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9日星期一

AI以第一作者身份登上核心期刊的伦理盲区与悖论(徐贲)

原创  徐贲  思想的回廊 2026年7月26日


2026年,《华东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第8期公开将DeepSeek、Gemini等AI系统列为多篇论文的第一作者,人类作者退居共同作者或通讯作者的位置。这一事件或许应该在中国学术出版界引起广泛思考和讨论,而不是像部分人士赞誉的那样:是一个"可能写入学术出版史的瞬间",或被想当然地视为知识生产范式转换的先声。

历史性的瞬间并不因其历史性而自动获得合理性。在关于此事的种种叙述中,有一种倾向值得警惕:将新颖性与合理性混为一谈,将"前所未有"等同于"值得效仿"。事实上,恰恰因为这一实验触及了现代学术体制最核心的制度设计——作者署名制度——才需要以更严格的伦理审视,而非以更宽松的历史豁免,来加以检视。

AI第一作者现象所暴露的问题,远比它所解决的问题更为深刻。它所遭遇的,不仅是技术层面的操作困难,也不仅是管理层面的规范缺失,而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责任文明”的制度性悖论与伦理性危机。

现代文明常常被描述为理性文明、科学文明、法治文明、民主文明,或者权利文明。然而,如果从制度运行的深层逻辑观察,一个更根本的共同特征便浮现出来:现代社会几乎所有重要制度,都围绕着同一个原则建立——不断把行为的后果落实到能够承担责任的主体。“责任”并不是一种道德理想,而是一种制度安排:任何具有公共后果的重要行为,都必须能够追溯到一个承担责任的主体。而AI时代最大的制度挑战,恰恰在于AI越来越深地参与这些行为,却始终不能成为这样一个主体。

作者要为作品负责,医生要为诊疗负责,法官要为判决负责,企业要为产品负责,大学要为学术诚信负责,政府要为公共决策负责。责任的承担者并不一定是个人,也可以是企业、大学、法院、政府等制度主体;但现代制度始终坚持一点:任何具有公共后果的重要行为,都必须能够落实到一个可以被追问、被解释、被问责的责任主体。现代制度之所以能够持续运转,并不仅仅因为它赋予各种主体不同的功能,更因为它不断追问一个共同的问题:做这件事情,最后由谁负责?责任制度安排构成了现代法治、科学、市场、大学、学术制度共同的底层逻辑。

一、现代学术署名制度的基础逻辑

要理解AI第一作者的责任问题所在,必须先厘清现代学术署名制度究竟建立在什么样的伦理逻辑基础之上。

署名制度并非仅仅是一种学术荣誉的分配机制,更根本地,它是一种责任的确认与承诺。署名意味着:这位署名者承认论文内容的真实性,承担数据的可靠性,回应同行的质疑,解释研究设计,接受撤稿,乃至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国际医学期刊编辑委员会(ICMJE)的署名标准明确规定,联署作者不仅须对自己贡献的部分负责,还须对作品的整体完整性负责,并在必要时能够回答其他部分的相关问题(ICMJE, "Defining the Role of Authors and Contributors")。

这套制度之所以能够运转,在于它预设了一个不言而喻的条件:署名者是一个能够承担责任的主体(responsible subject)。如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在《作者之死》("The Death of the Author")中所分析的那样,即便"作者"这一概念在文学批评层面遭到解构,在学术制度层面,作者依然是一个必要的锚点——不是因为思想真的属于某一个人,而是因为责任必须归属于某一个可以追究的主体(Barthes, "The Death of the Author")。

福柯(Michel Foucault)在《什么是作者?》("What Is an Author?")中进一步指出,"作者功能"(author-function)的核心在于其制度性与法律性维度:"作者是一个法律与制度系统分类、标记和统一话语的原则"(Foucault, "What Is an Author?")。这一洞察在AI第一作者的语境下获得了意想不到的现实意义:当AI被赋予作者身份时,整个赖以运作的法律与制度框架便陷入了根本性的混乱,因为AI不具备任何法律主体资格,无法作为制度追究的对象。

以AI为第一作者,恰恰是在瓦解这套制度赖以成立的核心前提。

二、署名与责任的制度性脱钩

在AI第一作者的安排下,一个前所未有的制度错位和不自洽出现了:第一作者拥有贡献,却无法承担责任;人类作者承担责任,却不是第一作者。

这种脱钩并非细节问题,而是对整个署名制度逻辑的颠覆。一个具体的假想情形可以将这一抽象问题变得清晰可感:某篇以DeepSeek为第一作者的论文发表后,被发现其核心引用的三篇文献根本不存在——这正是华东师大实验中12.71%的论文所遭遇的真实问题。此时,编辑部向谁发出撤稿函?同行评审者向谁要求解释?如果这篇论文已经被其他研究者引用,知识链条的污染责任由谁承担?答案无论如何都只能是人类作者——无论他排在第几位。

这种荒诞在美国学界已经有了具体的预演。2023年,《科学》(Science)期刊的一篇评论文章指出,在早期ChatGPT辅助论文中,已出现若干无法被核实的引用,而当编辑联系通讯作者追问时,后者的回答竟是"那是AI生成的,我没有逐一核查"(Van Noorden, "The Ethical Questions That Haunt Facial-Recognition Research")。这一回答在学术伦理层面是致命的:它以AI参与为由,为自己的责任失职开脱。如果AI被正式列为第一作者,这种开脱将获得制度性的合法外衣,从个别的不负责任行为,演变为系统性的责任转移机制。

最不负责的“AI智能体”(Agent)排在最前面,真正负责的人排在后面"的格局,这不是AI第一作者制度的副产品,而是其内在结构的必然结果。AI不能回应学术质疑,不能接受同行批评,不能提供原始数据,不能解释研究设计,不能接受撤稿,不能承担法律责任。将这样一个主体置于责任位序的最前端,不是在强化学术责任,而是在系统性地稀释学术责任。

三、作者身份的人文传统与AI的责任主体缺失

"作者"这一概念在人文传统中从来不只意味着"文字的生产者"。柏拉图的对话录、康德的三大批判、鲁迅的杂文,当学术共同体说这些是"作者"的作品时,所指向的不仅仅是这些文字由他们写出,更意味着这些文字代表了一个思想主体愿意以自己的名义承担责任的立场与判断。

这一点在历史上的具体情境中尤为鲜明。伽利略(Galileo Galilei)在1633年被宗教裁判所审判,正是因为他作为《关于两大世界体系的对话》(Dialogue Concerning the Two Chief World Systems)的作者,被要求为书中的天文学主张承担责任。他可以选择撤回,也可以选择坚持,但无论如何,他的"作者身份"意味着他必须出现在审判席前,以一个有名有姓的人的身份面对后果。倘若这部著作的第一作者是一个算法,宗教裁判所将传唤谁?这当然是一个历史性的反事实假设,却揭示了一个普遍的制度真理:作者制度的存在,从根本上依赖于一个可以被追究的人格主体。

1762年,《社会契约论》和《爱弥儿》出版后,遭到法国和日内瓦当局查禁,卢梭本人受到通缉,被迫长期流亡欧洲各地。无论人们是否赞同他的思想,一个事实十分清楚:受到追究的不是《社会契约论》这部书,而是卢梭本人。作者制度之所以存在,并不仅仅因为有人写出了文字,而是因为总有一个人必须站出来,为这些文字承担政治、法律和道德上的后果。

在中国古典传统中,这一逻辑同样有深厚的积淀。刘勰在《文心雕龙》中谈"神思",强调文章的生命来自作者精神与外物的感应交融;曹丕在《典论·论文》中将文章视为"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其不朽性恰恰建立在作者人格的介入之上。所谓文以载道,其根本预设是有一个"道"的承担者存在。这一传统当然可以被批判性地反思,但它所揭示的一个基本结构是清晰的:作者身份的核心不在于文字的生产,而在于思想的担当。

不同文明、不同历史、不同制度,可以追究不同的思想,却始终追究同一种对象:一个能够回答"为什么这样说"、"为什么这样做"、"是否愿意承担后果"的人。作者制度之所以能够延续两千多年,并不是因为文字需要署名,而是因为责任需要主体。

AI不具备这种担当能力,并非因为它的技术能力不足,而是因为它在本体论层面就不具备"意向性"(intentionality)的主体结构。胡塞尔(Edmund Husserl)意义上的意向性——意识总是"关于某物的意识",总是指向世界并在指向中构建意义——是人类主体性的核心特征。AI的输出不是"意向性活动"的产物,而是概率统计模式的运算结果。它没有"想要说什么"的内在冲动,没有对自己言说内容的价值性承诺,也没有在说出之后愿意为其辩护的立场。

一个生动的对照或许有助于说明这一点。2022年,谷歌工程师布莱克·勒莫因(Blake Lemoine)声称谷歌的LaMDA模型具有意识与情感,并以此为由拒绝继续参与某些测试工作,最终被谷歌解雇。这一事件在公众层面引发了关于AI意识的广泛讨论。然而,学界的主流立场是清晰的:LaMDA的输出之所以"听起来像"有情感,是因为它被训练成以人类情感表达的模式生成文本,而非因为它真的拥有情感(Bender et al., "On the Dangers of Stochastic Parrots")。这种"听起来像"与"真正是"之间的鸿沟,在署名问题上具有决定性的意义:AI的输出可以"读起来像"一位学者的作品,但这不能使它成为学者意义上的作者。

因此,AI可以是工具,可以是协作机制的一部分,但在严格的制度性与人文性意义上,它很难成为作者。这不是保守主义的防卫,而是对作者概念内在结构的如实描述。

四、被遮蔽的责任:AI第一作者的制度性幻象

AI第一作者制度的另一个深层问题,是它制造了一种"责任幻象"——表面上看,它似乎以一种新颖的方式"透明化"了AI的参与,实际上却恰恰遮蔽了真正的责任人。

当一篇论文署名为"DeepSeek(第一作者)、张某某(通讯作者)"时,读者的第一印象很可能是:AI在这篇论文中发挥了主导性的知识生产作用,而张某某不过是把关者与责任担保人。这一印象将责任的重心从人类身上转移走了——尽管在法律与伦理的实质层面,张某某依然是唯一的责任承担者。这种外观与实质之间的落差,不是署名透明化,而是署名的混淆化。

欧洲已经出现了具体的制度性应对,可以作为参照。2023年,欧盟《人工智能法案》(EU AI Act)明确规定,AI系统不能被赋予法律人格,所有AI输出的责任必须由"部署者"(deployer)或"提供者"(provider)承担(European Parliament,EU AI Act, Article 22)。这一立法立场与AI第一作者制度形成了直接的制度性冲突:欧盟法律框架坚持人类责任主体不可替代,而AI第一作者制度却在形式上将责任的外观转移给了AI。如果一篇以AI为第一作者的论文在欧盟法律框架下出现问题,它所面临的责任追究将完全无视AI的署名,直接指向人类作者——这恰恰说明,AI第一作者在法律层面根本不具备任何实质意义。

更深层的遮蔽来自另一个方向:所谓"DeepSeek第一作者",本身就是一种对实际知识生产过程的简化乃至虚构。在当代研究实践中,真实的AI辅助写作过程几乎从不是由一个AI系统独立完成的。一项研究的生产可能是:ChatGPT负责头脑风暴,Claude负责结构优化,Gemini负责资料补充,DeepSeek负责初稿生成,人类再负责修改整合。在这个多AI协同的过程中,将其中一个AI单独署名为第一作者,不仅不能代表整体的知识生产过程,反而将其余所有参与者——包括其他AI系统——全部隐去。

这里产生了一个令人深思的反讽:学术界一方面以"透明性"为名推动AI第一作者制度,另一方面却在这一制度之下制造出比传统写作更不透明的知识生产记录。一个声称强化透明度的制度,其实际效果是制造更深的遮蔽。

五、"算法人格幻觉":AI被错误当作稳定主体

AI第一作者制度还隐含着一个没有被讨论的哲学问题:它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以为AI是一个具有稳定人格与连续身份的主体,而这恰恰是AI不具备的特质。

当学术共同体说"鲁迅是《呐喊》的作者"时,这一陈述指向一个在历史上确实存在过的稳定人格主体——他有连续的思想历程,有一贯的价值立场,有可被追溯的传记性存在。这个主体在时间轴上具有同一性。

当学术共同体说"DeepSeek是某篇论文的第一作者"时,这一陈述却指向一个在本质上不稳定的计算系统。今天的DeepSeek与明天的DeepSeek在版本上可能已经不同;同一天内两个并行会话中的DeepSeek,可能对同一个问题给出截然不同的回答;版本升级之后的DeepSeek,其底层模型参数已经发生根本改变。

这一问题并非纯粹的哲学思辨,而有其切实的制度性后果。试想:一篇以"GPT-4"为第一作者的论文发表于2023年。2025年,该论文被怀疑存在推理错误,同行希望追问第一作者当时的论证逻辑。然而,"GPT-4"作为一个特定的模型版本,此时可能已经被更新的版本完全取代,其参数配置已经无法复原。被追问的"作者",在技术层面已经不存在了。这不是比喻意义上的"作者之死",而是字面意义上的系统性消亡。传统作者即便去世,其著作与思想依然可以被追溯、研究与批评;而一个已被废弃的AI版本,连这种追溯都无法保证。

在"算法人格幻觉"问题上,美国法律界已经给出了明确的判断。美国版权局(U.S. Copyright Office)在2023年的《人工智能与版权》报告中明确指出,AI生成的内容不受版权保护,因为版权法要求"人类作者性"(human authorship)作为保护的前提条件(U.S. Copyright Office,Copyright an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2023)。这一法律立场的背后,正是对"算法人格幻觉"的拒绝:法律不承认AI是可以拥有权利的主体,因此也不承认AI可以是可以承担义务的主体。学术署名制度与版权制度在此具有深层的结构性一致性:两者都建立在"人类主体"不可替代的基础上。

在这个意义上,"DeepSeek"作为署名,并不像人名那样指向一个跨时间的稳定主体,而更像是指向一个不断变化的算法版本标签。当问责需要追溯到特定时刻、特定版本的"作者"时,这个"作者"已经在技术层面不复存在。

六、华东师大实验的数据所揭示的真正问题

值得注意的是,华东师范大学学报的实验本身提供了一组颇具说服力的数据,但这些数据所支持的结论,恰恰与"AI应当成为第一作者"的主张背道而驰。

实验报告显示,在724篇有效投稿中,92篇论文(12.71%)的参考文献被判定为"绝对虚假",另有66篇干脆零引用,"文献虚构"、"逻辑空心"、"创新不足"成为通病。这意味着在强制要求AI担任第一作者的条件下,超过十分之一的论文在文献真实性上出现了根本性的学术诚信问题。

这一现象在国际上并非孤例,而是具有充分文献支持的普遍规律,学界通常将其称为"幻觉"(hallucination)问题。2023年,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一位法学教授在法律文书中使用ChatGPT,结果引用了至少六个根本不存在的案例,导致法官震怒并对其予以制裁(Mata v. Avianca, Inc., S.D.N.Y. 2023)。这一事件在美国法律界引发广泛讨论,其核心教训与华东师大实验的发现高度吻合:AI的"引用"能力是一种统计性的模式生成,而非对文献数据库的真实检索,它能够以极高的流畅度生成"看起来真实"的引用,却无法保证这些引用实际存在。

当这一已知的、有大量证据支持的系统性缺陷与"第一作者"身份叠加时,问题便不只是技术层面的失误,而是制度层面的风险转嫁。在12.71%的文献虚构面前,谁来承担责任?DeepSeek不能被处分,不能被撤销职称,不能被通报批评,不能承担任何后果。实验报告的最终结论是"没有人的驾驭,AI写不出真正有价值的论文",这一结论恰恰揭示了一个根本矛盾:如果人的驾驭是知识质量的核心保障,为何要将第一作者的位置——即主要贡献者与主要责任者的位置——让给一个无法驾驭自身的AI系统?

实验以数据证明了人类作者的不可替代性,却同时坚持以制度安排将人类作者置于从属位置。结论与制度设计之间的内在张力,在实验报告的叙述框架内几乎没有得到正视。

七、贡献序位与责任序位的倒置

在现代学术署名实践中,第一作者的位置意味着最主要的贡献与最主要的责任的双重叠合。这一惯例之所以形成并被普遍接受,正是因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贡献序位与责任序位是大体一致的。

AI第一作者制度将这一一致性系统性地打破了。它确立了一种新的原则:贡献序位高于责任序位;或者换言之,谁生产了更多的文字,谁就排在前面,无论他是否有能力承担相应的责任。

这一原则一旦被接受,将对整个署名制度产生深远的结构性影响。一个不难设想的推论是:如果AI以其生产文字的数量获得第一作者资格,那么一台每秒能够生成数千字的语言模型,理论上可以同时成为数百篇论文的第一作者。这种情形的荒诞性不言而喻,却并非逻辑上的不可能——它是AI第一作者原则在规模化应用下的必然延伸。这将使学术署名从责任确认机制蜕变为算法性能的展示台。

在欧美学界,这种担忧已经以具体的政策行动加以应对。英国研究与创新机构(UK Research and Innovation, UKRI)于2023年发布指引,明确规定AI不能被列为研究成果的共同作者,所有AI参与须以附注形式披露,且披露责任由申请资助的人类研究者承担(UKRI, "UKRI's Position on Generative AI in Research")。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与国立卫生研究院(NIH)亦发布类似声明,强调"研究责任必须由人类科学家承担,AI工具的使用须在方法论部分透明说明"(NIH, "NIH Policies on the Use of Generat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n Research")。

这些机构的立场共同指向同一个原则:贡献的来源可以是多元的,但责任的归属必须是单一且人格化的。麦克尼尔(William Hardy McNeill)在谈论历史写作时曾指出,叙述的权威性来自叙述者对自身立场的清醒意识与公开承担(McNeill,Mythistory and Other Essays)。这一观察同样适用于学术写作:作者权威的基础是责任承担,而非单纯的文字生产。将生产与责任分离,是对学术权威性基础的根本动摇。

真正值得重新思考的,是制度究竟应当规范什么。如果规范的重点放在AI参与了多少、生成了哪些内容,制度将不得不不断划定越来越细致、也越来越难以执行的边界;如果规范的重点放在责任是否明确、事实是否真实、作者是否愿意为全部内容承担责任,那么无论AI能力如何发展,这一原则都具有相对稳定的适用性。AI时代真正需要强化的,不是对AI参与程度的限制,而是对人类责任主体的确认。

八、"智慧平权"论述的迷思

华东师大实验报告中有一个值得单独讨论的论点:实验发现高校学生作为人类第一作者的占比高达65.9%,并由此提出AI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智慧平权"。这一论述在修辞上颇具感召力,却在逻辑上存在严重的混淆。

"智慧平权"的概念预设了AI辅助能够弥合认知能力的差距,使原本不具备独立研究能力的人得以产出高质量的学术成果。然而,这一预设本身就值得质疑:如果产出成果的认知能力主要来自AI而非作者,那么作者获得的究竟是"平权",还是一种认知能力的代替品?两者之间的差别至关重要。

一个来自西方教育领域的类比可以使这一问题更加清晰。计算器的普及曾经引发类似的"平权"讨论:有论者认为,计算器使那些不擅长心算的学生能够与数学天才"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从而实现了某种教育公平。然而,数学教育界的主流回应是:计算器可以辅助运算,但不能替代数学推理能力的培养;如果学生因为有了计算器而不再需要理解运算的逻辑,他们失去的将是远比计算速度更为根本的东西。这一争论并未因计算器的广泛使用而终结,反而随着AI工具的出现重新获得了更深的紧迫性(Herold, "What Happens When Students Use AI to Write Their Papers?")。

真正的平权意味着认知能力本身的提升与机会的公平获取;而以AI替代认知能力,则不是平权,而是能力外包。这两种情形产生的结果在外观上可能类似(都能发表论文),但在对学术共同体的实质意义上截然不同。学术发表制度存在的价值,部分在于它是对实质性认知能力的认证与激励;如果这一认证与激励机制被技术外包所取代,那么学术发表本身的社会功能就面临根本性的重新审视。

更需要追问的是:当65.9%的学生署名论文在实质上由AI主导生产时,这些学生获得了什么真实的学术训练?他们的研究能力是否在这个过程中得到了切实的锻炼与提升?还是说,他们只是学习了如何向AI提出更好的问题,如何检验AI的输出,如何将AI的材料整合为可发表的格式?这些能力固然有价值,但它们与传统意义上的学术研究能力有着结构性的差异,而这种差异在"AI第一作者"的制度框架下被系统性地忽视了。

九、责任伦理先于来源伦理

在所有关于AI学术写作的讨论中,有一个最基本的伦理原则往往被技术性与制度性的讨论所遮蔽:学术共同体真正应当追究的是责任(responsibility),而非来源(origin)。

来源从来都是混合的。任何一篇论文的生成,都是阅读文献、课堂教学、导师指导、同行讨论、学术会议乃至偶然对话的产物,再经过作者自身的判断与发展而最终成形。知识从来不在真空中被创造,思想从来不由单一的来源决定。德里达(Jacques Derrida)在《书写与差异》(Writing and Difference)中对文本的互文性(intertextuality)有精辟的分析:没有任何文本是自足的,所有书写都是对已有书写的回应与改写(Derrida,Writing and Difference)。如果以来源的纯洁性作为学术评价的首要标准,那么不仅AI辅助写作有问题,导师指导、编辑修改、同行建议乃至翻译润色也都将面临质疑。

责任则是不可混合的,或者说,它必须被明确化,否则就将蒸发。当一篇论文出现问题,追责必须指向具体的人;当一篇论文获得认可,荣誉也必须归属于具体的主体。整个学术诚信体系的运转,依赖于责任的可追溯性与可归属性。

在这方面,欧洲的制度实践提供了一个有益的参照框架。欧盟《通用数据保护条例》(GDPR)中确立了"问责制原则"(accountability principle),规定所有涉及算法决策的流程,必须有明确的人类责任主体,且该主体须能够"演示"(demonstrate)其合规性(European Parliament,General Data Protection Regulation, Article 5)。这一原则虽然针对的是数据处理领域,但其逻辑完全可以移植到学术出版领域:无论AI在知识生产中扮演何种角色,人类作者都必须能够对最终发表的内容承担可演示的、可追究的责任。"AI做的"不是免责的理由,而是需要额外说明的背景条件。

从这一角度来看,AI第一作者制度最根本的伦理问题不在于"AI是否真的贡献了最多",而在于它系统性地混淆了责任归属:它在形式上强调AI的贡献,却在实质上依然要求人类承担全部责任,同时又在制度性的外观上削弱了人类对自身责任承担的认知与承诺。这不是任何意义上的伦理进步,而是对责任伦理的系统性侵蚀。

汉娜·阿伦特在《责任与判断》(Responsibility and Judgment)中曾区分"集体责任"与"个人责任",指出集体责任的危险在于它往往成为个人责任的稀释剂——当所有人都负责时,没有人真正负责(Arendt,Responsibility and Judgment)。AI第一作者制度所制造的,正是这种责任稀释的极端形式:当一个根本无法负责的"主体"被置于责任序位的最前端时,整个责任链条的起点便成为了一个空洞。

十、结语:范式之争的真正议题

《华东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的AI第一作者实验,作为一场大规模的社会性探索,其价值并不在于它证明了AI应当成为第一作者,而在于它以一种极端化的方式暴露了现行署名制度面临的深层压力。这种暴露本身是有价值的——问题被以最清晰的方式呈现出来,才能被以最认真的方式思考。

然而,从暴露问题到解决方案之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AI第一作者制度,恰恰不是这条路上的正确方向。它以一种表面激进实则退让的方式,回应了知识生产方式的变革:激进之处在于突破了传统署名惯例;退让之处在于它放弃了追问"谁应当为知识的真实性负责"这一更根本的问题,转而以"谁贡献了更多文字"这一表浅的指标来重组学术秩序。

国际主流学术机构的立场在此具有参照意义。无论是Nature、Science的编辑政策,还是NSF、NIH的资助规范,抑或欧盟AI法案的法律框架,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承认AI参与知识生产的现实,但坚持人类作为责任主体的不可替代性。这不是技术保守主义,而是对学术诚信制度底线的坚守。

真正需要的范式转换,不是让AI取代a人类占据署名位序的前端,而是重新思考知识生产中的责任分布、贡献认定与透明披露的整套制度逻辑,在此基础上建立一套既能承认AI参与的现实,又能坚守学术责任必须归属于人类主体这一根本原则的新规范体系。

技术变革快,制度与伦理反思不能滞后。真正的前沿不是"AI能不能署名",而是"如何在人机共创中不稀释责任、不模糊主体"。这一任务远比让AI署名更困难,也远比让AI署名更必要。

谁来挽救英美文明?——从康斯坦丁·基辛的一场演讲说起

原创  杨大巍  印象与逻辑  2026年6月26日


西方文明现在就像一辆奔驰在悬崖边的列车,车里坐着的乘客却浑然不知,还在为谁该开车争吵。他们似乎没有意识到,列车正在自己驶向深渊。这或许就是今天英美社会最真实的一幅写照。

如果觉得这只是危言耸听,那么看看今天美国社会的现实,就知道这种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美国建国250周年,本应是一个凝聚全国共识的时刻。

根据埃隆大学2026年的全国民调,在被问到“哪个词最能描述你现在对美国的感受”时,只有18%的民主党受访者选择了“自豪”,共和党则达到68%。

AP-NORC同期调查也显示,共和党人更多对美国建国250周年感到自豪,而民主党人则更多表示矛盾或冷淡。

纽约民主党初选,又把另一种变化摆到了台面上。传统工薪阶层更多支持建制派,而不少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城市选民,则越来越倾向社会主义和激进左翼理念。这反映出民主党内部正在发生一场深刻变化,曾经代表工薪阶层利益的政党,正在被新的意识形态重新塑造。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出生于苏联、成长于英国的评论家康斯坦丁·基辛,在2026年ARC大会上的开幕演讲,引起了广泛关注。

他讲的是英国,却几乎句句都能让人想到今天的美国。

基辛说,英国就像一艘泰坦尼克号。船上的人不断更换船长,却从来没有讨论过航向。从两党制逐渐演变成五党竞争之后,政治越来越碎片化。基辛甚至用了一个颇具讽刺的说法:工党已经从代表工人的政党,变成了代表不工作的人的政党。整个西方社会似乎一直在换人,却没有改变方向。

作为成长于社会主义环境中的移民,他比许多土生土长的西方人,更懂得自由社会的来之不易。很多来自俄罗斯、东欧,以及曾经社会主义阵营的知识分子,都有一种相似的感受:他们曾经拼命想进入西方,而今天,却眼看着西方一点一点拆掉支撑自己文明的根基。

这种变化已经渗透到社会的许多层面。从学校教育,到媒体文化,再到政府治理,人们越来越习惯用身份政治取代共同价值,用结果平等取代机会平等,用情绪表达取代理性讨论。

英美命运相连,面对的问题也越来越相似。

基辛在演讲最后说,历史常常会经历这样一个循环:艰难的时代,造就坚强的一代;坚强的一代,创造繁荣的时代;繁荣的时代,又培养出安逸的一代;而安逸的一代,最终又会把社会带回艰难的时代。

过去几十年,英美社会享受了自由、法治和市场经济带来的繁荣。这些曾经需要几代人努力建立起来的制度和文化,渐渐被视为理所当然。奋斗精神慢慢淡了,一些过去被普遍接受的价值观,如今也开始不断受到挑战。


附录:康斯坦丁·基辛 ARC 2026 演讲(节录)

关于英国政治,其实只需要知道两件事。

第一件事,如果你关注新闻的话,英国就像泰坦尼克号,乘客们坚信拯救自己的唯一办法,就是不断更换船长。我们试过男船长、女船长、聪明的船长、不那么聪明的船长,甚至小丑船长。我们几乎什么都试过了,唯独没有试过改变航向。这就好比不停地弄脏裤子,然后只顾着换一件干净衬衫。

英国政治的第二件事是,我们早已告别保守党和工党两党制,进入了五党时代。现在有了绿党,那是一个由泛性恋共产主义者和铁杆伊斯兰主义者组成的和谐联盟。然后是工党,它曾经是劳动人民的党,如今却成了不劳动人民的党。保守党理论上站在工党右边,但真正执政时,往往立场模糊。

接着是改革党,它前身是脱欧党,再之前是UKIP。他们改名的次数,恐怕比吹牛老爹还多。改革党被贴上极具争议的标签,但他们其实只是认为托尼·布莱尔毁了一切,想回到三十年前。

最后是Restore党,和改革党差不多,只是他们想回到三百年前。哦,我差点忘了自由民主党,不过大家早就把他们忘了。

其中最让我牵挂、也是在英国乃至整个欧洲大陆面临最大危险的,就是自由(liberty)。

今天,许多人认为,对自由的追求造就了一个充满疏离、脱节、原子化的社会。他们说,自由本身就埋下了自我毁灭的种子。自由正在变成左派和右派共同的禁忌词,因为很多人错误地将它等同于自由主义那些 grotesque 的过度,它早已从摆脱暴政的追求,变异成了摆脱现实的放纵。

后果触目可见:我们的公共财政是一个连山姆·班克曼-弗里德都会脸红的庞氏骗局;我们的能源政策仿佛由被魔鬼附体的傻瓜制定;我们的社会公开偏袒某些群体、歧视另一些群体,却美其名曰“平等”;而曾经以“统治海洋”闻名(尽管充满争议)的英国,如今连几艘橡皮艇都拦不住。

但不管你喜不喜欢,我们今天文明的核心早已不在伦敦,而是在华盛顿特区。这多少有些令人沮丧,因为那里被称为“沼泽”。不过也有积极的一面。我们喜欢嘲笑美国人不会“正确”地说英语,这个笑话背后隐藏着一个事实:今天的美国英语,其实比我们现在的英语更接近祖先的发音。美国人保存了祖先的语言,而我们作为发源地,却在不断“实验”它。

这不仅仅是语言问题。我们也该诚实地承认,并非所有实验都带来了进步。当大西洋对岸的朋友批评我们欧洲已变得威权、军事上自我削弱、为意识形态毁掉经济时,我们必须有勇气承认,他们说得对。

他们说的其实不是什么新话。1978年,也就是差不多五十年前,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在哈佛演讲中就曾警告:

“那么今天的欧洲呢?它只不过是一堆纸板舞台布景,彼此讨价还价,看谁能在国防上少花点钱,以便把更多钱留给生活的舒适。欧洲大陆,经过几个世纪的准备要承担引领人类的使命,却主动放弃了自己的力量和对世界事务的影响力。不仅放弃了物质的影响力,也放弃了智识的影响力。潜在的重要决定、重大运动,已经开始在欧洲边界之外酝酿。这一切多么奇怪!强大的欧洲什么时候需要外来帮助来保护自己了?曾几何时,她有如此过剩的力量,以至于在自己边界内打仗、自我毁灭的同时,还能夺取殖民地。转眼间,她突然发现自己虚弱得无可救药,却并没有输掉任何一场重大战争。”

索尔仁尼琴有很多天赋,但外交显然不是其中之一,他毕竟是俄罗斯人。

我的意思是,向美国学习没什么可耻。我们只是在向我们自己学习。别忘了,美国的开国元勋们生于英国、长于英国,受英国法律和政治哲学熏陶。他们用来证明独立正当性的论据,正是英国的论据。他们相信英国王室违背了英国原则,而他们为捍卫这些原则而战。

我无意冒犯我们的美国朋友,但我想说的是:开国元勋们其实并不是“美国人”。

今天很多人担心跨大西洋关系的强度,我并不担心。因为把我们维系在一起的,不仅仅是共同的历史,还有共同的命运。罗马的使命是传播希腊的思想,而美国的使命是传播英格兰的思想。自由就是其中之一。

但我们要精确地说清楚自由到底是什么。这种混淆,我认为是我们很多问题的根源。

自由之所以重要,并不是因为它能最大化个人愉悦,那是自由主义的错误。自由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如果你不自由,就不可能成为一个负责任的公民。一个因为国家强迫才做正确事情的人,不是有德行,他只是顺从。而正因如此,他是危险的,因为当国家强迫他做错误的事情时,他同样会顺从。

美德需要选择,责任需要自由,而自由需要责任。它们不是左派和新右派越来越认为的对立面,而是从不同角度看到的同一件事。

没有道德责任的自由市场,会给你带来一切的金融化;没有说出真相的勇气的言论自由,会给你带来一片噪音却没有信号;没有理解“自由是为了什么”的个人自由,就会带来原子化。

我们保留了自由,却丢掉了目的。我们绝不能再犯下更大的错误,把自由也一起丢掉。

我们今天为什么来到“负责任公民联盟”(Alliance for Responsible Citizenship)?

我们聚在一起,并不是因为我们对未来有一个清晰、僵化的愿景。我们聚在一起,是因为我们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看到,我们的社会和文明正在漂移。无论我们看向哪里,都看到士气低落、衰落和绝望,这些只是我今天从东伦敦开车过来时感受到的情绪。

简单地说,我们在这里,是因为我们观察到,我们实际上并不是一个由负责任公民组成的社会。

我们不会在接下来三天内改变这一点。更糟糕的是,我不知道我们能否在在座大多数人有生之年改变它。这需要几十年,因为几代西方人被教导要仇恨他们自己的文明,被教导是非颠倒、善恶混淆。

大家现在都很熟悉那句名言:艰难时代造就坚强的人,坚强的人造就好时代,好时代造就软弱的人,软弱的人又造就艰难时代。软弱的人已经完成了他们的使命,艰难时代已经到来。

如果你留意,就能听到呼唤力量的声音越来越响亮。我们在这里的人,可能正是回应艰难时代的坚强男女,正在反击。我希望这是真的。

但还有一种不那么 flattering 的可能:我们这一代人其实就是那些软弱的人,而艰难时代才刚刚开始。

这就是为什么我总是谈到我的孩子们。如果真是这样,他们将不得不承担重任。他们被不负责任的父母和祖父母留下了巨额债务,面对人类历史上最大、因此也最具破坏性的技术变革,处于不断恶化的地缘政治环境中,我们的孩子将面对艰难时代。

我们的任务,就是把他们培养成能够重建文明的坚强男女。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教给他们最困难的事情:如何做到激进而不极端。

我拒绝接受这样一个未来:我们的女儿为Zara Mamdani和Zach Polanski工作,而我们的儿子整天看Bonnie Blue和Nick Fuentes。

今天的Z世代相信政治暴力有时是正当的,其比例是婴儿潮一代的七倍。

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教导孩子们区分令人舒服的谎言和令人不快的真相,并给他们想要这样做的勇气。

现在,这一切只有一个小问题,这些东西是教不出来的,只能通过榜样来灌输。

因此,归根结底,一个由负责任公民组成的社会,只能由那些决定去做这件事的个体来实现,也就是乔丹·彼得森来到世上要提醒我们所有人去做的事:承担责任。

不是通过政府的命令,不是通过武力,而是出于自愿的选择,不仅为了你的家庭和社区,也是为了你自己的灵魂。

我们能够这样做,正是我们文明的美妙之处。

吴洪森:东西越来越便宜,日子却越来越艰难

作者脸书 2026-6-28

放眼全球,只有中国出现这种奇怪的矛盾现象。
日常非必须用品变得越来越便宜,可是大家反而越来越捂紧钱包,不敢轻易消费。
因为非刚性需求的价格在下降的同时,刚性需求的价格年年涨、甚至月月涨。
汽油、水电煤、电信、医疗、教育、养老等,你必须支出的费用都在涨。
简而言之,市场经济的价格下行,计划经济或者说政府垄断的产品价格上涨。
由此出现通缩和通胀在中国同时并存的现象。
非刚性需求产品价格下降,是消费力萎缩的结果。消费力萎缩是工资不涨甚至下跌,甚至根本找不到工作,或者失业了。
如此就业情景,又遭遇房价不断下跌,那些背着房贷的人,担心自己万一失业会断供,断供就被列入失信人黑名单,你就被打入社会另册,寸步难行,甚至会殃及孩子考大学,你还敢随意花钱吗?
大家尽量存钱。
银行接受的存款多,贷出去的钱少,银行赚不到存贷差,银行就亏损,于是央行不断下调利率,一方面减少商业银行损失,另一方面想把存款赶出银行,赶到消费市场去。
经济下行,政府税收减少,地卖不出去,地方债务的窟窿越来越大。
于是有人出招,调整公共用品价格,一方面弥补税收减少,一方面打破消费者通缩预期,让消费者赶紧把钱花掉,不花掉,钱就越来越不值钱。
可是对汽油、水电煤和电信价格敏感的都是普通人,普通人面对刚需支出上涨,只会在其它方面压缩消费,以平衡收支。
结果,刚需越上涨,老百姓把钱包捂得越紧。
这简直是个死局。
打破这个死局的唯一办法,就是失业率大幅降低,工作很容易找。不仅工作容易找,而且工资上涨的幅度超过刚需价格上涨幅度。
这在目前来看,和做梦差不多。
做梦成了当下政府和老百姓都在做的事情。
这是政府和老百姓当下的唯一共同点。
(吴洪森写于2026年6月28日上海莘庄)

2026年6月28日星期日

陈小平 | “中国鼎”撞机者至少达到了一个目的:“把事情闹大了”

陈小平  X
@xchen156 · Jun 27, 2026


“中国鼎”撞机者至少达到了一个目的:“把事情闹大了” 


这个事件,目前有些信息不清楚,有些信息是清楚的。所有点评一下应该还是可以的。

尽管有人说它可能是机械故障,而我倾向相信这是人为事件。目前不清楚的是,这个人为事件究竟是社会新闻事件还是政治新闻事件。这个需要进一步的信息来支持结论。但是下面这些信息是确定的,是可以支持继续讨论的:

第一, 飞机撞击了北京第一高楼---中国鼎。

我看到网友是这样说“中国尊”的:“不仅仅是中信集团强盛的标识物,它同时也是这个国家展示其经济硬实力的橱窗之一。如今它在众目睽睽之下"中招",被撞击的与其说是玻璃幕墙,不如说是‘盛世神话’本身。“

第二,它奇迹般的“撕开军政禁地的“立体防线”的飞行水平。 有网友将它比作”1987年的小飞机降落莫斯科红场事件“。 传说中的铜墙铁壁,原来是”纸老虎“?

第二, 我们都知道,在中国,许多事情走“正常途径“等于没有途径,找”有关部门”等于没有部门, 而现在这一撞,开飞机的他(她),自此天下皆知,他(她)达到目的了!现在正常途径来了,有关部门也来了,而且,不是你找它, 是它主动来找你。

第三, 新闻封锁。这个封锁,当然是指官方不播不报,甚至也不准传老百姓传。幸亏现在有手机,有翻墙工具,有目击者等等。

给《爆点周刊》撰稿的网友这样说:“事发当晚境内媒体——包括马路对面的央视——一度只字未提,社交平台相关图文被迅速删除;在微博、小红书搜索该建筑,几乎找不到事发当天内容。”到现在,只是北京朝阳区政府通过社交媒体发布简短通报, 但显然隐去了关键信息:撞机的是谁。

传说中的开飞机的“刘俊华”的单位---中信集团在6月27日下午一点,请注意,这是周末,发了一条“让人莫名其妙”的新闻,标题是《文化铸魂稳健致远信银理财刘俊华谈文化赋能公司高质量发展》, 不知道中信集团周末加班想表达啥?

有一说法是“中信银行大动作官宣辟谣”, 不过,《金融时报》报道称,根据车牌信息查询,在北京第一高楼中信大厦遭飞机撞击事件后被警方搜查的一辆汽车,其登记车主名为刘俊华(Liu Junhua)。

现在,显然舆论关注的是当局目前不想让你知道的信息:撞机者是谁?她(他)是做什么的? 

@baodiantimes 

習近平後的中共政局如何演變?史丹佛大學專家吳國光:回歸寡頭政治可能性較大/中共21大將迎大洗牌

杜宗熹
風傳媒 2026年6月27日

20260627-史丹佛大學中國經濟與制度研究中心高級研究員吳國光27日出席長風文教基金會「文革60週年專題講座:文革與中國當代政治領導人」。(柯承惠攝)
20260627-史丹佛大學中國經濟與制度研究中心高級研究員吳國光27日出席長風文教基金會「文革60週年專題講座:文革與中國當代政治領導人」。(柯承惠攝)

今年是中國大陸「文化大革命」爆發60週年、也是「文革」結束50週年,而如今包含中共總書記習近平本人在內的領導高層,年少時多半是在文革中成長,這也造就了他們與前面、或是後面的世代截然不同的性格與執政風格,而文革的「政治遺產」,更是不斷地影響中國當代的政治與社會發展。

對此,與中國國務院前總理李克強是北京大學同學、更曾在中共高層和官媒任職過的美國史丹佛大學「中國經濟與制度研究中心」的高級研究員吳國光認為,回顧中共的歷史,中共似乎存在著一種從寡頭政治、走向個人專制的「鐵律」。但對比今日和未來的情況,在習近平之後的時代,是否會走回中共過去的寡頭政治,則有賴於經濟技術發展、社會的多元化、以及外部因素的影響。

「文革」六十年與強人統治的邏輯

長風基金會6月27日邀請吳國光到台北演講,並與國立台灣大學政治學系教授張登及與談,吸引上百位專業人士和媒體到場聆聽,場面熱絡。而前行政院長、長風基金會董事長江宜樺與現場媒體,也向吳國光請教有關習近平接班人、以及中共現存派系等相關的問題。

吳國光指出,作為一個政治學者,他習慣從制度面的角度去看問題。所以坊間對於將中共前領導人毛澤東,與習近平之間的比較,他認為兩人還是有相同與相異之處。首先在人格特質上,毛澤東雖然是一個「流氓氣很足的文人」,但他畢竟也還是一個「文人」。習近平則看起來沒有這樣的特質。

而為了解釋這樣的差異,吳國光借用古希臘哲學家亞里斯多德的觀點,認為在民主政治之外,還存在著寡頭政治與暴君政治(個人專制)等兩種類型。但中共過去似乎是存在由寡頭政體,逐漸向個人專制的結構性變化,而文革時代的毛澤東,則是個人專制達到了頂峰,「在文革之前,在共產黨的寡頭之間,毛跟他們有一定張力」、「毛是主導,但是其他人也可以分享權力。」

20260627-長風基金會董事長江宜樺(左起)、史丹佛大學中國經濟與制度研究中心高級研究員吳國光、 臺大政治系教授張登及27日出席長風文教基金會「文革60週年專題講座:文革與中國當代政治領導人」。(柯承惠攝)
長風基金會董事長江宜樺(左起)、史丹佛大學中國經濟與制度研究中心高級研究員吳國光、 臺大政治系教授張登及27日出席長風文教基金會「文革60週年專題講座:文革與中國當代政治領導人」。(柯承惠攝)

而在對比習近平與毛澤東的統治之前,吳國光也特別談及鄧小平時代與後來江澤民、胡錦濤等不同世代中共領導人之間的比較。在他來看,當文革結束後,接手政權的前中共領導人華國鋒,還想建立個人專制,但他做不到,因此形成了中共的寡頭政治。本來在「文革」結束後,中共也形成了由華國鋒、葉劍英、鄧小平、陳雲、李先念、胡耀邦、趙紫陽等多人共同領導的政治體制,但隨後也不斷向新的個人專制體制做「演化」。

其中,在吳國光來看,最大的變化是出現在1989年的六四「天安門事件」之中。由於鄧小平在發動鎮壓之前,並未與其他領導人商議,而是獨自做出這個決定,這讓當時其他的中共高層,包含同為中共元老的陳雲等人相當不高興,但為了共產黨的集體利益,陳雲最終只好支持鄧小平。而鄧小平也留下了「我在我說了算」、「只要我活著,我說了算」等名言。

而對於隨後的發展,吳國光表示,在鄧小平之後,江胡時代就是外界所謂的「九龍治水」,因此他的觀察是,中共歷史上似乎是存在一個,從寡頭政治朝向個人專制的演變。因此在習近平的接班人問題上,他研判,如果習近平下台、或是過世,未來中共再度回歸寡頭政治的可能性「很大」。

2026 年 1 月 12 日,北京街頭一家店舖外懸掛著前中國領導人毛澤東的畫像,行人匆匆走過。(美聯社)
2026 年 1 月 12 日,北京街頭一家店舖外懸掛著前中國領導人毛澤東的畫像,行人匆匆走過。(美聯社)

專制強人之後將很難會有強人

他解釋,中共新的個人專制者,不可能再舊的專制者底下成長起來,「在毛澤東時代不可能,在習近平底下就更不用講了。」但這種看似政治或歷史「鐵率」的規則,在吳國光來看,還是有大的一些機會會打破,「習近平之後,會不會出現5、6個、7、8個(領導人)?」。但還有很多重大的因素,像文化大革命中,除了毛澤東個人權力的維繫考量,但也存在中國社會矛盾的問題。

吳國光歸納,包含中國未來經濟技術的發展、中國社會的多元化、以及包含台灣在內等國際議題的因素,都會影響到未來習近平「交棒」後的狀態。因為在他來看,中共的「派系政治」並不會結束,但是派系的架構概念上已經改變。在習近平的統治下,目前可以看到至少有總理李強的「浙江系」、中央書記處書記蔡奇的「福建系」,習近平夫人彭麗媛的「山東系」,以及中共中紀委書記李希的「陝西系」等。

吳國光分析,習近平有刻意利用不同的派系,作為相互制約的手法。而對底下的人來說,這是一個典型的「安全的悖論」,因為如果習近平還在任,互相平衡是沒有問題的。但若習近平一旦出現任何問題,對於這些底下的派系而言,那這就是「生死之爭」,輸的一方不但會被剷除,還有可能會進監獄。 (相關報導: 北京「川習會」成果如何?專家:台灣被中國的對美採購綁住、應關注習近平訪美 更多文章

而關於外界的疑問,吳國光不但不認為習近平的權力受到了挑戰,相反的,他將習近平執政後期的情況,稱為「亞派系」,也就是說,過去是習近平與李克強等人,是「兄弟之間的競爭」,沒有一個特別的「大家長」。但現在習近平就是那個「大家長」,「誰都挑戰不了習近平,你們就互相挑戰了,這是習近平晚期政治的特徵」。

附:

文革60週年啟示》吳國光:習近平深陷「權力恐懼」,中共21大將迎大洗牌

杜宗熹
風傳媒 2026年6月27日

今年是中國大陸「文化大革命」爆發60週年、也是「文革」結束50週年,但對今日的中國、特別是對於以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為主的高層,更是影響深遠。而有關於「文革」是否必然會發生的問題,更是學界激辯的話題。

對此,有台大教授認為,「文革」不僅僅是一場由中共、或其前領導人毛澤東等人所發動的政治運動,而且也是20世紀初期中國社會的粉碎畫、與觀念的激進化所造成。不過,今日的中共高層並未有前大陸總理周恩來類似的人物,且局勢與文革當時並不能相比。

「文革」改變了中國歷史?

長風基金會6月27日邀請美國史丹佛大學「中國經濟與制度研究中心」的高級研究員吳國光到台北演講,並與國立台灣大學政治學系教授張登及回應與對談,吸引上百位專業人士和媒體到場聆聽,場面熱絡。

在談及「文革」的當代意涵時,張登及指出,「文革」雖然已經遠去,但事件的影響還是在執政的中共高層當中。例如有時這些老官員聚集在一起,也會對於過去的時代「憶苦思甜」。而這樣的事件也影響到了中共前領導人鄧小平,對1989年「六四天安門事件」的看法。

張登及分析,「文革」的抱法也與20世紀初,也就是從清朝以來,中國社會的粉碎化與觀念的激進化有關。同時,1949年中共建政初期的改造與矛盾,包含階級、城鄉、民族等問題也有所影響。而中共推行計畫經濟與「制度例行化」,這意味著他們需要一個「深層政府」(deep state)。當然,這也與中共「一五」經濟計畫的成果,以及前蘇聯領導人赫魯雪夫清算前領導人史達林對毛澤東的衝擊有關。

張登及指出,當年的蘇聯在史達林下台之後,演變成三派變成對史達林的批判。同時,在中國大饑荒與國際孤立下的「自力更生」,讓民眾的熱情、恐懼與機會主義一起匯流,更導致了民粹衝垮制度。

20260627-臺大政治系教授張登及27日出席長風文教基金會「文革60週年專題講座:文革與中國當代政治領導人」。(柯承惠攝)
臺大政治系教授張登及27日出席長風文教基金會「文革60週年專題講座:文革與中國當代政治領導人」。(柯承惠攝)

共產黨執政的「天條」不可打破?

此外,受到「文革」的影響,在張登及來看,鄧小平等中共第二代領導人的面相,也是「非常複雜的」,這也意味著鄧小平在執政的不同階段,有著不同的決策邏輯。舉例來說,在1957年中共發動「反右運動」時,當時作為中共的總書記,鄧小平一度是幫助「反右運動」的。但到後來,鄧小平就變成主張「解放思想」、「實事求是」、「團結一致」與「向前看」。

而幼年時曾親身經歷過「文革」的吳國光則在演講中指出,各界在總結「文革」的歷史時,經常遇到的一個問題是,「文革」到底是對中共制度的一個根本的背離,還是中共內在的政治制度的一種特殊的表現,「我個人傾向於後者」。

此外,雖然「文革」前後的中國政治情況不同,但吳國光也解析,「 共產黨壟斷權力這一條,是不可以改變的」。因為各界可以從歷史中看到,「即便你打倒了各級黨的委員會,但黨作為一個抽象的體系,還是沒有改變。只是換成不同的黨員來執政」。而與今日最大的不同就是,在毛澤東的時代,中共還是以意識形態為主導。 (相關報導: 習近平後的中共政局如何演變?史丹佛大學專家吳國光:回歸寡頭政治可能性較大 更多文章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農曆春節前夕回到當年「插隊」的梁家河村。(新華網)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2015年在農曆春節前夕,回到當年「插隊」的梁家河村。(新華網)

「文革」對習近平產生重大影響?

而與習近平同樣生於1950年代的吳國光相信,文革對於習近平青年時期的成長,「會有非常重要的一個影響」。他分析,習近平雖然是中共元老習仲勛之子,屬於高幹子弟,但習仲勛1962年就遭到「清洗」,而當時身處中共高幹子弟學校的習近平,身旁的人對他的態度一定會有所改變。

吳國光解釋,目前的資料指出,習近平在1966年至1969年,曾被視為是「黑幫子弟」而遭到批鬥,並且在街頭流浪,還被抓進過「學習班」,差點進入了「少管所」,而這個局面要一直等倒1969年他在文革中到陝西省延川的梁家河「插隊」,才得以結束。

而習近平在1975年以「工農兵學院」的身份進到清華大學化工系學習、更在1980年成為中共中央軍委秘書長耿飆的秘書,在吳國光來看,這更是顯示出文革後期的習近平、特別是在梁家河入黨後,已經「麻雀變鳳凰」,習近平也從此開始了自己的政治職業生涯,「在文革的後期,經歷就不一樣了」。

但對比於習近平喜歡強調自己是「梁家河大學」畢業,或是從「梁家河大學」走到清華大學,吳國光認為,中共那一代人在「文革」學到的一些觀念是「權力至上」、或是「黨權至上」。而有了權力就有一切,因為在整個文革的初期,就是邏輯就是在奪權。例如當時的中共副統帥林彪就曾在1966年5月18日的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上說,「政權就是鎮壓之權」。

20260627-史丹佛大學中國經濟與制度研究中心高級研究員吳國光27日出席長風文教基金會「文革60週年專題講座:文革與中國當代政治領導人」。(柯承惠攝)
美國史丹佛大學中國經濟與制度研究中心高級研究員吳國光27日出席長風文教基金會「文革60週年專題講座:文革與中國當代政治領導人」。(柯承惠攝)

具有中共特色的「扒糞」運動?

而在回答媒體有關中共近期加強對官員整肅,以及在習近平長期執政下,官員是否出現「老化」的問題時,吳國光則解釋,習近平現在對官員的整肅,跟「中共21大」有關聯,「他的整肅遠遠超過了他的第一個五年,(現在)還要多得多」。

而有關於明年將要舉行的「中共21大」,吳國光預測,隨著時間的接近,未來各個派系將會提拔年輕的人,「至少在中央委員會層面,會高度年輕化」。他甚至預期會中共讓「80後」開始出現在中央候補委員當中,甚至可能佔相當數量。而在省、市、區一級的黨委換屆當中,他更預期1970年代當中出生的一代,會佔到整體的60%左右,而更年長的1960世代,可能是只佔到10%幾。

根據吳國光的統計,中共現在的中央委員會,已有12.5%的人被清洗了,但對比習近平上任時的中共「十八大」選出的中央委員會,當時只「清洗」了一名成員,現在已經三名了。但對比外界經常猜側,習近平是不是遭遇到了重大的權力挑戰時,吳光國也回應「我認為不是」。

而關於習近平為什麼近期在沒有遇到挑戰的情況下,反而加速清洗中共幹部,吳國光分析,在各派人士的內鬥之下,搜羅目標人物的腐敗材料,「這個我相信太容易」。而習近平底下這些人,互相來找材料,更被他稱之為「有中共特色的扒糞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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