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2日星期三

在暴君活着的时候就喊出反对:文革中的公民抗争

 作者:胡平
中国民间档案馆  2026-8-4


正值文革60周年之际,今年6月,美国成家出版社出版了《文革中公民抗争的文字记录》一书。这是一部以编年方式呈现的中国民间抗争史料集,收录的资料来源于地方志、判决书、报刊以及其他原始文字记录。书中,以时间为轴,将散落在各种载体里的中国民间抗争片段重新串联,呈现了文革时公民反抗的连续性及历史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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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中公民抗争的文字记录》一书,分上、下两大册,共947页,由不平(本名许绍吉)编著。

我与不平未曾谋面,但很早就读过他的书和文章,也看到过别人对他的介绍,例如印红标在《失踪者的足迹——文化大革命期间的青年思潮》一书中,就对他有长达8页的介绍。我们是同龄人,都是文革前的高三级学生(他当时就读于上海同济附中);都在文革中开始了独立的批判思考,呼吁思想自由和言论自由;也都在文革结束后考上了大学,读了研究生;又先后都来到了美国。不平长期以来致力于文革研究及文革史料的发掘,尤其注重文革期间的公民抗争——这也是我一直关切的。

“在历史的狂风巨浪中,寻找中国的良心与脊梁。”不平曾如此描述自己出版此书的初衷。

文革是一场席卷中国的浩劫。在个人崇拜狂热蔓延、普通百姓噤若寒蝉的腥风血雨年代,中国人民的思想与声音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钳制。然而,中国人并非全是盲目顺从的“无脑儿”与“软骨儿”。面对“公安六条”(即1967年1月颁布的《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加强公安工作的若干规定》),以及一系列残酷的倒行逆施与严刑峻法,一批有骨气,有血性,也有头脑的勇者挺身而出。即使声音微若蚊鸣,他们依然向狂暴的时代喊出了最坚定的“不”。其中一些人,不畏酷刑、无惧监狱,甚至付出了生命代价,留下了挑战暴政的历史身影。

 

印红标《失踪者的足迹》一书封面

有关文革期间民间异议者的史料,此前已经出过几本书。重要的有如下:

1、余习广《位卑未敢忘忧国:文化大革命上书集》(湖南人民出版社,1989)。这本书收集了文革期间普通人(多为普通干部、青年学生、知识分子或百姓)向上级、中央或毛泽东本人的上书、信件与进言材料,内容多为对文革错误政策、派性武斗、干部迫害等问题的批评与建议。

2、宋永毅与孙大进合编《文化大革命和它的异端思潮》(香港田园书屋,1996年)。这本书汇集了文革时期“异端思潮”的代表性文章,并附有分析,展现出文革中异端思潮的演进与发展。

3、印红标《失踪者的足迹:文化大革命期间的青年思潮》(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09年)。这本书是对文革时期民间思想史的挖掘与梳理,系统考察了文革时期中国青年社会政治思潮的演变,并指出这些思想者在当代中国思想史的特殊意义。

4、宋永毅《从毛泽东的拥护者到他的反对派——“文革”中异端思潮文献档案》(上、下册,香港国史出版社,2015年)。这本书选编了文革中93篇最重要的异端思潮文献,探讨红卫兵一代如何从狂热拥护毛泽东转变为反对派的思想过程。

5、宋永毅《文革中公民异议文献档案汇编》(上、下册,香港国史出版社,2018年)。这本书收录了近70名异议人士在文革期间挑战官方统治的个人文献,其形式有匿名传单、私人信件、日记、狱中手稿等。

另外,还必须提到的是王友琴《文革受难者——关于迫害、监禁和杀戮的寻访实录》(香港开放出版社,2004年)。作者通过长期采访与调查,详细记录了659名文革中被迫害致死的普通人的姓名与遭遇。以受难者的视角呈现文革的罪恶,来对抗官方叙事中对普通人苦难的忽视。

 

余习广《位卑未敢忘忧国》一书封面,1989年湖南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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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和上面几本书相比,这本《文字记录》有何特点呢?

首先,这本书非常看重“说出来”。这本书收录的文字,不是亲友间的私下交流,也不是抽屉文学,而在当时就以各种方式被公开说了出来。作为文革的过来人,我和本书的编辑不平先生一样,能体会到这些文字的作者当时充溢心中的不可遏制的冲动:说出来,一定要说出来。要在暴政肆虐的时候就说出来,要在暴君活着的时候就说出来——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另外,这本书收录的不只是那些有代表性的人物和文章,也收录了大量并不知名的人物和文章。2019年,成家出版社曾出版《文革英烈》上、中、下三册,也是不平编辑,《真理是有阶级性的吗》,在这篇文章中,他详细地论证了真理并没有阶级性——中共否定自由民主的一整套话术,是给二者打上阶级的标签,作者从否定真理的阶级性出发,来推出自由和民主没有阶级性的结论,并表达对思想自由、言论出版自由的认同与追求。

寻找和收录原始抗争文字的过程是极其艰难的。我也是一个抗争者,深知,当一个人开始抗争时,最关切的,还不是自己将面临怎样的风险,而是如何让声音传播开去,被尽可能多的民众听见。事情往往是这样的:你贴出的大字报,或者是散发的油印传单,还没有几个人看到,就被撕毁或者截断;而你被逮捕和判刑,审判照例是不公开的。在当局发表的布告上,思想犯的罪状照例也只是空空洞洞的几句话――“该犯一贯思想反动,恶毒攻击党和伟大领袖”云云。

专制政权只让民众知道有一种思想是危险和有罪的,要杀一儆百,但同时又决不让民众知道这些思想的具体内容。甚至,抗争者被游街示众或绑赴刑场时都要扼住他们的喉咙,让他们发不出声来。如是,他们愿以生命为代价所表达的思想,以及为公开表达思想而付出的沉重代价,最终被当局彻底消音。这也使得牺牲无法产生它应该产生的意义——这才是最最悲哀的。

但最终,在有心人的努力下,后人还是听到了其中一部分抗争者的声音。《文字记录》一书中收录的文中200多位公民的抗争文字,有少量当时我就知道其人其文,例如北京遇罗克《出身论》,广州李一哲的大字报;还有少量是文革结束后知道的,例如王容芬、张志新、王申酉等。其余的多数人是我读了不平编辑的这本书才知道的——都是散落在各地的普通人。

其中有不少表达反抗思想的农民。例如江西安远县濂江公社石湾大队的农民杜善美,在县人民委员会的门口张贴大字报《造“万岁”的反》,说万岁这个口号是封建朝代皇帝的尊称,是广大人民群众的死对头,因此被打成现行反革命(上册,第120页);而上海南汇县盐仓供销社的会计庄秋寒,散发具名“铲毛林支队”的油印传单至县内38个单位,历数文化大革命的罪恶,被判处了死刑(上册,第157页)。

发出不平之声的人遍布全国。例如云南省东川市粮食部门的石琨等八名职工,因常在一起议论时政,批评毛泽东搞独裁;批评共产党不像话——宪法规定有言论、出版、集会等自由,但别人这样搞,又把别人打成反革命。结果八个人被打成反革命集团,为首三人分别判处15年、10年和5年徒刑(下册,第645页);成都市王家坝橡胶生产组的会计张建奎,在街头贴出小字报《全国人民深思》,直斥以江青为首的“张春桥、姚文元、王洪文等一小撮集团”,被判反革命罪(下册,第875页),等等。

 

不平所著《文革中公民抗争的文字记录》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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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200多位公民的记录,也并不全面,还有许许多多抗争者和他们的文字,人们至今都无从知道。关于他们的记录,有些或许还沉睡在公安机关蒙上灰尘的档案堆里,有些或许已随风而逝,尸骨无存。

我能够想象不平先生为搜寻、抢救这些被封闭、被湮没的原始文本付出了多大的心力。我也想到王友琴,同样是以一己之力,投入拯救文革记忆的伟大工程。王友琴记录的是受难者,不平记录的是抗争者。两者同样重要,互相补充,缺一不可。可以说,不平的贡献不亚于王友琴。

值得一提的是,不平本身也是文革期间的一个抗争者。1972年5月24日,当时还是中学生的不平(许绍吉),在上海市人民广场贴出一份长达22页的大字报《真理是有阶级性的吗》,在这篇文章中,他详细地论证了真理并没有阶级性——中共否定自由民主的一整套话术,是给二者打上阶级的标签,作者从否定真理的阶级性出发,来推出自由和民主没有阶级性的结论,并表达对思想自由、言论出版自由的认同与追求。李逊所著的《革命造反年代》一书,其中第38章《另类思潮,来自边缘的思索》(参见《记忆》杂志118期)中,就用一节专门介绍了许绍吉的思考与行动。

这份大字报当时只贴出半天就被撕掉,作者当时另外写的《论自由的阶级性》等几篇则根本没有机会张贴出来。这些观点在当时的影响非常小,但这种思想文本曾经存在,就是一个很重要的历史事实。今天,通过不平编著的这本书,我们也能看到,即使暴虐如文革,个体自觉而形成的抗争也并非孤立事件,而是如一条看不见的河流,贯穿其中。这是今天我们回看这段历史时,不能忽视,也能因此鼓舞起信心的一个事实。

本期推荐档案与延伸阅读:

《文革中公民抗争的文字记录》目录

《失踪者的足迹:文化大革命期间的青年思潮》

《文化大革命中的异端思潮重要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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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观点不代表中国民间档案馆立场。】

面對政治商業壓力 北京萬聖書園堅守獨立書店本色

 

萬聖書園創辦人劉蘇里在書店中。這家書店2023年底搬遷至現址,位於北京五道口購物中心內。中央社記者張淑伶北京攝 115年7月26日


(中央社記者張淑伶北京26日電)在中國書價「失控」的環境下,大量民營實體書店因經營困難選擇關門。即使是北京文化界的地標萬聖書園,濃厚的人文學術氣息和創辦人帶著傳奇的理想主義色彩,也不能使其免於市場殘酷的考驗。

「沒有什麼書是網上買不到的。」萬聖書園創辦人劉蘇里告訴中央社記者。

全世界的書店經營可能都不容易,但中國的書店更艱難,原因就在於書籍控價出問題。許多新書在網上用5折就能買到,而書店進書成本就要6折,哪怕是逛書店的人,也可能在看到想買的書後,一邊動動手指、在手機就完成下單。書店還要請店員、付租金,這筆帳怎麼算都不合。

採訪劉蘇里是在一個週間的下午,書店裡有一些年輕讀者駐足在書架旁,甚至還有外籍年輕讀者在書架前交談。這裡位於北京五道口,周圍有北京大學、北京清華大學、北京語言大學、北京科技大學等眾多學校,留學生、外國人也多。

曾有段時間,劉蘇里在幾個主要的網路平台研究讀者們對萬聖的評價,想知道是什麼讓他們願意來萬聖買書、願意不去計較與網路價格的價差。

萬聖書園創辦於1993年,在北京的文化氛圍中是一個獨特的存在。歷經4次搬遷,目前該店位於北京五道口購物中心內。中央社記者張淑伶北京攝 115年7月26日

他總結讀者對萬聖最主要的感受是「安靜、安寧」。

來到書店的讀者也呼應了當今中國年輕人的形象。劉蘇里觀察到他們的生存狀態:「捲(競爭),每天不得不面對的焦慮、擔憂,精神困頓」,而萬聖可以給年輕人躁動的心一下子安靜下來,同時又能看到在其他書店很少出現的書。「有這麼一個地方,讓他們得到精神滿足而不只是知識。」

劉蘇里稱這種逛書店的行為是一種「儀式」,因為是儀式就不怕舟車勞頓前來,而儀式的完成就是要買幾本書。「網上35元(人民幣),我這邊要65元,多出來的錢像『門票』,讀者是願意買單的。」

說到現在萬聖書園的經營狀況,劉蘇里說,「就是維繫」。

不能小看「維繫」二字的分量。據行業自媒體統計,全中國在2025年上半年就有1200家書店關閉。還存活的書店,許多靠著販售文創商品、高級文具、經營咖啡店、辦收費活動或實施收費會員制來創造收入與吸引來客,萬聖則是極少數靠著賣書還能生存的書店,書籍銷售占全店收入約97%。

中國的網路購書風氣很早就開始,近年透過小紅書博主(部落客)和抖音直播賣書更是成為銷售主力,但部分也引來「賣書像賣菜」、「低價甩賣破壞行情」等批評。

萬聖依然故我,維持老派而純粹的書店本色,社群帳號只用來發布活動訊息,並不當作行銷管道。劉蘇里的經營哲學是「努力把一間獨立書店做到極致」。

「做到極致」還意味著,在中國審查制度和政治要求下,努力維持學人辦店的水準和尊嚴。

在中國各大連鎖書店裡,必定有一整台位置醒目的書架留給當前中共總書記習近平的相關著作。在萬聖書園,類似「習近平在浙江」、「習近平在福建」等書擺放在其他中共重要人物傳記與文集旁,在整體豐富藏書中,更像是作為黨史的學術分類,而不是刻意的政治表態。

同時,書店中也有不少像「1966-1976的地下文學」這樣看起來有點「敏感」,實則合法出版的讀物。如果不是長期浸淫在中國的出版與圖書界,選書人不會知道還有哪些好書和管道可以引進;如果不是身處北京這個政治中心,店主也不會培養出智慧和勇氣來處理各種當局可能丟出的難題。

萬聖書園的選書有賴經營者的學識和對中國出版界的了解,在審查制度,不乏看似敏感但合法的書籍。該書店更曾將2001年到2023年間的銷售排行榜印製成冊,展現出由書店和讀者共同創造的閱讀景觀。中央社記者張淑伶北京攝 115年7月26日


劉蘇里曾是中國政法大學的教師,1989年天安門民主運動期間,他是「首都各界愛國維憲聯席會議」的骨幹,「六四」後被捕進入秦城監獄,1991年獲釋,被校方開除。酷愛讀書的他,為了生計也為了理想,在1993年創辦萬聖書園。長期以來,他本人與這家書店也是當局關注的對象。

回顧33年走過的書店之路,劉蘇里說:「中國社會確實大,縱深確實長,總有那麼一群人,才能使萬聖體面的活著。」之所以放眼中國而不只局限於北京市,是因為萬聖書園來自非北京人士的銷售占了4成,外國人則占2.5成,剩下約3.5成才是北京人的貢獻。

至於未來會如何,他很平靜的說:「如果有一天,這個社會支撐不了(逛書店)這件事,如果人們對得到安寧都沒有信仰了、都疲勞了,就自然消亡。只要還有(這種需求),相信萬聖能存活。」(編輯:周慧盈)1150726

當前中國的許多書店都會放置一整台有關中共總書記習近平的書籍,而在萬聖書店的專業操作下,這類書籍以黨史分類呈現,並非政治表態。中央社記者張淑伶北京攝 115年7月26日
北京萬聖書園是民營學術書店和學人辦店的先驅,書籍種類豐富,在許多讀者心目中,是一家純粹而予人安寧感受的書店。圖為書店一角。中央社記者張淑伶北京攝 115年7月26日

吴洪森:中国的病根+这是一个需要大侠的时代

 作者脸书 2026-8-12

洪森评论:中国的病根
中国两千多年治乱循环病根只有一个:权力不受制约。
权力没有边界,法律就是摆设;权力不能监督,真相就是奢侈品;权力不能更替,社会就只能等待灾难。
不受制约的权力,首先摧毁真相。
权力掌握解释权,下面只能报喜不报忧。
没有真话,就没有纠错。
其次摧毁信任。
规则可以被权力随时改写,人们就不会相信规则。关系取代规则,站队取代能力,投机取代诚信。
再往下,就是摧毁创造力。
创新需要试错,而权力最怕失控。
于是,最聪明的人不再研究什么能够突破,而是研究什么不能触碰。
当一个社会把聪明才智用于揣摩权力,而不是创造价值,衰败就已经开始。
更危险的是公平预期的消失。
规则随权力改变,努力就失去确定性。
当能力不如关系、奋斗不如站队、守规则不如找靠山,社会就会从竞争走向依附,从创造走向投机。
一个国家最危险的状态,是没人敢说真话;是所有人只能说同一种意见。
真正的出路不是寻找明君。
明君靠不住,圣人靠不住,掌权者的品德更靠不住。
唯一可靠的是制度:
让法律约束权力,让权力彼此制衡,让监督能够追责,让掌权者能够被和平替换。
不是期待掌权者永远是好人,而是坏人即使掌权,也无法为所欲为。这才是现代政治与专制政治最根本的区别。
权力没有边界,悲剧就没有尽头。
权力不能被约束,治乱循环就不会结束。
吴洪森写于2026年8月12上海莘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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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脸书 2026-8-10

洪森评论:这是一个需要大侠的时代
被称为“大侠”的一名普通人,在全网赢得一边倒的共情与支持。
说明这个社会已经开始依赖个人反抗来实现正义。
大侠是被放大的情绪出口,是被压抑的公平期待,是公众对“本该如此却没有如此”的集体回应。
大侠越多,说明信任越少;共鸣越强,说明问题越深。
每一次“大侠”的出现,都是对既有秩序的一次公开提醒;每一次舆论的共鸣,都是对制度压力的一次叠加。
如果制度能够稳定提供公平正义,大侠就没有存在空间;如果制度无法提供公平正义,大侠就会不断被制造出来。
所以问题不是:“为什么他成为大侠?”
而是:“为什么我们只能期待大侠来实现正义?”
大侠不是起点,他是结果。
民众支持大侠,是将他们对公平正义的期待投射到大侠身上。
大侠本身就给体制造成了巨大压力,民众的共情与支持百倍放大了压力。
制度如果在这种压力之下,依然冥顽不灵,拒绝改变。那么,随着大侠不断出现,制度必然被压垮。
大侠将随着新制度的诞生而与旧制度一起消失。
吴洪森写于2026年8月10日上海莘庄

2026年8月11日星期二

王五四:这届首富不行

 作者:王五四  2026-8-11


 

如果大自然会说话,它一定会痛斥钟睒睒这个搬运工,搬着搬着,把自己搬成了中国首富,也搬成了人与自然之间霸道的中间商。

中国的瓶装水市场,撑起过两位首富,这背后的原因并不难理解,与公共饮水体系的短板密切相关,中国的自来水普遍不能直饮。这使瓶装水从“可选品”变成了“必需品”。

除此之外,两位水做的首富的诞生,还跟它们各自构建的强大商业体系有关,娃哈哈的是覆盖全国的“联销体”经销网络,而农夫山泉的看上去更高级一些,建立直供终端体系,同时通过“我们不生产水,我们只是大自然的搬运工”,成功塑造了品牌差异化。

这两位首富对中国的自来水品质肯定非常熟悉,但他们从未公开谈论过,肯定不会谈,从商业角度来说,他们应该是全中国最不希望自来水品质提升的人,只要中国的自来水不能直饮,他们的钱就像自来水一样,拧开龙头,源源不断,但这钱也像自来水一样,脏。

宗姓首富已经不在人间,就不谈他了。我分析了一下钟首富的整套商业叙事,从来不是“自来水有问题”,而是“天然水比纯净水更健康”。他的逻辑链条是:天然水含有矿物质,矿物质对人体有益,纯净水(尤其是自来水做的)去除了矿物质,所以天然水更好。他这套商业叙事的核心卖点是“矿物质”,而非“自来水差”。他既利用了公众对自来水水质的不信任感,来为天然水做营销,他又从不直接攻击自来水的安全性,因为那样会引发法律风险。他只是反复强调“我们不用自来水”“天然水有矿物质”,让消费者自己得出“自来水不够好”的结论。这是一种极为精明的营销话术——不直接说,但让你自己想到。

我记得在2000年,钟睒睒突然宣布农夫山泉停产纯净水,公开宣称“长期饮用纯净水对健康无益”,并通过水仙花、小白鼠等对比实验在电视上大打广告。记得当时他搞实验说农夫山泉养的花更漂亮,老宗怼他说,粪水养花更漂亮,难道让人都去喝粪水吗?老宗也算是个耿直娃了。如果不是考虑到中国人的智商普遍提升了,估计钟首富还会拍个农夫山泉能让人起死回生的广告:一个奄奄一息的人躺在炎热的沙漠中即将死去,钟总骑着骆驼赶到,给他喂了一口农夫山泉,奇迹发生,那人不仅活了,而且跑得比骆驼还快。

钟首富的言谈话语中充满着对霸道中间商的痛恨,但自己却经常接受霸道中间商的专访,这次接受央视专访,他开启了近年来对电商平台的第五次进攻,从他的商业角度出发,这些攻击当然是正确的,这与他自身的商业利益高度相关——“农夫山泉拥有约5000家经销商、覆盖超过300万个终端零售网点,95%的收入来自线下经销体系”,而电商平台的低价策略直接冲击了他的渠道根基,其实不仅仅是低价策略,越来越多品牌的瓶装水和其他饮品通过电商平台的销售,省去了中间商环节,也抢夺了不少原本属于农夫山泉的市场份额。换谁谁不急。

但所有的问题、所有的锅都甩给电商平台,有点过分了。各大电商平台都有其要完善的地方,但钟首富在专访里说的那些,很多都是扣帽子了。钟首富的发言有个特点,喜欢以退为进,进而又站上了道德高地,顺手再给对手扣个敏感的帽子,既让你无法讲理,又让你不敢讲理。他的这番操作,总会让我想起充满权谋斗争的三国,特别是那次道德制高点的终极审判:诸葛亮阵前骂王朗,“皓首匹夫!苍髯老贼!……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道;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汝既为谄谀之臣,只可潜身缩首,苟图衣食;安敢在行伍之前,妄称天数耶?”这种人表达的可怕之处在于,每句话都站在大义上,让你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每句话都立在敏感处,让你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比如钟首富把线下实体衰落的锅甩给电商平台,电商平台真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这是整体经济下行、消费信心不足与成本结构恶化共同作用的结果,电商平台充其量是“加速器”,而非“病根”。线下实体最先感受到的寒意,并非来自线上的竞争,而是来自消费者口袋里越来越紧的钱。此外,房租、人工、水电——这三座大山,才是真正压垮实体店的重量。过去十年,商业地产的租金一路高歌猛进,许多小商户的利润空间被房租吞噬殆尽。与此同时,劳动力成本持续攀升,社保、用工合规的压力日益加重。电商的存在,只是让这种成本劣势变得更加刺眼。再加上资本的退潮,让实体失去了“续命”的血液,过去几年,大量实体业态靠资本的输血勉强维持。奶茶店、烘焙店、健身房——这些看似红火的生意,背后往往是资本的烧钱游戏。

凶手不是电商平台,电商平台只是一面照妖镜,照出了线下实体早已存在的结构性问题。把线下实体的衰落归咎于电商,就如同把一个人的感冒归咎于天气变冷——天气只是诱因,真正的病因,是免疫力的下降。真正需要追问的,不是电商平台为什么如此霸道,而是为什么我们的经济免疫力变得如此脆弱,当消费信心无法恢复、成本结构无法优化、资本无法回流时,即便关掉所有电商平台,那些注定要倒下的门店也会倒掉,电商平台不生产产品,他们只是零售行业的搬运工。钟首富应该不会认识不到这一点,他之所以如此契而不舍的甩锅给电商平台,或许正是因为电商平台能够照出他心中的妖。

专访中钟首富的机灵,还体现在主持人问他的一个问题上,主持人说,前一阵一个爆炸性的消息:SpaceX上市了,有人说中美两国的首富马斯克和钟睒睒之间的距离又被无限拉大了。钟首富是这样回答的,“这个不是仅仅对中国的一个企业家,我只不过是个农民企业家,拉大的是整个中国企业家的距离。”“中国还有多少企业家在干的事不是仰望星空,而是看着人家的口袋、老百姓的口袋?”他说,“马斯克一个人的市值,就相当于中国所有科技大佬加起来前十位还要大。”并由此引出他的观点,“企业家创造的不应该仅仅是教科书里讲的利润最大化,是让这个国家的实力最大化,这是我们中国每一个企业家都要去想的。”

不得不承认,钟的话讲得很漂亮,可是真的经不住分析,他把自己归类为农民企业家,很好的躲开了跟马斯克的对比,进而又拉了十个中国科技大佬给自己垫背,还嫌不够安全,又在道德上,政治上绑架了一下大家……。什么叫盯着口袋,用产品打动消费者,服务好消费者,让消费者掏钱消费,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经济行为吗?更何况你不也是天天盯着吗?如果说你的目标是让国家实力最大化,我觉得你最应该做的就是把全国的公共饮水体系短板给解决掉。

中美科技企业之间的差距,从来不是某个企业家格局不够大或者是能力不够强那么简单,把一切归因于个人,恰恰是回避了真正的结构性问题,比如制度环境的不同,导致资本土壤的不同,再加上文化土壤的差异,一个崇拜异类,一个磨平棱角。说到底,中国不缺聪明人,缺的是让聪明人安心做梦、大胆试错的环境。公平的评价体系、透明的资源分配、对失败的宽容、对原创的敬畏——这些才是孕育世界级创新者的真正土壤。

钟首富在专访里还痛斥了电商平台的低价营销,可电商的低价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靠低质而带来的低价,这首先都不是商业竞争范畴的问题,而是法律范畴的问题。Costco创始人Jim Sinegal说过一句话:“我们店里不会有市场上最便宜的太阳眼镜,但是会有最便宜的雷朋眼镜”。同时我们也应该看到,目前社会面临的问题,商业社会面临的问题,从来不是简单的低价还是高价的问题,你制定了高价策略,中小企业就能获取更高的利润了吗?他们拿到了更高的利润,就会投入资金用于研发新技术、提升产品质量了吗?显然没那么容易。

钟首富呼吁相关部门限制电商平台的权力,看似没有问题,但其实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相关部门限制平台的权力肯定没啥用,因为他们连自己都管不好限制不好。在现在的大环境下,这种限制不仅不能帮助平台,反而会害了他们。平台的本质是把原本封闭、层级化、不透明的流通体系变成了开放、扁平、可度量的市场;它带来的低价、透明和准入平等,恰恰是农户和小商家真正渴望获得的东西。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平台经济发展,而是任何主体——无论平台还是品牌巨头——试图恢复价格默契、削弱市场竞争。用“限制平台权力”这样一个错误的诊断开出的药方,往往更危险。

钟首富大战电商平台,最好的结局大概就是走向一种新的平衡——平台继续存在并发挥效率优势,但不再拥有无约束的定价权和流量分配权;实体企业继续利用电商渠道,但不再被其绑架;消费者既享受便利,也拥有更多元的消费选择。这种平衡的达到,是需要相关部门的智慧在线的,否则只能继续一团乱麻。

有一件事应该是明确的,天下苦中间商久矣,苦的是没有用的中间商,苦的是霸权中间商,但还有很多中间商是打不掉的,是不能打掉的,他们有他们存在的价值和作用。明明是拧开水龙头就能喝的水,偏偏中间多了个搬运工,还搬运成了全国首富,这个中间商的存在就是不合理的。

最后,祝首富和电商平台们安好,毕竟你们企业家安好,群众们便有晴天。


始终不要忘记,我们是刚摆脱饥饿的一代人

 来源:黑噪音  2026-8-10


面对历史的长度和深度,我常常有一种很荒诞、错愕的感觉。

在看古代史的时候,我们常常把二三十年看做一个短暂的瞬间,有些二三十年甚至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记载,只留下几个字的粗粗表述,就那样悄无声息地一闪而过。

但对我们这代人来说,二三十年却意味着极其深刻和夸张的改变,宛如历史上的几百年。

我们已经在拿着智能手机用各种快捷智能的应用,车可以自动驾驶,还在谈论芯片、机器人和AI,似乎我们就身处最尖端的历史进程之中。

但恍然回顾一下小时候——那不过也就是三十来年之前,大家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吗?就是能想吃鸡肉就能吃到鸡肉。

那时候吃顿鸡肉,是接近于过年一样的感觉。

这对很多90后之后的人来说可能有点难以想象,其实80后刚好是感受过一点物质极度匮乏的滋味的。

为什么吃顿鸡肉那么难?因为当时肉类的产量很低,你根本就很难买到一只鸡,或者价格极其贵。

80后已经没怎么经历粮票时代了,已经算好多了。


我印象中吃鸡肉没有那么难了,是开始有了“肉鸡”这个存在,实际上就是食品工业开始发展起来了。

没有经历过物质匮乏末期时代的人,很难理解那种感觉:牛奶和酸奶是非常稀罕的东西,肉类每周只能吃两三次而且量很少,蔬菜的品种极少,零食就更是不可能经常吃。

但80后很幸运,只感受了一个尾巴,很快就遇上了商品极大丰富的市场经济时代。我很难想象自己一辈子生活在过去那种物质匮乏的情况下,虽然说穷有穷的过法,但到底还是痛苦的。

比如说,人类其实都渴望吃肉——除了那些基因决定天生不爱吃肉的人。所以吃不着你就是会馋、会痛苦。现在的人无法理解“一年只吃一顿肉”到底是什么感觉,那可以尝试先坚持素食一个月,就大概知道了。

关键是,物质匮乏时代的饭里面还没有多少油水。现在所谓吃素和过去是两个概念,在过去,北方人的话连续一个月只吃土豆或者红薯,以及几种粗粮,是很常见的现象。

现在的吃素,在那时候的人看来,已经是天堂一般的吃法了。因为你吃素的时候同时还有白米白面,炒菜有足量的油,菜的品种也很多,还有坚果和各种各样的其他食物。

我跟祖辈们聊天,他们说最多的就是饥饿。甚至莫言领诺贝尔奖的时候受奖词也先提到了饥饿。

所以我们不应该忘记,咱们这代人,是刚摆脱饥饿没多久的一代人。

还记得1998年左右的报纸上,经常登“我国解决了温饱问题”。当时我还在想,我国怎么才解决温饱啊。

现在回忆起来我觉得很可笑:明明我自己就是那个被“解决了温饱问题”的对象啊。

如果没有那一切改革,我和很多类似的孩子就还属于营养不良、食物获得不易的人群。

人性就是这样,当你得到一切的时候,会觉得都是理所当然,会忘了当初得不到的时候那种痛苦。

我们理所当然地以为自由迁徙是天然的,事实上2003年的孙志刚事件才真正推动了法律意义上的自由迁徙权利。

距离现在,也只不过过去了23年。

一切都没有那么容易,也没有那么轻而易举,更不是理所当然。

那么,到底为什么要记得这些?难道沉浸在当下物质极大丰富的生活中不好吗?

这就涉及到“记得历史”这件事本身的意义了。

“记得历史”绝不是仅仅是为了在时间的长河中打捞一些陈年旧事作为谈资,它的核心意义是为了当下和未来,在于为人类提供批判的视角、理解的深度,以及捍卫道德与尊严的责任。

著名伦理哲学家阿维夏伊·玛格利特在《记忆的伦理》中谈到,记忆关乎我们对“自己人”的伦理责任,其核心是“关爱”。

他认为,记忆不仅仅是知识性的认知,更是一种感情的记忆。如果我们遗忘了那些和我们休戚与共的人,本质上就是一种伦理上的“背叛”。

因此,记住过去的灾难与创伤,不是为了清算仇恨或者抱怨,而是为了厘清是非,实现真正的社会和解。

在一个加速遗忘的时代,持存记忆是对自身所珍惜的情感与经历的守护,更是为了让我们能够有尊严地存在。

不从过往中汲取力量,就不可能走好未来的路。这就是为什么我今天要谈谈饥饿的记忆。

记住,有时候就是人的尊严本身。所以我一直很喜欢一本俄国小说的标题:《活下去,并且要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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