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5日星期四

九一三史料碎片

 泉河小路  2026年6月21日


编者按:

林彪专机在蒙古温都尔汗坠毁后,机上9人全部遇难。随后前苏联克格勃(KGB)特工赶到现场将林彪和叶群的遗骸头骨取走带回苏联进行处理和化验检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被列为苏联内部仅极少数高层知晓的最高机密。


1993年5月,29岁的自由撰稿记者汉纳姆来到蒙古,实地调查了林彪飞机坠落的现场,采访了目睹飞机失事的两个见证人。在蒙古首都乌兰巴托,汉纳姆调查了20多个有关人士。他了解到当时苏联人处理空难者头骨的一些细节,如何把头盖骨放到沸水里翻煮,以便把头发和肌肉去掉等等。他还找到了当时苏联专家与蒙古官员共进晚餐的照片。其中的一位是主要的病理学家瓦西里·托米林。汉纳姆根据这个线索,1993年8月来到莫斯科,居然找到了退役的少将军医托米林教授。但没有克格勃的允许,托米林教授不肯吐露真情。

两个月后,克格勃的一批重要档案销密。托米林获准讲话。他和当年另一位参加调查的人扎格沃兹丁将军一同接待了汉纳姆,详细介绍了当年调查的经过。他还告诉这位不辞劳苦的年轻的西方记者,前苏联设法将林彪和他夫人叶群的头颅弄到了莫斯科,存放在克格勃的一个仓库里。不久,俄罗斯《红星报》刊载了该报记者对托米林的采访报道,向世界公开了这一秘密。托米林详细回忆了他当时负责主持验核林彪、叶群尸体的情况:

……我们很快便找到了飞机的残骸。一群野狼已在那里筑了窝。士兵们对天鸣枪驱走了狼群,我和沃尔斯基则开始掘尸检验。尸体共有9具,全都烧得面目全非并已高度腐烂。我在两具尸体的口中发现了做工相当精细的金齿桥和金牙,于是决定将这两具尸体的头骨带回乌兰巴托。我只是凭直觉才这么做的,当时根本没有什么猜想。回到使馆随便翻阅几本杂志时,看到林彪的照片,我心里一动,脱口而出:真像啊!回到莫斯科后,我便收集了大量林彪生前的照片。在一张脱帽照片中,我发现林彪的右太阳穴稍上处有一道明显的疤痕,而在我带回的头骨上也有这么一条伤痕。我还找来了卫国战争前林彪在我国进行治疗时的病历档案。这份档案提供了许多有用的信息。最令我惊喜的是一张X光片。这张照片清楚地显示出病人肺部组织上有一硬结——那是林彪患肺结核落下的根儿。我于是决定再次飞往蒙古。……托米林教授领导的鉴定小组,找到了尸体上的结核病灶,研究了骨骼和所有牙齿,做了耳廓复原的实验,一切证据都证实是林彪、叶群无异。最后为慎重起见,他们又进行了头骨复原术。托米林几个月的工作最后见分晓了。他说:“结果终于出来了——复制出的头像同照片分毫不差。”

......

“九一三”事件后,对涉及林集团活动的人和事的清查和处理,清查工作主要在空军、海军、总后勤部进行,进行得比较顺利,基本上查清了与林彪事件有关的人和事。“林办”的工作人员集中办了几年“学习班”,到1975年8月,经毛泽东批示后,另行分配工作。当然,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不可能不对他们产生伤害性的影响。但同“文化大革命”初期对刘少奇等人的工作人员的处理相比,他们应该是幸运的了。1973年8月20日,中共中央通过并批准中央专案组《关于林彪反党集团反革命罪行的审查报告》,决定开除林彪、陈伯达、叶群、黄永胜、吴法宪、李作鹏、邱会作等人的党籍,撤销他们的党内外一切职务。

中央专案组对林案涉案人的审查处理共147人。其中按敌我矛盾处理的75人(包括按内部矛盾处理的12);按内部矛盾处理的12人(严重错误10人,一般错误1人,无错误1人);未定性1人;团河学习班审查结论59人(严重错误9人,一般错误33人,无错误17人)。以上涉及军队人员132人,省军级以上30人。

.......

“九一三事件”后大半年,以空军司令部军训部第二部长王海为首的中国空军专家组作出的报告认定:

(256号三叉戟飞机)是有操纵地进行野外降落(也就是迫降)没有成功,造成破碎烧毁的。作出这种判断的主要依据有这样几点:其一,失事发生的场地是经过有意选择的。在温都尔汗附近这片戈壁滩上,这块地点地势是比较平坦的,飞机着陆的方向也刻意进行了选择,这些情况不可能完全是偶然的。其二,飞行员实施了野外迫降动作。他在飞机接地前主动打开了前开缝翼,这是着陆前必须进行的动作,前开缝翼只有人工操纵才有可能打开。其三,起落架轮毂完整,没有撞击和磨损的破坏痕迹,主轮胎良好,仍有气压,这说明在迫降时飞机没有放下起落架。其四,飞机是在有操纵的情况下尾部先接地的。而且是主动作出了使飞机迫降的选择。

根据各种情况判断,256号飞机当时之所以没有成功地实施迫降,主要原因有以下几点:其一,飞行员着陆动作不确切,没有做全,着陆速度过大,而减速板却未打开;其二,三叉戟是下单翼飞机,它的机翼、机腹部有油箱,在高速接地时,极易造成油箱破裂、机翼折断,引起燃烧爆炸;其三,当时飞机仓促起飞,机上没有副驾驶和领航员,飞机迫降时正是夜间,又处在完全陌生的区域,一个飞行员难以应付种种特殊情况。

王海又称:“我们认为,当时256号飞机之所以要在温都尔汗实施野外迫降,主要原因是因为该机油料不够。……另外,因为机上没有领航员,地面又没有导航,当日恰逢暗夜,飞行员在空中不可能掌握精确位置,飞机是在这种情况下盲目降落。”

而蒙方的九人调查委员会,给出的《调查报告》结论部分第3点称,“该编号为256之三叉戟1E型飞机的坠毁原因是由于飞行员所犯的错误所造成:

a/坠毁前该飞机航速为500-600公里/小时,直飞,着陆前没有放下起落架及轮胎,而且襟翼和着陆灯也没有打开。

b/飞机残骸碎片坠落及散布于600×100平方米范围,这证明该飞机是以上述时速或高于上述时速的航速坠毁的。

c/飞机坠毁在大范围内引起爆炸和燃烧,爆炸后的燃烧持续了很长时间,这证明事故发生时,该飞机仍然携带足够燃料可以继续飞行。

d/事故发生时的那一瞬间,飞机引擎仍然在全速运行,并没有损坏(引擎没有燃烧过或被损坏的迹象)。

以上中蒙两方结论的主要分歧点在于:中方认定该飞机采取了主动迫降措施,只是“着陆动作不确切,没有做全”。蒙方却认定飞机未有采取紧急着陆措施。主要相同点在于:双方都认为飞机的着陆速度过大,油箱存油造成爆炸。

......

据有关资料记载,1969年12月6日,经周恩来总理批准,中国决定从巴基斯坦进口英国霍克·西德利航空公司1960年代中期生产、巴基斯坦国际航空公司使用过的三叉戟1E型中短程喷气式客机4架,分配给空三十四师作专机使用。1970年8月接收3架,编为250、252、254号,随后不久又接收1架,编为256号。同时,周恩来批准由英国直接进口三叉戟2E型17架,其中6架1973年分配予民航,其余11架分配予空三十四师。

据空军有关资料手册明确记载,三叉戟2E型飞机装有型号为PV726A的飞行数据记录器2个。手册中记载的2个是否包含了飞行数据记录器和语音记录器,并未明确。至于三叉戟1E型飞机是否装有飞行数据记录器和语音记录器,手册中未有记载,笔者也未有见到相关的其他文字材料。

就三叉戟飞机的黑匣子问题,据时任空一〇〇团一大队机务中队中队长的包朝山称,三叉戟2E装有飞行数据记录器,但没有语音记录器。三叉戟1E他不太清楚(三叉戟1E配属一〇〇团三大队),但从三叉戟2E的配置可以推断,即使1E有飞行数据记录器,也不可能有语音记录器。惟据时任空三十四师工程部助理的侯文仁回忆,三叉戟2E不仅有飞行数据记录器,还有语音记录器。至于三叉戟1E是否配置有以上两者,因事隔多年,已没有什么印象。

据空三十四师有关机务人员供述,三叉戟飞机无论是1E型或2E型,进口时均没有同时进口黑匣子解码设备,也没有进口黑匣子的维护、校验设备。故而,机上即使有黑匣子,它的工作情况、完好情况从来没有人要求检查过,工作与否,也从来不知道。

但是,原256号三叉戟第二副驾驶员康庭梓称,“根据孙一先的回忆,我国使馆人员进入坠机现场的时间,是在蒙古国与苏联的军事专家不止一次去过现场之后才赶到的。飞机坠毁的时间是9月13日凌晨2点30分,距我使馆人员15日下午奔赴现场,已经过去整整两天半的时间。到现场时,发现有些遗物已经被整理过,可想而知,对他们有用的东西不会留在现场。反映飞机失事原因的黑匣子也绝不会遗忘在现场。”

时任驻蒙古共和国使馆二等秘书孙一先则称,“另外,据我国民航专家讲,三叉戟飞机从‘1E’开始,已装有70年代稀有的黑匣子。它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飞行数据记录仪,另一部分录制机上相互通话和同地面的通话,名称是‘驾驶员座舱语音记录器’,飞机一起飞它们就自动开始工作,其安装位置是在飞机尾部,万一飞机失事时易于保存下来。因此,似可做出这样的判断:三叉戟256号飞机的黑匣子,连同中间的发动机,都被苏联人拆走了。”

黑匣子到底有没有,天知道。

.....

据北京军区空军探照灯兵二团三营八连五站(部队 简称821站)站长曹新华回忆:

我们部队部署在北京市顺义、昌平一带,正好处在林彪死党周宇驰、于新野等人乘坐的那架直升机返回的航路上,所以我亲历了那架直升机飞回北京的全过程。

1971年9月12日上午我还在朝阳区定福庄煤炭干校的团部教导队集训,下午集训班结束,我立即返回了我们821站的驻地——北京顺义县文化营( 从1970年5月开始,我们821站就一直驻扎在那个村边,连部则驻扎在顺义县张喜庄)。    

回到自己的灯站,发现我站的柴油发电机因大修送去了团部修理所。没有了柴油机, 我站也因此撤出了战备。不过,我没有因此感到轻松,因为我还要担负另外三个没有雷达的探照灯站的夜间作战指挥任务,保不准回来就可能有事情呢。    

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凌晨3时1刻,刺耳的哨声果然把我和全站12名战士外加一个电话班的6名战士一起从睡梦中叫起,从连部传来的命令是:部队进入一等战备! 

我们探照灯部队一个连有三个排,每个排配备一个装备雷达的探照灯站,三个不装备雷达的探照灯站(我们称之为小灯站)。每个排配置2名军官,一个是排长,主要负责指挥三个小灯站,一个是雷达站站长,直接负责指挥雷达探照灯作战。由于我排的排长一直缺位,我既担负指挥雷达探照灯站的作战任务,也负担这三个小灯站的指挥任务。    

进入一等后,我迅速进入了我们排的小指挥所——那是我们在1971年5月间用干打垒方式自己建造的一个小屋,屋内有一个小桌,放置一块可以标出约120公里距离的 近方图板,其余的装备就是一台32111超短坡无线电台和一架军用电话机。为了防止 空袭,我们还在小指挥所的地下挖了一个防空洞,由于是简单的地洞,到了9月份,防空洞已经成为一个小蓄水池了。  

按照习惯,我看了一下手表,此时已经3点20分。再看我们的标图板,电话班配备的标图员已经按照连指挥所传达的口令,在小小的标图板上画出了一条飞机的航迹,它 位置在河北省宣化以北,正向我们部署的方向飞来。由于我站没有战备任务,我的副站长也进入到指挥所,站在我的边上凝视着标图板。要知道,1971年时中苏关系依然处于紧张对峙的状态,在心理上我们都把从正北偏西方向飞向北京的敌机认定为苏联(修)的 飞机。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向我们飞来的飞机速度太慢了,从图板上判断每分钟的速度仅有 6公里左右!到了3点三刻左右,这架飞机又几乎停留在了宣化的上空,大约2、3分钟 ,标图板上的航迹几乎都在一个点上。“直升机!”我和副站长不约而同地作出了判断, 因为除了直升机,没有任何的飞机具有这种特性。    

看着标图板,我的心中顿时起了极大的疑惑:什么人?为何凌晨架直升机往北京方向飞?是苏联的飞机吗?不可能!苏联怎么可能派一架直升机来入侵我国?!是演习吗?也不可能,因为连指挥所的命令中一直称该机为敌机,整个过程没有丝毫的演习迹象。当时我的判断是,这个直升机的驾驶员企图驾机出逃,由于他的企图已经暴露,往北京飞行则是企图制造一场政治事件。  

接下来的空中情况好像印证了我的猜测:先是我们在标图板上看到从天津杨村机场方向起飞了两架歼击机,它们的航迹在标图板上飞快地接近我们位置,2、3分钟后我们就听到了飞机发动机的轰鸣,两架歼击机一下就掠过我们的侧顶空向西北飞去;约5分钟后 ,又有两架歼击机如法炮制,飞过我们的侧顶空。“这一定是警告并试图迫降那架直升机的!”我和我的副站长又不约而同地作出了上述的判断。    

顺便说一下,913事件后,几乎所有的媒体都称,林彪搭乘的三叉戟起飞后,周总理下令封锁了所有的机场,从那一刻起,没有一架军用飞机能够起飞。事实上,除了林彪死党周宇驰、于新野等人乘坐的这架直升机外,1971年9月13日清晨4点左右,天津杨村机场曾经先后起飞过2个批次共四架歼击机(据我们的判断应该是歼七)。    

后来我们才知道,直升机在宣化上空盘旋,实际上正是飞行员陈士印与陈修文为了迷 惑周宇驰、于新野在改动飞机的罗盘方向,从而让飞机飞回沙河机场。    

时间过得很快,大约4点半左右,直升机终于接近我们的阵地,并直向北京市区方向 飞来。这是连指挥所开始忙乱起来。因为一直明确是敌机,我不由地担心它是否会飞进市区,然后摔在王府井大街或天安门广场,进而制造一个重大的政治事件;同时又在想,歼击机迫降没有效果,部队首长会不会乘它进入高炮20团的防区,先把它击落?一阵紧张莫名冲上我的大脑:和平时期的北京要听到炮声了!我和我的副站长都在紧张地等待事态的发展。飞机越飞越近,因为我还有指挥三个小站的任务,不敢离开指挥室半步,而我的副站长则比我轻松的多,他直接跑向我们的高空望远镜,直接观测那架飞机去了。    

由于我们的北面是燕山山脉,山脉的回波对雷达探测有很大的影响,平时我们连一直 注意进行山脉回波中寻找飞机目标的训练,这样的训练非常有效。整个913事件最值得我们探照灯部队骄傲的是,尽管高炮20团拥有众多的炮瞄雷达,且炮瞄雷达的性能远优 于我们探照灯雷达,可是首先发现目标的还是我们探照灯部队!我们811站的雷达操纵手在他们副站长丁晓文(现任上海中建律师事务所主任)的帮助下,在30多公里处的一 片山脉回波中一眼就发现了这架直升机。就在高炮20团上下为寻找这架飞机确切位置而 乱成一片时,我们连长将它的方位和距离准确地通报给20团指挥部。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们八连指挥所听到了高炮20团团长下达的“只要确有把握, 可以开炮的命令”。据说,当时连部的所有人都一阵的紧张,可是命令下达后,谁也没有听到炮声。事后我们分析:由于部队一直讲究首战必胜,第一炮能不能打响,能不能打中 ,与连队的名誉关系极其重大;在当时的情况下,所有的炮连都面临第一炮打不中而在战 后遭到灭顶指责的危险,谁也不敢轻易开头炮。再说,“确有把握可以开炮”等于“没有把握可以不开炮”,谁愿意冒开炮的风险呢?结果就是谁也不开炮。    

大约5点左右,北京郊区的天色已经微微发亮,我们副站长跑回了我们的排指挥室, 他悄悄地告诉我:什么敌机?见鬼去吧!明明一架是我们自己的米6,他甚至都看到上面的八一军徽了。我对副站长的描述深信不疑,它完全符合我们的判断。    

所幸的是直升机并没有继续往南飞行,它从我们阵地的西北侧开始转向,然后往东拐去,飞向了怀柔方向。

《被出賣的台灣:經典譯校版》簡介、作者、译者、序

 博客來


被出賣的台灣:經典譯校版

Formosa Betrayed


內容簡介
台灣人的悲劇
在於這座島嶼離大陸不夠遠
▍這是一場跨越半世紀的覺醒工程
1970年代,在白色恐怖、校園間諜橫行的年代,一群留美學生冒著生命危險,秘密翻譯了Formosa Betrayed,讓許多台灣人第一次從「被騙了」的歷史中醒來。
這一代人,曾感嘆被「騙了」太久。一旦歷史真相被揭穿,就是台灣人追尋「我到底是誰」的開始。
▍作者葛超智:一位見證台灣悲劇的「美國外交官」
葛超智不僅是二二八事件的現場見證者,更是終其一生支持台灣獨立的「台灣專家」。
目擊者的哀傷:葛超智曾目睹被繩子綑綁的青年,在刺刀威脅下,向在掛著美國國旗的吉普車的他,致上的敬禮,用眼神控訴著「出賣」。
出賣的真相:他痛心記錄下美國政府如何為了反共利益,資助中國國民黨武裝,進而忽視台灣人的自決願望。
▍本書的重要性
《被出賣的台灣》的重要性在於其作為二二八事件的第一手歷史證詞。作者葛超智以美國外交官視角,詳實記錄台灣人從期待「回歸祖國」到絕望受難的轉折,是研究該時期歷史的權威史料。
許多被中國國民黨黨國教育蒙蔽的台灣菁英,在國外閱讀此書後覺醒,轉而追求台灣政治主體性,支持台灣建立獨立的民主國家。
本書原文本在美國出版後,中國國民黨當局曾經企圖全部買斷,阻絕本書流傳。但台灣菁英不屈不撓地透過集體翻譯成中文本,在台灣人社團廣泛流傳。中國國民黨政府更以國安局「拂塵專案」,由林衡道、鄭喜夫化名蘇僧、郭建成出版《拂去歷史明鏡中的塵埃》一書,試圖掩蓋二二八事件的真相。另外資助美國學者馬若孟(Ramon Myers)召集魏萼、賴澤涵撰寫A Tragic Beginning: The Taiwan Uprising of February 28, 1947一書,希望取得二二八事件詮釋的話語權。
在白色恐怖時期,本書在台遭到長期查禁,但透過黨外雜誌轉載部分內容,逐漸為台灣人所知。漢文翻譯更透過黨外運動的場合,廣泛流傳,見證了台灣民主化艱辛過程。
經典譯校版則透過嚴謹學術接力,修正時空誤差並還原真相,以海洋史觀重新定義台灣定位。

作者介紹
作者:
葛超智,George H. Kerr,美國學者,美國國防部「X島計畫」的「台灣專家」。
戰前曾於台北高校等處任教,戰後徵調任美國駐台副領事。以親身經歷寫下《被出賣的台灣》(Formosa Betrayed)一書,翔實地記錄二二八事件以及戰後接收的過程,並指出1941年至1960年間,被視為戰利品的台灣如何被美、蔣秘密聯手擺布、出賣的真相。


譯者:
詹麗茹(導言、第一至七章)
國立成功大學歷史學系畢業
專事翻譯
柯翠園(第八至二十二章)
堪薩斯大學(University of Kansas)英語教學碩士
專事翻譯
校註:
蘇瑤崇(導言、第一至七章)
日本京都大學文學博士
靜宜大學通識教育中心教授
何義麟(第八至十一章)
日本東京大學院總合文化研究科博士
國立台北教育大學台灣文化研究所教授
陳翠蓮(第十二至十六章)
國立台灣大學政治學研究所博士
國立台灣大學歷史學系教授
張炎憲(第十七章、全書審訂)
日本東京大學文學博士
國立台北教育大學台灣文化研究所前兼任教授
國史館前館長
陳儀深(第十八至二十二章)
國立政治大學政治研究所博士
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兼任研究員
國史館館長
全書校註:
薛化元
國立台灣大學歷史學系博士
國立政治大學台灣史研究所教授
台灣教授協會會長
許文堂
法國巴黎狄德羅大學(Université de Paris Diderot VII)博士
台灣教授協會秘書長
林逸帆
國立政治大學台灣史研究所博士
國立政治大學台灣史研究所兼任助理教授
台灣教授協會秘書處主任

經典譯校版 序
 
  葛超智撰寫《被出賣的台灣》,與他個人的經歷有密切的關係。戰前在台北的任教生涯,使他有機會認識不少台灣菁英,對台灣有較一般外國人有深入的瞭解,戰後來台擔任副領事後,他得到一些台灣菁英的信任,對台灣菁英的境遇與改革訴求,也有深刻的瞭解。而他在美國軍方與外交部門的工作,提供了從內部瞭解美國對台政策的演變。因此,《被出賣的台灣》不僅翔實記錄了其對戰後美國對台政策之敏銳觀察,更留下了二二八事件中極為珍貴的第一手見聞與歷史證詞。在台灣人政治意識覺醒之歷程中,本書扮演了重要的推手角色。戒嚴時期,許多赴美留學的台灣學子透過閱讀此書,首度接觸二二八事件之真相,進而解構了當時國民黨政府教育的神話,並促進他們對台灣政治主體性之認同。1974年,陳榮成博士等有志之士將此書翻譯為漢文,在威權統治時期秘密傳入台灣,並廣泛流傳,對當時的台灣社會產生了相當的啟蒙效果。
  儘管早年譯本貢獻甚大,在海外從事翻譯工作的先進們,受限於當時的政治環境與空間阻隔,對書中提及之部分地理景觀與歷史背景,難以進行精確之考證,致使部分譯文出現落差。此一翻譯的侷限,日後竟成為部分意識形態不同的學者不友善批評的理由,甚而有人指控葛超智為「美國間諜」。基於對原著內容的考證與深化推廣之目的,台灣教授協會於陳儀深館長擔任會長期間,積極籌劃並啟動了重新編譯之工作;其後於張炎憲會長任內,進一步籌組專家學者團隊,針對譯本進行全面的校註與增補作業。本書出版後,對二二八的認識與推廣,發揮了相當的效果。
  不過,由於內文格式、譯名仍有不一致的情形,新的研究成果提供了補充註釋的基礎,而政治大學圖書館建置的職官資料庫,則提供了考證的便利,前版校對時難免有疏誤之處,也有待修正。因此,在許文堂會長任內,即邀請我一起進行將本書進一步修訂的工作。原本只是希望根據新的史料和研究成果作譯校註釋的補充,經讀者提出內文有錯或手民之誤,部分名稱也有混用的狀況,最後決定組成工作小組,做全書校訂,修改之處不多,但查對工作相當繁瑣,加上我兼任的行政工作比預期繁重,導致延宕再三。而這次在許文堂教授和秘書處林逸帆主任的大力協助下,才完成階段性的校對、補註的任務。
  本次新校本的重點,除了補充一些新的學術考證成果,對格式與名詞統一方面,則做了全書的修訂。首先,作者原本的註釋,有些出版項不夠完整,這次儘量補齊,以利讀者參考。基於內容長度或是有新的考證結果,除了新的必要補充外,少數的譯校註也做了刪減或修正,格式也儘量使用國內一般歷史學的用法。
  其次,由於作者原文的使用並不一致,影響翻譯使用的名詞有出入的狀況。而俄羅斯與俄國;華盛頓、華府與華盛頓當局混用,有時容易混淆。因此這次針對比較常用的名詞,做了全書的查對。基本上尊重作者的原文,雖然本書指涉的是同一個國家,如Russia除非文脈的考量,都翻譯為俄國,不譯作俄羅斯,而Soviet Russia或是Soviet Union則翻譯為蘇聯。另一方面,同一個英文字詞,有時指涉的內容有差異,如全書普遍使用的Washington一詞,基本上如果是地名則維持原翻譯,如果指涉的是美國政府,則使用華盛頓當局,而不使用華府。比較特殊的是文脈的考量,考量國際政治對等詞彙如台北與華盛頓、重慶與華盛頓或是北京與華盛頓,指涉雖然是政府/官方,仍維持原本的翻譯。
  再者,有部分官員的職稱或政府機構的名稱,乃至地名的所在,在可能的範圍內,也做了考訂。如鐵路局,在改組前是鐵路管理委員會;官員由於職務調動頻繁,則使用當時的職銜。台灣與中國英語相同譯音也做了考證、修正。如,原譯本中提及中國共產黨訓練相關人士之「新莊」,經考證後,修正為原上海郊區的「莘莊」,而不是原台北縣的新莊。
  最後,原書有部分中文文獻的英譯,考量葛超智撰寫時有加以整理,甚至提出他對文獻內容的註解,因此,決定將附錄部分也做中文翻譯,再附上中文原文,提供讀者參照。這包括二二八事件〈三十二條處理大綱〉、吳國楨〈致國民大會函〉等。
  而與之前自力出版考量不同,台教會希望藉此機會與社會有更多的互動,因此決定透過flyingV募資平台,在出版過程中亦尋求社會的支持和參與,這也是台灣教授協會出版工作的新嘗試。由於社會的鼓勵和負責行銷單位的支持,使原本考慮先印500本,增加到2000本。
  《被出賣的台灣》新校本之問世,是學術界與公民社會共同協作之成果。特此感謝秘書處林逸帆主任於校註期間之行政統籌,以及許文堂前會長、現秘書長共同組成工作小組的投入,前述提及工作小組檢視原有的譯文及註釋,針對葛超智的作者註釋格式的一致,增加原書沒有的出版資料,乃至提及的外國人名及職稱的考訂,也盡力做了處理,是本次新校本得以完成的最重要助力。同時感謝稻鄉出版社的鼎力相助,以及前衛出版社在銷售管道上的推廣協力。期盼透過此一考證、修訂之新校本,能使更多讀者認識葛超智著作的歷史價值及現實意義,持續深化台灣社會對歷史的反思,加強對台灣主體性及與自由、民主、人權價值的認同。
 
薛化元
2026年5月30日

守金奴

 原创 Mixer  稻草和飞花 2026年6月24日


自2024年11月至今,中国央行已实现连续19个月增持黄金,创下多年来最长持续购金周期。截至2026年5月末,官方黄金储备规模攀升至2331.52吨,单月新增增持10吨,为近15个月新高。

与中国央行持续囤金形成呼应的是,黄金进口规模迎来爆发式增长,2026年1—5月,中国黄金进口量高达692吨,同比暴涨76.6%,5月单月进口163.5吨,创下2024年3月以来的月度峰值。在储备结构上,黄金占中国外储总规模比重已接近9%,持续挤压外汇资产配置空间。


更关键的是,货币当局通过大规模进口黄金,让海外储备黄金回流,意图实现本土实物封存,反映了“黄金握在手里才安全”的某种守金奴心理。

持续增持黄金,并且把黄金运回本土,这套极致求稳的操作,看似筑牢金融安全底座,实则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透支外汇储备流动性、削弱宏观风险对冲能力,是典型的重长期避险、轻短期风控的短视保守策略。

放眼全球新兴市场,土耳其、阿根廷等国外储管理逻辑更为务实成熟,形成鲜明反差。这些国家同样高度重视黄金储备的避险价值,却始终将绝大多数黄金托管于伦敦、纽约国际核心金库,深度接入LBMA全球标准化交易体系。依托成熟的黄金掉期、现货质押、即时抛售工具,两国央行可在汇率暴跌、资本外流、国际收支承压的危机时刻,快速将黄金储备转化为美元流动性,无需实物转运、无需复杂审批,是真正能落地、可应急的风险对冲工具,具备极强的政策弹性。

反观中国货币当局,持续将海外托管黄金全数运回国内,叠加海量新增进口黄金本土封存,主动切断了黄金跨境快速变现通道,将原本具备高流动性的战略资产,彻底变成了锁死在国内金库的“静态账面库存”。

更为致命的结构性缺陷是,本轮激增的进口黄金规格,为适配国内零售、交割、储备体系,近两年新增进口的千余吨金条,大多采用国内非标规格,与伦敦市场通用的400盎司标准交割金条完全不兼容。这就造成了严重的实用化困境:一旦遭遇突发外汇缺口、需要紧急跨境融资维稳时,本土封存的黄金无法直接参与国际交易,必须经过重新精炼、熔铸标准化金条、成色核验、跨境报备等一系列流程,不仅耗时漫长,还会产生高额加工损耗与交易成本,直接侵蚀10%以上的融资额度。看似体量庞大的2331吨黄金储备,在真正需要救急的跨境危机中,根本无法快速转化为可用外汇,彻底丧失了储备资产最核心的应急价值。

与一般人的直觉相反,央行黄金收储也存在品质风险。 由于央行收储规模庞大,客观上无法对大批量金条逐一开展破坏性检测,日常收储高度依赖冶炼企业、海外交易机构出具的质检证书,长期固化 “以证书替代复检” 的作业惯性。海外黄金交易链条冗长、中间商层级复杂、地域跨度极大,溯源难度远高于国内市场。监管部门难以穿透式核查黄金原始货源,也无法全程管控转运、仓储环节。不法中间商有多重造假模式,依托多层交易主体隐匿源头,利用信息不对称规避基础质检,隐蔽性更强、排查难度更高。海外购入的黄金如果出现品质问题,受跨境司法壁垒、国际贸易规则制约,维权成本极高、追偿周期漫长,基本难以挽回实质性资产损失。

此外,中国黄金市场高度封闭、容量有限,与全球万亿级的伦敦黄金市场完全不具备可比性,无法承接大规模实物黄金抛售。若未来美联储加息周期重启、资本大规模外流、人民币汇率持续承压,货币当局被迫动用黄金储备套现补缺口时,数百吨级的集中抛售会瞬间击穿国内供需平衡,引发境内金价深度跳水,形成“越抛售、金价越低、可兑换资金越少”的恶性负螺旋。届时,海量本土黄金不仅无法维稳外储,反而会引发国内黄金资产价格崩塌,冲击金融市场稳定,沦为毫无风控价值的账面累赘。

从宏观逻辑来看,持续激进增持、封存本土黄金,正在持续恶化外储结构,压缩政策调控空间。外汇储备的核心价值从来不是“绝对安全”,而是机动灵活、随时可调、适配常态化风险。此前中国外储以高流动性美债为核心,可通过二级市场交易、回购、掉期等工具,快速调节市场流动性、对冲资本潮汐冲击、稳定跨境收支。而当下货币当局一边适度压降高流动性外币债券资产,一边持续加码低流动性本土黄金,导致外储整体流动性持续僵化。面对高频发生的汇率波动、跨境资金扰动、外部金融冲击,央行的缓冲空间和干预能力持续弱化,宏观调控的容错率不断下降。

归根结底,本轮持续囤金、本土封存的操作,陷入了严重的风控本末倒置。货币当局过度聚焦“海外资产冻结”这类极低概率的极端地缘风险,却长期忽视汇率波动、资本外流、外汇流动性紧张等高频常态化风险。对于体量庞大的中国经济体而言,日常金融稳定的压力远大于小概率极端风险。一味追求绝对安全,以牺牲外储流动性、透支宏观调控弹性为代价囤积本土黄金,看似稳字当头,实则是保守化的风控偷懒,为后续金融市场稳定埋下了长期隐性隐患。

2026年6月25日


黄金的价值幻象,人民币国际化的路径迷失

豪赌黄金:央行的危险游戏

温克坚|黄金还是比特币?这是一个问题!

战时俄罗斯:一份关于异见者命运的记录报告

 原创  郎晓君文学江湖  思想的回廊  2026年6月24日


昨天文章《批评莫言赴俄,错了吗?关于作家道义边界的公开追问》,遭到“读客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投诉,见下图:



我不知道这个读客文化公司是否与莫言先生有关,这不是我关心的。我把原文让腾讯元宝做了是否:“侵犯名誉/商誉/隐私/肖像”的判断,给出的结论:单纯基于你提供的文章内容来看,该文章属于针对公众人物(莫言)公共行为进行的主观批评与评论,主要引用公开新闻报道事实进行逻辑推导。大概率不直接构成规范中定义的硬性违规(即平台通常不会仅凭此投诉直接删文封号)除非投诉方能提供确凿证据证明文章存在“捏造核心事实”或“使用了超出合理评论范围的侮辱性秽语”。

腾讯AI给出的理由:文章引用的“莫言领奖”、“与梅金斯基会面”等核心事实属于公开报道的新闻事实,作者在此基础上进行的是价值判断(如批评其选择、质疑其动机),而非凭空捏造事实。根据司法实践与平台惯例,对公众人物公共行为的尖锐批评,只要未捏造虚假事实(如诬陷犯罪、造假等),通常属于可接受的批评范畴。所以此文我会保留,平台会有七天时间进行判定,如果判断侵犯名誉,那就会遭到文章下架与删除,我本人不会主动删除,我针对莫言先生的批评如文章所写:“

我没有否认莫言是一个优秀的作家。《红高粱》《丰乳肥臀》《生死疲劳》,这些作品我读过,我认真读过,我在这些作品里感受到过真正的文学力量。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在文学成就层面,不是这篇文章争议的对象。我批评的,是他在一场正在进行的战争期间,亲赴俄罗斯,接受带有浓厚官方政治色彩的奖项,与俄方地缘政治谈判代表举行高规格会面,让自己的形象、名声与诺奖光环,被俄罗斯的国家宣传机器转化为向国内外宣示"我们没有被孤立"的外宣素材,从而在客观上对乌克兰人民造成了道义上的伤害。这种批评,指向的是一个具体的行为,以及这个行为在特定历史时刻所产生的具体后果。它不是一种全面否定,也不是一种道德审判,更不是对莫言先生整个文学生涯的清算。批评一个人在某件事上做错了,从来不等于宣判这个人一无是处。能够做到这种区分,才是真正成熟的公共讨论应有的样子。”文章自查没有捏造事实,也并非恶意批评,所有批评有理有据,暂时我不会删除文章。以下是今天文章。


2022年2月25日,俄乌战争爆发第二天,超过17000名俄罗斯艺术家、策展人、艺术从业者在网络艺术批评杂志《Spectate》上发出联署公开信。"不要战争。"随后,近5000名俄罗斯科学家和科学记者在《T-Invariant》等平台签署联名信,强烈谴责这场军事行动,指出战争不仅是人道灾难,更将彻底割断俄罗斯与国际科学界的联系。

这些签名在当时看来是勇气的证明。回头看,它们同时也是一份名单受难录。

莫斯科梅耶荷德戏剧中心主任叶莲娜·科瓦尔斯卡娅辞职,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芭蕾舞团艺术总监洛朗·伊莱尔辞职,他们不愿与战时政策妥协,主动离开。但那些没有辞职、没有离开的人,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俄罗斯历史上自冷战结束以来最大规模的立法清洗。

2022年3月4日,开战后第八天。俄罗斯立法机关在一天之内通过联邦第31-FZ和第32-FZ号法律,在《刑法典》中植入了一批弹性极高、惩罚力度空前的战时言论管制条款。速度之快,证明这些条款早已备好,只等一个时机。

司法核心逻辑:任何偏离俄国防部官方叙事的表达,一律视为犯罪。说"战争"而非"特别军事行动",最高15年。公开布恰平民死亡的图片,这属于"散布明知虚假信息",同样入罪。呼吁国际社会对俄罗斯制裁,另一条专门的罪名等着你。展示乌克兰国家标志,刑事监禁。

以下是刑法修订情况以及违法统计表:


法律的墨迹未干,司法机器已经启动。

2022年9月25日,莫斯科马雅可夫斯基广场,青年诗人阿尔乔姆·卡马尔丁、叶戈尔·什托夫巴和尼古拉·代内科参加了一场反战诗歌朗诵,随后被捕。卡马尔丁在搜查和审讯过程中遭到严重殴打,并受到带有羞辱性质的性暴力。身体损伤有明确记录,依然被拒绝医疗救治。2023年12月,卡马尔丁获刑7年,什托夫巴获刑5年半。

罪名:公开朗读了自己写的诗。

国际特赦组织在2026年3月的声明中明确将他们列为良心犯,指出这些刑期是对公开诗歌创作的野蛮惩罚,而非任何真实罪行的制裁。声明发出时,两人已在狱中关押了三年半。

2023年,司法清洗机器开始它进入稳定的高效状态。

青年运动组织"Vesna"(春天)在这一年被官方认定为"极端主义组织"。俄罗斯法律说得很清楚:参与其活动的任何人,面临的不是罚款,而是十年以上监禁。2026年4月8日,圣彼得堡市法院对多名年轻成员作出判决:安娜·阿尔希波娃获刑12年,扬·克森热波尔斯基获刑11年,瓦西里·涅乌斯特罗耶夫获刑10年。

这些人的年龄,大多数在20到30岁之间。他们出狱时,将已届中年。

2023年,另一项关键修正案悄悄写进了法律:财产充公。触犯政治言论罪名者,其个人房产、银行账户、数字设备,全部没收。这是自斯大林时代以来,俄罗斯首次将"政治言论犯罪"与"全额财产没收"直接挂钩,且可追溯既往。

它的主要目标不只是国内的异见者,还对已经流亡海外的那些人。尽管你战争期音逃出了俄罗斯,但你在俄罗斯的房子、你父母还住在里面的那套公寓、你名下的银行账户,这些可以被彻底清空。通过这条规定,克里姆林宫把流亡者在国内的家属变成了隐形人质。


2024年5月,一名古典钢琴家在这里被捕,关入看守所。

帕维尔·库什尼尔,毕业于莫斯科柴可夫斯基音乐学院,39岁。他做了什么?他开了个YouTube频道,订阅者只有5个人,发布了4段反战视频。

进入看守所后,库什尼尔开始了干绝食——拒绝进食和饮水。2024年7月27日,他死在预审羁押中。官方给出的死因是"扩张型心肌病及心力衰竭"。《新报》随后披露:他临死前曾遭同室犯人严重殴打,狱方完全放任。

库什尼尔成为现代俄罗斯首位死于绝食抗议的政治犯。

2024年到2026年初,狱中非正常死亡以加速的节奏呈现。

52岁的前军工技术人员罗曼·西多尔金,被追加刑期至23年,在狱中突发支气管炎,狱方故意延误治疗,拒绝转院,死于重度肺炎。死亡日期2026年1月8日。

64岁的煤矿工会独立活动家奥列格·蒂里什金,因讽刺普京和卡德罗夫被控"为恐怖主义辩护",长期关押导致双腿残疾,庭审时当庭哀求就医,法官严词拒绝。死于急性心脏骤停。死讯被封锁了整整两个月。死亡日期2026年2月4日。

65岁的乌克兰裔珠宝艺术家亚历山大·多岑科,因在圣彼得堡超市的商品中投放反战传单被捕。病发于惩罚营,死于转院途中,因为急救设施根本不存在。他的妻子同案在押,被剥夺出席葬礼的权利。死亡日期2026年2月19日。

56岁的前莫斯科地铁司机弗拉基米尔·奥西波夫,育有两名未成年子女,因谴责俄军屠杀乌克兰儿童被捕。逮捕时曾遭警员用皮靴打击头部和腰部。此后在庭审中屡因发病被法官驱逐出法庭。死于脑出血性中风,死亡时已昏迷,家属在开庭时才得知死讯。死亡日期2026年3月。

53岁的数码印刷出版商兼佛教舞美设计师安德烈·阿库津,因拍摄红场军演并配文"不要战争"被捕,追加了一年前的网络评论被控"涉恐"。他在无律师辩护的状态下,因极度恐惧政治审判和酷刑,选择自缢于看守所。死亡日期2026年4月8日。死后两天,官方把他强行登记进恐怖分子黑名单。

43岁的无政府主义基督教和平主义博主德米特里·库兹涅佐夫,他的信仰坚决禁止自杀。被转入普通监狱后,遭到狱方教唆的犯人集体虐待,发起了9天无水绝食,死于单人禁闭室。2026年4月17日。他死的方式和他信仰之间的矛盾,留下了一个没有人能回答的问题。

根据人权组织Rus Sidyashchaya的统计,自2022年至2026年中,至少43名政治性质在押人员死于狱中,2026年初呈加速态势。


在司法清洗之外,还有一种更隐蔽的手段正在大规模使用。

根据人权监控网络OVD-Info和医学倡议项目APUS的联合研究,自2022年至2026年,至少84名被指控反战罪名的政治异见人士,被法庭强制送入精神病机构接受无限期隔离。

APUS的研究报告题目叫《你无法离开这里》。这个题目是对机制最准确的描述:被送进去的人,释放与否取决于官方指定医疗委员会裁定其"病情好转"。没有固定刑期,没有标准审判程序,有的只是大剂量抗精神病药物、身体束缚,以及周而复始的政治失能。

苏联时代把不驯服的知识分子诊断为"惰性分裂症",系统地用精神病名义关押批评者,这套做法曾是苏联人权丑闻的核心内容之一。今天的俄罗斯版本没有那么整齐的诊断名称,但运作机制同样残酷:法官和检察官配合调查人员的政治指令,把有轻微医疗历史的被告定性为"无刑事责任能力",送往精神病区,交给时间。

这种方法的优势在于:它不需要任何公开的判决,不产生任何可以被国际社会批评的"政治犯刑期",却能实现同样的效果——让一个人彻底从公共空间消失。


如此高压下,大量反战知识分子、异见艺术家和逃避兵役的青年踏上流亡之路。据不完全统计,全面入侵爆发后约有80到90万俄罗斯公民流亡海外,至2024年底仍有近65万处于长期流亡状态。

但离开也不意味着安全。

2026年6月15日(也就是九天前),波兰东部小城比亚瓦-波德拉斯卡,一处住宅区停车场,上午9点45分。

俄罗斯流亡艺术家塞苗·斯克雷佩茨基(真名罗伯特·库佐夫科)被两名职业枪手近距离射击。倒地后,杀手对其头部、胸部和背部再补射三枪。公开行刑式。

斯克雷佩茨基生于俄罗斯阿尔泰地区,是一位木雕家、讽刺漫画家和行为艺术家。2021年逃出俄罗斯后,他公开烧毁了俄罗斯护照,创作大量将普京、卡德罗夫和卢卡申科置于各种丑态政治隐喻中的漫画。当他开始针对卡德罗夫家族和阿赫马特特种部队实施密集反讽后,他频繁收到来自车臣相关渠道的人身威胁,他的详细住址在遇害前不久被公布在亲官方的猎杀网站上。

案发三天前,也就是6月12日,斯克雷佩茨基在柏林俄罗斯大使馆前完成了他人生中最后一次行为艺术:身着俄国传统农民树皮鞋,把俄罗斯国旗拖进垃圾桶,高举一幅斯大林怀抱婴儿普京的讽刺油画。

波兰警方随后在华沙郊区的一家外籍工人宿舍里逮捕了一名持格鲁吉亚护照的36岁嫌疑人,此人与跨国黑帮网络关系盘根错节,2022年起在波兰境内有疑似情报收集记录。

波兰总理唐纳德·图斯克和内政部长马尔钦·凯尔温斯基随后在新闻发布会上明确将此案定性为"国家恐怖主义"。在欧洲腹地、在波兰领土上,一名流亡艺术家被职业杀手以行刑方式击毙,这件事意味着,地理边界已经保护不了任何人。

流亡,只是把被追杀的地点从莫斯科换到了华沙。


除了物理消灭,克里姆林宫还在制度层面构建了跨国追杀的合法化工具。

俄罗斯长期滥用国际刑警组织的红色通报机制,把国内因反战言论或拒绝参战而被虚假指控"金融诈骗"、"窃取机密"的政治逃亡者列入国际通缉名单,导致他们在欧盟或美洲边境口岸被扣押,甚至在移民羁留所内被关押超过一年。

2025年10月,俄联邦安全局对驻瑞士日内瓦的"未来俄罗斯—瑞士"等多家海外倡议组织以及"俄罗斯反战委员会"全体成员启动缺席起诉,指控其"企图暴力夺取政权"和"组织恐怖共同体",最高可判处无期徒刑。

这套法律追缉的效果不仅仅在于把人抓回来——它制造的更大恐惧,是让流亡者的国内亲属成为抵押品,让海外的倡议活动在高度孤立中艰难维持。

在这一切发生的同时,还有互联网的管制。

俄罗斯国内1040名个人或组织被列为"外国代理人",120万个互联网资源被屏蔽,Signal和Viber被强行阻断,WhatsApp被强制要求移交用户数据,至少50名独立媒体专业人员在押,其中23人因报道俄乌战争而获刑。联合国人权理事会特别报告员玛丽安娜·卡察罗娃在其报告中确认,俄罗斯酷刑"系统性、制度化"地存在于看守所和惩罚营中,记录在案的肉体虐待案件已达258起。


与此同时,克里姆林宫另外维持着一本对外账本。

"亚斯纳亚·波利亚纳文学奖",以列夫·托尔斯泰故居命名,设有外语文学奖项,表面上由列夫·托尔斯泰国家博物馆与三星电子联合赞助,奖金高达670万卢布。评审委员会主席弗拉基米尔·托尔斯泰,托尔斯泰玄孙,是俄联邦总统文化事务助理,是普京在文化地缘政治上的核心幕僚。此人身份,使这个奖项的政治功能一目了然。

2022年9月,也就是布察屠杀的图像已传遍全球、国际社会正在讨论是否对俄实施文化制裁的那个秋天,颁奖礼在莫斯科大剧院举行,年度最高外语奖授予作家余华的《兄弟》。余华通过录制视频致辞,深情致敬托尔斯泰。评审主席弗拉基米尔·托尔斯泰高度赞扬余华作品体现了"人道主义和对人民的爱",强调这在"当下相互割裂的世界中尤为重要"—,余华本人未亲赴颁奖现场,当时正值疫情期间,余华先生未赴现场是否与此有关,或者与余华先生本人良知立场有关,我没有上帝视角,无法得知,但从余华先生未赴颁奖现场来看,就能回应之前读者朋友所质疑:此奖是政治任务,莫言先生不能不去。

2023年10月4日,第21届颁奖典礼上,外语文学奖授予北马其顿作家文科·安多诺夫斯基,获奖作品是小说《光之脐》的俄译本。安多诺夫斯基亲赴莫斯科出席典礼,由弗拉基米尔·托尔斯泰主持的评审团当场宣布,他从八部入围作品中以全票当选。颁奖过后,俄方官网发布了他专门写给俄语读者的致辞,感谢翻译和编辑,感谢俄罗斯读者的热情。北马其顿国内媒体把这件事作为文化荣誉大篇幅报道,没有一篇提到当时战场上的伤亡数字。 

2024年10月10日,第22届颁奖典礼,外语文学奖授予韩裔美国作家朱熙亚,获奖作品是她的处女作《小土地上的野兽》俄译本,颁奖典礼在莫斯科大剧院举行,她亲赴现场领奖。小说背景是日本殖民统治下朝鲜半岛普通人的挣扎与抗争。朱熙亚此后谈及这次莫斯科之行时说,“评审团成员、托尔斯泰家族和同行作家热情接待了她……事实上,俄罗斯艺术界的大多数人并不支持这场战争,真正的艺术家只能渴望和平。"她还说,这两个奖项都强调文学在促进和平方面的作用,这让荣誉对她更有意义;能同时在美国和俄罗斯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学文化中被接受与认可,令她深受触动。朱熙亚对战争的态度是清晰的——她公开表示2022年2月俄罗斯入侵乌克兰时她"震惊而恐惧",亲眼目睹了国际艺术界因为战争而出现的撕裂。但她同样选择了接过这个奖。她的理由是:俄罗斯艺术家内心反战,文学的使命就是促进和平。

2025年10月,莫言的《檀香刑》获得第23届亚斯纳亚·波利亚纳外语奖。2026年6月5日,莫言亲赴圣彼得堡普希金之家,由弗拉基米尔·托尔斯泰亲自颁奖。然后到访莫斯科,他与俄罗斯总统助理、俄罗斯作家协会主席弗拉基米尔·梅金斯基举行会谈。梅金斯基正是2022年全面战争期间俄罗斯对乌和平谈判代表团团长,2025年仍担任此职权,他不是一个单纯的文化官员,是战时外交的操盘手之一。这次会面被俄罗斯卫星通讯社以多语种高调传播。

关于这位”梅金斯基“值得多说几句。西方媒体和俄罗斯学术界对他的批评早在战争爆发前就有。批评认为他担任文化部长期间(2012—2020),把俄罗斯文化部变成了一道意识形态防线:国家电影补贴只流向宣扬军功与民族统一的题材,曾获奥斯卡提名的《利维坦》因批判性立场被他以行政手段封杀;2017年,他亲自叫停了莫斯科大剧院关于芭蕾舞传奇纽瑞耶夫的传记演出,原因仅仅是剧中涉及了这位艺术家的同性恋身份。他还曾在一个节目中宣称"俄罗斯人比其他民族多一条染色体,因此能在历次历史浩劫中幸存",宣称Netflix是"美国政府精心设计的跨国精神控制工具",宣称说唱和嘻哈"其实是俄罗斯的艺术形式"。俄罗斯科学院多位资深院士曾联名要求剥夺他的历史学博士学位,指控其论文充斥低级错误、大量抄袭、不具备基本学术规范,称那不是博士论文,是一份"带有严重抄袭的民粹主义政治传单",最终在克里姆林宫的政治庇护下,审查被强行叫停,学位得以保留。2022年战争爆发后,普京派他担任对乌和平谈判代表团团长(2025年亦任此职)。西方外交界普遍认为,让一个毫无正规外交履历的鹰派历史文人去主持战时谈判,其目的从来不是达成和平,而是提出对方绝无可能接受的条件,把拒绝停火的责任推给乌克兰,北约时任秘书长在公开场合轻蔑地称他为"那个所谓的历史学家"。(关于他的信息见文末媒体链接)

一边是帕维尔·库什尼尔因5个订阅者的YouTube频道死在比罗比詹的看守所里而死。另一边,莫斯科大剧院的灯光将颁奖台照得通亮。这两件事属于同一套逻辑,只是功能不同:一个负责消灭内部声音,一个负责向外部世界维持形象。

值得一提的是,连托尔斯泰家族自身也在这个操弄中发生了分裂。居住在瑞典的托尔斯泰玄孙斯蒂芬·托尔斯泰接受法新社采访时怒斥以列夫·托尔斯泰命名的和平奖"极其令人不安、自相矛盾且不道德",说"如果托尔斯泰地下有知,必然不断在坟墓里气得打转"。他否认了弗拉基米尔·托尔斯泰关于"全体后裔支持普京倡议"的说法,维持了数十年的托尔斯泰家族全球聚会自此宣告终结。

"亚斯纳亚·波利亚纳文学奖",一个为世界文学留下巨大遗产的伟大作家命名的文学奖,榜托尔斯泰博爱传统与人道追求的文学奖,自从俄乌战争爆发以后,已在事实上深陷俄罗斯战时官方外交工具化、跨国商业资本道德妥协、国内残酷言论清洗以及地缘文学同盟共谋等多重制度性悖论之中。这不仅使文学奖宣称的“普世价值”沦为极具讽刺意味的官方修辞,也向全球文化界提出了一个极其沉重且现实的警示:在裂变的地缘政治生态中,任何宣称超越政治的文化净土,一旦其资金、权力和叙事核心深嵌于威权体制的制度轨道中,都将不可避免地沦为权力运作的附庸,并最终在道德与美学的双重审判中,失去其曾经神圣的文学灵魂。


2022年2月25日,战争第二天,那17000名签下"不要战争"的俄罗斯艺术家们,大多数人现在在哪里?

流亡的,在格鲁吉亚、亚美尼亚、拉脱维亚、德国。没有流亡的,部分被捕,部分噤若寒蝉,部分被迫在公开场合表态支持战争以换取安全。极少数人仍然坚持,以越来越小、越来越隐蔽的方式。

国际特赦组织、OVD-Info、人权观察,这些机构一直在努力把被清洗者的名字记录下来。记录本身是一种抵抗,因为这套机器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让消失看起来像从未发生过。

历史上每次大规模政治清洗,最终进入历史教科书的,永远是那些有足够知名度的人。真正死亡的大多数,连名字都难以留存。帕维尔·库什尼尔之所以被记录,是因为他是第一个。那些没有留下任何记录的,仍是这篇文章最大的空白。

所以那5个订阅者的频道,那些散落在比罗比詹街头的传单,那首在莫斯科广场被朗读的反战诗,它们的重量,不在于影响了多少人,而在于它们存在的本身:在一个国家机器试图让所有声音彻底消失的地方,有人选择了发出声音。

这种选择的代价,已经足够清楚。


[本文涉及信息均引自国际人权组织及媒体公开报告,具体来源见文末注释。]


https://reports.ovd.info/en/repression-russia-2025-overview-ovd-info

俄罗斯最重要的独立人权监控机构年度报告,系统记录政治性逮捕数据,是了解俄国内人权状况最具参考价值的一手资料。


https://meduza.io/en/feature/2026/04/30/at-least-6-political-prisoners-died-in-russian-custody-in-the-first-4-months-of-2026

记录2026年初加速出现的政治犯死亡事件,包括死因细节及狱方不作为的描述。Meduza是流亡拉脱维亚的俄罗斯独立媒体。


https://freedomhouse.org/report/special-report/2026/collaboration-and-resistance-tracking-transnational-repression-2025

对全球政府跨境追杀异见人士的系统性研究,俄罗斯是重点案例国,文中引用的流亡人数及跨国追捕手段均有来源。


https://en.wikipedia.org/wiki/Pavel_Kushnir

关于俄罗斯现代首位死于绝食抗议政治犯的基础信息整理,包含被捕经过与死亡细节。


https://www.amnesty.org/en/latest/news/2026/03/russia-poets-jailed-for-public-reading-of-their-works-are-prisoners-of-conscience/

关于卡马尔丁和什托夫巴案的声明,是本文引用司法打压细节的直接来源。


https://www.ft.com/content/acafe93a-516b-4dd6-8587-a1bd813804b9

斯克雷佩茨基遇刺案的早期详细英文报道,记录案发现场与波兰政府初步反应。


https://apnews.com/article/poland-russia-artist-killing-putin-critic-846085137800551f604fc6cdbf32443b

美联社对此案的独立调查报道,确认"公开行刑式"细节及波兰当局定性。


https://meduza.io/en/brief/2026/06/17/has-russian-punitive-psychiatry-returned

APUS研究项目对强制精神病收治机制的最新报告摘要,记录至少84名反战人士被强制精神病治疗的数据。


https://www.themoscowtimes.com/2024/10/03/tolstoy-descendants-feud-over-russian-peace-prize-a86557

记录托尔斯泰家族公开决裂始末,包括斯蒂芬·托尔斯泰接受法新社采访时的强烈批评。


国际媒体关于原俄罗斯文化部长,现任普京文化助理弗拉基米尔·梅金斯基的批评新闻

一、 文化审查、电影封杀与干预大剧院演出
《利维坦》电影遭行政封杀与文化部意识形态化:
来源:The Guardian (卫报)
链接/报道:Russian culture minister attacks Oscar-nominated film Leviathan
事实背景: 详细记录了梅金斯基公开斥责该片“充满反俄情绪”,并通过行政手段限制其在俄国内的放映及财政支持。
莫斯科大剧院因同性恋题材叫停芭蕾舞剧《纽瑞耶夫》:
Bolshoi Theatre postpones Nureyev ballet after 'gay censorship' row (BBC)
Russia's Bolshoi Calls Off Premiere Of Nureyev Ballet (Channels TV/TASS)
来源:BBC News (英国广播公司)、The Moscow Times (莫斯科时报)
链接/报道:
事实背景: 报道指出,梅金斯基亲自与大剧院院长进行“长时间电话交谈”,随后演出在首演前3天被紧急叫停,俄通社(TASS)引述内部消息证实其核心关切是该剧违反了俄罗斯“反同性恋宣传法”。


二、 民族主义与反西方“雷人言论”
“俄罗斯人比其他民族多一条染色体”:
来源:Radio Free Europe/Radio Liberty (自由欧洲电台)
链接/报道:Russia's 'Myth'-Busting Culture Minister Embroiled In Doctoral Thesis Scandal
事实背景: 自由欧洲电台在对其人物生平的梳理中,详细回顾了他在2012年接受俄媒采访时发表的这一著名的、被西方科学界嘲弄的民粹主义言论(“Our people have an extra chromosome”)。
“Netflix(网飞)是美国政府的跨国精神控制工具”:
来源:The Moscow Times (莫斯科时报)
链接/报道:U.S. Controls Minds Through Netflix – Russian Culture Minister
事实背景: 报道了梅金斯基在2016年的公开点名,宣称白宫完全明白如何通过网飞“进入每个人的大脑”,并质疑这些硅谷巨头背后有美国官方资金暗中支持。
“说唱和嘻哈其实是俄罗斯的艺术形式”:
来源:The Independent (独立报)
链接/报道:Russian culture minister claims Vladimir Mayakovsky was world's 'first rapper'
事实背景: 记录了他在文化论坛上试图将嘻哈艺术“俄罗斯化”,强行将苏联诗人马雅可夫斯基定义为“世界第一位说唱歌手”的滑稽言论。

三、 博士论文大面积抄袭与“民粹传单”丑闻
俄罗斯科学院院士联名弹劾、指控其论文为“政治传单”:
来源:Radio Free Europe / RFE/RL & Dissernet (俄罗斯民间网络反抄袭组织)
链接/报道:Leading Russian Academics Criticize Government Handling Of Minister's Plagiarism Case
事实背景: 2016至2017年间,超过20名俄罗斯科学院(RAS)资深院士在《商业确报》(Kommersant)发表联名公开信,指责其学位论文完全在学术界之外。民间学术看门狗“Dissernet”更直接贴出了他多篇论文的抄袭比对铁证,抨击其纯属“民粹传单”(propaganda pamphlet)。最终克里姆林宫直接干预并取消了原定在地方大学举行的学术剥夺听证会。

四、 俄乌谈判中的“无履历鹰派文人”与国际评价
西方外交界对其出任代表团团长的评价、北约轻蔑称其为“所谓历史学家”:
来源:The New York Times (纽约时报)、Reuters (路透社)、RFE/RL
链接/报道:Ukraine Peace Talks Are Stalling. A Firebrand Russian Historian May Be To Blame.
事实背景: 分析了2022年白俄罗斯及土耳其谈判期间,西方外交官及北约官员对梅金斯基的集体不信任。评论普遍指出,派出一个完全没有专业外交经验、以篡改历史见长的鹰派意识形态官员主持谈判,证明俄方根本无意达成和平,而只是将谈判桌作为宣传表演的工具。


夏至音乐节爆发大规模骚乱,法兰西在白左邪路上狂奔至死

 原创  逆行斋主  壹家言  2026年6月24日


2026年6月21日,法国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夏至音乐节”(Fête de la Musique),数百万人在街头随乐起舞,然而夜幕降临后,浪漫迅速碎裂——持刀伤人、大规模聚众斗殴、沿街打砸商铺轮番上演,恶性治安事件层出不穷。更骇人的是多起强奸与性侵案件,以及十余名年轻女性被人潮中用注射器注入不明物质。社交媒体上的现场视频触目惊心:催泪瓦斯弥漫塞纳河畔,尖叫的女性被拖入暗巷,狂欢的人群转眼变成暴徒的猎场。全法268人被捕,仅巴黎就达185人。

当然,你永远无法得知这268人的族裔、来源和宗教信仰。法新社、《世界报》《费加罗报》等法国头部主流媒体,机械罗列案发地点、涉案罪名、抓捕人数等冰冷数据,全程回避一个最核心、最关键的问题:制造这场年度治安灾难的施暴者,究竟是什么身份?

这并非媒体无心遗漏,而是法国自上而下、被政治正确牢牢捆绑的硬性规则。法国引以为傲的共和模式,立法明令禁止司法通报、新闻报道中标注嫌疑人种族、族裔、移民背景与宗教信仰,美其名曰杜绝种族定性、维护全民平等。官方刻意抹去施暴者的出身标签,民众只能从目击者的真实口述中窥见真相:成群北非、中东裔年轻男性在人群中游荡,专门围堵落单女性实施骚扰与侵害;郊区移民青年拉帮结派,手持器械寻衅滋事、打砸公共设施。这些真实的现场见闻,永远不会出现在法国官方公开文件与本土主流报道之中。官方装作看不见,媒体不敢提,政客刻意回避,所有人都在维护多元文化的体面神话。

所以,类似的事情就一再发生。2025年6月21日“夏至音乐节”50多辆汽车被纵火焚烧,1500人在混乱中受伤,其中145名女性遭遇神秘“针刺袭击”,全法共逮捕371人。这可能就是法国内政部长努涅兹宣称“2026年夏至音乐节庆祝活动未出现重大骚乱,全境局势得到有效管控”的原因吧,因为抓的人少了。

讽刺不?

回望近些年法国接连不断的公共骚乱:巴黎球队夺冠之夜全城纵火打砸、跨年夜数千辆汽车被焚烧损毁、各大城市郊区常年治安崩坏、公共场所恶性袭击常态化……每一次暴乱过后,官方通报永远精准到案发时间、伤亡人数、抓捕数量,却始终对施暴者的身份讳莫如深。在法国,承认特定移民群体、特定文化圈层与高频街头暴力高度相关,是触碰不得的政治红线;反思无底线多元移民政策带来的社会撕裂,是白左圈层眼中极端且错误的言论。

为了守护虚无缥缈的多元包容政治正确,法国彻底颠倒了是非:真相需要让步,安全需要妥协,民众的人身安全需要为意识形态让路。普通市民尤其是毫无自保能力的年轻女性,最终成为白左多元文化实验最直接、最无辜的牺牲品。

而这场社会溃烂的伏笔,早在2024年巴黎奥运会开幕式上,就已经彻底暴露无遗。彼时的法国,倾尽举国之力,在全球瞩目之下,把国家最盛大的国际舞台,完全献给白左主导的极端多元文化叙事,亲手颠覆本国千年本土文明根基,实为如今的社会撕裂与街头暴力的祸根。

巴黎奥运会摒弃传统体育场开幕式模式,以整条塞纳河为舞台,本该是展示法兰西本土历史、文化底蕴、民族精神的绝佳窗口。可整场开幕式全程弱化法国本土文化,疯狂堆砌小众亚文化、移民文化、非主流性别文化元素,毫无底线地迎合全球白左价值观。舞台之上,变装表演者大肆占据核心展演环节,公然恶搞基督教经典画作《最后的晚餐》,嘲讽法国本土主流宗教文化;刻意放大外来移民族群文化符号,弱化法兰西民族历史荣光;彻底颠覆传统伦理、家庭观念与大众主流审美,将一场世界级体育盛会,变成白左多元意识形态的公开宣讲场。

彼时全世界都看清:法国的白左精英阶层,早已陷入极端多元文化的执念之中无法自拔。他们一味鼓吹种族无差别、文化无边界、包容无底线,盲目接纳海量外来移民,放弃本土文化主导权,拒绝文化同化,纵容外来文化圈层在法国境内自成孤岛;他们高举包容大旗,打压一切质疑声音,将所有理性反思移民政策、担忧本土治安、守护民族文化的声音,全部扣上歧视、排外、保守的帽子。

一边是奥运会上毫无底线的文化退让与意识形态吹捧,一边是城市街头无法遏制、逐年升级的暴力骚乱;一边是精英阶层闭眼粉饰太平,一边是底层民众日夜承受治安恶果。这就是极端多元文化主义带给法国最真实的伤害。

长期以来,法国白左精英主导国家政策,一步步掏空法兰西的民族认同。他们误以为无限包容可以化解一切冲突,无边界多元可以构建完美社会,最终换来的不是民族融合、文化共生,而是社会圈层彻底割裂、本土文明不断消解、治安危机全面爆发、国家治理彻底失灵。官方越是掩盖真相、回避问题,社会矛盾就越是积重难返;白左越是死守政治正确、拒绝反思,国家溃烂的速度就越快。如今的法兰西,早已不是那个曾经浪漫自由、文化统一的欧洲强国了。真正摧毁法国的,从来不是外来移民本身,而是本国精英阶层盲目偏执的白左思想,是为了政治正确放弃底线、放弃真相、放弃民众安全的懦弱与傲慢。

下一个夏至音乐节依旧会如期而至,塞纳河依旧会响起音乐,可法国官方依旧会继续沉默,继续对外宣称秩序良好、局势平稳。法兰西亲手选择了闭眼,选择在多元文化的幻梦里自我麻痹,那么所有的街头暴乱、治安危机、文明消亡,终究都是自作自受,无路可退。

李志銘: 國際政治歷史 尋找失落的烏托邦──從保羅.荷蘭德《政治朝聖者》看台灣知識分子的極權迷思

 李志銘/思想坦克  2026-6-25

英國大文豪蕭伯納(George Bernard Shaw)因為堅信「蘇聯沒有飢荒」的政治宣傳;在莫斯科的高級餐廳享受完魚子醬與香檳後,他甚至輕浮地嘲笑那些關於蘇聯人民挨餓的報導是「無稽之談」。               圖片來源:達志影像/美聯社

⊙李志銘

翻開二十世紀的思想史扉頁,我們時常會撞見一種令人感到荒謬卻又無比深沉的悲哀。那是一群擁有最高學歷、最敏銳洞察力,並且以社會良心自居的文人雅士,在面對歷史上最殘酷的極權暴政時,竟不約而同地卸下了批判的盔甲,換上浪漫的濾鏡,為劊子手唱起了讚歌。

這種在學術理智與政治現實之間產生巨大斷裂的奇特現象,正是美國社會學家保羅.荷蘭德(Paul Hollander)在其經典名著《政治朝聖者:尋求美好社會的西方知識分子》(Political Pilgrims: Western Intellectuals in Search of the Good Society)中所欲解剖的核心病理。這本書宛如一面照妖鏡,不僅映照出西方知識分子在過去半個世紀以來的思想迷誤,若將其挪借至當代的台灣社會,對照部分知識分子在面對中共極權威脅時的種種言行,我們竟會感到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歷史熟悉感。

歷史的幽靈與時代的輓歌

要理解保羅.荷蘭德寫作此書的初衷,我們必須先回到他所處的時代背景與歷史根源。荷蘭德本人出生於匈牙利,親身經歷過納粹法西斯主義的蹂躪,隨後又見證了蘇聯共產極權對東歐的無情鐵幕統治。在一九五六年匈牙利十月革命遭蘇聯坦克血腥鎮壓後,他流亡西方。然而,當這位真正嚐過極權之苦的流亡者來到自由的西方世界時,他卻驚訝地發現,西方學術界與藝文界的菁英們,正舒舒服服地坐在學術殿堂或巴黎左岸的咖啡館裡,高談闊論著馬克思主義的偉大,並對那個曾迫害他無數同胞的共產體制充滿了浪漫的烏托邦想像。

《政治朝聖者》初版於一九八一年,其研究的時間跨度從一九二〇年代末期一直延伸到一九七〇年代。荷蘭德敏銳地察覺到,現代社會的世俗化進程,讓傳統宗教的「彼岸救贖」失去了說服力。然而,人類──尤其是那些心思細膩、對意義感有著極高渴求的知識分子──依然需要一個「神聖的目標」來安頓心靈。當資本主義帶來了物質的豐裕,卻同時帶來了無止盡的競爭、疏離、貧富差距與科層官僚的冷漠時,西方知識分子陷入了深刻的精神危機。

第一波的「政治朝聖」浪潮爆發於一九三〇年代。當時的西方世界正遭受經濟大蕭條的重創,失業人口在街頭排起長長的領救濟湯麵包隊伍,而法西斯主義的幽靈正徘徊在歐洲大陸。面對資本主義看似無可挽回的崩潰,西方知識分子對自身社會感到了徹底的絕望。於是,他們將目光投向了遙遠的東方──剛經歷十月革命不久、正敲鑼打鼓進行「五年計畫」的蘇聯。他們背起行囊,宛如中古世紀尋找聖杯的信徒,踏上了前往莫斯科的朝聖之旅,企圖在那個被描繪為「沒有剝削、充滿計畫理性」的新世界中,尋找人類社會的終極解藥。

而到了一九六〇年代,西方迎來了戰後的經濟繁榮,但越戰的泥淖、黑人民權運動的血腥衝突、以及消費主義社會的庸俗與空虛,再次引爆了西方知識分子的存在焦慮。這一次,他們對蘇聯已經因為史達林暴政的曝光而感到幻滅,於是他們重新尋找新的神聖麥加。毛澤東的中國、卡斯楚的古巴、甚至是戰火中的北越,成為了新一代「新左派」知識分子投射烏托邦鄉愁的應許之地。

荷蘭德在書中叩問一個核心問題:為什麼這些理應最具批判精神的腦袋,會對如此明顯的暴政視而不見?他的結論直指知識分子的心理軟肋:這是一場源於「對自身社會的強烈不滿」而產生的心理投射。因為極度厭惡自己的家園,他們「必須」相信遠方有一個完美的替代品存在。

玫瑰色的濾鏡:知識分子的選擇性失明與雙重標準

荷蘭德在書中以極為細膩且近乎諷刺的筆觸,考掘了無數西方知識分子的遊記、日記與回憶錄,向我們展示了「選擇性失明」可以達到何等荒謬的境界。這些帶著強烈預設立場來到極權國家的知識分子,完全陷入了東道主精心設計的「好客技巧」(The Techniques of Hospitality)之中。

一九三〇年代,當史達林推動殘酷的農業集體化,導致烏克蘭爆發數百萬人餓死的人造大飢荒時,英國大文豪蕭伯納(George Bernard Shaw)受邀訪問莫斯科。他在抵達蘇聯邊境時,竟將別人為他準備的食物扔出車窗外,因為他堅信「蘇聯沒有飢荒」的政治宣傳;在莫斯科的高級餐廳享受完魚子醬與香檳後,他甚至輕浮地嘲笑那些關於蘇聯人民挨餓的報導是「無稽之談」。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西方知識分子對「政治迫害」的粉飾。費邊社的代表人物韋伯夫婦(Sidney and Beatrice Webb,是英國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極具影響力的社會學家、經濟學家與社會改革家。他們是英國「費邊社」的核心領袖,以倡導階級合作、漸進改良的社會主義路線聞名,並共同創辦了著名的倫敦政治經濟學院),在參觀了蘇聯精心佈置的「波爾舍沃模範監獄」後,竟在名著《蘇維埃共產主義:一種新文明?》(Soviet Communism: A New Civilization,1935年)書中,將殘酷的古拉格勞改營體系讚譽為「充滿人道關懷的再教育機構」,認為它比英國的監獄更文明。而當史達林發動慘絕人寰的「莫斯科大審判」,將無數開國元勳與知識分子屈打成招、集體槍決時,美國作家厄普頓.辛克萊(Upton Sinclair)與《紐約時報》駐莫斯科記者杜蘭蒂(Walter Duranty)等人,竟主動為其辯護,認為這是「捍衛革命果實的必要之惡」。他們用「不打破雞蛋,就做不出煎蛋捲」這種輕佻的隱喻,合理化了血流成河的恐怖屠殺。

時序推移至一九六〇與七〇年代,劇本依舊,只是演員與舞台換了。當中國正陷入文化大革命的十年浩劫,傳統文化遭逢滅絕性破壞,無數知識分子被下放牛棚、遭受紅衛兵的批鬥與毒打時,西方的新左派學者卻在天安門廣場的紅旗與語錄海中,看到了「打破科層官僚、實現絕對平等」的偉大實驗。他們將中國底層社會的貧困與落後,浪漫化為一種「未受資本主義物慾污染的純潔與真實」;他們將強迫勞動與思想改造,美化為「消除腦體勞動差異的崇高實踐」。

在古巴,法國存在主義大師沙特(Jean-Paul Sartre)與美國作家諾曼.梅勒(Norman Mailer)被卡斯楚的草莽英雄氣概深深迷醉。他們將卡斯楚視為反抗美帝國主義的浪漫象徵,沉醉於他在哈瓦那街頭長達數小時的演說。為了維護這種「革命浪漫主義」的幻象,這些在巴黎和紐約整日高喊人權與性解放的左翼大師們,對於古巴將同性戀者與異議分子關入強制勞動營(UMAP)的暴行,展現出了令人窒息的集體沉默。

荷蘭德深刻地指出,這是一種極度虛偽的「雙重標準」。他們用顯微鏡來檢視西方資本主義民主社會的每一個瑕疵,將任何社會不公無限上綱為體制的腐敗;但當他們戴上玫瑰色眼鏡看向共產極權時,那些集中營、思想審查與大屠殺,忽然間都有了「歷史的脈絡」,被解釋為「邁向偉大烏托邦的必要陣痛」。這種選擇性失明,並非因為他們缺乏獲取真相的管道,而是「拒絕」看見。對他們而言,一旦承認了這些烏托邦其實是人間煉獄,就等同於否定了自身對抗西方社會的道德正當性。他們把政治當作解決個人精神空虛的特效藥,為了保護心中的理念神像不被打破,寧可無視遠方無數受苦受難的真實生命。

從「反戰絕對主義」到「文化鄉愁」的迷思

如果我們將荷蘭德的歷史顯影液滴在當代台灣的政治光譜上,我們將會看到一幅似曾相識的心理構圖。近年來,面對中共極權體制日益高漲的武力威脅與步步進逼的併吞野心,台灣社會內部出現了某種被包裝在「反戰」與「和平」糖衣下的奇妙論述。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莫過於作家龍應台等人所提出的「以謙卑換取和平」或「反戰絕對主義」(Absolutist Pacifism,是一種堅信任何形式的暴力、武裝衝突與戰爭在道德上皆屬不正當的極端和平主義。此理念拒絕一切訴諸武力的行為,無論該戰爭是出於自衛、人道干預還是解放壓迫。)

將這種現象對照荷蘭德筆下的西方知識分子,我們赫然發現其心理機制與邏輯結構竟有著高度的雷同。首先,是「對自身民主體制的強烈疏離與苛責」。如同當年西方左派對資本主義的深惡痛絕,當代台灣的這批知識分子,往往對台灣經歷民主化以來的嘈雜、民粹、政黨惡鬥,以及本土化運動所帶來的「去中國化」焦慮,感到格格不入。他們在心理上與現行的台灣民主體制產生了疏離,於是,他們啟動了嚴苛的內部批判機制,嚴厲指責台灣政府推動的國防自主與備戰措施是「挑釁」、是「草菅人命」、是「將青年推向戰場的政客謀算」。

然而,當他們轉過身去面對那個真正隨時準備動用武力摧毀和平的中共極權政權時,卻又展現出了令人費解的「寬容與浪漫化誤判」。他們用「不畏戰才是引戰」的奇異邏輯,要求遭受霸凌的受害者必須展現「謙卑」、釋出「善意」。這種論點的底層預設,乃是將中共極權浪漫化為一個「可以透過溫情喊話與道德感化來改變其行為」的理性對象,完全無視極權主義擴張只看實力與代價、不講仁義道德的殘酷歷史本質。這與當年西方知識分子認為史達林與毛澤東是「講道理的偉大導師」,本質上並無二致。

而在台灣,這種現象更轉化為一種極具迷惑性的「文化上的政治朝聖」。這群知識分子多半擁有極為深厚且美好的「大中華文化鄉愁」。在他們的心靈圖景中,中華文化的源遠流長、反資本主義的左翼理想,構成了某種知識品味與身分認同的核心,並且將「文化上的中國」與「政治上的中共」曖昧地混淆在一起。

為了維護心中那個充滿社會主義烏托邦與歷史情懷的「文化中國」的完整性與神聖性,他們在潛意識裡極度抗拒與現今實體存在的「政治中國(中共)」徹底決裂。於是,我們看到了一種極為扭曲的心理防衛機制:論述者透過「文化同源」、「血濃於水」、「兩岸一家親」等充滿溫情主義的抒情詞彙,來模糊極權與民主的界線。在這種「大中華文化」的宏大敘事下,中共體制對新疆維吾爾族的集中營迫害、對香港自由的血腥鎮壓、對國內維權律師的殘酷抓捕,以及對台灣實質的軍事威脅,都被悄悄地淡化、折抵,甚至被隱蔽在「民族復興」或「文化交融」的巨大布幕之後。

正如保羅.荷蘭德在《政治朝聖者》書末所言,這些知識分子也許初衷並無惡意,甚至他們之中有許多人確實充滿了悲天憫人的反戰情懷,以及對文化傳承的真摯熱愛。但悲劇恰恰發生於此:當知識分子將政治視為解決個人精神危機、尋求生命意義、安頓文化鄉愁的工具時,他們的理智便會被情感綁架,批判能力就會徹底癱瘓。

他們沉醉於自己所構築的道德高地中,孤芳自賞地扮演著「和平使者」與「文化傳承者」的角色,卻拒絕面對現實政治的鮮血與殘酷。這種脫離現實、只顧自我心靈滿足的道德純潔感,使得他們在面對極權主義擴張的歷史關鍵時刻,不僅無法發揮知識分子應有的警世作用,反而藉由嫻熟的文字修辭與社會影響力,在客觀上瓦解了民主社會抵抗侵略的意志。最終,這些滿口和平與文化的文人,淪為了極權主義擴張時,最精明、擁有最強大論述能力,卻也最可悲的幫兇。歷史的荒謬與無情,莫此為甚。

作者為作家

窄门:恽代英与纪德——《寻路的人》后记

群学书院  2026-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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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新近出版的《寻路的人:五四知识分子的疑与信》一书的后记。

近代以来,社会剧变与西学冲击导致传统信仰结构几近分崩离析——宇宙沦为可实证的科学知识,道德失去了超越性的源头,历史也不再是“天理的流行”——一切曾经的确信都变得可疑。“在怀疑中信仰,在信仰中怀疑”,经历世变的知识分子在精神重建中进退维谷,仍不辞为个体救赎与家国拯救上下求索。

在本书中,作者通过剖析陈独秀、恽代英和朱谦之的生命历程与思想理路,刻写了近代知识分子分别经由历史、道德与宇宙三种路径重构个体心灵与社会秩序的努力,历经疑与信的复杂心路徘徊,却于“反宗教的宗教性”这一精神特质中殊途同归。

本书作者邓军,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博士,曾在英国伯明翰大学、德国哥廷根大学和美国杜克大学等校交流访问,现任上海交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长聘副教授。主要从事中国近代思想史、马克思主义早期传播史研究,近年重点关注近代中国革命与信仰、世界语(Esperanto)与近代中国革命思想等问题。著有《青年的选择:在传播与接受之间》,译有魏斐德《中华帝制的衰落》(著作)等,并在国内外学术期刊发表论文二十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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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路的人》后记

文 | 邓军

来源 | 历史学人

写论文,我就会变成文学爱好者,这一“症状”从博士二年级开始日益显现。一开始,我只是简单地想逃避写论文,其后却慢慢演化为一种模式:论文思路一碰到难关,小说瘾就上来,而且论文遇到的困难越大,就越想读自己平时不爱的作者和小说,仿佛有了一种阅读上的“自虐”倾向。

本来恽代英和纪德(Andre Gide,1869—1951)没有任何交集,但在恽代英的部分写不下去的时候,我并不喜欢的纪德就不断蹿入我的脑袋,逼迫我的手伸向书架上属于他的那个位置。我像被绑架了一样阅读纪德,而这并不愉快的经历让我突然理解了恽代英;反过来,似乎又让我有点明白纪德为何让我痛苦。

在许纪霖师的提示下,我的博士学位论文的主题暂定为“五四时期知识分子的宗教感”。我得找到一个切入点。我隐约地觉得近代中国的革命道德与宗教存在着某种关系,可它又不是那种公认的宗教(如佛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等)的皈依关系。 革命者们甚至可能是反宗教的,但是他们的“非宗教式”的革命道德实践又透出一种强烈的宗教精神,或许可以称之为“革命道德的宗教感”。——这么一个带点玄虚色彩的主题让我兴奋不已,前面巨大的未知空间和难以言说的困难都构成了一种吸引力,但也很快让我陷入惶惑当中:去哪里找材料啊?这种先有主题后找材料的方式,早就被历史学家批评得体无完肤,可是我还是上了这条船。

要说服自己继续做这个题目,那么至少先得找到一个兼具“革命性”“道德性”和“宗教感”的人物。玄想是没有用的, 在地毯式搜索过后,最适合的人选落在恽代英的身上。在人们对他的回忆当中,有人说他像圣人,有人说他像甘地,有人说他像墨子,无一不是一种克己的道德苦行僧形象。此前,我只在教科书上看到过这个名字,对他的印象停留在中共早期人物、很早就被国民党杀害了,仅此而已。在开始阅读材料之前,我并不确定恽代英是否是合适的人选,毕竟许多回忆多少有点流于歌颂形式,让人真假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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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恽代英是否是一个合适的人选,莫过于读《恽代英日记》。之所以有这本日记,多亏了他母亲的敦促而形成的记录习惯,当然,更得益于中国有写修身日记这个传统。这本日记涵盖的时间是1917年到1919 年,前半段他在中华大学读书,后半段他在中华大学附中任职,这是一个青年思想正在形成的阶段,甚好!了解这一段心路历程,也许可以帮助我们分析他何以走向革命,并且成为革命的苦行僧。

《恽代英日记》的“序”是恽代英第二任妻子沈葆英写的,她生动地描写了恽对待日记的态度。特别值得一述的是“以日记会友”的故事:话说恽代英把日记当作与朋友交心的工具,十分乐意把日记给别人传阅,完全地袒露自己的问题,以做到推心置腹。平时,恽代英将日记放在案头,如果有朋友来访,正好碰上他不在,那么朋友就可以读读他的日记,算是以日记代替他本人接待了朋友。之前,我也读过一些日记,也知道中国传统的日记是操练自身和教化他人的工具,不完全是今日所理解的私人记录,但是读到恽代英以这么开放的态度对待日记,还是觉得很震惊。

读《恽代英日记》的时候,第一感觉是佩服,佩服他居然对自己这么狠。恽代英按照时间和日程,规定好自己应该按时按量做哪些事情,如果做不到,便要毫不隐瞒地记录下来,进行忏悔反省。第二感觉就是这人有道德洁癖和些许强迫症。在他的自省表里,需要每日省察的条目巨细无遗。从早上起床到晚上睡觉,从日常琐事到心思意念,“身过、口过、心过”,一一数算。这还不够,他甚至每一项都给自己打分,如果分数不达及格线,或做事的时间比规定日程晚了,还要罚自己的钱。不但如此,他还要推己及人。他除了劝人作日记,还主动将日记给他人参考。对此,他甚为自信,也有些自得,“吾日记不独有长的历史,且有广的潮流”。按照他的自省表条目,这点得意,应该又要被好好反省了。

在恽代英的日记中,他的道德实践总是充满一种自我奉献和牺牲的精神。在他自认为是道德模范时,他将自己看得很大,基于此,他觉得自己有能力去奉献;在一个他说不清的神圣事业面前,他将自己看得很小,基于此,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去奉献。这一时期,他虽然不知道未来的道路如何,但是他相信道德锻炼即是准备,一旦前途明了,他将奉献上全部,包括生命。诚然,他不是宗教家,但亦不可否认他的身上不断散发出宗教家的气息。

“道德”“宗教”“革命”这几个词,天天在脑子里打转,但是怎么建立起它们之间的逻辑关系,并使它们在历史的语境和叙述中看起来是合理的,这是最大的难题。我进行不下去了,目光不自觉飘向了纪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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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架上之所以有纪德的书,其实是因为我迷恋陀思妥耶夫斯基,而纪德的《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六次讲座》深得我心,觉得他把我感觉到的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东西谈得很透彻,并且要深刻得多。于是,我自然认为自己也会喜欢纪德的小说,便一口气把他的自传《如果种子不死》和《纪德文集》全买了。看到他自传的名字,我更认为自己会喜欢他,一是它来自我欣赏的一段话,二是感觉这段话打通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纪德和我。《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12章24节中,耶稣说:“一粒麦子若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如果死了,就结出许多果实来。”他的意思是,通过他的死和受难,将有成千上万的人得到救赎。那么,纪德的自我救赎之路是什么呢?他曾经怎样地死去,而获得现在的新生命?纪德难道是基于这一主题才那样深刻地理解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么?而我不也是基于此才被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和纪德的解读打动么?有了这么充足的理由,我想我肯定会爱上纪德。

然而,在看完他的自传接着看他的小说时,我几乎读不下去了:里面充满了禁欲主义的阴郁与压抑。我换了一篇又一篇,最后只好放弃。之前理解恽代英碰到困难时,我也曾多次又将手伸向他,但最后皆是扔到一旁。而这种感觉在阅读与恽代英相关的文献时,也偶尔会出现。这大概是直觉引领我再次尝试阅读纪德的原因,也是这一次没有将纪德随意放下的原因。或者说,我潜意识里希望纪德解开我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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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9 年,纪德出生于巴黎,父亲是巴黎大学的法学院教授,母亲是一位极虔诚的新教徒。他们家境富裕,正如纪德的传记作者克洛德·马丹(Claude Martin)所说,纪德一生从未为金钱匮乏发过愁,只为如何管理可观的金钱发愁。(克洛德·马丹:《纪德》,李建森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2年,第5页)

纪德的父亲在他十一岁的时候去世,同恽代英一样,他的教育主要是在母亲的督促下进行的。纪德的母亲以极其严格的清教模式管理这个家庭,认为孩子应该无条件顺从。在母亲主导的环境下,少年时的纪德将精神禁欲看成是美好的,将肉体欲望看成是丑陋的,这一对立构成他一生的痛苦与挣扎。他在中学的时候,因为手淫一度被退学,并被带去看医生,医生试图用威胁阉割的方式来恐吓他,以阻止他的“不良行为”。肉体的欲望让他感受到禁锢,同时他也认同这种欲望与高尚的精神追求是对立的,这进一步加剧了他内心的分裂。在恽代英的日记里,他需要自省的重要一条便是“妄念”,这是性欲的含蓄说法。对于恽而言,性欲是不正当的,与他所受的道德教育是背离的。对他们俩而言,肉体的欲望是他们追求崇高道德与精神的障碍,可是他们又无法掌控自己,这种矛盾构成他们精神上的一种痛苦,也构成他们更加一丝不苟地进行自我节制的动力。

十六岁的时候,纪德开始接受宗教教育,并且认为自己得到了神启。一天,他走在路上,一只小金丝雀像圣灵般落在他的帽子上,然后蹲在他的手掌心。之后,他再次遇到金丝雀从天而降。他认为神通过这只小鸟选定了自己,从而赋予了自己某种天职。他确信从此他与神缔结了一种契约,并以此来束缚自己。他全心全意地接受清教徒式的宗教教育,他觉得克制天性理所当然。他自言:

我生活于退避与禁欲的状态,把抵抗视为理想。如果屈从,那就是屈从于堕落;我对外界的挑逗无动于衷。(《纪德自传:如果种子不死》,罗国林译, 北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5年,第126页)

他像恽代英一样,为自己制定了一个作息时间表,严格遵守,而且正是在严格执行的过程中,他获得了最大的满足,并引以为傲。他为了体验苦行,睡在地板上,甚至半夜起来跪在地板上。如他自己所言,这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痛苦,而且这是为了借由这种苦行快速达到快乐的境界。(纪德:《纪德自传:如果种子不死》,第140页。)这让我联想到,当恽代英严格修身的时候,他难道不是认为自己肩负着改造社会的责任(天职)?在他克服种种欲望时,难道他没有从中得到快乐和满足?对他们而言,苦行除了是实现道德理想或宗教理想的途径,难道说也是达成自我满足的一种方式?

从这个角度观察,他们对待爱情或婚姻的态度,皆是这种观念的延伸。纪德在十四岁的时候爱上了他的表姐,在他心目中,表姐是纯洁、谦逊与善良的象征。他将表姐当作偶像一样爱着。二十岁的时候,他向表姐求婚,遭到拒绝。纪德的母亲也反对这场婚姻,她认为这不是真正的爱情,如果他们结合在一起,将会是一场悲剧。但是当母亲发现纪德在非洲有同性恋的嗜好时,她改变想法,同意了这场婚姻。纪德在母亲去世后,迎娶了自己爱了十几年的表姐。可是,这才是悲剧的开始。在他所接受的清教徒教育中,压制肉体的欲望是一种神圣的对抗,而表姐是他精神理想的化身,因此在他们四十三年的婚姻当中,纪德始终没有办法与表姐发生肉体关系,“女性的全部秘密如果一个动作能揭露无余,这个动作我绝不会做”(《纪德自传:如果种子不死》,第126页)。这种来自清教徒教育的肉体与精神的二元对立,即使在他反抗与背弃宗教后,依然顽固地影响着他。他只有在肉体与精神分裂的状态下,才能与他人发生肉体关系,这也是他与一个他不爱的女人拥有私生女的原因。不难看到,早期的禁欲主义教育塑造了纪德的观念和行为,无论后来他多么离经叛道,都没有办法挣脱这种二元对立的束缚。但不得不说,在青少年时期,禁欲主义为纪德带来了快乐的体验与自我的肯定。

再来看看恽代英的婚恋情况。二十岁的恽也是在母亲病逝后,完成了父母给他安排的婚姻。婚后夫妻二人相处不错,但在婚姻中恽代英时时要制约他们的行为,因为道德律令重于夫妻之爱。比如妻子新年想要掷骰子,不允许;想看竹子,不允许。这些都是琐事,但恽代英认为只有通过这些日常小事才能看出修身的真心与假意。三年后,妻子难产去世,恽代英立誓要为妻子守节。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他坚守不娶的承诺,其间不断有人劝导,但是都被他断然拒绝。表面上看起来这是对妻子至死不渝的爱,实际上这更是一种道德自律的操练,其中的严肃性远比新的婚姻所带来的快乐更重要。如果非要发表一些诛心之论,或许可以说:难道恽代英没有在这种拒绝再婚的行动当中获得一种精神上的纯洁感、信守承诺的满足感和隐秘的快乐?难道他没有因自己的坚持而加深对自我的认同?

跳出纪德与恽代英的爱情与婚姻,可以看到严格的道德主义在其中扮演了非常复杂的角色,它既是痛苦与快乐的根源,也是自我认同的根源。纪德启发我用一种更人性的方式去理解恽代英,这也给了我模糊的信心——恽代英是一个合适的研究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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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对早年纪德和恽代英坚持道德操守做出最为贴切的诠释的,便是纪德的小说《窄门》。小说的名字依然来自《圣经》,“你们当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的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入的人也多;但引到生命的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圣经·新约·马太福音》7:13—14)。它的意思是说,通向死亡的路很容易,只要随波逐流便好,因此在这条路上的人很多;通向永恒的路很窄,会有很多荆棘和挑战,要克服种种诱惑,因此选择这条路的人很少。纪德和恽代英在通往他们理想的路上,都选择了一扇充满各种束缚和艰难的窄门。

这本出版于1909年的小说带有自传的性质,它以纪德和他表姐的爱情故事为原型,并将他们的爱情绝对化和理想化,最终小说人物也离真实人物越来越远。在小说中,这对表姐弟彼此相爱的基础是他们虔诚的心灵,他们为了能够相配,不断地在德行上要求自己。然而,有意思的是,他们越在德行上努力,就越发现爱情成为他们提升德行的障碍。他们已经把彼此视为偶像,德行成为见证爱情的工具。

如小说男主人公热罗姆所说,“我幼年时只想配得上这个女人,……学习,努力,行善,这一切我都在冥冥之中奉献给阿丽莎”;女主角阿丽莎也同样意识到“我发觉我正是为了他才‘追求完美’”。当女主人公意识到这个问题时,男女主人公开始分道扬镳,他们对德行理解的差别也显现出来。热罗姆认为他追求德行,是为了匹配爱人,得到幸福,因此在这过程中,他的内心充满了欣喜与快乐,“我陶醉于一种沁人心脾的谦逊之中”。这种对于德行的追求,看似是利他的高尚情操,但实际上是以自我为中心的骄傲,甚至成为一种自我挑战的技术,“我很少考虑自己的喜好,我养成一种习惯,不使我费劲的事不能使我得到满足”。阿丽莎恰恰看清了这点,于是她提出了分手,并且故意扭曲自己,让热罗姆看低自己。这时热罗姆才发现自己所爱的是自己的幻影:

如果说我曾逐渐地将阿丽莎拔高,将她视为偶像,用我所爱的一切来装饰她的话……我刚一放开她,她便落到原先的水平上、低级的水平上,我也回到这个水平,但却不再爱她了。啊!我靠自己的力量将她推上高山之巅,又为了寻找她而凭借德行努力攀登,这一番使人筋疲力尽的努力是多么的荒谬和虚幻啊!(纪德:《窄门》,载《纪德文集》第2 卷,桂裕芳等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年,第93页)

在阿丽莎死后,热罗姆通过她的日记才知道阿丽莎所经历的痛苦。她爱热罗姆,可是爱与被爱都挡在她和上帝之间,因为她知道追求世俗的幸福不是最高的目的。在幸福之外,有一个更为神圣的目标,那就是上帝。这时,阿丽莎从一个逐爱者变成朝圣者,而且她认为她和热罗姆都在朝圣的路途当中。阿丽莎感叹,通过道德走向永恒的路太窄了,窄得容不下两个人并行,所以她只能放弃爱情,为狭窄的道路让出空间。可以说,她表面上“牺牲”的是自己、热罗姆和他们的爱情,但真相是她发现“牺牲”才是信仰的真谛,才是通往天路的必经之路。

然而,“牺牲”难道不会成为偶像么?阿丽莎的妹妹曾经也爱热罗姆,阿丽莎为了妹妹的幸福,决定让出这份感情,当然这遭到了妹妹的拒绝。之后,妹妹嫁给了一个她不爱的人,却越来越幸福。阿丽莎失落极了,她发现不用自己的“牺牲”,妹妹也能幸福。这时,“牺牲”只是一种自我能力的彰显,也是一种以自我为中心的骄傲。只有在和热罗姆分开的过程当中,“牺牲”才逐渐脱去自我的外衣,成为生命转变的象征。

换言之,爱情只是这场“天路历程”的外衣,它所揭示的是在追求神圣的路上,道德的路有多么窄、多么难走。无论是道德还是牺牲,都太容易导致自我中心,太容易偏行己路,只有懂得真正的“舍己”才能看见永恒之光。

《窄门》突然让我豁然开朗,感动莫名。恽代英似乎就藏在这些文字里。恽代英既是热罗姆,也是阿丽莎,更是一个朝圣者。像热罗姆一样,恽代英热切地想通过他的道德苦行来提高自我的修养,感化其他人。这一个层面的他非常真实,容易看见,也令人瞩目,这使得他在中华大学成为风云人物。一开始,他是出于个人自觉在做这些事情,当被人瞩目后,这件事便变得有些刻意,甚至不无夸张的成分。人最难克服的就是自我的偶像化,这是心理变化的过程,也是不容讳言的部分。他毕竟是人,而且是一个年轻人。但是从更深层次来讲,无论是个人私下自省,还是集体修身互助,其背后的原动力都在于“欲化天下,端在自修也”。欲改造社会,必须先改造个人;欲改善政治,必须先改造个人。正如阿丽莎追求天国一样,恽代英追求的是一个良善的社会。他将个体的“小我”与社会的“大我”联结起来,个人的道德修炼不是无意义的,而是通向社会大我的必修课。

在20世纪20年代初转向革命后,恽代英将道德严格主义延续下来,但转化了其内涵。苦行仍是他基本的行为方式和标签,不同的是,他已经突破个人和小团体范围的道德提升,而发现了一种新的革命道德。这种革命道德不再是服务于抽象的良善社会,而是服务于具体的共产主义理想,服从组织更是这种革命道德的一部分。所谓服从,从小的方面来说,是牺牲己见;从大的方面来说,便是牺牲生命。他像阿丽莎那样,将自我的偶像化转向一个更高、更神圣的目标,从而使道德和牺牲最大限度地脱离以自我为中心。 这时,恽代英转化为一个革命的朝圣者,个人的自我修养和献身是进入革命“窄门”的最好装备和武器。我们当然不能将共产主义目标完全等同于上帝的天国,但是在结构上、在对人的改造上,二者却起到了类似的作用。这是我在纪德的文字当中时时能看到恽代英的身影的原因,也是恽代英作为非教徒,身上却常常透出一种宗教感的原因。而这种宗教感,正是研究他的革命精神的一个切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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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至此,最初萦绕在脑中的关于“道德”“革命”“宗教”的紧箍松弛了一点。通过纪德,我看到了恽代英道德实践中的人性和宗教性,看到他的道德感在接触革命后所发生的变化。但是如果将他的道德禁欲与牺牲都归为宗教感,是否又过于简单粗暴?其中最大的困难是,它无法被证实或者证伪。之前的豁然开朗,一下子又进入了死胡同。

最后,我必须说,读纪德,我只选择了我想要读的那一部分,而且潜意识里觉得,他也许会在我下一次遭遇困境时再次点亮我。

2011年11月25日完成博士学位论文恽代英一章时撰写,是以为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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