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9日星期一

冯客《毛泽东之后的中国》:关于改革开放,我们都理解错了

还要多久,你们才肯从这场改革开放的美梦中醒来?


Heatmiser94
未定论 substack  1月 26, 2026


疫情三年对许多人来说都是一个觉醒的过程。从对国家、对社会、对自我都感觉良好,到开始反思这个政权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做出“动态清零”这样违反人性的决策。然后我们上溯到2017年的修宪,2015年作为关键转折年,或者2012年习近平上台。王兴的那句「2019年是過去十年最糟糕的一年,卻可能是未來十年最好的一年」犹在耳畔,言下之意是,我们曾经有过一段黄金年代,是习近平上台之后才开起了历史倒车,使得黄金年代一去不复返。我们都把那个年代叫做“改革开放”。我们都不假思索地认为,改革开放是自由而美好的。

一直以来,多少出于对经济决定论的信心,我们都对“改革开放”投注了过多的、一厢情愿的期待。我们以为中共总算抛弃毛时代的阶级斗争,总算痛定思痛要照顾经济绩效和社会民生了;我们以为,即便中共不愿意政治改革,但随着经济的逐步发展,“上层建筑和经济基础的矛盾日益尖锐,民主化的要求日益紧迫”(杨继绳语),假以时日中共也会走到一个不得不改的位置;我们以为,随着中国的“融入世界”、“与国际接轨”,代表“人类先进文明”的民主宪政理想也将逐渐在中国人的心中扎根下来……直到有一天我们逐渐感到“改革的窗口期”已经过去,然后开始将所有的历史责任归咎于某一人。

可是,有没有可能,其实我们打从一开始就理解错了?有没有可能,邓江胡也好,习近平也罢,中共领导人们自始至终就没有想过要搞政治改革,不但如此,就连在经济上他们也从来没有真的搞过“市场经济”,只不过是“运用资本主义工具来建设社会主义经济”?有没有可能,改革开放根本就是中共捏造的一个神话,或者说,一场骗局?

这就是冯客在《毛泽东之后的中国》一书中试图证明的观点。




改革开放是回到过去


正如中國觀察家詹姆斯·帕默(James Palmer)最近發表的一篇文章所稱:「誰都不了解中國,包括中國政府。」事實上,我們獲得的每條關於中國的資訊都是不可靠的、片面的或扭曲的。我們不知道中國經濟的真實規模,因為地方政府報告的數字都不準確;我們也不知道不良貸款的嚴重程度,因為銀行隱瞞了真實情況。一般狀況下,每個優秀的研究者都會認可蘇格拉底悖論:我知道我對哪些東西無知。但對中國,我們甚至不知道我們在哪些方面是無知的。

读罢《毛泽东之后的中国》的感觉,诚如冯客在前言所说: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对中国在哪些方面是无知的。过去四五十年的中国历史是一个庞然怪物,没有人能够理清其中的所有线索,斗胆为此写一本书已经需要莫大勇气。

但冯客写了,而且,我相信,他确实找出了其中的一些主要线索。这些线索扎根于历史,因此,比起个别领导人的性情习惯、高层黑箱中的权力斗争来说,冯客的历史线索更有助于我们理解并展望中国的未来走势。例如,不同于许多人的想当然,冯客认为,邓小平开启的改革开放非但不是走向未来,反而是寻求回到过去:

鄧小平與華國鋒一樣,都是毛澤東思想的擁護者。如今,老幹部對毛時代仍記憶猶新,有些人想回到一九六六年文革開始前的狀態,有些人則想回到一九五八年災難性的大躍進運動之前。

而鄧小平則回到一九五六年。那一年的二月二十五日,蘇共領導人赫魯雪夫發表一篇祕密講話,徹底摧毀三年前去世的史達林的聲譽,極大地震動社會主義陣營,而以史達林為仿效榜樣的北京政權自然無法認同赫魯雪夫的講話。作為中國的史達林,毛澤東認為去史達林化的做法對自己的權威構成了挑戰。兩個月後,毛作出回應,他在四月二十五日的政治局擴大會議上發表題為〈論十大關係〉的講話。毛在講話中宣稱,中國已作好準備,將獨立尋找屬於自己的社會主義道路,這意味著,中國將捨棄片面強調重工業的史達林模式,轉而謀求重工業與農業和輕工業平衡發展的戰略,同時將適當調整一般人的工資來滿足他們的需求。毛澤東還說,中國在發展社會主義的道路上,還應當借鑑資本主義國家的科學和技術,因為「資本主義會做生意,用人少,辦事效率高」。毛提出,一個國家只有向他人學習,才能獲得啟發,從而變得強大和繁榮。

也就是说,若将改革开放的中心思想总结为“借鉴资本主义来发展社会主义”,那么改革开放的始作俑者甚至都不是邓小平,而是1956年的毛泽东。邓小平非但不是推翻了毛泽东,他反而是毛泽东思想的一个最忠实的守卫者和诠释者。所以,邓对毛的拥护根本不是不得已而为之,而是真心实意、心悦诚服:

鄧小平一次次干預寫作,目的就是要挽救毛主席的聲譽。他說:「有些同志提出非常尖銳的意見,說『大躍進』、『文化大革命』的錯誤比史達林的錯誤還嚴重」,但是「對毛澤東同志的評價,對毛澤東思想的闡述,不是毛澤東同志個人的問題。毛澤東思想、毛澤東同志,同我們黨的整個歷史是分不開的」。在鄧小平看來,「給毛澤東同志抹黑,就是給我們黨、我們國家抹黑」。官方的最終結論是:「毛澤東同志是偉大的馬克思主義者,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家、戰略家、理論家。」雖然他在文化大革命中犯了嚴重錯誤,但他的功績是主要的,錯誤是次要的。因此,「我們必須繼續堅持毛澤東思想!」

如此看来,许多自由派埋怨邓小平未能扫清毛泽东的思想遗产,这根本是缘木求鱼。邓小平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加信服毛泽东思想。如果有人对此持怀疑态度,依然认为邓小平的话不过是为了维持中国共产党合法性的违心之言,冯客还有更强有力的证据,那就是邓小平的经济政策。


经济:“必须有人不断违背党的既定路线”


关于邓小平及其改革开放神话,应当祛魅的第一件事情是:即便没有邓小平,华国锋也会搞改革开放。因为两人在经济主张上没什么区别:

就算沒有鄧小平,華國鋒也會採取更加務實的經濟政策。與當時大多數人一樣,華也渴望中國儘快擺脫經濟上的困境。早在一九七六年十一月,他就提出要擴大出口換取外匯,用來購買更多外國技術。

這種做法其實表明中國正在向文革前的時代回歸,而非向前發展。早在幾十年前,史達林就提出這種發展模式:先把從農村獲得的糧食賣往國外,然後用賺取的外匯進口成套工廠設備,經由這種方式把一個落後的農業國變成工業強國。

冯客将这种斯大林式的经济发展模式总结为:“吸引外國投資,提高本國企業產能,然後將產品出口到國外,同時創造國內就業機會並增加國民的儲蓄。”这基本上概括了中国改革开放至今的全部经济政策。(斯大林和毛泽东的主要区别在于,斯大林坚决反对在经济生产中“运用资本主义工具”,但毛泽东要占据与斯大林不同的生态位,显示自己的实用作风,遂在《论十大关系》里提出了借鉴资本主义科学技术的主张,并指责苏联为教条主义。)

如果不把改革开放理解为自由派们心心念念的民主宪政理想,而仅仅理解为斯大林式经济发展,那么习近平非但没有背叛改革开放,他反而是在这条路上越走越稳、越做越顺了。指责习近平“开历史倒车”是荒谬的,因为,习近平不过是沿着毛泽东、华国锋、邓小平、江泽民等人的路线继续走下去,根本就没有调过倒车档。

但是斯大林模式是有问题的。毛泽东的好胜心使其定下了比斯大林更加激进的战略目标,邓小平们所反对的只是毛的激进性,并不反对毛的方向性,他们以为,只要稳扎稳打地沿着这条路走,“摸着石头过河”,就可以不被河水淹没,可以趟出一条“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本质上说,这个想法与毛泽东只有量的差别,没有质的差别:邓江胡习们在沿着既定路线发展经济的过程中遭遇的一切困境,都被他们认定是资本主义世界在搞破坏(无论是“境外敌对势力”还是人民内部的坏分子),而决不认为是中央的路线有误。这不仅是源自思想上的顽固,更是出于权力斗争上的恐惧,因为“路线斗争”往往意味着你死我活的派系清洗:

所谓 “路线斗争”,就是不同意见双方互不让步,最终是一批人战胜另一 批人。执行“错误路线”的一批人下台,坚持“正确路线”的一批人上台。这种路线斗争是很残酷的,有时是“你死我活”的,因为路线斗争是“阶级斗争在党内的反映”。自从毛泽东有了绝对权力以后, 路线斗争常常成为他用来打击异己的工具。
——《中国改革年代的政治斗争》,杨继绳


一旦承认路线错误,就等于是承认了当权者不足以引领全党朝正确方向迈进,甚至是刻意将全党带向错误的方向,不啻为反党叛党的罪行。理解中共历史的一大难点就在于,同时看到同一件事情在意识形态上和在政治人事上的双重斗争,两者都同等重要,两者都真实存在。不妨这样理解:意识形态是政治权斗的“信号机制”(用以区分敌我),而政治权斗则是意识形态的“物质现实”(用以消灭敌人)。

使得问题更加复杂的是,在邓小平掌权之后的中国,路线斗争是隐蔽的、不被强调的,而经济发展中的种种问题,特别是斯大林模式内在的种种矛盾,恰恰因为路线斗争被遮蔽而得到非正式的解决。否则,一旦刻板教条地严格按照原教旨马克思主义来制定经济政策,共产主义帝国迟早会自我毁灭:

事實上,在所有共產主義國家中,共產黨能長期執政的條件之一,就是必須有人不斷違背黨的既定路線。正如歷史學家羅伯特·瑟維斯(Robert Service)所指出的,在蘇聯,那些違反黨的命令的人,與其說是停止機器運轉的石子,不如說是防止系統完全停滯的潤滑油。

违背路线的人当然要冒政治风险。大跃进期间,河南的“潘杨王”事件就是一例。实际上,改革开放以来的中国经济史,与其说是中共高屋建瓴地带领全体中国人民走向繁荣的过程,不如说是中共的既定路线不断催生出经济畸形现象、利益相关方又以各种非正式手段违背路线而克服经济畸形,中共出于意识形态和政治斗争的需要再将违背路线者清洗掉,如此循环反复的过程。这就导致中国经济呈现显著的周期波动:时而强调发展而容忍违背路线,时而收束权力而大搞清洗。不懂中国政治生态的人往往误以为这是资本主义式的经济周期,其实是斯大林发展模式结合中国周期性容忍而形成的独特政治周期。

这个周期可以从宏观经济的许多个侧面得到印证:价格上呈现为通胀与通缩的反复切换(中央放权给地方或国企时就疯狂借贷生产,中央发现债台高筑或外汇储备告急时则强制紧缩),生产上呈现为在产能过剩和“供给侧改革”之间的来回摆动(唯GDP论下的地方不计盈亏地爆产能冲击国内外市场,等到亏损严重了再强制关停和洗牌),信贷上呈现为银行系统(包括影子银行)放贷的泛滥-收束循环,以及外汇上呈现为出口倾销创汇与外汇枯竭/资本外逃的循环。

但切莫因此认为中共已经在钢丝上走出了经验、走出了自信,甚至认为可以一直维持这种周期性摆动直到千秋万代。关于当代中国,一个尤其吊诡的事情是,尽管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已经被现代主流经济学所否定,但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经济的几乎所有诊断——利润率不断下降至零、产能过剩、经济周期性波动愈演愈烈、全产业寡头化——竟然无一例外地在改革开放后的中国得到兑现。其实,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实际上是在一个问题上误解了资本主义、而在另一个问题上却正好解释了社会主义:垄断。马克思默认资本家垄断了资本,从而能够无限制地剥削工人,但实际情况是,垄断与否并不取决于资本家本身,而是取决于政治力量。真正实现了马克思意义上的垄断的,不是资本主义世界,而是“运用资本主义工具来建设社会主义”的当代中国。

对外通过政治表演(邓小平访日访美)获取外贸市场准入和优惠政策、吸引外资和贷款,对内则通过放权和领袖原则(地方银行听命于地方政府而非中央银行)实现非理性投资和生产。斯大林模式的要义是把国民经济看作是一台巨型工业机器,只要投入足够多的资源(包括土地、原材料、能源、劳动力、资本、技术等等)就可以吐出足够多的产品。改革开放的中国与苏联的区别有二:其一,苏联的生产要求大量的计划和计算,而中国则主要靠对各级官员、国有和集体企业、银行体系的政治指令和激励来完成;其二,苏联在外贸和制度上更加封闭,中国则可以更大程度地利用“资本主义工具”,例如股份制、承包制、国际金融市场、WTO等等。因此,中国可以比苏联榨取出更多的国内外资源,但也仅此而已。就经济效率而言,中国模式丝毫不比苏联模式更强:

推行承包經營責任制的目標,是讓四十多萬家國營企業實現現代化。然而,許多國企都存在巨額赤字,而且機構臃腫,弊端重重。不僅如此,所有企業都向職工提供免費醫療、教育、住房和娛樂等福利,一些巨型國企還擁有內部電視臺和醫院,甚至有的還辦有大學。實行承包經營責任制後,廠長的權力比過去大了,但他們既不能解僱職工,也不能申請破產,於是有些人便利用手中權力,一味擴大投資,同時提高職工工資,對效率和生產力卻不予考慮。

廉價的信貸只會導致效率低下。國有企業的固定投資比私營企業多出二○%至三○%,完成投資的週期也多出一半。由於國企牢牢控制整個經濟體系,它們可以把產品價格定得較高,還可以對消費者收取額外費用,其實就是變相地讓消費者繳納更多稅。

社会主义经济的优势在于“集中力量办大事”,劣势则在于“软预算约束”,前者提供短时间内的巨大动能(前提是国际社会和民众配合),后者则导致中国经济整体缺乏效率,持续失血。这种低效在冯客的叙事中随处可见:中央将国企控制权下放至地方,并允许国企留存部分利润(赤字最终归中央处理),结果各地看准了盈利有益、亏损无害的漏洞,开始疯狂投资建厂,从省到县都开始建自己的汽车厂、拖拉机厂、自行车厂等等,仅北京一地一年就新增了一万家酒厂。这一波“洋跃进”的结果只是中央赤字飙升、陈云发火叫停。后来又想出税制改革(停止国企分润并要求纳税)、合同制(国家与厂长、企业与员工签合同)、土地财政(用土地和政策吸引外资)、股份制(强制合并大小企业形成超级龙头)等等办法,结果都遭遇了地方的钻营取巧:停止分润和要求交税,国企就用奖金把利润归零避税;合同制开启地方银行疯狂放贷模式;土地财政变成各地榨取国民财富的庞氏骗局;股份制被地方政府用来向员工变相筹款的工具……正如冯客所说,中国经济的成功秘诀,根本不是中央高屋建瓴的顶层设计,而是各级政府持续不断的“违背路线”。

纵观改革开放时期的中国经济,从邓江胡到习,来来去去都在做同一件事情:想方设法找到更多资源,投入到整体效率极低的生产部门之中,用产出换取更多资源,如此往复。为此必须将一切资源控制和利用起来:人口(计划生育)、能源(中石油中石化国家电网等)、通信(三大运营商垄断)、土地(“这种资源就连最贫穷的城镇也拿得出来”)、资本(金融银行业至今由国家垄断)、原材料(对新疆的殖民就是为了获取天然气和棉花)、技术(国家鼓励甚至带头抄袭国外技术、大搞逆向工程)……但如今,所有这些资源的获取都已经走到了尽头:外国市场已经到顶、外资纷纷撤离,人口从红利转为负担,土地财政无以为继,国内自然资源也面临危机(见 [WKF2024] The End of China's Rise and the Future of World Order:当今中国半数河流枯竭,60%地下水污染不可用,化石燃料和食物严重依赖进口),唯一还能榨取的资源只剩技术。这样一来你才能理解,为何习近平将“新质生产力”看作中国经济的救命稻草,因为从斯大林模式出发,技术窃取就是当今中国经济增长仅剩的引擎。

从各方面来看,中国模式都已经走到了尽头。因为如此低效的循环流转,最终肯定是杀鸡取卵、竭泽而渔。许多人据此认为中共即将灭亡,或者被债务危机拖垮,或者因社会危机而失控。但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冯客说,中国的情况更像是“繁荣,以及无限推迟的萧条”,史宗瀚教授(Victor Shih)则认为债务危机对中国“没什么大的影响”。中国经济的未来是快速“脆断”还是苟延残喘很长时间?要回答这个问题,如同关于中国的种种其他问题一样,我们必须跳出经济的领域,从政治中寻找答案。


政治:从四项基本原则到“稳定压倒一切”


在我看来,邓小平以来的中国最大改变,并非在思想观念上从毛时代的阶级斗争中解脱出来,而是后退一步,退到更早的历史当中确立共识。

在邓小平“求是”派与华国锋“凡是”派的真理标准大讨论中,邓小平靠着一招“民主墙是个好东西”战胜华国锋,在掌权后旋即将自己曾说过的“民主”话语抛诸脑后,例如:

鄧小平在美國訪問期間結識更多朋友[……]他愉快地承諾會在中國發展民主,而且沒有任何限制。在會見吉米·卡特時,鄧特別提到民主牆,以證明中國人民可以自由表達各種觀點。回國後,鄧對人權問題大發雷霆,而且認為美國的民主是虛假的、不值一提。但在華盛頓,他保持克制。

在野时开明,在位时专制,这不是邓小平的发明,更不是习近平的专利,而是毛泽东的惯用伎俩。一旦用民主墙打倒了华国锋,邓小平就可以开始自己的铁腕独裁:将提出“第五个现代化”即民主化的魏京生重判15年,将“四项基本原则”树立为“四个现代化”(指农业、工业、国防、科学的现代化)的意识形态基础,将“大鸣大放大辩论大字报”和罢工权从宪法中删除,最后是对毛泽东极尽褒扬的历史评价,以及开创改革开放的神话。

“四项基本原则”指的是:必须坚持社会主义道路、坚持无产阶级专政、坚持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坚持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但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邓小平要在掌权后第一时间祭出这四点,并且明确将其与“四个现代化”挂钩呢?

邓小平及一众元老都明白,不能重蹈文革的覆辙,所以邓小平才能靠着摆出更开明的姿态上位,因为有太多人对文革不满。但邓小平同样清楚,文革中的受害者可以平反,不代表中共掌权和社会主义理想有商量余地。邓小平的四项基本原则既是为了立即终止意识形态争论,也是给未来的经济发展提前划上红线。

逐条来看,①坚持社会主义道路:所有制上必须坚持公有,禁止一切私有(只能“私营”);②坚持无产阶级专政:在实现共产主义之前,有必要由无产阶级对有产者实行“专政”(即专制),这一条实际上意味着国家内部仍有“敌人”或至少是有待改造的国民,而代表无产阶级的当然是中国共产党;③坚持中共领导:经济发展必须以中共掌权为前提,禁止多党制、三权分立、党外监督,因为只有中国共产党是代表无产阶级的;④坚持马列毛思想:这是上述三条的理论基础,公有制、无产阶级专政、共产党作为无产代表,都需要马列毛思想作支撑,具体来说,马提供经济理论和革命正当性,列提供国家主义和专政必要性,毛提供内部清洗和实用原则。

划定了政治红线后,邓小平才有可能提出他的“黑猫白猫论”(这同样不是他的原创,而是源自1958年的四川地方干部):只要能够实现经济发展,地方和国企都可以自由发挥,前提是绝不能违背公有制、无产阶级专政、共产党领导的基本原则。这也就是绩效合法性的来源:

[1992年南巡] 鄧小平想傳遞的資訊很明確:不用害怕引進外資和經濟改革,因為公有部門仍是經濟的支柱,而且更重要的是,政權仍然掌握在中共手裡,所以外資企業可以為國家利益服務,但在政治上仍須服從黨的控制。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的本質區別是看政權掌握在誰手裡,而不是看計畫和市場誰多誰少。鄧還提出,應對和平演變最好的辦法是發展經濟和提高人民生活水準,以此證明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他說:「改革開放膽子要大一些,敢於試驗。」鄧的觀點得到絕大多數人支持。

邓小平南方讲话的后半段明确提出,必须坚持改革开放和打击犯罪两项任务,必须“把资产阶级自由化的苗头扼杀在萌芽状态”。换言之,发展经济、改善民生只是证明社会主义优越、防止资本主义自由化的手段,经济民生不是目标,或者说,绩效合法性的前提是社会主义本身所提供的合法性。邓小平认为两者不冲突,但万一哪天两者冲突了,邓小平也好,习近平也罢,都会毫不犹豫地抛弃经济绩效而维护社会主义。

同样遭人误解的是江泽民的“三个代表”。许多人以为这是中共向民众开放政权的关键一步,但冯客的解读完全相反:

至於「三個代表」的確切含義,其實大多數人都不清楚。大概的意思是說,黨不應該削弱自己的政治權力,必須確保在所有領域保持其先進性,要代表「中國先進文化的前進方向」、「最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以及「先進社會生產力的發展要求」。其中最引人關注的變化是,「三個代表」的理論取消禁止私營企業家加入共產黨的規定,這一點令眾多外國學者稱讚不已。其實,這些話術不過是典型歐威爾式的雙關語,「三個代表」的真實目的是為了擴張而非限制國家權力,尤其是在私營經濟領域。此時,數以萬計的國有企業正轉變為股份制公司,並裁減數百萬工人,但黨對國有企業的控制絲毫沒有改變。而「三個代表」的提出則意味著,即使在私營企業內部也必須建立黨支部,以便接受黨的密切監督。江澤民聲稱,這些黨支部將團結、教育和指導私營企業主的工作,確保他們遵守法律,同時支援黨的政策,為國家和社會作出貢獻。

就在提出「三個代表」的二○○○年五月,江澤民特地來到溫州視察。這裡大概是全中國最像資本主義的城市,當地約有八○%的工業產值來自私營企業,而且在這些私企裡,僅有二%的員工是中共黨員。江澤民對溫州明確指示說,每家私營企業都必須建立一個黨支部,「如果不搞好這些企業的黨建工作,就等於放棄黨的領導的一大塊陣地」。

隨後,更多領導人(包括胡錦濤和中央組織部官員)來到溫州考察。一年後,溫州成為首批正式吸收私營企業主加入共產黨的城市之一。溫州大虎打火機廠的老闆周大虎就是一位入黨積極分子。當組織部的官員問他將來如何處理個人財富時,他提供完全正確的答案:最後一切都屬於黨。周大虎後來成為中國首批紅色資本家之一。

这让人想起2006年弗里德曼的问句:中国经济的未来就看香港,到底是香港大陆化,还是大陆香港化。只是彼时的弗里德曼仍看不清中共的真面目,其实从来就没有任何“大陆香港化”的可能。就像“三个代表”,你以为是党在向企业家开放怀抱,其实是党在要求企业家向党交心。

或者回头来看看六四事件。邓小平、赵紫阳等人如何看待这些手无寸铁的学生?其实早在四月二十五日,邓就已经下了暴力镇压的决心:

[四月二十五]日上午,各位領導人來到鄧小平住所開會。鄧指出這不是一般的學潮,而是一場否定共產黨的領導、否定社會主義制度的政治動亂。他指示中央必須採取明確立場和有效措施,迅速反對和制止這場動亂,不能讓抗議者得逞。在鄧小平看來,學生背後肯定有人指使,而且這些人受到南斯拉夫、波蘭、匈牙利和蘇聯等國的自由主義思想影響,其目的就是要推翻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和社會主義制度。與會領導人一致同意,中央應該發表一份聲明,堅決譴責學生的行為。趙紫陽從平壤發回電報,表示贊同。

于是就有了四二六社论将学生运动定性为“极少数别有用心的人”策划的“阴谋”、“动乱”,目标就是“从根本上否定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否定社会主义制度”。如果你带着官方鼓吹的“改革开放神话”滤镜去看,你会感到非常惊讶和不自洽,邓小平怎么可以一边那么开明、一边又这么残酷?可是如果沿着政治线索,把邓小平自1976年以来的言行一路看下来,你就不会对六四事件的展开有丝毫困惑。邓小平早就在四项基本原则里说过了,这是无产阶级专政,是中国共产党领导,发展经济的前提是坚持四项基本原则,不坚持就不要发展了。邓小平在文化领域搞的反对精神污染运动,学雷锋,都是在反复强调一件事情:世界是一个资本主义的世界,而中国则是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在与世界打交道的时候,必须时刻警惕西方自由主义个人主义思想的污染,党员必须带头发扬集体主义精神,学习雷锋牺牲小我成就大我的大无畏精神……这都是邓小平的原话,可是我们都太相信“改革开放”的神话,竟然把这些话当作“战术表达”。

正是出于这种对西方和平演变的恐惧,邓小平不仅在经济上回到1956年,在政治上同样回到了50年代。“和平演变”一词源自1957年美国国务卿杜勒斯,他认为可以用和平手段促使共产主义国家实现民主转型,从而尽早终结共产主义。这一提法在1959年得到毛泽东的注意,他专门开会讨论杜勒斯问题,指出美国想“用和平转变、腐蚀我们”。这似乎与邓小平在70年代对日本美国的友好姿态相悖,其实,就连这也是邓小平学毛泽东的:

一九七二年,大權獨攬的毛澤東決定與美國復合,從而扭轉蘇聯在中蘇對峙中所處的強勢地位。這一舉動讓許多人深感意外。幾十年來,中國一直把美國稱為「帝國主義堡壘」,譴責它一心想要霸占全世界。一九五○年,全中國掀起一起「仇美運動」,周恩來親自發表講話,為這場運動奠定基調。在中國的漫畫裡,美國政治家被描繪成嗜血的殺人犯,公共場所的大喇叭裡則充斥著對美國的謾罵。此後二十餘年裡,無論是出於真心憤怒,還是故作姿態,中國政府發表無數譴責性的對外聲明,其外交政策也幾經變化,但在一件事情上,中國政府的態度始終明確未變,那就是大家必須憎恨、詛咒和鄙視資本家。

毛決定與美國復合的舉動,為他贏得美國國務卿亨利·季辛吉(Henry Kissinger)和其他一些天真者的崇拜,他們把毛視為戰略天才。可事實上,毛的這一策略根植於一個誤判,即美國是一個正在走向衰落的大國。這個誤判是二十世紀對於地緣政治的最大誤解之一,但在此後幾十年裡,北京的領導層將繼續被這個誤判所影響。

因此,中国的改革开放可以说是地缘政治双重误解的产物:中国误以为美国正在衰落,“先进资本主义国家正面临经济衰退,他们渴望为剩余的资本、设备、产品和人力寻找出路”,所以中国可以趁机“战术性复合”来获取廉价资源;美国误以为可以凭借经济合作“和平演变”促使中国民主化,所以傻乎乎地在技术和资金上援助中国、还帮中国入世。

邓小平对美国日本的亲善姿态不过是延续毛泽东“战术性复合”。他对毛泽东《论十大关系》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接受了胡乔木对毛泽东晚年不再坚持毛主义的笔法,他在南方讲话里强调中国的优势就是毛泽东式的实用主义或实践智慧……总之,邓小平就是毛泽东主义的拥趸,他并且为此感到骄傲。理解改革开放的关键不在70年代,而在50年代。

这当然不意味着邓对毛的态度是全盘接受。用“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来驳斥华国锋的两个“凡是”就是一例。如同所有的卫道士那样,邓小平希望对毛泽东思想“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像文革这样的糟粕就被邓视为毛晚年昏庸的结果,而实用第一、群众路线、自力更生则被邓视为毛主义的精髓。但是该如何理解文革呢?它是毛式斗争哲学的直接产物,否定文革总有否定整个毛主义的危险。邓的策略是:将斗争从国内阶级斗争转移到国际层面。78年的十一届三中全会“把全党的工作重点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81年历史决议确定“阶级斗争已经不是主要矛盾”;82年宪法取消了此前“继续革命”的提法,但关于“阶级斗争”却有如下表述:

在我国,剥削阶级作为阶级已经消灭,但是阶级斗争还将在一定范围内长期存在。中国人民对敌视和破坏我国社会主义制度的国内外的敌对势力和敌对分子,必须进行斗争。

——《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 (1982年)》


邓小平的意思很直白:阶级斗争仍然存在,文革只是搞过头了,新时代的阶级斗争主要应该一致对外地提防“境外敌对势力”及其国内“买办”,而不是掀起大范围的国内斗争。这样一来,邓小平实际上是在将时针往前拨:在六四事件后,89年末邓小平立即重启新一轮的学雷锋运动;次年五四运动纪念日,江泽民宣称爱国主义与社会主义是一体的,强调“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最后,时针一路回拨到1840年的鸦片战争:

六月三日是鴉片戰爭一百五十週年紀念日。從小學直到大學,全國學校都要求學生了解罌粟的害處,並把「資產階級自由化」比作現代的毒品。中國歷史博物館還舉行紀念大會,數百名員警為此封鎖天安門廣場。

官方宣傳的主要人物是林則徐。他品性正直,為了禁止鴉片貿易,把外國商人及其家人扣作人質,強行沒收並銷毀五萬多箱鴉片。與此相關的各種電影、講座和展覽,都旨在激發民族主義的激憤。《中國教育報》簡明扼要地指出:中國近代史是一部屈辱的歷史。黨內著名的歷史學家、中國社會科學院院長胡繩則撰文指出,如果中國偏離社會主義道路,必將再次陷入鴉片戰爭後長達一個世紀的屈辱和黑暗之中。

邓小平的行动一再表明,对中共而言,直到实现共产主义理想为止,斗争都是必要的。毛泽东通过斗争实现了党内大权独揽、政权的统一和国家的建构,却也因为过度斗争而导致大跃进、文革等灾难,但这只是方法过激,不是根本错误。如今邓小平接过斗争大旗,国内敌人已经基本消灭,新的历史任务是运用资本主义工具来斗倒西方资本主义世界,为此必须同时对西方的经济、政治、文化实行全方位的围堵和反击。六四事件因而被邓小平理解为学生们被“自由主义思想毒害”,必须用社会主义精神文化来抢救(犹如当年毛泽东喜欢“惩前毖后,治病救人”),至于那些无可救药之徒则只可能是受西方唆使的阶级敌人,是意欲通过制造混乱来推翻社会主义中国。正是在这个思想背景下,中共提出了“稳定压倒一切”:

[……李鹏] 說,無論是在學校、清真寺還是鄉村,任何動亂的苗頭都必須消滅在萌芽狀態,因為在外國敵對勢力暗中幫助下,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能迅速擴大,造成社會不穩。在六四事件一週年之際,《人民日報》在頭版刊登這樣一句口號:「穩定壓倒一切!」這句話將成為未來幾十年裡中國官方的指導性思想。

必须以此为基础来理解中共制定经济政策的基本思路:一切不稳定都被视为潜在的颠覆因素,债务同样如此。所以,中共绝不会像欧盟坐视希腊破产那样,按照资本主义的逻辑允许各债务主体作破产清算,那只会导致混乱不稳,等于是把弱点暴露给了无所不在的资本主义敌人。各级政府的债务可以用融资平台、城投债、银行贷款层层向外转移,银行体系的坏账可以通过展期、利息资本化、账面滚动等手法缓解,这些手法的本质都是用时间换稳定,牺牲国民经济的未来发展空间来换取当下的平稳。

在资本主义中,违约、破产、债务清算都属于熊彼特“创造性破坏”的关键机制,若不允许破产则低效的僵尸企业无法出清,同样地,若不允许违约则风险得不到准确评估。欧美发达国家经历了08金融危机就可以更好地管制和规避次贷风险,但中国的经济体制却注定了投资主体并不能也不需要从中学到任何教训,因为债务、风险和责任总是可以转移到外部(最终总是由居民部门承担)。改革开放只是50年代公共食堂的现代化超长待机版:一开始所有人都敞开肚皮放心吃,等到储备吃光了,就只剩下一小部分人吃香喝辣,其他人只能一边饿肚子、一边憎恨特权、一边盼着毛主席重返人间。


文化:“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


改革开放要形成自洽的逻辑闭环,还有一个重要环节需要补全:文化。邓小平自始就对文化问题高度关注:

一九八二年九月,隨著中共第十二次全國代表大會召開,緊縮政策正式宣告結束。鄧小平認為,在加速「社會主義現代化」、向世界進一步開放之前,還有一件事需要完成,那就是他在大會開幕詞中所說的抵制「外來腐朽思想的侵蝕」,「決不允許資產階級生活方式在我國氾濫」。就在幾個月前,他在一次軍隊會議上發言,表示擔心資本主義世界「腐朽的東西」會以各種方式滲入中國。他預言嚴重的犯罪活動不僅會出現在經濟領域,而且會出現在政治和文化領域。對此必須予以打擊,同時需要向民眾灌輸符合「社會主義精神文明」的觀念和紀律,這就好比請客之前先把屋子打掃乾淨。

但是,到底什么是“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呢?

从冯客在《毛泽东之后的中国》一书中搜集的证据来看,可以总结出以下几点:

以“学雷锋”为名的集体主义奉献精神。雷锋日记里记载其产生对毛主席的幻视,并得到伟人“好好学习,永远忠于党、忠于人民”的勉励话语;官方表彰雷锋“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凡此种种,都表明雷锋的象征意义就是集体高于个人、无私奉献、勤劳、忠诚,同时,通过宣传雷锋,中共也巧妙地将自身的社会主义理想与无私奉献联系起来,与资本主义的个人主义和自私自利形成鲜明对立。

对资本主义文化的污名化。西方的流行音乐、服装、发型、好莱坞电影等被斥为“精神污染”;黄赌毒等非法产业被一概归罪于西方;诸如自由、人权、人道、民主等词汇都被官方定性为“西方资本主义的虚伪性”;再借用西方批判理论中的消费主义、文化霸权、文化殖民等概念进行“文化攻防”;由此又引申出下一点——

对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的强调。由中共所代表的社会主义精神文明,与强调集体而轻视个体的中华文明同源同构,马克思主义所塑造的“社会主义vs资本主义”的正邪大战,如今又得到了“中国vs西方”的民族主义加持。这是邓小平将毛式阶级斗争改写(或重定向)为中外斗争之后的逻辑必然。

这三点就构成了官方话语中常常不明所以的“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文化:

中共所說的「文化」特指「社會主義文化」,也就是所謂的「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胡錦濤稱之為「中國道路」。具體來說,這個概念在國內指的是嚴格遵守四項基本原則,在國外則被描述為尋求政府與市場之間的平衡,而不是像失敗的西方模式那樣提倡有限政府和開放市場。很快,中國政府開始使用「中國模式」這個詞,也稱為「北京共識」,以示與「華盛頓共識」相區別和相競爭。許多人堅信,二十世紀是「美國世紀」,而二十一世紀將屬於中國。

歌颂集体(“忠于人民”)、追求规模(“大就是美”)、爱国排外(屈辱史观)、敌视西方(“资产阶级思想腐蚀人民”)。理论上,这个全民一心、人人高尚无私的社会主义国家,当然能够“集中力量办大事”、成就西方所不能成就的伟大事业,随着西方个人主义世界争权夺利进程的不断加剧(特朗普就是明证),中国模式日益凸显出其团结、稳定、敢做敢为的全方位优势,预计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全面取代日益腐朽没落的西方资本主义秩序。这确实是“百年未有之大变局”。

可是根本就没有什么“理论上”。而且,无论是中国还是世界,都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冷战从未结束,改革开放也并不是什么与毛时代的决裂,倒是一种巧妙的回归。我彷佛能够听到冯客字里行间的呐喊:还要多久,你们才肯从这场改革开放的美梦中醒来?


在一个完美的世界里


在电影《完美的世界》里,男主作为刚越狱的逃犯,带着一个不知情的小孩正被警车追捕,犯罪学家萨丽问警察们有没有路障,警察回复说:

“在一个完美的世界里,我们甚至可以手牵手把他们包围起来。”

萨丽回怼道:

“在一个完美的世界里,根本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是啊。在一个完美的世界里,不会有小孩得不到父爱,不会有好人遭到诬陷,说到底根本就不会有任何犯罪和不公。如果世界真的可以像马克思、列宁、毛泽东、邓小平们想象得那样完美,如果人性真的能够做到人人“毫不利己、专门利人”,那也用不着斗争些什么了,不是吗?


施化:只论好坏,慎判对错——“政治正确”的陷阱

 施化的博客  2026-10-15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60年前初读到诗人屈原《离骚》中这句名句时,一边感慨大师的年代多么艰辛,一边又庆幸自己的时代多么幸福。不是吗?生在新中国毛泽东时代,古人的一切问题都已解决了。一个甲子过去,现在才回味到自己的懵懂无知。几千年之后,当年感到困惑的东西,今天仍旧扑朔迷离。差别也许是比那时更难裁断。


不过好在,穷尽一生探索,到今天此刻为止,我似乎看到一点希望的曙光。虽无十分把握,却不妨记下来,与各位分享,以得到指教。


简单讲,人间如乱麻般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怎么才能理出头绪?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真理,要不要追求,怎么追求?这林林总总的难题,有没有一条法则,能将其大致解开?我以为找到了这个法则,正如标题所言:只论好坏,慎判对错。这一法则的好处是,让人避免犯错,尤其是犯大错。


据说人是理性的,每个人都守着自己的人生准则。遇到或者听到各种匪夷所思的怪异发生,第一时间都有判断。关键在,你的判断以什么为依据?祖先说的,父母说的,师长说的,领导说的,央视新闻联播说的?当然了,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我无意干涉你的选择,但有一个小小的建议,那就是,对某一事件,宁可用好坏来评估,避免用对错来判断。道理将稍后解释。


好坏对错不是一样的吗?好就是对的,坏就是错的,你这简直像在废话。别急,分析进去,差别大了去了。不过在展开之前,不妨先扯扯近年的热门话题:政治正确。不知为何,它已经渗透到东西方意识形态的方方面面,成了判断是非对错的标准依据。


政治正确(Political Correctness,简称 PC)最初源于对语言中歧视与偏见的修正,旨在通过语言和行为的规范,保障少数群体及弱势群体的权益与尊严。数十年来,政治正确已遍布语言表达、影视文化、公共政策、职场管理以及学术探讨等多个领域。在数字时代,政治正确通过网络社群和舆论监督形成强大的舆论约束。公职人员、学者、企业家或艺人若发表违背政治正确的言论,常会面临公众声讨、赞助商解约乃至被迫离职。


对政治正确的评判各式各样,有褒有砭,也有人无所谓,但我却厌恶之极。在我眼里,所谓政治正确的舆论判断,等同于思想枷锁与精神迫害。所有目的只一个,就是控制他人的言行直到灵魂,最终奴役其身心。


这样言辞激烈自有道理。


政治正确的所谓正确,在开始的时候好像出自善良,同情心和正义感,但是深究下去就会发现并非如此。政治正确据说最早出现在 1793 年美国最高法院的裁决书(Chisholm v. Georgia)中,当时仅表示“在政治/法律上符合规范或准确”。20 世纪 30 至 50 年代,该词开始出现于马克思列宁主义与社会党人的讨论中。 20 世纪 60 至 70 年代,在美国“新左翼”(New Left)运动、民权运动和第二波女性主义浪潮中,被左翼学者与教师作为反讽与自嘲的词汇使用。至于为什么到了今天,会被大众接受,下意识以此为一切是非对错的判别标准,我也感到惊讶不已。


下面用一个典型的寓言故事加以说明。故事名叫《政治正确小红帽》,出自美国作家詹姆斯·芬·加纳(James Finn Garner)1994年的畅销讽刺幽默作品《政治正确童话故事》。


大概是这样的。母亲让小红帽带无脂无钠的健康零食和矿泉水去探望祖母。书中特别强调:这不是家务是女性的职责,为了建立社区关怀。祖母也并非患病,而是处于“完全的健康状态”。小红帽充满自信地独自穿过森林,不受传统心理学中“弗洛伊德式暗喻”的恐吓。在森林里遇到大灰狼。狼提醒她“小女孩独自走在森林里不安全”,小红帽反驳说这是性别歧视,但理解作为“社会边缘群体”所受的压力,因而原谅了它的无礼。狼随后抢先赶到祖母家吃了祖母,书中称这是“食肉动物完全合理的自然行为”。随后狼穿上祖母的睡衣,摆脱了传统“男女性别二元论”的束缚,体验了一把异装。 


小红帽到达后,二人展开了充满政治正确的对话:“你的眼睛真大!” “我忘了你像蝙蝠一样存在视觉障碍”;“你的鼻子真大!” “当然,这只是相对而言,但在独特的风格里非常具有吸引力。”“你的牙齿真大!”狼回答:“我对我自己是谁、是什么感到非常满意。” 


一位路经的“木材能源技术员”(伐木工,避免歧视)举着斧头冲进来企图救人。然而,小红帽和狼同时喝止了他,“你这个性别歧视兼物种歧视者,怎么敢假设女性和狼在没有男性介入的情况下就无法解决自己的问题?!”祖母此时自己从狼的肚子里跳了出来,一把抢过伐木工的斧头将他砍倒。最终,小红帽、祖母和大灰狼三者达成了共同的目标,建立了一个基于互相尊重与合作的“替代型家庭(Alternative household)”,在森林里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这个让人啼笑皆非的荒唐故事很好,好就好在解构了宏大叙事的左派偏执狂。他们为什么要不厌其烦在语言细节上纠缠,破坏正常人的传统认知?一切为了狼的利益,话语背后全是潜藏的祸心。


历史上的各个朝代,统治者都用武力征服臣民,但到了近现代,他们有了长足的进步。暴力征服成本过高,不易控制,并且血淋淋太难看,预后不良,而用语言控制则高明多了。在语言的征服下,臣民们不但不奋起反抗,还乖巧服帖,免费自动地为帝王织造奴役的网络,把一切不满抵触情绪,化解在无形之中。多高明啊!


不信请看事实。前苏联之所以成功统治70多年,主要依靠的是一套“正确”的语言体系。凡是与之违背的人,不但自己内心会产生罪恶感,周围的所有目光,都会自动织成无形的天罗地网,让你无可遁形。希特勒的“谎言千遍即成真理”,成功驱使一个民族为自己捐躯。中共在文革前后的表现同样典型。反革命分子被枪毙的最后一刻,还高喊“毛主席万岁”,可见内心已被语言完全征服。


语言是一种很奇特的东西。首先它和现实存在并非天然同一。表达现象的语言,可以与现实接近,有时却天差地别。其次,语言的构建和使用,既不科学也不规范。谁发明的?谁订正的?不甚了了。语言很多时候甚至能被任意解释或理解也无法可究。但即便如此不靠谱,人类还是不得不使用它。否则既无法交流,又无法记录,不可能产生人类文明。


发现语言的局限,是哲学家维特根斯坦的主要思想贡献,只可惜至今没有被多数人意识到。维特根斯坦关于“语言的边界”这一著名观点,主要出自其早期代表作《逻辑哲学论》(Tractatus Logico-Philosophicus),其核心命题是:“我的语言的界限就是我的世界的界限。”语言的边界即世界的边界。凡能够被逻辑表达的事物(主要指自然科学命题),都在语言的边界之内,是可以认知和谈论的。而伦理学、美学、宗教和“世界本身存在的意义”等超验问题,无法用逻辑命题严谨地勾勒出来,因此,这一类问题的语言叙述极不可靠。书中名言:“对于不能言说的事物,应当保持沉默。” 越过语言边界的言说都是没有逻辑意义的胡话。在这里我想再加一句,政治也是不可认知的超验问题,同样无法用逻辑命题严谨勾勒。假如硬要说,便是没有逻辑意义的胡话!


推理到此,说政治正确等于没有逻辑意义的胡话,大致成立。事已至此,既然没有意义,多说无益,为何要打破头皮地去争论对错,还欲加之罪呢?有人会情不自禁地惊呼:没有了对错,怎么能发现真理?没有了真理,世界怎么存在?有鉴于此,我在此慎重建议,也许可以用好坏来代替对错。


既然前面已有人同意,好的就是对的,坏的就是错的,照此逻辑,借用或替代没有障碍。最大的不同,好坏与对错相比,前者更倾向于感知,更接近人的自然特性也就是人性。甚至不需要通过大量经典和教条,人们可以自然地通过愉悦,舒适,放松的感受来判断好的事物。反过来,让人难受,恶心,痛苦的事物,必定是坏的,也就是错的。


可惜,世上太多被命题为正确的事物,用途在于压抑和折磨人,就是要让你痛苦。而无数有用的傻瓜们,正在用自己的生命捍卫它!相信他们的傻,不因智力低下,只因善良心和正义感。这种错乱,在我眼中几乎每一天被见证。祸根正是语言。为什么?因为好坏可以意会,不需言传,更接近真实;而人为加工过的语言,却可以在华丽的外表下,暗藏无数的算计。


通过世代的努力,只论好坏,慎判对错,让令人愉悦舒适放松的事情渐渐多起来,让令人难受恶心痛苦的事情渐渐消失掉,何错之有?只要长此以往,各位梦寐以求的真理必将到来。一切或许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复杂。


2026-10-15



历史的窘境:“越吸取教训,越深陷怪圈”

 来源: 尚曦读史  2026-10-18


19世纪德国哲学家黑格尔有一句名言:“人类从历史中所获得的教训是——人类从未汲取历史教训。”

这个充满了冲突和戏剧色彩的句子,早在1000多年前的唐代就被杜牧的《阿房宫赋》完美地诠释了:“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这一观点在中国史学界异常盛行——历史学家赵鼎新公开表示:“很遗憾,我们没有从历史中吸取过教训。”

在主流叙事中,造成这一现象的根源在于——历代皇帝因掌握绝对权力而贪婪、愚蠢、盲目自大——他们拒绝吸取教训,从而导致天下大乱,最终江山易主。

然而,当我们仔细审视中国历史时,却发现——中华民族极具历史智慧,历代治国者并不愚蠢,他们不断汲取前朝覆灭的历史教训。吊诡的是,为什么历朝历代充分吸取了历史的教训,却仍然难以逃脱历史的惩罚?

▍七国之乱:过度放权的后果

脍炙人口的“文景之治”就是最明显的例证。

秦统一天下后,由于路径依赖,依旧沿用“商鞅变法”所遗留的法家思想统治万民。最终引爆了“陈胜、吴广起义”和大规模的反秦战争——秦帝国二世而亡。

大泽乡揭竿而起:拉开了反秦战争的序幕

汉初,执政者吸取秦亡的惨痛教训——“暴政”,汉高祖立下了极为宽松的国策——轻徭薄赋,减少管制,放活民间经济;郡国并行,放权地方。到汉文帝、汉景帝时期,更是将其发挥到极致,并造就了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个盛世——“文景之治”。

但好景不长,文景二帝“无为而治”的智慧并未带来帝国的稳定——自由商人集团迅速崛起,地方诸侯也日益膨胀,二者迅速结成同盟——“吴楚七国之乱”爆发。

▍武帝改革:有亡秦之失,而免亡秦之祸

“千古一帝”这一称谓或许是中国人对帝王的最高评价。历史上,除秦始皇外,恐怕只有“汉武帝”能担当得起了——他对历史教训的重视,前所未有。

公元前141年,汉武帝刘彻登基。极具领导天赋的他深刻反思了“七国之乱”的历史教训,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颁布《推恩令》,逐步削藩;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任用桑弘羊进行全面的国营化改革。

武帝未费一兵一卒,便加强了中央集权的统治

这一系列大动作既避免了“七国之乱”的重演,也吸取了秦帝国快速崩溃的惨痛教训——如郭建龙在“中央帝国密码三部曲”中所言:秦始皇“焚书坑儒”强制人民不要读书,而武帝要求人民只能接受儒家伦理,并以功名利禄(察举制)引诱之。武帝的政治智慧可见一斑。

于是,汉帝国开启了前所未有的盛世——成为世界上第一个人口超过5000万的“半亿帝国”;汉帝国赢得了汉匈战争,中国人心中“强汉”之称谓由此诞生。

然而,武帝也推倒了汉帝国灭亡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在武帝的种种措施下,国强易得,民富难求,导致“天下困弊,盗贼蜂起”。幸好武帝晚年及时悔过,颁布《轮台罪己诏》,放松管制,汉帝国方免亡国之祸。司马迁在《史记》中载:“其所以有亡秦之失,而免亡秦之祸。”

然而,更大的祸患终未能避免——根据《剑桥中国史·秦汉卷》一书的表述,百姓苦于武帝征敛无度,纷纷隐匿户口,投奔地方豪强大族以求庇护——门阀豪族顺势崛起,中央财政税基遭到严重侵蚀,中央集权的稳定性被彻底破坏——东汉以降,中华大地陷入“魏晋南北朝”近400年的历史大震荡。

历史学家杜兰特在《历史的教训》(《文明的故事》浓缩版)一书中将汉武帝的严重过失与秦始皇并列——充分汲取历史教训的汉武帝竟也落得如此“身后名”,也算是历史莫大的讽刺和警醒。

▍贞观之治:开启了盛唐,也终结了盛唐

中国人记忆中最为辉煌的“盛唐”吸取了“强汉”的教训,却仍未能避免王朝的倾覆。

中国历代以“盛”冠之的朝代,唯有“盛唐”。经历400多年的南北分裂和隋末战乱后,中国重归一统。随后,唐太宗李世民以他的雄才大略一手开启了“贞观之治”这一前所未有的繁荣时代。

而这一切当归功于太宗那句流传千古的座右铭——“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太宗充分汲取东汉以降大动荡的历史教训——门阀豪族过于强大。于是他完善了“科举制”——通过考试定期选拔官员,从此门阀大族日渐式微,而曾独立存在的知识分子阶层在皇权时代彻底消失。

唐代科举: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在宏观经济政策上,太宗在反思“汉武帝—桑弘羊变法”沉痛的历史教训后,颁布诏令——经商牟利是民众的本分,停止商税的课征,全面放弃对盐、铁、酒等产业的国家专营。

在中央与地方的关系处理上,太宗允许地方政府出钱养兵,并采取“不久任,不摇领,不兼统”的原则,防止地方拥兵自立。这样既能解决“吴楚七国之乱”的动荡隐患,又能节省中央财政开支。

在太宗的治理下,盛唐之气象,如孔雀开屏,华丽满目,同时也造就了中国历史上“最盛之王朝,最小之政府”的奇迹。

但历史却和李唐王朝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李世民构思精巧的制度安排开启了“盛唐”,也终止了“盛唐”。

公元755年,“安史之乱”爆发——“盛唐”被彻底终结。8年后,叛乱被平定,但唐朝从此陷入藩镇割据的泥沼,直至灭亡都未能解决这一顽疾。而此乱爆发的根源之一依旧是太宗制度安排的巨大漏洞——节度使在长达百年的历史周期中日益做大,致使中央大权旁落而不自知。

安史之乱终结了“大唐盛世”

“安史之乱”给之后历代执政者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雄才大略如唐太宗也无法预防地方叛乱,从此中央再也不敢放权地方,“小政府”模式被彻底抛弃。

不知太宗泉下有知,会作何感想?

▍王安石变法的遗产:经济变革进不可得,退亦不可得

历史学家陈寅恪说:“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中国两千年的历史长河,无论是文化、经济还是制度建设,宋朝是为巅峰。

两宋政权寿命长过盛唐,绵延300年,与治国者吸取前朝历史教训密不可分。

唐太宗以经天纬地之才解决了士族门阀问题,却留下了藩镇割据的隐患,而宋太祖赵匡胤却将这一困扰千年的历史性难题彻底根除。

公元960年,赵匡胤黄袍加身,登基称帝。他通过“杯酒释兵权”的方式彻底终结了“地方挑战的难题”——将兵权收归中央,由中央直接养兵。

从此,地方几乎再没有能力挑战中央——从960年到1860年,除“靖难之役”和“三藩之乱”之外,再未发生过一起大规模地方叛乱事件。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当中央因收缴兵权而高枕无忧时,历史却进入了另一个可怕的逻辑链条:

为了防止地方作乱,就要控制兵权——控制兵权就需要大规模的财政收入——要增收就必须壮大国有专营——国有专营扩大,就会造成权贵经济泛滥,民间经济萧条——最终,经济崩溃,帝国倾覆。

为扫除动荡,老问题看似被彻底解决,新问题却不断涌现,从而造成更大的动荡,这或许是中国历史周期律的又一典型特征。

公元1069年的“王安石变法”,是中央帝国打破这一逻辑链条的首次尝试。

1085年,历时16年的变法以失败告终,42年后,北宋灭亡——这意味着中央帝国试图打破这一历史闭环的彻底失败——一代才华横溢的财经大师,在工商业如此发达的北宋,进行一场如此全方位的整体配套改革,试图走出历史循环,却造成了如此惨烈的结局,这给后世治国者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

1069年,王安石与司马光就“变法”展开辩论

北宋所遗留的历史教训表明,中央集权框架下的经济变革已经陷入“进不可得,退亦不可得”的窘境。

▍明清:中央帝国的超稳定夕阳期

明清两朝是中国帝制时代的最后阶段,中央集权制度历经数千年的打磨而趋于精致,治国者对历史的反思也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为彻底根除地方叛乱和权臣谋反的隐患,中央帝国将所有权力集中于皇帝一人身上——皇权专制得到空前加强,从明太祖朱元璋悍然废除宰相到清雍正帝设立军机处,整个士大夫阶层彻底沦为皇室的奴仆。

明清两代治国者认为,宋朝的悲剧在于,工商业与自由贸易过于发达,从而打破了经济的稳定性。于是,自朱元璋始,中央帝国就以强力方式管制宏观经济,对外遏制国际贸易——明初“片板不得下海,粒米不许过江”,满清“闭关锁国”。对内垄断国计民生,专营经济大行其道。

历史总是充满了巧合和悲剧的意味。明清两代治国者对历史的反思并未带来帝国的长治久安——

当至高无上的权力集中于皇帝一人之身时,繁重的政务就会压垮帝王,分权成了不可避免的趋势,结果造成了一系列乱象——

·皇权旁落:明中晚期,皇帝甚至连继承人都无法自行选择;

·党争日盛:皇帝为了夺回权力,启用太监与官僚集团抗衡,明末“东林党争”是为典型。

而专营经济最终造成了剧烈的贫富悬殊:除了极少数特权阶层,大部分民众处于均贫状态,正如之前所有的王朝一样,这成为引爆社会动荡的导火索——

明末,李自成、张献忠发动大规模起义;东北的满清政权顺势崛起。内忧外患下,巨龙般的明帝国崩溃了。

崇祯皇帝殉国处

清咸丰、同治年间,太平天国运动和捻军起义爆发——中央财政被彻底拖垮,大清帝国开始瓦解——这一系列事件在沉重而锈迹斑斑的国门上撕开了一道血腥的缺口——与此同时,古老的中华帝国被强行拖入现代世界体系,一场艰难的转型从此开启。

▍历史的窘境:问题越解决越多,越解决越糟

至此,我们不难发现,中国历代执政者极富历史智慧,他们对历史经验反思之深刻,制度设计之巧妙,不由得让世人惊叹。然而,盛产雄才大略之主的中华帝国却始终摆脱不了“问题越解决越多,越解决越糟”的历史窘境——最终,2000年的中国历史始终在“超稳定、超震荡”的循环中反复挣扎。

为何产生如此戏剧性的现象?无数的历史经验,为何没有换来持续的自由繁荣,也没有催生出现代文明,反而被西方后来居上呢?这似乎是一个很难有标准答案的历史悬案。康德“先验”的哲学概念似乎给我们开启了一个正确的思维方式:

没有先验的、恒定的价值和思想,经验永远是经验。而在2000年的历史长河中,皇帝“受命于天,天人合一”的大一统思想,犹如“时间”“空间”在人类思维中的地位一样,几乎所有的知识与思考都以此为基。

可见,2000年历史周期循环的病症在于,每个时代最聪明的那群人,始终在“经验”的层面苦苦求索,却很少在“先验”的层面上思考过。“先验”就像圆心,而“经验”就像半径,如果圆心一直飘忽不定,那么半径越长,圆的崩溃也就越快。

从1840年的“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以来,中华文明遭遇巨大的外部冲击,之所以称其“大”,是因为现代文明带来的挑战,不仅远远超出了过去所有“经验”的范畴,更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长期封闭系统下,对外部“先验”“超验”的遮蔽性。

那么,在全球化这个开放的大系统中,我们到底该如何应对文明的冲突?到底该汲取哪些先验的智慧,并以此或聚合丰富的历史智慧,或摒弃沉重的历史负担?这对于一个超大规模,超长历史积淀的国家,不仅需要超凡的政治勇气和智慧,更需要每个人开阔视野,改善智识。

可见,黑格尔这句被奉为金科玉律的名言,其实是一个伪问题。而“越吸取历史教训,越陷入治乱循环”才是中国历史的真问题。

遗憾的是,在“历史热”流行的今天,有些书追求“历史其实很有趣”,有些书追求“历史有图有真相”,有些书寻找“历史的终极规律”。但总还有一些书在固执地叩问“历史的真问题”,并以真问题重新串联大事件、大人物,以及重要的思想。

而本文的观点正是来自这少有的书籍之中,为此,先知书店力荐“剑桥中国史”与王人博《1840年以来的中国》,这两套书是少有的“围绕真问题,寻找历史大逻辑”的好书:

《1840年以来的中国》:本书作者王人博老师,他被人称为“孤独的敏感者”。这套书不同于其他历史著作,王老师将“现代政治文明”融史学家的洞察、法学家的严谨、哲学家的智慧于一书,从而将历史与现实直接链接。读中国近代史不可不读的著作之一。独家、限量发售。

“剑桥中国史”:本书由上百位优秀的汉学家联合编撰,从秦汉史一直讲到“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运动。堪称一部毫无忌讳的历史书。袁伟时老师说:本书意识形态束缚少,代表了时代最高水平。读中国历史绕不开的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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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又又骚乱了!法国到底踩了哪些致命大坑?

来源:南文视界  2026-10-19


“骚乱,仿佛已经成了法国的传统文化”。

10月17日,全法国55万到80万人涌上街头。一开始说是抗议,可闹着闹着就彻底变味了,升级成了遍布法国的暴力骚乱。

中南部小城利摩日,一座挺过了两次世界大战,有143年历史的市政厅被暴徒纵火,外墙烧毁大半43米高的钟楼整个塌了,官方直接定性为"文化遗产的灾难"。巴黎香榭丽舍大街上,LV、劳力士的门店橱窗被砸得稀碎,商品被洗劫一空;里昂的旅游局被烧,马赛的市政厅被闯进去涂鸦。全法国逮捕超两千多人,近千名警察受伤,约1500家企业受损,损失数以亿计。

这就是法国。曾经被全世界当成"浪漫之都"的法国,如今高中生抗议罢课,焚烧课桌书本;街头年轻人打砸抢,零元购;工人抗议自己的福利低,生活成本高。甚至连教师和警察都不满政府的政策。

当所有的不满和压抑汇集在一起的时候,整个法国就像一个火药桶,一个小小的火星就足以引爆。

那么问题就来了:法国社会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表面看,这次事件是从法国高中生先开始的。

学生们抗议老师不够校舍太破,闹了一个多月。到最后法国工会、大学生、当年的"黄背心"全下场了。议题越滚越大,从学校到油价,从生活成本再到公共服务,底层人只觉得日子快过不下去了。当年"黄背心"是靠马克龙撤燃油税才勉强压下去的,八年过去了,之前的那点红利早被通胀啃光,现在旧账新账一起算。

表明上看,是法国政府没钱了,给不了民众想要的高福利。但实际上法国政府“穷”只是导火索,在暴乱底下埋着的是一堆雷。

第一个雷,是高福利养出来的财政黑洞。法国这些年靠借钱撑着一个庞大的福利体系,公共债务飙到3.6万亿欧元,借贷成本创下二十多年新高。钱从哪来?加税。可老百姓本来就被物价压得喘不过气,你再加税,谁受得了?既不敢动福利蛋糕,又没钱填窟窿,只能小修小补糊弄,最后把怒火全攒在自己头上。过去五年换了六任总理,换来换去,债务越换越高人心越换越散。2025年有个民调,法国人对政府的信任只有23%,德国是38%、意大利是35%——法国人是真不信他们了。

马克龙在社交平台发帖说:我们的共和国不容忍暴力......。

但法国网友回复点赞最高的评论是:派军队来吧,你这个没有骨气的懦夫。

第二个雷,是开放边境带来的问题。这些年法国敞着大门,北非、中东的移民大量涌入。数字有多吓人?按法国国家统计局(INSEE)2025年的口径,在法国出生在外的移民已经达到800万,占全国人口的11.6%。平均下来,十个法国人里就有一个是外来移民。

而这800万里,又有48%生在非洲。这还不算他们的后代,而这些移民二代里,将近一半是非洲裔。再往下看更扎心——在首都巴黎,如今每四个居民里就有一个出生在国外,这个比例比1968年翻了将近一半。

法国政府为了避嫌,官方甚至从不统计"黑人"和"穆斯林"的准确数字,因为谁敢统计这个数据就触碰了所谓政治正确的禁区。但不统计并不代表问题不存在,法国官方的态度其实跟“掩耳盗铃”差不多,好像蒙上自己的眼睛,事态的严峻就不存在了。

虽然没有官方数据,但民间和国际机构的估算早就扒开了:法国穆斯林大约五六百万,占人口近一成;巴黎的新生儿里,非洲裔背景的比例早已经过半,有数据甚至说到了五六成。

而现实比数据更扎心:在这些外来族裔聚居的"敏感街区",大多数人靠政府福利过日子,失业率是本地人的好几倍。没工作、没盼头、不被认同,这群人成了街头的火药桶。经济下行,福利缩减,少数族裔往往率先被影响,所以他们也成为了零元购的主力军。

人口结构悄悄变了,社会认同却没建起来,法国国本就这么一点一点被掏空。


第三个雷,是政治精英的相互拉扯。骚乱一爆发,各派第一反应不是解决问题,而是互相甩锅。总理骂极右煽动,勒庞骂极左把暴力合法化,梅朗雄反过来说马克龙政府无能。吵得不可开交,却没一个人敢碰移民和福利这些真正的病根。特朗普发文说"法国正在燃烧"虽难听,但却是活生生的事实。

如今的法国,经济起不来,福利给不起,移民融不进。维持国家秩序的这几样根基,法国一样都没守住。所以,法国不是一夜之间烂掉的,是被政治正确、开放边境、人口替换,一点一点掏空的。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把火压根儿不是法国一家的家事。

就在10月17日的同一天,葡萄牙、意大利、比利时等欧洲国家也闹了起来,著名的米兰大教堂门外各种打砸抢,抗议人群诉求五花八门,但内核却一模一样:生活成本高,公共福利弱。

说到底,整个欧洲得的都是同一个病。

左翼政客折腾了几十年:经济一路下行,工厂一批批往外搬,英法德等曾经的工业大国慢慢变成了"去工业化"的空壳;非法移民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左翼政客们却碍于"政治正确"不敢管,为了选票甚至双手奉上高福利,到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口结构改变,文化认同被摧毁。

而这一次,法国不过是把这几个雷提前引爆了而已。

今天烧掉的,不仅是利摩日的市政厅和香榭丽舍的奢侈品店,更是为过往几十年的政治正确买单。当前的法国也是欧洲的一面镜子,左翼治理几十年攒下的雷,正在一个接一个被引爆。

利摩日143年老市政厅用它的灰烬告诉我们:一个国家守不住它的根基,浪漫就只剩下传说。

这句话,可不只是说给法国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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