅花的苦寒精神”成为学贯中西的中国文化的巨擘 ,他们对鲍彤的影响包括学识和当代西方人文主义思想,最突出的是知识分子要担负社会责任的“士”的传统思想。

 

国学大师吴其昌

 

1929年吴其昌赠送给妹妹吴珩(鲍彤母亲)他22岁时的照片

大舅吴其昌生于1904年,幼年和表哥徐志摩一同受教于桐城派古文家张树森(仲梧)先生,张先生有三名“古文高足”,他们表兄弟占居其二。小学毕业后失学,靠借书,字纸篓里拣书,1921年自学考入无锡国学专修馆,学业出众,被称为“国专三杰”之一。 1925年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开办,他有幸以全国第二名(被社会称之“榜眼”)考入,成为王国维、梁启超、陈寅恪入门弟子。早在1918年,徐志摩就已经成为梁启超的弟子,在清华这对表兄弟二度成为师兄弟。

1928年,在梁启超的举荐下,吴其昌受聘于南开大学,由此登上高等学府的讲坛。第三年便转任清华历史系讲师。他还得到陈寅恪先生的亲笔推荐信,推荐给辅仁大学校长陈恒。

1932他干了一件轰动全国的事件(留在后边讲),被迫离开清华,转到武汉大学任历史系教授,1941年兼任历史系主任。

大学教授吴其昌

 

吴其昌《金文历朔疏证》

 

他给武汉大学留下“贡献生命的诚恳”的遗训。他在一次演讲中说:“‘诚恳’,是一切一切学问的根本态度。无论那一种学问,我都情愿用我的生命去换这种学问……立了这样一个诚恳真挚忠实的宏愿,学问决计不会不造到最高一层……不但做学问,而且同样适用到做人。”
为学、为人、为师,今日学者,几人能及?

吴其昌只活了四十岁,抗战艰苦的教学环境摧垮了他的身体,1939年便开始咳血,白天拄杖上课,深夜埋头着书撰文,还不遗余力投入繁忙的抗日救国运动中,“他到处讲演,对青年学生讲,对抗日军官讲,对大小官员讲。” 1944年1月,他重病中完成了《梁启超传》上半部。之后不久,又拖着病体给学生上课,课没讲完,大口吐血不止, 被毕业留校当助教的学生背回家的。

百年之后大陆出版的吴其昌著作

吴其昌没有看到他朝思暮想的抗战胜利,但是他百岁之时2004年北京图书馆出版社出版了他的《金文历朔疏证》,2008年武汉大学出版社出版了《殷墟书契解诂》,2009年三晋出版社出版了五卷本《吴其昌文集》。这说明什么?说明“用我的生命去换这一种学问”的吴其昌,确实把学问做到最高一层,清华大学校史馆藏有对他的学术评价:“他给后人留下了极其丰富的国学研究遗产,这些成果的范围之广、价值之高令人惊叹。”
大陆若不出版他的著作,这些国学遗产在世界将成为断层。

 

“红学大师”吴世昌

我给“红学大师”打引号是因为鲍彤小舅舅吴世昌的学术成就远远不止于《红楼梦探源》、《红楼梦探源外编》两本巨著,他对“红学”,对“训诂学”、“诗学”、“词学”、“中国文化史”,都另辟新蹊,创立了新说。他本人也是诗词大家。

吴其昌与吴世昌摄于1942年乐山

 

吴世昌生于1908年。 8岁丧母,10岁丧父 ,12岁小学没毕业,就被送到中药店当了5年学徒。条件不允许他接触其他更有益于拯救中国的科学,在哥哥吴其昌的熏陶下,他也选择了汉学一途。鲍彤称“出现了’离奇’的现象”。 1925年他进入外国教会办的浙江的秀州中学,当半工半读的“自助生”,仅用两年半时间读完了初中和高中的全部课程,却终身与基督教无缘。 1925年考上南开大学预科二年级,一年后又考入燕京大学主修英国文学,英文造诣极深,却终身潜心于中国的甲骨文和金文,中国的史料典籍,中国的辞赋诗词。他在燕大二年级时发表的学术论文,得到国际汉学界特别是日本汉学界的推崇,被誉为”文史无所不通”。与日本汉学界建立长期友好的关系,但是“九一八事变”后,他是坚定的抗日派,第一个在燕京大学张贴“告全体同学书”,并被选为燕大第一届学生抗日会主席。他在燕京共待了7年,英文系毕业后以优异成绩被破格吸收为哈佛燕京学社国学研究所研究生,潜心于他充满个人的乐趣的探源正本,考异钩玄,获硕士学位。

吴世昌墨迹

年轻的吴世昌学术成绩获得众多文化前辈的奖掖,其中就有胡适。鲍彤纪念小舅舅,特别提到1935年,27岁的吴世昌和44岁的胡适在报纸上有过一场关于抗日的争论。从《胡适来往书信选》中册(中华书局1979年版)可以看到争论的详情。谢泳教授做过概括,下边是谢泳文章的截录:

“1935年11月17日,胡适在《大公报》发表了《用统一的力量守卫国家》,胡适当时对日本有自己的看法,他强调一个“守”字,不主张抵抗。第二天,吴世昌就以“一个青年”的名义致函胡适:“适之先生:昨天读你的星期论文,心里非常悲痛;今天又读《平津太晤士报》上的华北独立运动消息,我的悲痛实在忍不住了。中国人民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这几天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们回想起‘九·一八‘事变初起的时候,国家的不可收拾还没有这样的利害深刻。那时的时论,有的主张玉碎,有的主张瓦全,但是现在呢?纵甘破碎已非玉,便欲为瓦岂得全。试问我们在这悠悠的4年中,有没有作玉碎的准备,有没有求瓦全的方法?且不说在朝的国民党的胡涂颟顸,即就在野士大夫的舆论而言,实在也把事情看得太容易,太多顾虑踌躇,乃至于太躲懒了! ”

胡适给吴世昌写了回信,称之”世昌兄”,说明二人交往已有时日。吴世昌再回信给胡适:“我所望于先生者在此,上次写给先生信的旨意也在此。除了祝祷和期望先生为国努力以外,更没有别的话可说了。 ”
谢泳评价:两代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一个是热血青年,一个是成熟中年,年龄和地位不同的,自然对时局的判断不同,他们都是真诚和尽职的。

抗日烽火燃烧的岁月,吴世昌也从青年变成成熟的中年,他在各大学讲学之余,用了很大的力量撰写时局政论文章,被多人称为“抗日政论家”。最后一篇是1945年8月14日为重庆《时事新报》撰写的社评,题目是《日本投降指日可待》,第二天,评论见报,几小时后,电讯飞来,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

抗战胜利之后,吴世昌仍旧没有放下政论之笔,他是《观察》最热心的主笔之一。鲍老对我说过,1946年暑假,他13岁初中毕业了,一天著名报人储安平来家找舅舅,他是舅舅的好友,在重庆一起办过政论杂志《客观》,是先后主编。舅舅把他介绍给储先生,请储先生寄《观察》给这个中学生,被费孝通称为“才气纵横而骄傲绝顶”储安平答应了。鲍彤收到了每一期《观察》,他的高中就是在读《观察》中
度过的,他认真读过小舅舅每期都上封面的时局评论,也在《观察》上认识了一大批中国的大知识分子。直到1947年夏天,吴世昌上了国民党的黑名单,中央大学要解聘他,他不得不应聘赴英国牛津大学讲学。转道香港见到郭沫若,临别的话是: “你看我什么时候该回来,就给我写封信。 ”

吴世昌和全家人摄于剑桥,后排左起 吴世昌 夫人严伯升
前排左起 大女儿吴令辉 小女儿吴令安

 

1948年1月开始,他任牛津高级讲师,讲授中国文学史、散文史、诗歌史及甲骨文。漫长15年,他蜚声国际,出版了英文版的《甲骨文研究与中国文化》、《卜辞旁注考》、《红楼梦探源》等主要著作。他已经是牛津大学东方学学部委员,还曾担任过牛津和剑桥两大学的博士学位考试委员。

1962年牛津大学提出要续聘。美国康奈尔大学也聘他去当教授。澳大利亚和新加坡大学聘他去当中文系主任。他的大女儿正在牛津读大学三年级,小女儿高中毕业获得英国教育部为中学生设立的最高奖学金,也选择了牛津。就在1962年,他终于收到郭沫若的信,是郭担任中国科学院院长的聘书,聘请他担任中国科学院社会科学部文学所的研究员。当然这样的安排并非郭沫若作为院长力所能及的,而是周恩来的亲自安排。

1962年毛泽东搞大跃进和人民公社,饿死几千万人的灾难还没有结束。吴世昌在英国一直订阅英文新华电讯,对中国的现状不能不知道,他当然也知道毛泽东把他们这样有西方背景的知识分子称作“资产阶级民主个人主义者”,是共产政权要打倒和改造的对象,一个接一个的让知识分子脱胎换骨的政治运动,多少人惨遭不测。远在美国和台湾的胡适都遭受全国性的大批判,曾经和他有着相同政治理念,发表过“在国民党统治下,这个‘自由’还是一个‘多’‘少’的问题,假如共产党执政了,这个‘自由’就变成了一个‘有’‘无’的问题了。” 的储安平在光明日报总编辑任上被打成右派,在人民日报发表“向人民投降”认罪书,接受全国大批判,接受残酷的劳动改造后失去工作。但是吴世昌毅然决然带着全家人在十月一日国庆节前夕回北京了。鲍彤看到了郭沫若给他寄去的聘书:时间1962年 编号 001。

仅仅四年之后,刘再复写道:他“就被戴上高高的、尖尖的纸糊的帽子,享受和当年湖南农民运动的土豪劣绅一样的 “待遇”,而且还外加在胸前挂个 ‘反动权威’的牌子,和俞平伯、孙楷第先生一起站在批斗台上示众。因为他脾气太倔强,头不愿意低下去,被红卫兵们狠狠地按了好几回。到河南 ‘五七’ 干校后,我见到他在细雨中踩着泥泞蹒跚走路,一颠一簸地朝着锅炉那边去打开水。看到这位在西方装满洋墨水的老学者返回故国后却在这个淮河边上的穷乡僻壤里迷惘地徘徊,心里真难过。 ”

提起文革,吴世昌对鲍彤说了一句话:”爱国,总是要付点代价的。 ”依他的品性,很难说是高调。

吴世昌从英国回国后1965年被第四届全国政协会议聘为全国政协委员;1978年第五届全国政协会议继续聘任。1983年第六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吴世昌政治待遇升格,被选举为全国人大常委兼教育科学文化卫生委员会副主任。


(下)


中国和世界不忘六四

 

吴世昌给中国还留下了什么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研究员吴世昌

 

刘再复比吴世昌到社科院晚一年,共同经历了文化大革命,共事23年。他对他尊敬和怀念的这位老学者用文学笔法概括为一句话:

“吴世昌先生太不善于沉默了。”

他有不同时期的三段生动的回忆:

其一,“一九六三年,我刚到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的《新建设》编辑部工作不久,在一次座谈会上听到他的发言,其态度之坦率,其声音之正直,确实令我惊讶。当时他直呼宣传部长陆定一的名字提意见说:我尊重陆定一同志,但不同意他的‘愈是精华,愈要批’”的观点,难道连文化精华也要爆破掉吗?那时还没有文化大革命,敢如此对宣传部长提出批评,真属‘空谷足音’。 ”

其二,“文化大革命结束后,社会科学院的领导人胡乔木、于光远等在历史研究所的小礼堂召开了一个学者座谈会,让大家畅所欲言,我也在场,又一次听到吴世昌先生响亮的声音。至今,我还记得很清楚。他说:下乡劳动改造,怎么苦我都不怕,但老是搞政治运动,让我们讲假话,我受不了。我紧跟不上呀,跟不上潮流。他还说,‘封、资、修’‘名、洋、古’这六个字,天网恢恢,谁也跑不掉。国民党统治时,我还能跑掉,现在可跑不掉了,跑了之后,哪里去要粮票、布票,怎么活 ?”

“吴先生最后又说,我回国之后尽管被带高帽,但也不后悔,即使我早知道回国会有这样的遭遇,还是要回国的,我爱这片土地呵。听到吴先生这几句话,我又是一阵难过。 ”

其三,我当了文学研究所所长之后(1985年),就到他的家里去拜访他。那时他已当上人大常委,过正常日子了。一见到我,第一句话就说:‘你胆子真大!’当时我并没有真正理解他的话。他对文学所太了解了。所长这个职位,真是一个陷阱。一旦陷入,就会弄得满身污泥。在学术‘文明’的殿堂里,并不那么干净。这是我想不到的。“

刘再复对吴世昌有一段深情的总结:

“像吴先生如此坦率如此喜欢直言的学人真是少见。所里有人说,吴先生在政治上总是那么天真幼稚。听了这话,我总是辩护说,一个学人和作家,为什么一定要在政治上成熟呢 ? 其实,他们几乎注定是不成熟的。不成熟才可爱。他们的心思和才智无法用到政治上,对于政治,只能凭良知的直觉说话。吴先生的那一点天真幼稚,正是他不懂得政治算计。我就喜欢他的这种天真,到老还心存清泉般的一片天籁。”

为了索要配文的照片,我和鲍朴联系,他给我发来鲍老悼念小舅舅的悼文《献给一位正直的中国人的哀思——吴世昌教授的几件事》的两张照片。

读了开头一段,我就惊呆了,鲍老写的是那个”史无前例”的第一个年头的上半年的事:“万马齐喑。只有声讨《海瑞罢官》的尖叫声处处可闻。在一次全国性的座谈上,有人念念有词地在历诉吴哈同志的‘罪状’,许多人用惶恐和沉默来表示抗议。对聒噪的乌鸦,舅舅不屑苟同。对被迫噤声的同志,舅舅是表示同情的,但他不允许自己沉默。他说话了:‘不过我想,贪官总比清官好’,‘不过我想,用文海战术是不能判断是非的’,‘不过我想……’一半普通话,一半破石乡音,短短几句,语惊四座,掷地作金石声。“

 

鲍彤文字没有丝毫夸张,吴晗是吴世昌的挚友,但那时正是《五一六通知》下发之后呀。 《通知》点名彭真对毛泽东 “批判吴晗的指示,阳奉阴违,竭力抗拒。”“模糊了这场大斗争的目的是对吴晗及其他一大批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的批判。”“不提毛主席一再指出的吴晗《海瑞罢官》的要害是罢官问题,掩盖这场斗争的严重的政治性质。”我惊讶的是北京市委书记彭真都因为吴晗被拉下马,吴世昌竟然敢面向刀丛而去!

鲍彤是在外地在《人民日报》上看到舅舅这几句“尖端“的话的,没想到几天后更”尖端“的话等着他。 “回到北京,我去探望他。我心情很沉重。舅舅却是谈笑自若。我婉转地请他‘三思’,他淡淡地说:‘我是想过以后才说的’。他反问道:‘我说的对不对?’我支支吾吾。他望了我片刻,一种责备的目光,不,应该说是怜悯的目光,好像在说:‘我的可怜的没出息的外甥!’他是一位不懂人情世俗的老孩子,通常不大会体贴别人的心境。但这次,像是非常体贴他的被迫噤声的同志一样,也非常体贴我,他轻轻一转,捡起了别的话题,从此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他怕我难堪。确实,我很难堪,惭愧。我以唯物论者自居;他,从来不说自己对唯物论有多少研究。但是,在惊涛骇浪中,他比我勇敢,坚强,镇定。真理所在,安危在所不计。‘我是想过以后才说的。’舅舅说了他想说的话,也承担了他决非没有考虑过的风险。”

鲍彤对舅舅也做了一段感慨:“谁说共产党人不能向非党人士学习?不仅可以学到知​​识,学到礼貌,而且可以学到党性。是的,舅舅使我懂得,共产党人应该而且可以从非党人士身上学到党性——明辨是非的党性,尊重常识的党性,追求真理的党性,告诉别人真理的党性。”

我认为这不是1966年鲍彤的感慨,而是1986年鲍彤的感慨。他正领导起草《十三大报告》。

吴世昌重病期间,时常守在他身边和看护他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博士研究生施议对,一个是外甥鲍彤。施议对怀念恩师,也写了他听到过的“直声”。一件事是1971年,社科院在河南息县干校接到通知 ,一批人可以回北京了,其中有吴世昌,军代表组织大家开座谈会,大家发言都很积极,还表示对军代表的感谢,只有吴世昌一言不发。军代表最后点名让他发言,正襟端坐的吴世昌反问军代表:“要我讲真话,还是讲假话?”军代表回答:“当然要讲真话。”吴世昌说:“我认为,五七干校并没有什么好处。”此言一出,全会场为他着急,怕他被留下来,军代表问他:“为什么没有好处?”吴世昌说:“要我们回去,不是正说明问题了吗?”军代表再没有可问的了。

再一件事,吴世昌1983年六届人大被选为人大常委,施议对奉和他75岁高寿,提及“金印大如斗”,先生则回答:“人大,人大,听起来很大。其实也没啥,就是一堆老头子吵架。”

吴世昌的“直声”,和他一生呕心沥血的著作一样,都是留给人世间最宝贵的精神和知识的财富,著作高深,“直声”多为被人忽视的常识,尤其在中国。

 

外甥似舅舅

 

中国有句俗语“外甥似舅舅”。这一现象在遗传学上有一定的科学依据,同时也承载着深厚的传统文化与宗族亲情。 我看到吴世昌先生年轻时的照片,惊讶得就像是看到鲍彤的“复印版”。

两人不仅外貌相似,属性也一样,吴世昌长鲍彤24岁,两人都属猴。

 

吴世昌摄于1985年77岁                鲍彤。摄于2011年9月11日距离79岁生日差1个月零24天
女儿鲍简选择这张照片作为父亲遗照。

鲍彤在追念他的悼文里,写了小舅舅和自己家庭的往来的故事,其中就有小舅舅向大报人储安平为他索要《观察》杂志的情景,只不过多了细节:“那是一天下午,我母亲见有贵客到,没有别的东西招待,就把准备充当晚饭南瓜盛出来敬客。看到母亲把一碗南瓜端给西装革履的储先生,我觉得有点窘,舅舅却从容不迫地对储先生说:”好,好,老黄南瓜,老黄南瓜,我五姊亲手做的,尝尝! ”这一段还有“进步青年“的鲍彤对每期小舅舅上封面时评的批评。鲍彤1949年高中毕业之前就加入共产党了。

另一段故事是小舅舅去英国之后,鲍彤给舅舅去过两封信,也都收到回信(估计都经过组织审查)。第二封信鲍彤是替母亲代笔,“其中有一些老气横秋的话,如:‘务必令二侄说中国话,学中国字‘ ,另外也有一些稍微委婉的话,如’异岛雾重,故国春好,廉颇未老,想必能饭‘。 ”小舅舅的回信我认为可称文采飞扬:”你提出廉颇的典故,想来是两层用意。如问我身体如何,我告诉你:两鬓多情,对镜未白,群牙无力,遇食先摇。如问我何时回国,我的答复是,廉颇离开赵国是出于无奈,被迫的,我当然是要回到中国来的。 ”

最打动我的是“两鬓多情,对镜未白,群牙无力,遇食先摇“16个字,这简直就是我们称之“鲍老”的身体状况。我见鲍老最后一面,是2021年7月莫少平律师组织的饭局,锦官居临时“停水停电”,尚宝军律师只好改到街对面连锁店禾谷园,近89岁的鲍老来回跑了两趟。那年他的头发还是一片黑乎乎,看不到银丝。鲍老上牙床是一个完整的假牙托,不知道哪年哪月装的,他演讲时,牙托经常会滑脱,他索性就摘下,瘪着嘴对我们讲话,吃饭时再戴上。2021年11月大家没有能给他祝寿,他对我们说是为了更好的过明年90岁的生日。……

鲍老对小舅舅吴世昌的祭文是舅舅病逝后3天写的,落笔1986年9月9日晨3时,发表于9月11日《人民日报》。我很抱撼当年竟然与这样一篇重要文章失之交臂。1986年中新社临时把我从专稿部借调到电影部当编导,拍摄大型彩色纪录片《邓小平和现代中国》,一年里天南海北的跑,找素材拍外景,顾不上看《人民日报》。12月正跟着邓朴方在上海拍残疾人事业,接到社里的电话让我提前回北京,准备到美国采访邓质方。回到北京正在准备行程,1987年1月中南海生活会召开,胡耀邦倒了。侨办主任廖辉让摄制组立刻停机,因为这部影片给中央的报告是胡耀邦批的。一年多功夫白搭。

对鲍彤一生具有深刻影响的不只是小舅舅,还有大舅舅吴其昌。他纪念大舅舅110岁的文章《吴其昌教授轶事——与蒋委员长互跪》与我也失之交臂,该文发表在香港《动向》杂志2015年1月号,我正被北京市公安局局长兼公安部副部长傅政华关押在北京一看。

鲍彤这篇纪念文字详细记述了我此文开头卖的“关子” :26岁的清华讲师吴其昌干出一件轰动全国的事件,实际不仅是吴其昌,他还协同了妻子诸湘和弟弟22岁的燕京大学生吴世昌。详情是:1931年11月。九一八以后,马占山将军抗日,弹尽粮绝。吴其昌呼吁蒋介石委员长和张学良副总司令出兵援马,为此发出通电,同时偕同妻、弟,从20日开始绝食,他们一路绝食从北平到南京情愿。先由教育部长李书华和副部长钱昌照接待,24日由国府秘书谭翊,参军处刘志道、黄国雄将三人送进蒋介石府邸。得到蒋介石肯定答复后,又去哭谒中山陵,之后才复食,绝食长达84小时,被媒体称之“合门请愿”。他们的“哭陵文”也被报章记载在案,最后两句“此后蒋主席张副司令果能实践前诺,毅然御侮,是不愧为先生肖徒,尚望先生在天明神佑之。如蒋中正张学良背弃卖国,或食言误国,是甘心为先生之罪人,尚望先生在天明神殛之。”此事震动全国,全国响应的声援、请愿活动此起彼伏。

两位舅父平生都绝口不谈进入蒋邸内的事,这成了吴氏家族的“私事“。直到吴其昌病逝之后,夫人诸湘对独女令华做了追述,吴令华是鲍彤的亲二姐,从小过继给大舅父。二姐又对鲍彤做了转述,鲍彤感觉应该记述下来,让后人知道。他在这篇纪念文章里记述如下:

“一进去,伊(吴其昌)就扑倒了。我们(诸湘和吴世昌)跟在后头,也跟着跽倒了。””蒋委员长也跽倒了,大家跽在地上。””伊(吴其昌)讲的什么,我记勿清了,就是请他(蒋)出兵。””蒋委员长的话,我只记得,是’一定,一定’。格两个字,讲了好几遍。”

鲍彤文章这样结尾:“我初听二姊转述,心脉震撼。现在笔之于书,震撼犹昔。上世纪三十年代,我们中国,就有这样的请愿人!而且有这样接见请愿者的领导人!而且有要求中山先生”明神佑之”或”明神殛之”的哭陵人!“

这是只有鲍彤才能对“合门请愿“历史事件作出的评论,也是他时隔80年后记述详情,留给后人的原因。

两个舅父影响了鲍彤的一生,是他终生的榜样。

鲍彤的名字都是大舅吴其昌起的。大舅对幼年的鲍彤讲过,给他起名“彤“,是因为他出生前一年发生了”九一八“事变,这是有典故的,纪念东汉辽东太守祭彤。

我上网查“东汉辽东太守“的资料,内外网都显示的是”祭肜“而不是“祭彤”。鲍朴告诉我:“这已经成了我们家的一桩公案。”

大舅爷吴其昌考证出东汉辽东太守是“祭彤”,他有一直到清朝文献的考证。 “三国志.A.魏志卷30清乾隆武英殿刊本 “就是 “祭彤”。

“三国志.A.魏志卷30清乾隆武英殿刊本“

鲍朴作为出版人也做过考证,他考证的结果是或许古代某些版本的错误,东汉辽东太守变成“祭彤”与”祭肜”两个版本。吴其昌病逝之后,1965年大陆版的《后汉书》使用“祭肜”版,在网络时代“祭肜”得以流行。

 

1965年大陆版的《后汉书》P76页

鲍朴说我们家相信吴其昌,因为他是古汉字专家。 1965年版可能不是空穴来风,不是纯粹的错误,也可能是古代木板印刷某个版本出的错的可能性也有。

鲍朴说:“一个人的去世,就可能带走历史的一部分。”

“若有其昌大家在,不让太守变 ‘祭肜’”这只是我的感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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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平:我这些年看到的最恐怖的文章

陈小平 
@xchen156  · June22, 2026




我这些年看到的最恐怖的文章

读新华社这篇文章---《伟大征程|三大改造:一场前所未有的深刻的社会变革》是什么感觉?这是我这些年看到的最恐怖的文章。

它居然“庆祝社会主义改造胜利”,认为它是“中国社会发生的深刻变革”“华丽转身”。我有种闻到血腥味的感觉。

这个“社会主义改造”之前有个“五反“运动。搜狐历史里面有篇如今被强迫尘封的文章---《那一年,中国商贾千人跳楼 全家共赴黄泉》说的就是1952年。文章中说:

“上海的一些资本家纷纷以新任上海市长陈毅戏称“空降部队”的方式告别自己的企业。据上海从1月25日至4月1日的不完全统计,因运动而自杀者就达到了876人,平均每天的自杀人数几乎都在10人以上。而且,有不少资本家更选择夫妻一同自尽,甚或带着孩子一同自杀,更足以见这场运动之激烈和对资本家精神冲击之巨大。”

去年,资本家 “空降兵” 现象再现,多位企业家跳楼自杀。

现在新华社称当年剥夺资本家财产的事件为“中国社会发生的深刻变革”“华丽转身”, 这究竟对中国资本家和中国人意味什么?

@baodiantimes



王五四:巨头的尿不湿

 原创  王永智  新新新默存  2026年6月21日


文/王五四

据说,去年世界科技界有两座大厦,特斯拉是大厦A,粗粮是大厦B。今年,世界科技界有三座巨脑,黄仁勋是巨脑A,马斯克是巨脑B,L总是巨脑C。这些当然是调侃,但对于熟知粗粮行径和L总套路的人而言,调侃是毫无必要的,太节制太优雅,要么快意恩仇直接开怼,要么敬而远之绝口不提。就像武汉街头那个路过的小学生一样:“吃个早饭还要这么多人拍照,我靠!”直接又锋利,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堪称中国美食文学评论史上的一绝。这要感谢她的语文老师和未成年人保护法,她但凡成年了,网传的三千法务不会放过她。

这家公司和它的领导者是真的很想成为世界科技公司的头部,可惜它们的头部不太好用。特别是公关团队的头部,你们把L总安排的越来越像个怨妇,最近的几次公开表达里,一直在哭诉,委屈的像个没有吃早餐的小学生。他既有《红楼梦》里王熙凤机关算尽的怨,又有《金瓶梅》里潘金莲物化与沉沦后的怨,也有鲁迅笔下祥林嫂被礼教吞噬后病态的怨,但我觉得他最像《包法利夫人》里爱玛幻灭与虚荣的怨,这种怨源于他对平庸现实生活的不满和对西方浪漫科技主义充满虚幻的盲目向往。这时候肯定有人蹦出来说,L总这么有钱这么成功了,你还说他对平庸现实生活不满。这类人很典型,他们很好的解释了成功和平庸的概念,成功就是有钱被傻逼知道了,平庸就是没钱被傻逼知道了,他们还很好的解释了傻逼的概念,衡量一切事物的标准是有没有钱。

现在的L总已经不在乎钱了,他要的是科技力量,他要的是人生意义,他造手机要成为乔布斯,他造空调要成为董明珠,他造汽车要成为法拉利,他现在要造神,要成为黄仁勋马斯克,然而科技实力相差悬殊,科技时代的模仿也只能是一时的,片面的,表象的,L总心比天高,可惜命比纸薄,最终还是会被西方浪漫科技主义毒害、在东方不败的阉割主义中碰壁,最后一切理想都成为怨念和喋喋不休。

我们的文学作品里,总喜欢把大人物写得从小就与众不同,骨骼清奇人间罕见,后来见多了,不由感慨,也就那么回事。所以,即便贵为L总,很多行为,我们也不必想的太多,太高大上,就是隔壁牛二同村阿Q的水准,当然,L总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他的表现表达表演,往往是团队行为,所以,很多不堪,很多寡廉鲜耻,应该是团队的锅,团队的无能无知无耻。就像网上说的,黄仁勋在路边吃是因为屋里没座位,L总在外面吃是因为黄仁勋在外面吃。这个逻辑跟去年大家说它们的汽车是一样的:法拉利Purosangue的车头为什么那么长?因为它要装进一个6.5升v12的发动机。为什么粗粮YU7的车头那么长?因为法拉利Purosangue的车头那么长。L总的公关团队要么换个思路吧,或者L总的法务团队换个思路,万一敌人不是外部的呢,敌在本能寺。

昨天,L总和刘震云有个谈话,谈到此前在武汉过早被过路小女孩吐槽“吃早饭还要这么多人拍照,我靠!”L军回应称,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居然上了好几天热搜,自己也匪夷所思。这就是L总,永远无辜永远热泪盈眶,这事简单吗?其实也简单,不就是你们的公关传播活动吗?上好几天热搜,不正是你们想要的结果吗?有啥匪夷所思的?每逢遇到这类事,L总的每一次娇羞、不解和嗔怒,都让我情不自禁的想起林黛玉,天上掉下个L妹妹,似朵轻云刚出岫,娴静犹如花照水,行动好比风拂柳。通过这两年的公共观察,我对L总有一个强烈的感觉,没有贾宝玉的命,却得了林黛玉的病。

L总在这次会谈上又反复提到了流量,他说“在今天这个流量的时代,可能夸你有流量,骂你也有流量,嘲讽你更有流量,这可能是当下时代,我们都要承受的代价。攻击我的人可能没有立场,只是为了流量,甚至也有水军公司,要赚流量的钱。”“所以大家看到这些报道,笑一笑就好。”流量又被L总贴上了万恶之源的标签,我想问下L总,当初你为啥要在路边吃早饭,跟公关团队玩路边野餐的浪漫吗?你们不也是为了流量吗?怎么流量一到你这被你一玩,就成了一股清流,一到别人那就是一股泥石流,就是为了赚钱,你玩流量叫L军,别人玩流量就是水军,你咋这么只许州官放火 不许百姓点灯呢。作为一个商人,你是L军,不是官军,不要动不动就利用那点权力资源打压别人给别人扣违法的帽子,特别是平头百姓,国民党政府还让人说话呢,你怎么比国民党政府还蛮横,大家最反感你们的,也恰恰是这一点。

我们没必要去分析那个小女孩说这话背后的成因,她无心也好天真也罢,不知道L军也好长大了会加入小米也罢,我们在意的就是那一刻,“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般的小学生,“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女侠客。是我们谁也做不到、做不出如此风采的存在。我们爱说,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L子怨妇般的存在,跟她一比,反倒成了,小孩坦荡荡,军子长戚戚。建议你像小孩姐学习。

从L总的每次公开发言来看,L总的委屈太多了,多到尿不湿也能哭湿,L总的公关团队也像这几天的婴儿尿不湿,虽然帮L总兜住了一些东西,但你发现它本身有毒,含有甲酰胺,生殖毒性物质,可能造成生殖系统损伤和慢性肝肾损伤,若练神功,必先自宫,这样的尿不湿团队,到底是用,还是不用?留给L总去思考。

留给L总思考的时间还很多,但留给中国父母思考的时间不多了,父亲节前夕,《经济参考报》委托专业检测机构对市场上部分品牌婴幼儿纸尿裤开展抽样检测,多个知名品牌的婴幼儿纸尿裤中,检出毒性物质甲酰胺。接下来的戏码大家应该都很熟悉了,涉事品牌公开回应称未检出甲酰胺、行业协会站出来力挺行业企业、相关专业机构也尽量不添乱表示岁月静好……,只有家长们手忙脚乱,各种专业人士出来从各个角度指手画脚,最重要的环节是“截止目前,国家监管部门还未发布最终定论。”,传统戏码,相信L总已见怪不怪,甚至还有些熟悉的味道。

我真诚的建议L总,其实以咱们的科技实力,你想比肩马黄二人,有点太难了,在世界科技界,你除了能留下一些段子和笑点,很难有正面建树,你不如着眼当下,放眼华夏,把这里子子孙孙的基本食品安全、产品安全问题解决一下,这些功绩也足以配享太庙,屹立于武汉大学优秀校友之林。比如当下的纸尿裤,比如奶粉,比如水杯……,比如鸡蛋,比如面条,比如……,都不用比如了,生活处处都是机会,你看到的每一样商品,包括空气包括土壤,包括水源……,我都敢保证,绝对有各种各样的骇人听闻、闻所未闻的问题,你专心把它们弄弄好,在国人心中,马斯克刷再多火箭,榜一大哥还是你的。

不知道L总有没有看过近期“遇见小面”这家企业雇佣第三方法律服务团队去起诉同样做重庆小面的小商贩的新闻,企业和律所合作,“进行扫荡式取证、批量式起诉,最后按比例分账。”要的钱不多,大几千,但已然引起民愤,大环境这么艰难,作为一家上市企业,行业大佬,却做出如此卑劣不堪厚颜无耻的行径,很多网民表示再也不去吃了,拉入黑名单了。我心里早有一个黑名单,就是那种不论它生产什么产品,不论它打几折,它白送你,我心动一下我就是狗的那种品牌,目前在上面的是蒙牛和伊利,因为三聚Q胺事件,还有小米,后来没更新了,因为我发现我不需要这样的黑名单,我只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品牌红名单,因为黑名单实在是更新频次太快,名单只会越来越长,而红名单就简单多了,甚至你都不需要写一个字。

L总可以以这次婴儿纸尿裤安全事件为契机,杀入这个赛道,广告词我都替你想好了,连L总的流量都兜得住。而且这个赛道上的人普遍比较傻,不像手机和汽车赛道上,挤满了人精,稍有不满意,就是一顿吐槽。纸尿裤这个赛道上的人,现在还在热火朝天的讨论“报道是否有瑕疵”“记者是否博流量”“产品抽样的样本量问题”等等,至于一些核心问题“孩子体内的甲酰胺从何而来”“我国婴幼儿纸尿裤国家标准存在明显漏洞”“大量危害性化学品未被纳入纸尿裤强制检测范围,留下监管空白。”关注的人明显不够多,所以,这个赛道最适合玩弄流量了,玩完了还能全身而退,玩够了还有孩子家长表示感谢。这个赛道,不会给你委屈,不会给你嘲讽,只会给你荣耀,给你冠冕。

我特别理解那些质疑《经济参考报》记者王文志老师的人,里面或许有纸尿裤商家的利益代表,我相信里面也有很多专业又独立的人士,也看了一些他们的质疑,我觉得没问题,确实存在,但对于我这样熟悉祖国的人而言,警钟响起时,吹哨人鸣哨时,我首先要做的,不是去质疑你是不是官方的,是不是专业的,更不会说,你敲钟吹哨走调了,而是用长年累月那么多惨痛的教训换来的经验判断,选择跟你站在一起,选择优先信任你。在这片土地上,什么叫专业,不是书本上的条条框框,不是实验室的数据,不是法律法规的流程,就是你的经验判断,你的社会阅历,你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之后的满身伤痕。你跟我刚才说的那些专业人士不一样,人家是外宾,他们生活的状态和阶层跟你不一样。更何况,在这样一个新闻已死、记者难觅的环境下,居然还有一个记者愿意站出来给你报道这些,你祖上给你的积德卡上充值了。

这时候真别给我讲科学主义了,这连人道主义都不讲,你让我相信科学主义?还是你们定义的,你们还记得三聚Q胺吗?那时候的学界都是什么嘴脸,行业协会是什么德行,民族企业是什么吃相……。你可以相信他们,你信你的,反正孩子是你的,但你走远一点信,因为离我们太近,会给我们带来厄运,鲁迅曾经问王朔,为什么你天天骂那些傻逼,他们傻逼管你什么事,你自己不傻逼不就行了吗,王朔严肃地说,傻逼的存在是很危险的事,甚至可以说傻逼的泛滥会威胁到所有人的生存,因为傻逼的泛滥,会带来坏逼的繁荣。鲁迅说,你说得对,王朔说,你少抽点烟吧。

还记得三聚Q胺事件时那个真实的科研段子吗?“早些年我国还领先世界研发出了检测牛奶中添加三聚Q胺的快速检测方法,科研人员写了篇学术论文想发表在国际学术期刊上,弄得洋人一脸懵逼:

【你们弄这个检测有什么意义?为什么牛奶里会有三聚Q胺?】”

东方的意义,西方不懂,作为东方的企业家,希望L总不要一味去追寻西方的意义了,马斯克可以有马斯克的火箭和汽车,你也可以有自己的纸尿裤和奶粉,马斯克屹立于西方不败,你也可以早日成为东方不败,无问西东。

首任国立清华大学校长罗家伦:提起中国的知识分子,我们很觉痛心

 Time Academy  时代学园  2026年

五四青年罗家伦:30岁当上清华首任校长终遭驱逐——中新网

罗家伦(1897年12月21日—1969年12月25日),字志希,笔名毅,祖籍浙江绍兴柯桥钱清镇江墅村,生于江西进贤。他是“五四运动”的学生领袖和命名者,中国近代著名的教育家、思想家和社会活动家。1928年8月,31岁时出任国立清华大学第一任校长。

本文选自《中国人的品格》。


提起中国的知识分子,我们很觉痛心。

中国社会一般的通病,就是不负责任,而以行政的部分为尤甚(这当然是指行政的一部分而言)。从前的公文程式,是不用引号的;办稿的时候,引到来文不必照抄,只写“云云”二字,让书吏照原文补写进去。传说沈葆祯做某省巡抚,发现某县的来文上,书吏照抄云云二字,不曾将原引来文补入,该县各级负责人员,也不曾觉察。于是他很幽默地批道:“吏云云,幕云云,官亦云云,想该县所办之事,不过云云而已。”

这是一个笑话,但是很足以形容中国官僚政治的精神。

中国老官僚办公事的秘诀,是不负责任,推诿责任。所以上级官厅对下的公事,是把责任推到下面去;下级官厅对上的公事,是把责任推到上面去。责任是一个皮球,上下交踢。踢来踢去的结果,竟和火线中间,有一段“无人之境”(No man’s land)一样。

这是行政界的通病,难道知识界就没有互相推诿、不负责任的情形吗?有几多人挺身而出,本着自己的深信,拿出自己的担当来说,这是我研究的真理,这是我服务的责任,我不退缩,我不推诿!这种不负责任的病根,诊断起来,由于下列各点:

▍第一是缺少思想的训练。

他的思想,不曾经过严格的纪律,因此已有的思想固不能发挥,新鲜的思想也无从产生。外国的思想家常提倡一种严正而有纪律的思想(Rigorous  thinking),就是一种用逻辑的烈火来锻炼过的思想。正确的思想是不容易获得的,必得经过长期的痛苦,严格的训练,然后才能为我所有。

思想的训练,是教育上的重大问题。历次世界教育会议,对于这个问题,都曾加以讨论。有人主张研究社会科学的人,他也得学高深的数学,不是因为他用得着这些数学,乃是因为这种数学是他思想的训练。思想是要有纪律的。思想的纪律,决不是去束缚思想,而是去引申思想,发展思想。中国知识界现在就正缺少这种思想上的锻炼。

▍第二是容易接受思想。

中国人向来很少人坚持他特有的思想,所以最容易接受他人的思想。有人说中国人在思想上最为宽大,最能容忍,这是美德,不是毛病。但是思想这件事,是就是是,非就是非,谈不到什么宽大和容忍。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

哥白尼主张“地动说”,固且自己深信是对的;就是布鲁诺和伽利略研究这个学说认为他是对的以后,也就坚决地相信他、拥护他,至死终不改变。试看西洋科学与宗教战争史中,为这学说奋斗不懈、牺牲生命的人,要有多少。这才是对真理应有的态度。

中国人向来相信天圆地方:“气之轻清,上浮者为天;气之重浊,下凝者为地。”但是西洋的地动学说一传到中国,中国人立刻就说也是圆的,马上接受,从未发生过流血的惨剧。

又如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论,也是经过多少年宗教的反对,从苦斗中才挣扎出来的。直至1911年,德国还有一位大学教授,因讲进化论而被辞退:甚至到了1921年,美国田纳西(Tennesses)州,还有一位中学教员因讲进化论而遭诉讼。这虽然可以说是他们守旧势力的顽固,但是也可表现西洋人对于新思想的接受不是轻易的。

可是在中国却不然。中国人本来相信盘古用金斧头开天辟地:“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定乾坤。”不是多少本小说书上都有吗?但是后来进化论一传进来,也就立刻说起天演和物竞天择和人类是猴子变来的(其实人类是猴子的“老表”)。

人家是经过生物的实验而后相信的,我们呢?我们只是因为严复译了赫胥黎的《天演论》,文章做得极好,吴挚甫恭维他“骎骎乎周秦诸子矣”一来,于是全国风从了。

像这样容易接受思想,只足以表示我们的不认真、不考虑,哪里是我们的美德?容易得,也就容易失;容易接受思想,也就容易把它丢掉。这正是中国知识界最显著的病态。现在中国愈是中学生,愈是一知半解的人,愈好谈主义,就是这个道理。

▍第三是混沌的思想。

既没有思想的训练,又容易接受外来的思想,其当然的结果,就是思想的混沌。混沌云者,就是混合不清。况且这种混合是物理上的混合,而不是化学上的化合,上下古今,不分皂白,搅在一起,这就是中国思想混合的方式。

我不是深闭固拒,不赞成采取他人好的思想,只是采取他人的思想,必须加以自己的锻炼,才能构成自己思想的系统。这才真是化合呢!

西洋人也有主张调和的,但是调和要融合(Harmony)才对,不然只是迁就(Compromise):真理是不能迁就的。

我常怪中国的思想中,“杂家”最有势力。如春秋战国时代,百家争鸣,极端力行的墨、虚寂无为的老,都是各树一帜,思想上的分野是很清楚的。等到战国收场的时候,却有《吕氏春秋》出现,混合各派,成为一个“杂家”。汉朝斥百家而尊儒孔,实际上却尚黄老,结果《淮南子》得势,混合儒道,又是一个杂家。

这种混杂的情形,直至今日,仍相沿未改。二十年前我取了一个“古今中外派”的名词,就是形容这种思想混杂的人。丈夫信仰基督教,妻子不妨念佛,儿子病了还要请道士“解太岁”。这是何等的容忍!容忍到北平大出丧,一班和尚、一班道士、一班喇嘛、一班军乐队,同时并列,真是蔚为奇观!这真是中国人思想的缩影!

▍第四是散漫的思想。

这种是片断的、琐碎的、无组织的思想。散漫的思想固然由于思想无严格的训练,但是主要的原因还是由于懒。这思想的方式常靠触机,只是灵机一来,思想就在这机来的一刹那停止了,不追求下去了。这如何能发生系统的思想,精密的思想?于是成了“万物皆出于几,万物皆入于几”  的现象。

他只是让他的思想,像电光石火一样的一阵阵的过去。有时候他的思想未始不聪明,不过他的聪明就止于此,六朝人的隽语,是由此而来的。《世说新语》的代代风行也是为此。中国人的善于“玩字”,没有其他的理由。因此系统的、精密的专门哲学,在中国很难产生。

因此中国文学里很少有西洋式如弥尔顿的《天国云亡》,歌德的《浮士德》那般成本的长诗。因此笔记小说为文人学士消闲的无上神品。现在还有人提倡沈三白《浮生六记》和小品文艺,正是这种思想的斜晖落照!不把思想的懒根性去掉,系统的伟大思想是不会产生的。

▍第五是颓废的思想。

颓废的思想是思想界的鸦片烟,是民族的催眠术——并且由催眠术而进为催命符。颓废的思想就是没有气力的思想,没有生力的思想。什么东西一经过他思想的沙滤缸,都是懒洋洋的。颓废的思想所发生的影响,就是颓废的行为。

以现在的文艺品来说罢,有许多是供闺秀们消闲的,是供老年人娱晚景的。有钱的人消闲可以,这是一格;但是我们全民族是在没有饭吃的时候,没有生存余地的时候呀!

老年人消闲可以,因为他的日子是屈指可算的,但是给青年人读可为害不浅了。而现在喜欢读这些刊物的反而是青年人!文人喜欢诗酒怡情,而以李太白为护符。是的,李太白是喜欢喝酒。“李白斗酒诗百篇”。你酒是喝了,但是像李太白那样的一百篇诗呢?

我们学李太白更不要忘记他是“十五学剑术,遍干诸侯,三十成文章,力抵卿相,虽长不满七尺,而心雄万夫”的人呀!你呢?颓废的思想不除,民族的生力不能恢复!

▍第六不能从力行中体会思想,更不能以思想证诸力行。

中国的文人,中国的“士”,是最长于清谈的,最长于享受的。在魏晋六朝是“清谈”,在以后是蜕化而为“清议”。清谈、清议是最不负责任的思想的表现。

南宋是清议最盛的时代,所以弄到”议未定而金兵已渡河”。明末也是清议最盛的时代,所以弄到忠臣义士,凡事不能作有计划的进行,逼得除了一死以外,无以报国。“清议可畏”,真是可畏极了!横直自己不干,人家干总是可以说风凉话了。自己叹叹气,享享乐罢  :“且以喜乐,且以永日,我躬不阅,遑恤我后。”

老实说,现在我们国内的知识分子,也不免宋明的清议风气,只是享乐换了一套近代化的方式。

我九年前到北平去,看见几位知识界的朋友们,自己都有精致的客厅、优美的庭园,莳着名卉异草,认为不足的时候,还可到北海公园去散散步。我当时带笑地说道,现在大家是“花萼夹城通御气”,恐怕不久要“芙蓉小院入边愁”。现在回想起来,字字都是伤心之泪。

这不仅是北平如此,他处又何独不然?我们还知道近年来通都大邑有“沙龙”的风气吗?“我们太太的沙龙”是见诸时人小说的。很好,有空闲的下午、在精致的客厅里,找几位时髦的女士在一道,谈谈文艺,谈谈不负责任的政治。

是的,这是法国的风气,巴黎有不少的沙龙,但是法国当年还靠莱菌河那边绵延几百里的马奇诺防线呀!哪知道纸醉金迷的结果,铜墙铁壁的马奇诺竟全不可靠。色当一役,使堂堂不可一世的头等强国,重踏拿破仑第三时代的覆辙,夷为奴隶牛马,这是历史上何等的悲剧?

我不否认享乐是人生应有的一部分,只是要看环境和时代。我们的苦还没有动头呢!我们不愿意苦,敌人也还是要逼得我们苦的。  “来日大难”,现在就是,何待来日?我们现在都应忏悔。我们且先从坚苦卓绝的力行里体会我们的思想,同时把我们坚强而有深信的思想,放射到力行里面去。

以上的话,是我们互责的话,也是我们互勉的话。因为如果我脑筋里还有一格兰姆知识的话,我或者也可以忝附于知识分子之列。

我所犯的毛病,同样的也太多了。不过我们要改造民族的思想的话,必定先要自己负起知识的责任来。尤其是在现在,知识分子对于青年的暗示太大了。我们对于青年现在最不可使他们失望,使他们丧失民族的自信心。我们稍见挫折,便对青年表示无办法,是最不可以的事。

领导青年的知识分子尚且如此,试问青年心理的反应何如?我们要告诉他们世界上没有没办法的事,民族断无绝路,只要我们自己的脑筋不糊涂!

知识是要解决问题的。知识不怕困难。知识就是力量。而且这种力量如此之大,凡是物质的力量透不进去的地方,知识的力量可以先透进去。知识的力量透过去之后,物质的力量,就会跟着透过去。全部的人类文化史,可以说明我这句话。我们只要忠诚地负起知识的责任来,什么困难危险都可以征服!

顾亭林说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何况知识分子?他又说:“有亡国者,有亡天下者。”他所谓“亡国”,是指朝代的更换;他所谓“亡天下”,是指民族的灭亡。现在我们的问题,是要挽回亡天下、亡民族的大劫。在这时候,知识分子如不负起这特别重大的责任来,还有谁负?

我觉得我们知识分子今后在学术方面要有创作、有贡献;在事业方面要有改革、有建树。我们不但要研究真理,并且要对真理负责。我们尤其要先努力把国家、民族渡过这难关。不然,我们知识分子一定要先受淘汰,连我也要咒诅我们知识分子的灭亡。


该如何批评中国知识分子?(附:没有公知这根搅屎棍,社会将陷入精神的冬眠)

原创  虞乐仲  虞乐仲  2026年6月17日


我从未真正喜欢过韩寒。

在十几年前的短暂火爆之后,如今的韩寒已经沉寂了。

这是早就在我预料中的事情。

他并非真正意义上的作家,缺少深厚的文化素养和生活阅历,游戏注定玩不久。

2011年前后,他的短暂爆红,实在与严肃文学没有多大关系。

要不是2020年春天的新冠疫情,中国严肃文学作家群体早就被大众遗忘二十年了。

1976年,文革刚刚结束,艺术的意识形态功能便淡化了,中国文学迅速进入了解冻时代。

因为有太多的问题需要反思,有太多的情感需要诉说,文学成了很多人的寄托。1980年代,中文系是大学里最热门的专业。那十几年,作家们文思汹涌,创作热情高涨。

刘心武在《班主任》中反思十年文革,古华在《芙蓉镇》中控诉极左路线,蒋子龙在《乔厂长上任记》里展望经济改革......

随着经济飞速发展,有钱有闲的中国人不断膨胀的消费欲望和娱乐热情,逐渐把严肃文学挤到了时代的边缘。

2000年,中国逐渐进入互联网时代之后,严肃文学便形同死亡了。写作越来越沦为码字,作家成了写手。互联网降低了写作的门槛,却毁掉了文学的严肃性。

这十几年来,所谓的“文学爱好者”,在网络上消费的,尽是廉价的爱情故事、职场争斗、玄幻小说。

我敢毫不夸张地说,2009年前后,正是严肃文学作家和读者的集体消亡,才给了韩寒机会。

当作家们普遍早已放弃对时代问题的思考和追问的时候,韩寒这个年轻人跳出来,写几句常识性的批判话语,摆一摆反叛姿态,就迅速征服了广大网民。

作为一个短暂的流行符号,韩寒是大众文化时代来临,中国人的阅读走向肤浅的重要表征。

直到2020年春天,武汉疫情爆发,告别文学已经二十几年的大多数中国人才猛然知道,中国原来还有一个作家叫方方。很多人甚至误认为,她是靠武汉日记出名的。

方方从小众的文学圈走向大众社会,并没有带来严肃文学的复兴,却唤醒了中国网民对作家和知识分子群体道义担当和社会责任的期许,以至于一年多之后的西安封城期间,很多人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住在西安的贾平凹,纷纷指责他没有写出《西安日记》......指责他的声音,绝大多数来自热衷于批判现实的右派自由主义阵营。

他们对贾平凹的指责,实则暴露了自己的肤浅。一群真正理解自由真谛的国民,不会在道德上对别人提出超越底线的要求。你可以做一个勇敢的人,但你无权要求别人和你一样勇敢。你可以做一个高尚的人,但你无权要求别人和你一样高尚。

动辄用高大上的道德绑架别人,原本一直被认为是左派才会患上的“精神病”。不是吗?每次中国哪里有灾情,左派粉红总喜欢挥舞道德利剑,瞄准各大明星:“你一年赚那么多钱,为什么不给受灾群众捐点款?”

通过这几年人们对莫言的苛求,我们不难看出,在右派中,很多人患有同样的“精神病”。他们动辄指责莫言:“你是大作家,你是知识分子,你为何不勇敢?”

这让我深刻体悟到,中国严重缺少真正意义上的右派,没有几个人真正理解自由主义。很多人选择了与体制对立的右派立场,却从未认真领会和吃透“自由”的真谛。他们肚子里空怀的,只是对现实的一腔不满。

假如在当下中国进行一场社会实验,无论是把权力交给左派网民,还是交给右派网民,从两个阵营的脑子里打印出来的社会设计图纸,几乎不会存在多大的差异。因为左右派的差别,仅仅在于作为立场的屁股,而不是作为思维的大脑。

现代中国真正的自由主义者胡适一再强调“容忍比自由更加重要”。若让这两群动不动用道德苛责和绑架别人的人,来建立一个新的社会,我很难相信,那里会有真正的自由。

对于知识分子,我们可以批评群体,但是,不要轻易把剑锋指向个体。普通老百姓可以对知识分子寄予高于常人的道义期许,但作为知识分子个体,只要他们恪守不作恶的底线,我们都应该尊重他们选择懦弱和沉默的权利。

知识分子个体的沉默,与其说是一种罪恶,不如说是一种遗憾。对于他们的懦弱,人们所能做的,仅仅只能是表示遗憾,绝无权利指责。

有些人热衷于指责知识分子懦弱,那是因为他们自己不想勇敢。正如很多人当年盛赞韩寒无畏,那是因为他们自己不想反抗。

写公众号六年来,不时有人对我说:“老虞,你的文章勇敢正义,有独到见解,有思想深度。”

我说:“谢谢夸奖!你转发到朋友圈扩大传播啊。”

他们马上摇摇头表示:“不敢不敢,我担心转发到朋友圈,别人看到,会对我有看法。”

听得我只能暗自在内心感到可悲:“我都敢写了,你们却不敢转发,你们配得上我的勇敢吗?”

推动社会进步,绝非仅仅属于知识分子的责任。


附:

没有公知这根搅屎棍,社会将陷入精神的冬眠

原创  虞乐仲  虞乐仲  2024年9月15日


哪怕是在号称“最多元”和“最包容”的欧美国家,公知(公共知识分子)也时常被公众和政府骂为“搅屎棍”,只因他们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惊叫,屡屡打破观念世界的平衡与静止。

对公知的批评最为激烈的莫过于著名思想家哈耶克:“这些家伙总喜欢故作高深,实则兜售观念的高手。”

这还不够,他接着咬牙切齿地骂道:”听到一些道听途说的知识之后,这帮家伙便到处唧唧歪歪,让人烦不胜烦。”

美国著名法律学者波斯纳对公知的批评更加刻薄。

他毫不客气地警告美国社会的公知们:“你们这些家伙们不要自作聪明,轻易超出自己本专业,对公共问题随便发表见解。”

没有人把身兼美国联邦法院法官的波斯纳教授貌似严厉的警告当一回事。

在欧美大学,优秀的文科教授,仍然热衷于当公知,用优雅的文体,为大众媒体写作。

不时出现在聚光灯下,激情飞扬地参与公共讨论,几乎是所有文科教授共同的梦想,尽管他们经常故作矜持地表示:“我最不喜欢和媒体打交道。”

欧美文科学者的文章大都文笔优美、逻辑严谨,叙事流畅,结构精妙。唯有接受优质文科教育的长期熏陶,才能具备这样的才能。

让我有点想笑的是,哈耶克自己后来竟然也成了公知。

随着学问和研究的深入,他终于意识到,公共知识分子的声音,对于一个社会健康而言,是如此的不可或缺,以至于数年之后,他也毫不犹豫地加入了公知队伍,并和文学家萨义德、经济学家加尔布雷斯、社会学家丹尼尔.贝尔一道,成了公共知识分子最杰出的代表和公共写作最亮丽的风景。

对于公共知识分子,中国公众普遍存在两个严重的认识误区。

一是坚持认为,指出社会存在问题的公知,必须同时提供解决问题的药方,否则就是耍嘴皮子,空谈误国。

二是死活咬定,公知的观点必须正确,否则就是误国误民。

在理解公知之前,我们有必要分清楚,对于公共问题的判断,大体可以分为两种。

一种是基于常识的判断,一般由公共知识分子提供。

一种是基于专业的判断,由专业知识分子提供。

对于社会健康而言,两种判断均不可或缺。

与活在大众传媒的公共知识分子不一样,专业知识分子活在专业期刊,除了相关领域的研究人员,他们写的论文,外行几乎不会主动去阅读,很难产生大的社会影响。

公共知识分子主要通过媒体写作与公众保持接触。他们对公众的影响力远超专业知识分子。

与专业知识分子不一样,公共知识分子的批评就像是指出你的气色不好,可能有病,那是基于常识的判断。

他们善于及时发现问题并影响舆论,但是,他们未必能解决问题。生了病应该如何治疗,需要诉诸于专业知识分子提供的专业判断。

然而,公共知识分子如同生活在我们身边的大妈、大婶、大伯、大叔。哪一天你气色不好,他们总是最早发现。

正是他们基于生活常识,主动提醒你,你身体可能不大健康,你才会考虑该不该去医院看医生,寻求专业诊断。

基于常识的判断为社会提供了及时的预警。其意义在于,通过制造舆论,提醒行政部门和社会大众,哪些地方可能出了问题,并把危机感传导给决策着和相关领域的专业知识分子:“请你们注意问题所在,做出专业判断,提出解决对策。”

要求公共知识分子的观点一定正确,则更是蛮狠无理,尽管公知们的判断,经常貌似煞有介事,实则漏洞百出。

正如大妈、大婶、大伯、大叔们基于常识的判断时常不够准确一样,你气色不好,只是因为昨晚没有睡好,你的身体其实非常健康。

然而,正是因为有这些人时刻在身边关心你,哪天你的身体真的出了问题,才不至于拖到病入膏肓了,才想到要去医院看医生。真到那个时候,恐怕医学提供的专业治疗也回天无力,你只能坐以待毙了。

我们应该谨记一点,公共知识分子的本体价值,不在于提供正确的答案,而是通过不断发出追问的声音,使整个社会不停止思考,并在自省中良性发展。

读书人对公共问题的广泛参与与热烈讨论,是一个社会肌体和精神健康的重要表征。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面对美国院校过度深陷专业化的泥沼,导致公共精神萎靡不振的问题,社会学家让.雅阁比在《最后的知识分子》中表达了深深的忧虑。

他指出,对于一个急速发展的社会来说,这是非常危险的。更加容易让社会陷入危机的,绝非公共知识分子的论断不够正确,而是作为一个群体,他们逐渐消失。

每次阅读这本书的时候,我都会忍不住环顾我周围的教授学者。

是的,是过度的专业化导致教授们普遍把关注点落在了本领域,对公共问题普遍缺乏热情和思考。

专业化制造的职称等级,进一步驯服了知识分子,使他们越来越屈从于金钱诱惑和行政逻辑,只顾专业研究而放弃公共情怀,甚至不惜以“埋首书斋,专攻学术”来掩饰道义上的麻痹和懦弱。

在大学任教那些年,我眼睁睁地看着大学生一届比一届更不愿意读书和思考。

除了关心一米之内的个人利益、成绩、就业,他们的精神视野无法超越个人工作和生活,不知道人文精神教育的意义究竟在哪里,对广阔的知识世界缺乏好奇心。

比公共知识分子有可能提出错误的观点,更加值得忧虑的是,由于公知这个观念世界的捣乱者,及其所引爆的公共讨论的长期缺席,社会公众,尤其是青年一代,将越来越陷入精神的冬眠。

吾爾開希:我是一個多重身份的自由主義者

作者:王霜舟
纽约时报  2014年6月9日

吾爾開希在東京出席紀念天安門事件25周年的研討會。 Ko Sasaki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對1989年天安門廣場抗議運動遭鎮壓後被中國政府通緝的兩名學生領袖而言,台灣成為了流亡期間的家。吾爾開希和王丹如今生活的地方,經歷了他們25年前希望中國大陸會發生的那種民主轉型。
在這個中國視其為領土一部分的自治島嶼上,兩人的職業道路遵循了他們青年時期的維權思想。長於思辨的王丹成為了位於新竹的國立清華大學的教授,主要研究台灣與大陸的政治發展。他的一些學生成為了今春台北太陽花運動的領導人。當時,示威者佔領台灣立法院逾三周的時間,以抗議執政的國民黨企圖以快速程序批准與北京簽訂的一項貿易協定。
講話充滿激情的吾爾開希則在酷愛探討政治的台灣傳播界擔任評論員。在下文的採訪中,他將討論自己為何選擇在台灣生活,他又如何認為,這裡的政治制度超越了更老牌的西方民主國家,以及台灣與北京關係的未來。以下為訪談節選:
問:你為什麼選擇在台灣生活?
答:你問這個問題,我會一口氣給你一串答案。我一直渴望能談談這件事。我愛台灣。政治評論員兼維權人士說什麼熱愛自己的土地,聽起來有點老套。不過我真的是愛台灣。這裡代表了我一直渴求的很多東西。
1989年的時候,我們要民主,卻不真正懂得民主是什麼。我們在共產主義中國的極權政權下出生長大。當年,我們之所以為民主奮鬥,並不是因為我們知道民主是怎樣的,而是因為我們知道沒有民主是怎樣的。這就夠了。我們想要有所改變,我們想要參與,有發言權。
我們自稱是自由鬥士,但我們失去了自己的自由。我們中有很多人被投入牢獄。我則被迫流亡。但在民主高度發達的地區——我流亡到過法國、美國和台灣——我有了了解民主的機會。台灣本身是一個經歷過民主化的華人社會,所以要了解民主,哪裡還有比台灣更好的地方呢?我正好身處其中,看到了各種可能性。在我看來,台灣民主成就斐然,已經超越了西方民主的標杆。
問:人們往往會說,台灣的民主還在建設當中。你看到了什麼,讓你認為它已經超越了老牌民主國家?
答:老牌民主國家有個特點,它們脫胎於老的社會與宗教革命,而這些催生了個人主義,以個人為中心的自由主義。
所以,台灣的民主要先進得多。它超越老牌民主國家的地方在於,它的民主不僅包含以個人為中心的民主——平等、自由和法治——還包含以社群為中心的文明,在公民責任方面對其民主做出了貢獻。公民進步的時候,民主就得到了進步。
在美國和歐洲,你們正遭遇麻煩。公民沒有承擔起公民責任。他們享受了自由和平等,但不認為自己是社會的一份子,需要承擔特定的責任。
西方知識分子將這種理念稱為「社群主義」。台灣正在實踐這種理念。這也正是讓台灣成為先進民主的東西。
問:可不可以說,你之所以被台灣吸引,是因為這裡經歷了在中國受阻的民主革命?
答:可以,不過還不止這一點。我們那時候都處於嬰兒階段。我們想要它。我們哭啊,大聲喊啊,說「我們要民主」,但我們根本不知道民主是什麼。
我是1996年來的台灣。之前是每年到訪台灣,至少每年待一個月,密切關注當時的動向。我第一次來是24年前,而台灣在這25年的進步是巨大的。巨大!我曾經說過,民主是在過去50年里到來的,前30年比較慢,後20年則是相當驚人。現在還是有鬥爭,但我認為,在這五年、十年里已經超越了西方。
以前我每年過來觀察選舉,兩邊都有朋友,包括很多不同黨派的成員。我當過立法顧問,清醒地知道要學習議會民主的形態、選舉的過程,希望有朝一日能把這些經驗用於中國。我仍然希望自己能做到這一點。有很多寶貴的經驗要學習。
問:你對中國和台灣日後的關係有什麼期待?
答:我不是一個民族主義者。我是一個反民族主義者。我對以民族國家為基礎的政治很不認同。作為一名維吾爾人,我是民族主義的犧牲者。全球有許多受民族主義者壓迫的犧牲者,都變成了民族主義者。我看到了這一點,我試圖預防這種事。對我而言,預防它的途徑,就是擁有一個更廣大的原則、一項更廣泛的方針,以確保當此類議題被提出後,而你必須在統一或獨立這二者之間選擇一邊時,你知道該如何投出自己的一票。
因此,有關台灣是和中國大陸統一,還是(台灣)獨立的問題,我個人的答案是,哪個選擇對民眾的自由更有利,就選哪個。就這麼簡單。
如果我們必須在今天選擇台灣是要獨立還是要統一,答案是顯而易見的。我會和大部分台灣人一道要求獨立。台灣人之所以說,我們不太確定,我們想要保持現狀,那是因為他們想維持那種大陸不把導彈扔在自己頭上的現狀。這就是他們想要維持的現狀。
他們想維持現狀,不是因為他們對大陸稱台灣是其領土一部分的見解有多欣賞;也不是因為他們有多樂意看到中國阻止台灣參與任何國際事務;亦不是因為他們想為有朝一日回歸大陸保留一絲機會。不是這樣的。唯一的原因是他們不想要戰爭。
問:你對台灣民主的興趣,是以對中國民主的興趣為基礎嗎?
答:絕對如此。不過別忘了,我是這裡的納稅人。我有兩個兒子,分別是19歲和16歲,他們都在這裡長大。我是一名台灣家長。我關心這裡的教育制度,安全局勢。我還是一名政治評論員,而且在這裡相當知名。我是台灣社會的一員。從一開始到今天,我對台灣的感情,和我是一名大陸流亡人士及政治異見人士的身份就註定是分不開的。即使我有時忘記了這一點,共產黨也會毫不猶豫地提醒我。
我對我們在1989年開啟的事業有一種強烈的使命感。這是一項未竟事業。我希望能看到中國變得民主。我樂於看到共產黨下台。如果共產黨的下台和我有關的話,我更是會不勝榮幸。對我這是一件私事,極其個人化的私事。不過成為台灣人也是一件極其個人化的私事。
問:你有許多不同的身份。
答:這些身份不一定是相互矛盾的。我把它們融為一體的秘訣是,遵循自由主義路線。
我說維語。我關心維吾爾人議題。我還為自己是維吾爾人感到萬分自豪。談到這個話題時,我從不諱言自己的維吾爾人身份。
不僅如此,我還擁有台灣人和中國人身份。在批評美國或法國時,我可以這麼做是因為我在這兩個國家都居住過。我是這兩國的永久居民。我沒有這兩國的國籍。這是一個有意為之的選擇,不過說起來,我也有這兩國的身份。
問:台灣最近發生了太陽花運動,學生抗議者佔領了立法院,在你看來,這些運動和1989年發生在大陸的學運是否有任何相似之處?
答:青年學生佔領了公共場所,表達他們對公眾議題的關注,這就是兩者的相似之處。不過這裡的社會截然不同。我們當時是要求民主,而他們正在實踐民主。他們正在捍衛民主。
我獲得了一個機會,前往那裡(被佔領的立法院),對此我感到很高興。認可他們的行為對我而言是件自然而然的事,這是他們應得的。
王丹也來了。我們在那裡發表講話,我們吃驚地看着周圍的環境,看到自己在台灣已經成了老一輩人物。
問:在台灣,紀念六四事件的情況是怎樣的?
答:這裡和香港沒法比。(在台灣)也許有數百人,說不定有1000人,聚在一起紀念六四。
台灣就是另外一個國家,就像法國那樣。當在電視上看到天安門事件時,6000萬法國人全部都會為自由和民主高呼。但是每年的6月4日,只有幾百人聚在一起搞活動。他們覺得這是外國的事情。
對香港而言,這不是外國事務。六四事件對香港而言是一個民主議題,可在這裡,它就是外國的事情。你的一個鄰居是一個大惡霸,這讓人感到有點兒厭惡。中國大陸沒給台灣人留下什麼好印象,大陸政府尤其如此。

王霜舟(Austin Ramzy)是《紐約時報》記者。

翻譯:黃錚、張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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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爾開希:我們與惡的距離是懦弱、鄉愿和偽憤怒

作者:吾爾開希
上報  2019-4-23


在紐約高速公路邊巨型告示牌上,我曾經看到過這樣一則大眾運輸公司的廣告:如果你此時正塞在路上動彈不得,那麼你也是問題的一部分。

 

公視播出的《我們與惡的距離》剛剛結束,我從第三集播出開始追劇,深受感動,我看到社群媒體上面的多篇文章,聽到周圍的同仁及朋友們都在討論,除了劇情給我帶來的衝擊、刺痛與溫暖之外,也感受到一種希望。

 

我非常感激劇組的用心,他們對這個社會的語重心長,首先體現在他們給這部電視劇起的名字上——《我們與惡的距離》,如果我們看過這部戲,卻沒能意識到他們在請我們思考我們每一個人與惡的距離到底有多遠,那就實在太辜負了他們的努力。

 

這部戲裡面基本上沒有什麼壞人。顯然是以台灣這幾年發生的幾宗重大社會案件中的犯案人,例如,鄭捷為原型的角色李曉明,王景玉(小燈泡殺人案)為原型的角色陳昌,算是「壞人」吧,但我相信這部戲並不是要大眾思考我們離他們有多遠;唯利是圖,借資本的力量干涉新聞自由「黎老闆」,利用權勢關說讓已符合出院條件的精神病人繼續被醫院強制留醫的丁立委,這幾個角色,算是壞人嗎?我相信這兩個角色也不是劇作者想要我們去思考我們與他們之間的距離的,他們是高高在上的人。

 

這部戲有很多讓人覺得很想在現實生活中認識的溫暖的普通人,而他們所受到的痛苦和委屈,更多是來自於我們也同樣深深同情的另一些角色們。被害者的家人,在試著走出失去親人的痛苦中,又傷害加害者的家人,哪怕他們無數次誠懇地鞠躬道歉,哪怕大家也都知道他們也是無辜的人。為什麼一個令人痛徹心扉的慘劇不能隨著加害人伏法而落幕,又會有那麼多人繼續受著霸凌,受著騷擾,受著追求收視率的新聞媒體的進一步傷害呢?電視劇的創作者們通過劇中一個暖男,洪都拉斯所扮演的「News哥」好幾次問道:「我們都是好人,怎麼會這樣呢?」

 

 

人是理性的,也是感性的。撕心裂肺的失去親人的經歷,每個人都難以理性面對,然而,走出傷痛,需要的是面對真相的勇敢,還要跟自己對話,讓自己的理性慢慢佔上風,才能使我們拯救自己,走出傷痛,並且不致淪為另一個加害者。

 

台灣,一直是一個厚道的地方,厚道,就是既有善良,也有包容的一種態度,這種態度使台灣成為一個溫暖的國度。但這種厚道在慢慢流失,等到台灣失去厚道的能力的時候,她將不再是我們今天那麼引以為傲的家園了,她將變成一個冰冷、刻薄、自私、沒有人情味的地方。那時,我們就真會與惡沒有距離。

 

我就是從那樣一個地方來的。

 

幾十年的鬥爭,使得那個原本跟台灣一樣,有著濃重的厚道基因的國度,變得人人互相防範,同時又互相利用,互相傾軋甚至是互相踐踏的地方。

 

會使台灣流失厚道的原因有很多。媒體追求腥羶刺激,政客追求廉價支持度,信息爆炸時代每個人在浩如煙海的文字中想要找到認同的言論乃至自身的價值,都使得這個社會的交流方式發生了惡性循環的改變:媒體為了收視率,就會給予會表演的人物更多的舞台(更長時間的報導,更多的通告),他們也就取得話語權和影響力;當媒體提供舞台,政治人物賣力激情表演時,我們,也就是能夠影響整個社會風氣言論方向的普羅大眾,就會受他們的影響追隨和發表更強烈刺激的言語。

 

在這樣的環境之中,台灣變得越來越「憤怒」。

 

在《我們與惡的距離》劇中,憤怒的人向人權律師潑糞,你也許覺得這是誇張的戲劇表現,現實中不會如此,但實際上每每遇到重大社會案件,就會有人出來威脅辱罵主張廢除死刑的團體和推動者;近年來,犯罪嫌疑人回到現場向檢察官陳訴犯案過程時被受害者家屬追打似乎已經算是固定戲碼,好像不去這樣做,就不夠傷慟,會被鄰里不齒,這其實當然是被電視新聞慣出來的惡質「新習俗」。

 

今天台灣的民意代表在議場質詢行政官員,如果不加上誇張的表演,沒有指著官員的鼻子臭罵,就上不了晚間新聞,於是這些年的台灣,就被培養出了「嗆聲」文化,理性而犀利的問政,得不到媒體的關愛,也就得不到觀眾的認識,也就得不到選票的支持。我們與這樣的惡有多遠呢?只要問,你曾經在哪個不使用煽動性語言,因此不廣為人知,但卻勤勤懇懇地盡著自己本分的政治人物臉書上按過讚嗎?如果沒有,或是你在表演型政治人物臉書上按讚的次數遠多於那些理性型,那麼,你就是這種現象形成的共犯。

 

憤怒,是對台灣傷害極大,但卻是今天社會上最容易博得眼球的一種廉價表演形式,館長的竄起就是實例。憤怒,使我們與霸凌,非理性,擁抱腥羶新聞等等的這些「惡」越來越近,離厚道越來越遠的一種狀態。

 

憤怒,本是我們面對不滿意的政治社會環境時當然會有的一種完全可以理解的心態,有如劇中受害者家屬的憤怒,但憤怒卻絕不代表勇敢,不代表熱血,也不代表正義!尤其只是「表達」隔著現場十萬八千里的“臉書憤怒”。那些理性提出解決方法,或願意思考的人,並不會比起那些「憤怒」的人有半點不勇敢,不熱血,不正義!這本是一個很簡單的邏輯,但卻是在憤怒的情緒中不容易看清的。所以僅讓我重複一次:憤怒絕不代表勇敢熱血與正義!

 

 

今天台灣的所有的這個粉,那個粉,無一例外,都是出於對自己支持者的對手的痛恨之下奮而形成的。而這種盛怒使他們不會聽到看到他們所支持的那個人或那個黨的任何缺陷、問題,因此那個人那個黨也就無需為了得到這些粉的選票去克服和解決那些缺陷與問題。我們的憤怒對於這些缺陷與問題作出了包庇,哪怕是在不知不覺中。

 

這就是我們與惡的距離——我們這些好人因不願勇敢承擔理性思考的責任,轉而走向廉價的鄉愿,不知不覺中對這社會上的諸多惡姑息、縱容甚至是培養、壯大!

 

所以,對於政治人物,請做個負責任的支持者,而不是粉絲。用思考,而不是歡呼去逼迫媒體走向劇中最後所期待的理性方向。用勇敢的同理心去面對可能給我們帶來不便甚至危險的社會弱勢和邊緣人。

 

如果你是個憤怒者,我理解你,但就像身陷動彈不得的車陣中抱怨惡質交通一樣,你也是問題的一部分!

 

※作者為維吾爾人、無國界記者組織榮譽董事/落籍台灣中國民運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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