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5日星期六

“文革”中非正常死亡的40位将帅

 作者:袁斌

大纪元  2025-4-9


1967年彭德怀被反剪双手遭公开揪斗

据有心人初步统计,“文革”中非正常死亡的中共将帅多达40位。

元帅2名:彭德怀、贺龙。

大将2名:徐海东、许光达。

上将1名:阎红彦。

中将8名:陶勇、汤平、袁子钦、傅连璋、刘培善、文年生、谭甫仁、肖向荣。

少将27名:吕炳安、唐金龙、杨文安、张子珍、安子敏、张和、王其梅、李呈瑞、齐勇、刘善本、刘何、雷永通、周长庚、张广才、买买提依敏、张学思、曾涤、索立波、桑颇·才旺仁增、王良恩、白天、胡秉权、李震、刘其人、袁也烈、贾陶、徐文烈

按死亡时间排序:

阎红彦:陕甘晋红军早期主要领导人之一,1955年授上将衔。云南省委第一书记,1967年1月8日凌晨4时服安眠药自尽,时年58岁。

陶勇:1955年授中将衔。南京军区副司令员兼东海舰队司令员,1967年1月21日遇害身亡(55岁生日)。据称陶勇死于“投井自杀”,具体死因至今仍是一个谜,妻子朱岚也被迫害致死。陈毅在北京得知陶勇夫妇去世消息之后曾悲愤的说:“砍掉我的脑袋我也不相信陶勇会自杀!”

吕炳安:1961年晋升少将。武汉军区政治部副主任,1967年1月21日在武汉自尽。

唐金龙:1955年授少将衔。武汉军区副司令员,1967年1月21日在武汉自尽。

文年生:1955年授中将衔。广州军区副司令员,1967年6月7日在广州因批斗引发心脏病逝世,61岁。

杨文安:1961年晋升少将。空军高炮指挥部副司令员,1967年6月中旬在北京自尽。

张子珍:1964年晋升少将。兰州军区政治部副主任,1967年6月19日含冤逝世。

张和:1955年授少将衔。总后勤部工厂管理部部长,1967年7月22日被迫害致死。

安志敏:1955年授少将衔。广州军区空军副司令员,1967年7月23日含冤逝世。

王其梅:1955年授少将衔。中共西藏自治区党委书记,1967年8月15日被迫害致死。

李呈瑞:1955年授少将衔。海军航空兵政委,1967年9月22日含冤逝世。

汤平:1955年授中将衔。总后勤部副部长,1968年1月28日含冤逝世,65岁。

袁子钦:1955年授中将衔。总政治部副主任,1968年2月23日在非法关押中含冤逝世。

傅连璋:1955年授中将衔。卫生部副部长,1968年3月29日凌晨5时屈死狱内。

刘培善:1955年授中将衔。福州军区第二政治委员,1968年5月8日晚22时到23时之间,在北京某部的锅炉房中上吊自尽,56岁。

齐勇:1955年授少将衔。南海舰队副司令员,1968年7月1日在北京含冤逝世。

刘善本:抗战中功勋累累,于1946年开创国民党空军驾机起义的先例,在其影响下先后有有100余人驾42架飞机起义。朝鲜战场上任航空兵某师师长,亦战绩卓著。1964年晋升少将。空军学院副教育长,1968年3月10日在刑讯逼供中被打死。

刘何:1955年授少将衔。炮兵副司令员,1969年4月3日在北京含冤逝世。

雷永通:1955年授少将衔。海军学院政委,1969年4月16日被迫害致死。

许光达:1955年授大将衔。装甲兵司令员,1969年6月3日晚死于关押室的马桶上。

贺龙:南昌起义总指挥、红二方面军总指挥、八路军第120师师长。1955年授元帅衔。军委副主席,1969年6月9日含冤逝世。

周长庚:1955年授少将衔。总后勤部政治部副主任,1970年1月27日在下放地四川射洪县农场因病去世,数百工人自发到百里外医院追悼。

徐海东:长征中1935年9月率红25军最早到达陕北,红军改编后任任115师344旅旅长,1955年授大将衔。国防委员会委员,被强行“疏散”到郑州后于1970年3月25日逝世。

张广才:1955年授少将衔。武汉军区副政治委员,1970年4月8日在下放地湖北因病去世。

买买提依敏:新疆自治区人委会副主席,1970年5月17日含冤逝世。

张学思:张学良之弟,1949年4月创建新中国第一所海军学校。1955年授少将衔。海军参谋长,1970年5月29日被迫害致死。

谭甫仁:1955年授中将衔。昆明军区第一政治委员,1970年12月17日凌晨遭枪杀,延至中午12时去世。

曾涤:1955年授少将衔。中共中央组织部副部长,1971年12月14日在下放地因病逝世。

索立波:1955年授少将衔。1972年去世,一说属被迫害致死。

王良恩:1961年晋升少将。中共中央办公厅副主任兼政治部主任,1973年1月26日含冤自尽。

桑颇·才旺仁增:曾在西藏旧政府内任要职,1959年授少将衔。西藏军区副司令员,文革中被扣上“里通外国”的罪名,1973年6月在拉萨含冤逝世。

胡秉权:1961年晋升少将。军事科学院干部,1973年10月含冤逝世。

李震:1955年授少将衔。公安部部长,1973年10月21日夜,吊死在公安部机关大院地下热力管道沟内。

白天:原国民党军93军参谋长,1940年到延安。1955年授少将衔。中国社会科学院领导,文革中被扣上叛徒、特务的罪名,1973年11月18日含冤逝世。

刘其人:1955年授少将衔。总政治部副部长,受谭政冤案牵连,1974年1月6日在济南含冤逝世。

彭德怀:八路军副总指挥、一野总司令、志愿军总司令。1955年授元帅衔。1959年庐山会议上被解除国防部长等职,文革中被囚禁了整整八年,1974年11月29日含冤病逝,时年76岁。以“王川”之名被火化。

肖向荣:1955年授中将衔。中央军委副秘书长,1976年3月23日含冤逝世。

袁也烈:1955年授少将衔。原海军副参谋长,水产部副部长,1976年8月8日含冤逝世。

贾陶:原东北军的一位副副旅长,1939年率部起义。1955年授少将衔。沈阳炮兵科学技术研究院院长。文革中与张学思等被列为“东北叛党集团”,受迫害致残并导致全瘫,1976年10月22日含冤逝世。

徐文烈:1955年授少将衔。任总政治部总政治部副秘书长。1971年3月被遣送回原籍云南宣威,1976年12月28日在北京含冤逝世。

2025-03-21

蘇暁康:了不得的張愛玲

 作者臉書  2026-8-14


【按:網上有兩張照片,第一張我放在下面,「穿旗袍的張愛玲,正緊跟著挑夫狂奔」;第二張照片也有文字:「1952年,深圳,羅湖橋頭,草叢中」。作者似乎在營造一種「乘桴浮于海」的情势,可那大概只是小河溝,然而四九至五二年的深圳羅湖橋下,實乃「大陸變色」的楚河漢界,跨過這道鴻溝者,寥寥無幾,而張愛玲之傲世孤立,又遭世道譏諷,說她讀爛紅樓、錯嫁男人、棄世遺立,她在當代中國,僅一人而已,此非歷史現象,毋寧就是思想史。


一、陰暗而深刻
一九九五年秋﹐報上刊出張愛玲去世的消息﹐中文媒體議論紛紛﹐有稱“孤絕之美”﹑“遺世獨立”的﹐也有人說這是“瘋狂和天才的臨界點”﹐還有人說她“幾十年過的非常狹窄﹑陰暗﹐但很深刻”。總之沒有人知道這位絕世之才的晚年心境﹐這是最神秘的。
而我卻在想﹐對生的淡泊﹐這種境界是迷人的﹐但不靠什么信仰的外力﹐張晚年的孤絕靠什么支撐﹖不信永生與不朽﹐難道是一個女人的獨特發現嗎﹖人們議論她,獨立﹑自主,但不快樂。我則弄不懂﹕一種對生命的不是絕望﹑不是厭世的看淡﹐對世間不是仇視不是蔑視的冷漠﹐對一個活到七十四歲的人來說﹐時間是怎么被熬掉的﹖我只是覺得難熬得很﹐而她內心再未有過沖動嗎﹖最後﹐她一直不走是在等什么呢﹖她難道只活在當年的孤島上海﹖
她最後一次見胡適在紐約﹐在嚴冬站在街上看河看怔了﹐「……仿佛有一陣悲風﹐隔著十萬八千里從時代的深處吹出來﹐」時代沒有站在這兩個純中國文人的一邊。張的封筆﹐可能就始于那年嚴冬在曼哈頓河畔,而胡適,我們這代人難免低估這個開荒者﹐在中國知識傳統上﹐他是他一類的最後生還者,前有古人,但后不見來者。
後來我又讀了一本司馬新著『張愛玲與賴雅』﹐讀她晚年棄世孤居的景況﹐不寒而慄,她竟為避虱子而在洛杉磯的汽車旅館輾轉住了三年半﹐隨身多年的家具只有一只鋼制的台燈。
張愛玲其實只在二三十歲時寫出好東西﹐後來的世道已不給她創作的條件﹐她還是苦苦掙扎﹐但無用。才華并不決定一切。心和情緒的適應外界占了很大的分量。作為女子她也是最悲劇的﹐愛過的兩個男人都不值得﹐而令她付出極巨﹐耗盡生命。她自己卻從未寫到這一層。
我終於明白她的棄世。這個世道是不值得人對它抱樂觀主義﹑希望﹑幻想以及理想的﹐樂觀無非是自我安慰﹐而理想基本上是幼稚﹑無知甚而殘忍。無力改變外界以保護自己﹐則只有棄世。張的小說是很世俗的﹐棄世使她無法再去臨摹人世﹐尤其是對人情之絕望﹐讓她那支婉約之筆失去魔力。她的英文寫得極好﹐卻不能靠英文創作成功﹐或許也是一種與現代社會的格格不入。由此觀之﹐文字乃生命之流露﹐源頭傷盡或可有傷感文字但也可能絕盡。
二、不动声色写人性之微妙
從普大東亞系葛思德圖書館借了张爱玲的《流言》。她是天生的作家,自称九岁就开始写小说,也是从模仿《隋唐演义》、张资平似的新文艺烂腔、张恨水的鸳鸯蝴蝶派等开始的,还写过一篇章回的《摩登红楼梦》。
她说,小说不是想写就可以写的,“誓如说我现在得到了两篇小说的材料,不但有了故事与人物的轮廓,连对白都齐备,可是背景在内地,所以我暂时不能写。到那里去一趟也没有用,那样的匆匆一瞥等于新闻记者的访问。走马看花固然无用,即使去住两三个月,放眼搜索地方色彩,也无用,因为生活空气的沁润感染,往往是在有意无意中的,不能先有个存心。文人只须老老实实生活著,然后,如果他是个文人,他自然会把他想到的一切写出来。”
她是说的小说不能硬写、靠材料来写,只能写生活里的琐事,如她自己最擅长的恋爱结婚、家庭冲突、生老病死,那不是太专门的,生活里平平常常的人情世故而已。这也是中国传统话本的题材,不过古人有时候是专门去搜集民间传说、口头故事来加工,如冯梦龙之辈。至于张爱玲的技术处理,那是她读古典小说读来的,如把《红楼梦》读得那样烂熟,是把语言和技巧都读出来了,另外,她有一种古典的审美,渗透在文字里。
又借到《海上花列传》的张爱玲国语转译本,她改为《海上花开》与《海上花落》两册。繁琐平庸的晚清狎邪小说,如今去读真是不耐烦,唯有张爱玲的文字还是好,从中可见她流亡美国尝试英文写作失败之余,还是锺情于中国传统小说之技法,竟耗费精力去把这部吴语方言的小说全部翻译出来,出版时附有一篇《译后记》,是很好的文章,对小说技法颇多议论。中国传统小说,也没有甚么特别的技法,就是在日常的吃喝玩乐之中,不动声色刻划人性的微妙处、幽暗处,《海上花》也只写清末民初一群闲人在上海妓院里如何喝花酒、调情、解闷而已,填写了百年前人生的一个空白。
张爱玲说,《红楼梦》是一个高峰,而高峰成了断隘。但是一百年后倒居然又出了个《海上花》。《海上花》两次悄悄的自生自灭之后,有点甚么东西死了。死了甚么?她没有说。可能是指那种含蓄,那种在繁琐平庸中不动声色写人性之复杂微妙的技法,而且一定要写得让后人去考据才肯罢休。
又讀《儒林外史》,读得极有兴味。书中写出至少清末的世态,下层文人儒士与佛道的关系极密切,穷教书匠大凡是在庙里开馆,靠和尚供奉;第七回讲两个童生乡试出来,就到观音庵摆酒,和尚迎接,先拜佛,再向和尚施礼;庙里也供著中举人的牌位;又写此二人考中后,一个道士便来行骗,作扶乩,二人需设坛、焚香、默祝,任道士沙盘乩笔,算出富贵、穷通、贫贱、寿夭来。这些细节很关键,是故事的衬底。现代中国的此类衬底是什麼?
很奇怪,到读《海上花列传》,才读出《儒林外史》的好处,主要是觉得那种文字,更适合男人的味道,不像《海》甚至《红》,乃是男人写女性写得好,女性反而从来没有写出过,只到张爱玲才欣赏得了,于是模仿《红》,成现代文学一个源头之一,反而《儒》的风采失传了。《儒》是老辣、幽默、世故的,刻意不在风月场,而在男人的功名场;中国文化底下,写男人不沾风月方能成全男子气,一沾风月就是污秽不堪,乃至兽性大发。传统小说爱写男女风情,却永远是意淫,永远是男性中心,于是今日你不可能再套用那种技法,那技法只在刻划卿卿我我之中炉火纯青,否则没有味道,不是小说;《儒》则回避了这个泥潭,可以把男人写得丰满一些,不是只在胭脂气里显身段。
三、她寫出了中國古典的悲愴落幕
張愛玲不是學者,也沒讀過什麼比較文學,但她的品味,好得並世無兩,不僅是第一流的紅學家,也是後人不敢望其項背的文學史家。
她說讀《海上花》:“我十三四歲第一次看這書,看完了沒得看了,才又倒過來看前面的序……此後二十年,直到出國,每隔幾年再看一遍《紅樓夢》《金瓶梅》,只有《海上花》就我們家從前那一部亞東本,看了《胡適文存》上的《海上花》序去買來的,別處從來沒有。”這篇《譯後記》洋洋灑灑萬言,津津樂道於青樓迷幻的戀情,以及小說技法,又旁及『紅樓夢』,勝似閒筆,卻一點不比魯迅的『中國小說史略』遜色,或也可視為對她上一代的五四鉅子們文學觀作結,更彷彿寫了一曲中國古典的悲愴落幕。
對古典小說,她幾個字就說透了:“旧小说好的不多,就是几个长篇小说。”“《水浒传》被腰斩,《金瓶梅》是禁书,《红楼梦》没写完,《海上花》没人知道。此外就只有《三国演义》、《西游记》、《儒林外史》是完整普及的。三本书倒有两本是历史神话传说,缺少格雷亨·葛林(Greene) 所谓「通常的人生的回声」,似乎实在太贫乏了点。”她比胡適更看深了一層。胡適欣賞《老殘遊記》,她則衷情這本《海上花》。
通篇看去,張愛玲真是一個曹雪芹的來世轉生,“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詮釋“戀愛的定義之一,我想是誇張一個異性與其他一切異性的分別”;“雖然沒這麼理想,妓女從良至少比良家婦女有自決權。嫁過去雖然家裡有正室,不是戀愛結合的,又不同些”;“盲婚的夫婦也有婚後發生愛情的,但是先有性再有愛,缺少緊張懸疑、憧憬與神秘感,就不是戀愛,雖然可能是最珍貴的感情。戀愛只能是早熟的表兄妹,一成年,就只有妓院這髒亂的角落裡還許有機會。再就只有聊齋中狐鬼的狂想曲了。直到民初也還是這樣。北伐後,婚姻自主、廢妾、離婚才有法律上的保障。戀愛婚姻流行了,寫妓院的小說忽然過了時,一掃而空,該不是偶然的巧合。”
她讀爛了“才子佳人書”,才讀出一點訣竅。“本來此書已經夠簡略的了。《金瓶梅》《紅樓夢》一脈相傳,儘管長江大河滔滔泊泊,而能放能收,含蓄的地方非常含蓄,以致引起後世許多誤解與爭論。《海上花》承繼了這傳統而走極端,是否太隱晦了?沒有人嫌李商隱的詩或是英格瑪•柏格曼的影片太晦。”
她責備現代人枉負了古典文學描摹的愛情,“「爸爸,我愛你」,「孩子,我也愛你」只能是譯文。惟有在小說裡我們呼天搶地,耳提面命誨人不倦。”“前幾年有報刊舉行過一次民意測驗,對《紅樓夢》裡印象最深的十件事除了黛玉葬花與鳳姐的兩段,其他七項都是續書內的!如果說這種民意測驗不大靠得住,光從常見的關於《紅樓夢》的文字上——有些大概是中文系大學生的論文,拿去發表的——也看得出一般較感興趣的不外鳳姐的淫行與臨終冤鬼索命;妙玉走火入魔 ;二尤——是改良尤三姐;黛玉歸天與「掉包」同時進行,黛玉向紫鵑宣稱「我的身子是清白的」,就像連紫鵑都疑心她與寶玉有染。”
她也有極好的歷史感:“拋開《紅樓夢》的好處不談,它是第一部以愛情為主題的長篇小說,而我們是一個愛情荒蕪的國家。它空前絕後的成功不會完全與這無關。自從十八世紀末印行以來,它在中國的地位大概全世界沒有任何小說可比。”“百廿回《紅樓夢》對小說的影響大到無法估計。等到十九世紀末《海上花》出版的時候,閱讀趣味早已形成了,唯一的標準是傳奇化的情節,寫實的細節。迄今就連大陸的傷痕文學也都還是這樣,比大陸外更明顯,因為多年封閉隔絕,西方的影響消失了。當然,由於壓制迫害,作家第一要有膽氣,有犧牲精神,寫實方面就不能苛求了。只要看上去是在這一類的單位待過,不是完全閉門造車就是了。但也還有無比珍貴的材料,不可磨滅的片段印象,如收工後一個女孩單獨蹲在黃昏的曠野裡繼續操作,周圍一圈大山的黑影。但是整個的看來,令人驚異的是一旦擺脫了外來的影響與中共一部分的禁條,露出的本來面目這樣稚嫩,彷彿我們沒有過去,至少過去沒有小說。”
她的時空穿越沒人寫得出來:“中國文化古老而且有連續性,沒中斷過,所以滲透得特別深遠,連見聞最不廣的中國人也都不太天真。獨有小說的薪傳中斷過不止一次。所以這方面我們不是文如其人的。中國人不但談戀愛「含情脈脈」,就連親情友情也都有約制。”“上世紀末葉久已是這樣了。微妙的平淡無奇的《海上花》自然使人嘴裡談出鳥來。它第二次出現,正當五四運動進入高潮。認真愛好文藝的人拿它跟西方名著一比,南轅北轍,《海上花》把傳統發展到極端,比任何古典小說都更不像西方長篇小說——更散漫,更簡略,只有個姓名的人物更多……當時的新文藝,小說另起爐灶,已經是它歷史上的第二次中斷了。第一 次是發展到《紅樓夢》是個高峰,而高峰成了斷崖。但是一百年後倒居然又出了個《海上花》。《海上花》兩次悄悄的自生自滅之後,有點什麼東西死了。”
四、張愛玲只身逃亡海外
協和醫院割錯了一只腎而使梁啟超死在五十五歲英年,這個細節難道是薇爾瑪•費正清寫的傳記第一次提到的嗎?當時協和醫院還給隱瞞下來,錯割乃因護士以碘酒標位標錯,而手術醫生沒有double check,這麼一絲疏忽便斷送了中國呼喚現代的第一支如椽大筆,人生恰如飲冰室主人晚期眷慕佛教所言之無常,而最早進入傳統中國的西醫及其系統可以秘而不宣的行政技術,真是叫人驚嘆!
西醫也耽誤了任公長子思成摔斷的腿,令其一生跛足。任公愛惜教誨乃至操切安頓愛子一切的苦心,在中國曖昧如晦的現代前夜,是何等感人而又辛酸,從安排學業、留洋直至婚姻,他的擇媳眼光之犀利亦可謂空前——原來思成醉心建築學暨中國古建築樣式研究,到底還是受了才女徽因的影響,這也是薇爾瑪第一手史料、首次透露?可見林徽因乃第一流人才,喜好藝術如詩歌、戲劇、美術,在賓大以美術學士畢業(雖然讀的還是建築),又去耶魯讀舞台布景,建築學於她只是次等的興趣;又可見她與徐志摩之間也是第一等人才的相慕,不必一定是男女之情,她以女流須得先屈服現實,認領梁家婚約,把志摩閃失得離婚後倉皇攆回中國、又跌進下一個“成熟女人”的泥淖中,以為替代,還不能屈服現實,須以“追求自由”之堂皇高調來掩飾,所以現代文學史早期最美的散文,是一個失戀的第一等人才的流涕,不過借了西化“自由”的桂冠而已,胡適等人對他的辯解自然蒼白,而任公的道德責難亦流於自私。思成以西洋建築理論解構中國古建築樣式之謎,完成一樁堪稱曠古之業,榮獲普林斯頓榮譽博士,又稱“大師”於中國大陸,到底不過是匠術,而才女林徽因只留下了幾首小詩,和這個世界對她的驚羨,如此而已。
徐志摩“沒心沒肺”,他想從王賡那里奪愛陸小曼,又怕“軍閥”勢力威逼,獨自逃往歐洲避禍,卻又去找張幼儀,還要前妻陪他去看被他拋棄而夭折的兒子彼得之骨骸,還寫了一篇散文,父親做到這一份兒,大概在傳統和現代都不可思議。他與幼儀離婚,其實是愛慕林徽因,陸小曼不過他的一個‘紅紛知己’,卻被“五四”時代讚為追求愛情的傳世佳話,真有些可笑。大量知名人士在此事上大事宣染,包括胡適在內,均因徐志摩的詩寫得太好。而王賡黯然退出,不以其權勢幹預此“奪妻之恨”,實乃他是一個西方教育出來的人。王賡被淹沒是很徹底的,至今不僅早已被中國人遺忘,想找一點有關他身世的資料也是大海撈針一般。價值破碎下的人格破碎,其所謂“曖昧如晦”,不只是“夾在中間”那麼簡單,風俗還是舊的,新潮誘人但是也殺人,因為人言可恤,張幼儀就處處忌憚人言,父母公婆甚至弟兄兒子;林徽因“一九三四年硤石車站”,她那篇散文的詠嘆,誰又寫得出來?她一生仿佛都處在這微妙卻殘酷的caught in the middle﹙夾在中間﹚,而淩叔華何嘗不是?
林徽因此人,真是民初中國一位罕見才女,悲劇性的深刻也是群芳之冠,庶出於林長民之妾,一生為母拖累;愛幕神交於徐志摩,但不願嫁給他;與思成的感情如何不得而知,但有建築分心,可是她最傑出的設計“故都的項鏈”(北京城墻改公園)付之東流,而後她可能傷感而死。她的天賦在藝術的多方面,真正一個絕代佳人,要涵蓋了四九後的命運之逆轉,才更顯悲劇性。
八十年代我接觸梁思成題材,對他如此屈服於專制的顢頇很詫異,與他對中國古建築的醉心不協調,一種性格上的軟弱,只有對自己“洗腦”一個向度,絲毫沒有反抗,還在反右中入了黨,不可思議。從薇爾瑪的書中可以看出,這是梁啟超對這個兒子早期嚴厲的壓迫式教育的後果,使思成沒有自己獨立的人格和意識,二十年代在費城留學所受西方之教育對他影響不大。
我曾為梁思成寫了一篇《最後的故都》,偶然看到一個資料,說四八年中共圍困北平時,曾到清華園找梁思成詢問攻城打炮需要避忌哪些古建築,令梁林極為感動;但江山到手後,大肆毀滅古城,為建天安門廣場先拆金水橋前三座門、正陽門牌樓,後為交通又拆東西四牌樓、北海“金鰲玉東”橋,急得梁林直哭。梁林曾飽受日本侵華戰爭之苦,顛沛流離大西南特別是李莊那九年,對他們是一個徹底的幻滅,所以抗戰後對國民黨打內戰深惡痛絕,其實他們不知道是共產黨非打不可;這個時期受過西方教育的知識分子對共產黨的一邊倒是普遍性的;後來在共產黨極權下是更徹底的毀滅,可是沒有資料顯示他們有過再次的幻滅,梁思成從精神上被征服是明顯的,那麼林徽因呢?看不到資料。他們那個兒子梁從誡有篇回憶,竟刻意突出母親“思想改造”的一些資料,尤其是林給梁的兩封信說她如何被斯大林所感召,以及如何對自己“改造”, 讀了令我有一夜竟不能成眠。只有第一次幻滅,此後在更劇烈的精神奴役下連第二次幻滅的能力都沒有,這是非常悲劇性的,尤其在林徽因的個案上,她是一個具有叛逆性格而又不極端的極有教養學識的天才,竟也是這種結局,這是我難過的地方。也許她的早死才能解釋。同情他們的費正清夫婦則要到八九年天安門屠殺後才有所醒悟,也是一個悲劇。從梁啟超到其孫子,真是二十世紀中國的一個縮影。梁從誡對其母之墓碑文革中被毀毫無憤怒。
至於胡適,五四新文化之大纛,鼓吹“全盤西化”,卻厭惡基督教之“傳教”,難道不是一種“失根”的西化?如此說來,胡適反傳統即挖“中國之根”,亦厭惡“西洋之根”,所以他一生盛名,乃是向中國輸入了一個“無根的現代化”,難怪日後中國的墮落無底。《胡適日記》中還有他對英美在華教會教育的看法,如1921年某次東興樓飯局,他認為基督教不過是“迷信”而已,雖然他們很羨慕西方近世文明如醫學、學校、貧民窟居留等等,這是民初基督教在華傳教的寶貴資料。那時有所謂“非基化”運動,當今教會人士皆認為與“五四”思潮有關,看胡適日記果然不錯。難道因此也使得中國現代前夜曖昧如晦?
王國維預知而自沈昆明湖、陳寅恪看盡興亡目失明、張愛玲只身逃亡海外,果然中國後來「亡天下」,成了一個地蠻天荒世界,大知識分子一邊倒的阿諛新政權,毛澤東肆無忌憚地侮辱文人、調教幹部、戲弄民眾,而無人敢出一聲,出聲的都割掉喉嚨,槍斃的還要你付子彈費,由此任他鬧饑荒鬧文革,以致发生慘絕人寰之“七仙女”被剖腹;“紅太陽”民族主義交替淩遲人性,人倫及生態一路崩解至盡頭,連達賴喇嘛也逃離西藏高原,西方再此恐懼「黃禍」……。
一九九七年春天,我沈浸在民初人物之中,陸續寫了王賡、林徽因、徐志摩、賽珍珠等,民初真是一個群星燦爛的時代:
1、詩人:有點李白古風,仙魔而贛大,
2、才媛:冰雪聰明,卻是精致的利己主義者,
3、建築師:天才而自卑,
4、哲學家:透徹而圓滑,
5、維新大蠹,卻仍然“包辦婚姻”,
6、新文化旗手,二重人格,
7、雜文鬼手,自卑而陰暗,
其他如林語堂、郁達夫、冰心、丁玲、沈從文、陳衡哲……。
我有時候會納悶,這樣的時代,為什麼只會星光一閃就寂滅了?
五、「我是从罗湖桥走出大陆的」
普林斯顿小镇,被一条小街糖葫芦似的贯穿,南端伸出去的签子,接206号小高速,逶迤而去,一路都是参天古木,夏季尤为绿荫深浓。那一带是普镇精华,林木中散落栋栋宅院,让我油然想起王维辋川绝句里的“仄径荫宫槐,幽阴多绿苔”。这个世纪之交的十几年里,我驱车往返那丛林小径不知几何,常常不是伴随着翻腾的思绪,就是悲伤的咀嚼,皆因这是我生命中劫难的一段岁月,而小径之旅每每又是受用不尽的精神陶冶。
大凡是造化的捉弄,一众六四流亡者被那常青藤名校接纳,落脚普镇,我也忝列其间。大家在东亚系弄出一个流亡项目,有一次请历史学家余英时讲讲什么是历史。他说,你们是创造历史的人,写历史则是另一回事情,你须先知道前人说过什么,然后才知道你能说什么。当时在座的,有不少八十年代如雷贯耳的角色,且刚刚逃出一个血腥历史,然而“创造历史的人”竟是写不来历史的,这是后来才知道的。我则非但没有写成什么史,反而跌入一场“离魂历劫”的个人灾难史,流亡项目散了,我却滞留下来又多年。
我孤寂中读了余先生写的陈寅恪身世后,又一次同他谈了近六个小时,旁及人生和学术诸多话题。先生说我:你静心修练几年,会成完全另外一个人。他说,为中国忧虑的人,常常会遭遇大不幸。你要从困境中摆脱出来,跳出来你才更理智清醒,缠在里面不好。要有长期准备了,也许是一辈子没有尽头的,从最坏处着眼,期望不要过高,你才不至总被失望击倒。去同历史上的优秀人物接通心灵,充实自己。陈寅恪四九年后就是在极度的悲苦中只写心史的。我想谈陈寅恪,先生则对我谈了很多粱启超,他说,超越自己的过去不容易,梁启超就是靠接受新知不断超越自己,后来康有为都说“我不如卓如”。
后续几年,我直接就在余太太陈淑平的引领下,从普林斯顿“1915级的优秀生”王赓开始,一路写了张幼仪、徐志摩、陆小曼、林徽因、赛珍珠等一个“五四人物”系列。常常是在美国东岸被暴风雪袭击的那些苦寒日子里,用小纸条贴满书的精彩处,再去图书馆找其他参考书。我的英文也是那时候才读通的,写林徽因时参考一本英文传记,有耶鲁史景迁的一篇序,写得大气磅礴(余在耶鲁任教时,陈淑平是史景迁的中文助手),我翻不出来去请教余先生,他教我如何从意思而不是从词句上翻译这类英文,最后还是他亲自润色的。(后来台湾出版这书中译本时,译者很欣赏我译的这几句,全搬过去了,还付我几百美金。)那时余先生见我沉浸在徐志摩的往事里,竟送了一套徐志摩全集给我,我是颇醉心徐的散文,尤其是写杭州西湖的文字;但是回望上个世纪初的这些巨灵才媛,都是何等了得的人物,却哪一个不是“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五四人物”练笔,其实是我的一个“书写复苏”,不久我便应杨泽之邀,在时报《人间》副刊写起一年“三老四少”,最后由季季编辑成书《离魂历劫自序》,这个书名就是我向余先生讨来的。这本书写到结尾时,屋后出现郁金香,开得正盛。余先生暮色里悄悄来看过那神奇的花。
余府仍掩映在那丛林中,小径狭窄而坑凹不平。那时余先生还在教书,府上门可罗雀,余太太照料着他的饮食起居,大西洋飓风或暴风雪会刮断树枝电线,掩埋道路,他们一直到退休后还住在那里。
2001春天普大有一场“中国的过去与将来”国际学术会议,其实余先生的荣退典礼,我去听了两天他的弟子们发言,觉得他们是被“余老师”训练得可以做学问了,都是从很小很专门的一点出发去研究,如王梵森谈明清盗版问题,罗志田则谈民初的《山海经》热,罗是唯一从大陆赶来的,变得很俏皮,说余先生在大陆如今已是“一尊偶像”,某人从海外回国捎来一本书到处炫耀:“这本《土与中国文化》最畅销。”
余英时的“士魂商才”,就是中国版的韦伯“新教伦理”,讲的都是一种正派商业精神,中外皆然,我在美国生活感受很深的一点,也是这个东西,美国人人炒股,天上掉馅儿饼的大有人在,豪宅名车却游手好闲的人约十分之一吧?但那十分之九都视其为当然,没有嫉妒两个字,自己依然老老实实赚辛苦钱,一分是一分,我周围都是这样的人,小康而快乐。中国大概要恢复到这种境地,才是正道。
大体来说,市场经济之下,必须经过一个很长的法制形成过程、银行系体完备过程、保险制度完备过程、必要适量的福利制度完备过程等等,才可能把传统的权力交换彻底转换为市场交换,其间无数的社会化细节大概要费百年岁月,才能渐进完成,而且还必须在一个风调雨顺、安定的百年里。由此而见,中国的一切,最终还是归结到不能激进,余英时的历史观在此便尤其显出深刻。 
浩瀚的中国典籍,是没有“童子功”就不得入门,也无处问津的,有趣的是,余英时这样的“童子功”教授,全世界也没剩几个了,他从耶鲁走后,那里的中国研究,就只剩下史景汉这个不靠中文也可以一辈子给洋人写中国古典故事的牛津汉了。往下美国学界还会不会产生一个余英时,就希望渺茫,所以西方汉学的危机已是可以看到的了。依我看,美国学界如果懂行,似应在普林斯顿或耶鲁,让余英时这样的硕果仅存者,从中国找几个幼童来,关在校园里,不碰英语,专门办私塾,也许还可以一脉香火传承。
余先生也常说“对中国这个民族失望”。2000年法国高行健获诺贝尔文学奖,一大早就有电话来采访,我说这是他个人的荣誉,跟中国和中国现代文学无关,台北的杨泽一听就笑起来说“真是怪人怪语”。其实瑞典煞费苦心,还是嘲弄了中国当局和中国现代文学,余英时说他很高兴这种选择,但也怪我说得太极端。高之获奖,至少是一个常识,即中文人才大量流失,流到中文意义世界之外去了,而中文世界品质下跌,通俗占据主流,阳春白雪已成绝响,种种下里巴人的说书、童话、言情、武侠、连环画汹涌澎湃;相反则是,在中文世界之外,却可养育孤独的中文精华。后来高行健的演说词出来,我立刻传真给余府,余先生随之来电话说“真好,不卑不亢,有自信”,并移用苏东波句,稍改两字赠高:“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今已破天荒”,非常精当。
2006年底余英时获克鲁格奖。余英时的眼光,实非眼下一般中国学人所能比肩者,在于他视此奖为“西方社会如今更平等的看待中国这种古老文化”、“是真正有兴趣脱离‘西方为中心’的思维”,这种虚怀若谷,乃儒家真道,他的感言也是对中国传统的一次重估:第一、中国传统是“转轴时代的原创超越”;第二、在与早期印度佛学和晚近西学的比较中认识中国传统,摈弃“中国中心主义”;第三、中国的“朝代循环”不似西方模式;第四、中西文化、价值的重叠、共识多于对抗。这么高屋建瓴的概括,中国学人中无第二人可为,其支撑不仅在学养,更在心胸气度,即一种态度,从余的身手可以看出,中国文化失落的更是一种态度。
从这里也可窥见余的学养何以围绕、尊崇两人:陈寅恪和胡适,前者长于印度佛学东渐中土的学识,后者则慧识于晚近西学东渐,此相距两个千年的文明演化,昭示中国传统应对变局、顺应大势,皆依据内在感悟到的人类共通价值,而这也是余英时坚守人权、人道、民主价值的根柢。近六十年中土的变局,则是传统衰微而沉渣泛起,一百余年中土应对变局唯有激进之道,终于是耗尽自我精萃而又未得普世真道,两厢落空,直面此情境,余英时洁身自好,凛然拒斥一切诱惑。他一直讲两个字:“骨气”。
然而,从普大退休的这位讲座教授,后来自愿给自由亚洲电台做“特约评论员”。2011年秋某日,余先生打电话来问,纽约时报称香港歌剧《中山逸仙》在北京的演出突然叫停是何故,我查网上说中共忌讳纪念“辛亥百年”有影射之嫌,急速降温,于是找了有关信息传真过去,他要准备在自由亚洲电台的节目讲讲,接连打了三次电话找不到我,我出去采购了。晚上陈淑平来电话才讲出原委,原来余先生日前与北京《经济观察报》记者马国川访谈《回首辛亥革命》,是近来他极精彩的谈话,国内封杀,却被董桥欣赏而刊登于《苹果日报》。我这才找来阅读,果然把所谓“晚清变革”、“辛亥意义”捋得一清二楚。近十几年,“反‘反传统’”渐成主流话语,进而对“辛亥推翻皇权”作负面诠释、否定孙中山已成时髦,一个替代的说辞,即“西太后亦做了改革”堂而皇之成立,却是欲为中共今日“不改革”辩护。哪知“批判激进主义”的大师,率先肯定“辛亥”、否定“晚清变革”、极言“满洲党”不肯改制才诱发革命,进而肯定革命并非“暴力”,甚至“军阀割据”才有多元空间而生出“五四”,比比皆历史洞见,非“大师”不敢言也。由此便也印证“所有历史皆当今史”,不从当下出发说历史则无异于空谈妄说。余英时满腹经纶,把玩古今于谈笑之间,却不沾一丝迂腐或高深,当今一人而已,学问可以安身立命的境界,大抵如此。
2000年底我有一则日记写道:余英时为文称八九年以来是“天地闭、贤人隐的十年”,此句出自《易经》,他说此话如今只对那些不识时务的知识人才有意义;在早已无“神”的“神州”,知识分子被“先锋队”视为“乱源”,“墨儒名法道阴阳,闭口休谈作哑羊”,陈寅恪1953年的诗句复见于新千禧年伊始之际,这不是“天地闭、贤人隐”又是什么?感恩节前陈淑平告诉我,余先生的表妹张先玲,儿子王楠被子弹打死在天安门广场的一个母亲,要来美国探亲了,他们约在华盛顿见一面。节后余先生来电话:“告诉你一件奇闻,这次见了张先玲才知道,她的妹妹原来是丁关根的太太,也就是说,这个丁关根居然是我的表妹夫,不过我完全记不得张先玲下面还有一个小妹妹,五十多年前我在他们家住过一年,对她还有一点模糊印象,他们桐城张家,出过两个宰相的。这事只告诉你一个人,不能传出去啊。”秋天他从华盛顿国会图书馆访问归来,我们在电话上聊起大陆暴富风景,他说他对民主制度在中国,短期内已不做预想,我估计他的失望也包括近来台湾的乱局,那么我问他,难道中共就此稳坐下去了?“我想,大概要等那一代人都走完了才行,就像苏联,恐怕是要七十年的,放心,你是可以看到的,我则看不到了……。”他说。
有人从国内,带来一套“余氏老宅”的照片给我,起初我想冲洗出来,寄给普镇余府,出去找到最近一家洗印店,未料那里的设备偏偏坏了,我也没去再找一家。回家跟傅莉商量,她则一再劝阻我:“你去打扰余先生干啥?他已经死了回家的念头。”据捎来照片的人讲,安徽潜山的余氏老宅,现已定名为“余英时故居”,作为当地旅游资源而整修装潢一新,照片可见于故居正堂上高悬“五世同堂、七叶衍祥”匾额,乃乾隆御赐;另有一间屋子上悬挂“余英时主卧室”字样。这就是余先生文墨中常常写到的“潜山县官庄乡”,“在群山环抱之中,既贫困又闭塞,和外面的现代世界是完全隔离的。官庄没有任何现代的设备,如电灯、自来水、汽车,人民过的仍然是原始的农村生活”,“我的八、九年乡居使我相当彻底地生活在中国传统文化之中,而由生活体验中得来的直觉了解对我以后研究中国历史与思想有很大的帮助。”(《我走过的路》)
余英时从那个山乡走出来,再也没有回头。聊天时他曾跟我说,1978年他曾随美国学术代表团访华,看到的是“城郭如旧人民非”,他发誓不再踏上那块土地。记得1993年秋我们在水牛城出了车祸,余先生余太太搭火车赶来,我把余先生从病房拉到外面,哭着说“我想带傅莉回国去”,他很诧异我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共产党会那么仁慈吗?” 整整二十后,2003年春我父亲癌症病危,中共就拒绝给我回国签证。这个时间长度,显示了一种洞穿力,至今中国人中极少具备它。
“我是从罗湖桥走出大陆的。”有一次也是聊天中余先生说。1950年,他可说是在改朝换代之惨烈变局中,极偶然地逸出中国本土的大崩坏,先香港后美国经西方教育系统训练,成为当今中国人文第一人。

中国当代社会诸问题——余英时与中国流亡知识人谈话录

北明采访并根据录音整理、编辑,业经余英时教授校对。本文大小标题为北明所加。


座谈时间:200716
座谈地点:美国普林斯顿
发言人(按先后顺序)北明、余英时、陈奎德、张伯笠、邵新明、苏炜、林培瑞(Perry Link)、胡平、温克坚、郑义、阮若英、苏绍智
 

內容提要:
一,余英時获奖感怀
二,价值的选择与坚守
三,新亚书院的意义
四,语言转换与学术交流
五,余英时学术思想在中国
六,中国学界风气问题
七,中国学术标准问题
八,中国传统文化断代问题
九,中国知识人的灾难
十,中国民族道德问题:现象与分析
十一,中国生态环境问题:国在山河破
十二,中国弱势群体的仇恨:暴民危机

北明按:2006年获得美国国会图书馆克卢格(Kluge)人文学术终生成就奖的中国历史学家余英时先生,后不久与部分海外流亡知识人聚首,畅谈中国当代社会诸问题。多年以来,余英时是中国流亡知识分子中心“普林斯顿中国学社”的得力支持者。这次会谈,是“八九六四”之后,中国海外流亡知识人有史以来首次汇聚一堂,借庆贺余英时获奖之际,听这位亦师亦友的史学家畅谈他获奖的感受、介绍他继绝存亡之思想学术生涯的起点,同他交换在美国治中国史学的经验、发表对中国学界风气和学术标准的看法、探讨中国传统文化断代的根源、畅谈1949年以来中国当代社会道德现象及其原因、分析弱势群体仇恨心理、展望未来中国社会前景。参加这次小型私人会谈的还有一、二位来自大陆和海外的关心中国事务的学者和美国汉学家。

 2007年1月6日本文采访人和整理者北明访谈余英时先生(左)。摄于林培瑞(Perry Link)宅邸


一,获奖感怀

北明(作家、前普林斯顿中国学社“新闻快讯”责任编辑、自由亚洲电台节目主持人)余先生,谢谢您接受这种聚会形式的访谈。您长期在中国史学领域耕耘,主要以汉语为表述工具,却然在美国获奖了。我们都知道,这个奖项规格相当高,是美国国会2003年设立的,旨在表彰诺贝尔奖未覆盖的人文社科领域做出重大贡献的学者,因此享有“人文诺贝尔奖”之誉,其特点是跨越国籍与语言,嘉奖一生在学术上影响深远的泰斗级学者。您是首位获得子殊荣的华人学者。我们大家特别您也为中国史学界和汉学界感到由衷欣慰,都很想知道您获奖的感受。

余英时:大家为了这件事情从这么远的地方来,给我祝贺,我真的是非常感动。同时我也觉得不敢当。怎么说着,我从个人来讲,得奖当然是一个好事情。可是这个事情本身也给我很大的精神负担。如果没有这个奖,我还自由一点。有了这个奖,好像多了一层束缚了。现在看到人家写我的东西很多很多。我说糟糕了,从前都是我写人家,比如写方以智,现在自己变成被写的对象。(笑)这不是很好的滋味。

我并不是矫情,说这个奖不重要,我是说这个奖有个象征意义。这里有承认中国文化的意义,肯定中国的文字,中国的学术是世界学术的一部分,这比我个人得奖重要的多。我(得奖)是偶然的。而且也并不是我该得这个奖。该得奖得人很多。至于提名到得奖得过程,我真的还完全不知道。很早以前我听说有人提过我的名,你(指林培瑞——北明注)告诉我的。还是两年以前吧,第一届还是第二届。而且已经过去了,所以我认为根本没这个事了。我完全没想到我还会得奖。上次,十月中,我在普林斯顿演讲的时候,演讲前几分钟,Willard Peterson 告诉我,说“国会图书馆的馆长James Billington (詹姆斯    比林顿)找你”。很急。我说,找我什么事?我以为他要找我去到华盛顿谈一谈中国的问题,因为他给我写信谈过的。所以这个奖是意外。我认为得奖,对我个人是一个特殊的荣誉。但是我自己还并不觉的得一个奖我就真的是学问好了,没有这样的事情。我还是我,还是老样子。但是这个奖能够给大家、朋友,至少对我好的朋友一点高兴,我也觉得安慰。当然也有人很讨厌这个事情。这个我也知道。因为得奖总有两方面。一方面你喜欢的人跟你一块高兴,你不喜欢的人就可能生气。我觉得让不喜欢的人生气,让喜欢我的人高兴,这就是我的贡献啦。(众笑)这是我唯一的对得这个奖的看法。

二,价值的选择与坚守

所以我想,你们称许我的那些话,你们自己也都做到了。 我认为基本上是价值问题。并不是我有什么特别高尚人格我也没有要努力让自己成圣成贤,我没有这个观点。所以我从来不承认我是儒家。我觉得每个人只对自己负责。但是有一点我跟你们大家都共同的,我们选择我们的价值,选择价值以后我们就真正相信这个价值,保卫这个价值。如此而已。我所做的,你们也都做了。不过我们在位置上不同。我好像在学社起一点,某些更多的作用。那是因为学校找了我做这件事情。Perry(培瑞)为普林斯顿中国学社做的,并不比我少,可能还比我多。Martin Collcutt教授以系主任兼管学社工作,贡献更多。所以,我不能贪天之功以为己有。这个功不是我的。而且这要感谢过去的John Elliot。他要不捐这一百万,不可能成立学社。我在台北,我太太打电话说学校要找你,John Elliot 捐一百万块钱要找人,要救年轻人之类的。所以这完全是我应该做的事情。我没有什么特殊的努力。至于对共产党的态度,我想你们大家态度跟我一样。你们从大陆出来的,要是“六四”时就跟着它一块走,今天你们也许都是红人了。不过我想我们做人,总要选择一个价值。我写方以智的时候,恰好遇到一个大变局。那时,共产党刚刚进了联合国,那是1971年。对台湾来的留学生而言,好像明清之际的改朝换代一样。他们一夜之间便认同了中共。所以我引黄宗羲论张苍水之死,感慨“形势”一变,“人心”便跟着变了。这也是所谓“形势比人强”。中共的极权统治比国民党的专制要利害得多,何以鄙弃一个“无道”政权,却拥抱一个更“无道”的暴政呢?“六四”至今十八年了,又见到历史重演。1989时全世界人心都向着天安门的民主运动,但今天海外华人绝大多数都为中共喝彩了,因为中共用权力的一小部分交换了市场经济,有钱可赚,人心又跟着变了。可是我想,总要有少数人,能够把人的价值维持住。这个人数不可能多的。多数人的一定是一面倒的。哪里有势哪里有钱,哪里就会兴旺。我想,在价值问题上,我们决不能向中共“党天下”的系统妥协,这可以说是“反共”,但“反”的是摧毁人的价值的一套体制,也不是反所有共产党人,因为其中也有不少觉醒了的个人。更谈不上“反华”。培瑞说到中共诬他“反华”,这是利用名词混淆(视听)。党、政府、国家三者都不同,中共以暴力征服了中国,组成了政府,然而并不代表中国绝大多数人民的利益,而是恰得其反。所以说我们反共是没有问题的。但是我们反共正是因为爱护中国。我有些朋友写文章,也都提到我“太反共了”。这个“太反共”并不是一句恭维的话呀。这就是说,我太不识时务。我想,不识时务的人总要有。也不在多。能够有少数就行。你们大家各个都跟我一样。并不是我有什么特别。我们是都是有些共同的价值观念。关于共产党的问题,根本没有什么别的问题,是个价值的问题。我没办法接受他那一套价值、想法。我最近看了吴宓的日记续篇,非常受感动。他在日记中一再说,“我是身降心不降”。他被打成那个样子,从头到尾他维护中国文化。我本来并不赞成吴宓那一套想法的,他是过分的保守,可是那个精神是真的。只要是真的信仰,哪怕信仰的内容是你不同意的,你都要尊敬。这就是我说的,如果今天还有人真的相信马克思、真的相信斯大林,把命都拼上去,我还尊敬你。我不同意你,我反对你,但是我还是尊敬你。如果你根本是假的,那是另外一回事。

 所以我想我们今天这个庆祝,大家也不要庆祝我,我们互相庆祝。我们还能够有共同的价值,我们还能共同守在这儿。也不是特别困难。和古人的困难那是不能比的。象方以智这样的,把命都送掉了。顾颉刚也罢,吴宓也罢,他们那个罪受那么大,还是承担下来了。比起来我们算是很好的了。你们在六四也就是一段时期困难,后来还不是过来了?跟古人最艰苦的比,我们受的难不算什么。所以我想我们大家就互相勉励,互相支持,互相支援。这样我们中国学社表面存在不存在、组织上存在不存在,都不重要。精神上存在就行。精神上存在,这个学社就存在。我就谢谢大家。

 三,新亚书院的意义

北明:香港新亚书院,您早年学术起点。如今年轻一代都不大了解了。请谈谈您的新亚书院的历史以及与前辈学者比如您的老师钱穆先生的关系?

余英时:关于新亚书院,我倒是愿意讲一讲。钱穆先生怎么到了新亚的呢?他本来在广东华侨书院教书,广州不稳,就搬到香港去。那时候,国民党籍的学者张其昀、崔书琴等人想在香港办一个书院,叫“亚洲文商书院”。钱先生最早是在亚洲文商书院。他们用钱先生的名字在香港教育局登记,作为院长。钱最初不知道,到了香港以后,已不能改变了。钱只好接受了这一任务。但张和崔等不久都去了台北,钱只好一人苦撑。然后请唐君毅、张丕介两先生参加。这是新亚书院的开始。他们没有钱,最初是借一家中学的教师办夜校,晚上就在那睡,早上就得赶快起来,打铺盖起来,因为中学的学生要来上课了。那么个情况办的。一年后,有一个上海商人捐赠了几万块钱港币。他就租了两层楼房。就是后来的九龙桂林街的房子,最早我上学的那个地方。那个时候根本就是最普通的住房了。“亚洲文商书院”也改名为“新亚书院”,因为原来办登记的“监督人”不肯让出本有的校名。

 北明:十几个学生?有多少个学生?

余英时:我们那时候顶多二、三十人,都是难民,也都交不起学费的。你想,你学费也收不上来,学校怎么能维持下去?

陈奎德(普林斯顿中国学社执行主席、“观察”主编):不过当时您父亲是蛮有眼光的,把您送到钱先生那里。

 余英时:钱先生我是早就知道了。所以就去上课。其实那时候离我家很近。(陈奎德:你在香港的家?)在香港的家。当时钱先生他们也拿不到薪水,只有少数的“钟点费”,就是靠他自己写稿,拿点稿费。到桂林街以后,才叫“新亚书院”。“新亚”是这样来的。但新亚的财政很快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拖也拖不下去,所以钱先生就到了台湾,看看政府能不能帮点帮。那时候,台湾政府也是穷的要死。

 张伯笠(普林斯顿中国学社成员、八九民运学生领袖、牧师):他们不是有黄金吗?

余英时:那是共产党的宣传。黄金只能摆银行不能动用的。所以,后来是蒋介石的总统府私人开销里面捐三千港币(五百美金)一个月,这是新亚的全部收入。(张伯笠:不少了那时候。)五百美金你要维持一个学校怎么还不少呢?(北明:整个学校的开支?)整个学校的开支。三千块钱。(陈奎德:三千块钱港币。)你想想看,三千块钱,怎么吃饭嘛?所以钱先生大概一个月只能拿两百块钱。两百港币换句话说就是三十美金上下。香港房子种种,都贵得很的。连吃饭都勉强。所以,你非写稿,赚稿费,你根本没法生活。所以我写稿写得很早,十几、二十岁就开始(北明、陈奎德:就为挣稿费)。龚定庵所谓“著书都为稻粱谋”,要吃饭嘛!不能不写嘛。

 北明:那时候写的稿子都留下来了吗? 

余英时:有的留下来了。 

陈奎德:嗯,我看见过的。有一些余先生在香港写的东西。他有些发表了。而且当是您还还写了一些政论的文章。还在那《民主评论》上,是吧?徐复观先生那个上面写的。 

余英时:所以新亚书院一直到52还是53年,就是靠蒋介石这个五百美金一个月,维持到两三年。然后Yale-China 来了。 

北明:什么来了?

余英时:Yale-China。雅礼协会(Yale-China AssociationYale-China 本来是在中国湖南长沙办“湘雅医学院”的。那时大陆丢了,他们没地方可做。就想在亚洲找个地方,台湾,菲律宾,也考虑香港。后来当然听说钱先生奋斗的精神,最值得同情。代表Yale-China的是Harry Rudin(鲁鼎)教授,在Yale(耶鲁大学)历史系。 后来还跟我是同事,不过已退休了。他后来还到学校来,我还跟他谈过很多。他到香港去看,看了跟钱先生谈。钱先生请人做翻译。他说:我谈了以后,钱先生有什么要求?钱先生说,我不能办一个教会的学校。你要搞教会学校,我不能办。同时,你要给钱可以,你不能干涉我,干涉我怎么教,怎么办这个学校,那么我们就不能答应。后来他说,我还要去菲律宾、马尼拉,还要去台湾看看还有别的地方可能也要……,因为要争取这个钱的地方很多嘛。完了以后,他回来说,支持你办新亚。钱先生有一段纪录写这个经过。他说,如果一年一万五千美金如何如何。钱先生说,一万五千美金,我就顶一个房子。以后就不要再付钱,也不用付租了。另外如果再多就买房子。那个人说,我这个钱要给你们教职员生活的,不是搞房子的。钱先生说,我们这个房子没有怎么办?(笑)后来人家说,你不要急。这个钱还是做学校开销。关于搞房子的资金我们再另外想办法。所以他后来有找了Ford Foundation(福特基金会)捐钱。就是很辛苦,那时我已经走了,不在那里了。  

张伯笠:新亚就是香港中文大学的前身了? 

余英时:前身。不过还有崇基和联合两个学院,共同组成大学。但主要因为新亚书院,才有中文大学。新亚后来不但是耶鲁帮忙了,哈佛燕京也来帮忙了。哈佛、燕京最早出钱给我们办研究所。所以那样英国人也都重视了,1955年香港大学颁给钱先生名誉博士学位。所以当我走了不久,他们就谈要办第二个大学,中文大学。要把所有的大陆来的合在一起,叫中文大学。 

北明:您认为新亚学院对于中国意味着什么呢?它的意义。 

余英时:当然是保存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声音。钱先生这样一批人,后来有人把他们称作“新儒家”,钱先生、唐君毅先生。钱先生也不接受“新儒家”称号。但是他是儒家毫无问题。我虽然在新亚接受了许多儒家的价值,却不能称作儒家,因为,我属于下一代的人,思想比较新了。话说回来,新亚诸位先生坚持儒家和中国文化的精神是很了不起的。如果没有那个坚持,今天就没有这个新亚书院。就没有国际和国内新儒学运动起来。是不是?所以就海外来说,一方面钱先生,一方面熊十力的两个学生,一个牟宗三,一个唐君毅,这几位先生贡献很大的。他们保存了中国文化这一支。然后,共产党一开放,他们的思想马上就进去了。而且很受欢迎。现在中共也开始向儒家求救,“儒家热”、“国学热”出现了。这又有隐忧了,钱、唐、牟先生的理论、思想等也可能受到曲解。

我自己的问题在这里:我有自由主义、西方这一面。就没办法完全是以儒家为坐标。我并不是不同情他们。我认为儒家的东西都应该包括进来。不过我的看法是,儒家从前是治国平天下的,但是今天已不可能。你不可能拿一家学说来治天下。你要知道John Rawls 的理论就晓得,它是一个comprehensive theory (无所不包的系统),必须受重视,但不能独占文化、政治空间,因为还有其他的“学说”或宗教。如果独尊儒家,那回教徒怎么办呢?基督教徒怎么办呢?但是儒家在私人生活里,它是有很大的重要性,它支配我们的私人生活。所以我认为,儒家是在个人生活这一层面。中国还是应该保存的。因为中国没有西方式的道德寄托在儒家之内。基督教现在还不够大,佛教是散的,现在的佛教七零八落的了。你要到台湾去,可以看到很好玩:台湾的电视上我看那个佛教徒传佛教,都是儒家道理!(笑)很奇怪的。(张伯笠:佛教进中国了嘛,被中国文化给同化了)所以这许多东西你可以看出来,钱先生他们保留种子的意义非常重要,非常大的。

当时新亚师生并没有任何把握说将来会有什么结果的。我们是自己安慰自己而已。自己等于在黑森林里面走路,一路吹口哨,壮胆。那是拓荒性的。 

北明:那二十几个人,您知道下落吗? 

余英时:都各有下落,有些都在教书,也有在新亚教书的,也有的在本地办中学,还有从事工商业的。现在新亚的校友当然人就多了。大概是1959年左右,政府就开始给津贴了,经济问题就解决了。否则的话,钱先生当时想,我要不把这个学校交给社会,永远这样办下去,我的学生没出路啊!学生没有出路,这个学校怎么可能维持下去呢?所以必须变成大学的一部分。这样,新亚学生毕业以后才能在香港找事做,到外国也可以做事。或者到外国可以上学。所以那时候没有办法不走这一步。当时新亚老师也有反对加入中文大学的。你走这一步,就要受到限制。它是香港政府,它是个殖民地政府。它有它的要求。

北明:您说是香港政府给钱?

余英时:是呵。不过今天回头看,新亚的精神还能维持着,希望很大,最危险的时候都过了。

邵新明(自由撰稿人):余老师,新亚那时候是不用英文教书的。所以您从新亚到外国念书,能念成,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余英时:是不容易的事情。要克服许多困难,不但语文,就是西方史学和社会科学也自觉根基不够,只好以勤补拙。事实上,我在新亚课堂上学到的东西很少,主要得力于钱先生私下指点,自己找书读。钱先生1950年跑到台湾去搞一点钱,51年又去了。51年去了还没有好久,就因讲演时房子塌了,打破了头,几乎送命,一直留在台湾养伤。1952年我毕业,他都无法回来。老师中我可以受益的只有唐先生一个人。但交往不多。新亚当时连个图书馆都没有。

 邵新明:对,我知道。我再补充一下:……那时候为什么要搞一个新亚呢?那时候香港是殖民地,你在社会能有工作,有成就的话,一定要懂英文。1949年,共产党在大陆成功,一批在国内受教育的学生到香港来。他们不会讲英文。许多人是学者,水平很高。怎么样可以继续?香港有一部分也不懂英文。这些不懂英文的念书,是Chinese track ,中文渠道。另外还有一个是英文渠道。英文渠道的最高学府是香港大学。香港大学那时候等于哈佛、耶鲁、普林斯顿加起来,(余:都不止。)都不止。就很少人能进去。那么没有英文程度的学生怎么办呢?他们要念大学程度的学位怎么办呢?所以钱先生搞了这个新亚,一般的目的就是要能令到那一部分学生得到高等教育。但是是一个中文的渠道。刚才余老师说得很清楚,那个渠道出来的学生是没有前途的(余英时:绝对没有前途)。没有人瞧得起的。

余英时:早期学生主要是大陆来的难民,很少学过英文。新亚也没有用英文教学的事。一般而言,学生的英文都不行。毕业后很难谋生。我在燕京大学读过一学期,英文还有一点点基础。主要靠自修。 

邵新明:所以,那时候从新亚算起,加上以前中文渠道的高等学府,就叫做“香港中文大学”。香港本来还有个“香港大学”,是英文教学。但是,虽然新亚传统发展而来的中文大学的教学语言,不进入英文世界主流,但是多年之后,取得学术成就、得到国际承认的,却是新亚出来的余老师。

余英时:钱先生创立中文教学渠道的大学,保证了当时的大陆难民学生对传统文化的传承,并且填补了当时中国沦陷之后形成的香港的新需要,平衡了香港大学英文渠道的教育方向。现在看来,是很有眼光的。

 四,语言转换与学术交流

余英时:谈到用英文或中文写作的问题,实际上是这样:我到美国来以后,为了适应环境,最初只有学习用英文,中间大约有十几年都没写过中文。还是因为73年回香港以后,写中文的要求忽然在我面前出现,这样才又开始了。开始以后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方式。所以我现在把我研究的东西在中文写的很详细,我用英文做一个简单的报告就够了,就交待了。因为西方读者不需要知道那么多详细的情形。你在英文里写太详细了,没人会看。所以我两个渠道进行,在英文渠道里,我是把我真正研究得很详细的东西,用比较短的方式报道出来,就够了。西方的专家则都能读中文,可以再接着读我的中文论著。但是我考虑到读者的问题。我写英文书,我相信,一两百个人看,不得了了。有时候几十个人。(笑)但如果你要写中文,不但是中文世界,同时还有日本、韩国,对不对?所以你到底写给谁看?你的audience(听众)是谁?你的audience 只是少数几个美国研究中国史的,那没有几个!这些书,我知道的,好些书一百本、两百本都卖不出去的。因为别人不需要知道。除非他要研究一个问题,跟你有关,他去看,他去参考。否则他不会看你的。所以这是一个很大的考虑。所以从香港回美以后我就以后继续写中文了。开始以后就没法停了。因为它本身就有一个动力,逼得你自己往前走。不过我的研究结果,在英文论文中大致都有提要式的报告。

 北明:您的那两套书,广西和三联出的那两套书,我觉得现在肯定有很多人在悄悄的读。

 余英时:不一定,现在不用悄悄读。我本来没有要求在中国出书,(北明:他们找您。)都是他们找我。而且有些是盗版,我都不知道。他们自己编的,自己就出版了。我唯一同意的是《士与中国文化》,那是1986年的事,是庞朴找我的。但是初版错字多的要命。所以第二版我才把它改了,改得很厉害。(陈奎德:那本书影响很大,八十年代就到中国去了。)所以,後來廣西,來了好多年了,差不多十年以前就跟我聯係好了。但是他好像不能出版,有困難。所以,搞得三聯搶先了。三聯要出我的系列,三聯在后,但是出書在前。但是廣西看三聯一出,它也很快都出來了。(奎德:也好,他們有個競爭也好。)所以現在,我除了反共的東西不能印以外,其他印得很多了。

 北明:但是我覺得還是一種潛流,大家都在悶頭閲讀,沒有太多公開的評論。“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吧。

 蘇煒(前普林斯顿中国学社成员、耶路大学中文系教授):“有水井之処必有湖”,余先生说。差不多,现在知识分子好像以读您的书为一种时髦。没读过余英时,好像不够时髦(笑)。

 余英时:那就糟糕了。(众笑)

 苏炜:別説,現在真的他们是以读过余先生的书为前提,才能谈论问题,有点这个味道。

 余英时:你要真读我的书,就像刚才郑义(表达的)那样读我的书!(笑)如果说某某人得奖了,他的书得看,那就不行了。

 林培瑞(普林斯顿大学教授,汉学家):余老师说的完全对,要是只写英文给我们外国汉学家,(笑)那真是太可怜了!(余英时:没几个人嘛!)我常常感慨,我觉得我们系里头,要考虑升級,它不考虑中文著作。像周质平,出了一本关于胡适的书,也算。可是,只有英文才能算。完全是一种双重标准。余老师的著作,用中文,在中国的影响,那远远超过美国学界里头的影响。 

余英时:这个美国汉学界本来就不大嘛,人就没有多少。像古代中国史的领域本身加起来你算嘛,那么多department(),加起来有多少人?几百人而已。

林培瑞:我不知道您怎么看,我觉得写英文,写中文,谈英文,谈中文,有相当大的隔阂。上次我们在质平的家,有陆扬,有质平,在深入的谈五四时期吴宓的日记,跟我去读英文的著作,读一本History of the May Fourth Movement ,是两个层面。几乎是格格不入,有血有肉的还是中文的。 

余英时:总而言之,我也并不特别鼓吹非中文不可。英文也需要,你总要有。你不能希望美国人都来学中文。那怎么可能呢? 

陈奎德:但是我不知道余先生您怎么看,像杜维明那种方式,他用英文演说,他演说的(余:非常好)还是蛮漂亮的。他用英文演说普及中国文化。当然程度不是太深,但是还是起了很大作用。 

余英时:我认为很有作用。 

陈奎德:很有作用。但不可能很深入。 

林培瑞:可是我也问过杜维明,他用英文写作和用中文写作的思维方式一样不一样?他能不能翻译?我觉得这是不同的创造。

陈奎德:当然,这个我相信。但是我记得有一次杜维明和余先生在一起的时候,我也在场。他还和您争论关于这个英文。您的意思是说,有些话,有些意思用英文是无法翻译,无法表达的。他说好像都可以,完全都可以。我觉得他稍微有点武断。

 余英时:完全都可以是不可能的。 

陈奎德:因为哲学上就有译不准原理嘛! 

余英时:就是大概,某一种层次上,可以。 

苏炜:余先生,这次您在图书馆受奖的演讲,就是“世界周刊”发的那个,是谁翻译的?

 余英时:是我的一个大陆的学生。

 苏炜:我觉得挺好。 

余英时:啊,翻得很好。他在浙江大学教书。在他主持下,我的英文的东西都翻出来了,便是上海古籍出版社刚刚印行的四册《余英时英文论著汉译集》。

 ……

 五,余英时学术思想在中国

北明:我刚才的话没说完,我知道您的著作是两年前进入中国大陆的,而且是他们自己找的。我现在感觉跟苏炜那个感觉有点不同,我觉得人们在桌面上不谈论语余英时先生。(余英时:那当然。)可能我接触的还不是纯粹的书斋里的学者。现在中国自由派知识分子很少书斋型的了,一般都比较入世,都在体制方面想有些作为的,所以真正埋头做学问的不是很多。但是我的感觉就是您这两套书可能会在不久的将来,大概五到十年之内,有大的影响。这是我的预感。这种影响,不会是某种热潮,或者潮流。比方说象当年对李泽厚的学术思想掀起的什么什么“热”,“文化热”,不会。(余英时:我的书不可能热起来。)不可能。但是假以时日,可能会有深入的无声的影响,影响一代学人的思维方式。

 苏炜:但是你们都不知道,我八八年、八九年在北京,那时候我们读余英时已经是一种“热”了(余英时:那是因为你们热,不是我热。)我们一帮人都在读余先生的书。

 北明:不,如果那时候形成一个热潮的话,现在中国史学界不会是这样的一片凋零景象。

 余英时:不可能。因为你晓得,共产党的马克思主义不可能拿掉的嘛,史学怎么能上轨道?

 苏炜:那时候在北京,八七年、八八年,很奇怪的,那本批您的书,就是您的文章是主要部分,在后面,批您的文章在前面那本书很流行。

 余英时:就是你们广州那个刘什么……

 苏炜,刘斯奋。就是那本书。大家读,很流行。

 张伯笠:大家都读后面,不读前面。

 余英时:这个刘斯奋。我早就知道是胡乔木发动的。后来在陆键东的《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中得到证实。到处找人,好几个人都拒绝了,亲自告诉我拒绝了。

 

六,中国学界风气问题

北明:我的感觉是,中国什么时候摆脱了这种今年这个热,明年那个热,这种浮躁,您的影响才能见出来。或者是由于您的影响,可能把这种“热”的追逐,淡化掉。

 余英时:我希望中国学术界能多做“提高”的严肃研究,不参加“普及”的运动。中国目前最需要的是将人文研究提升到最高水平,这是寂寞的生活。但一个国家的文化品质是不是很高,主要看它有没有这样一个研究的社群。

 胡平(“北京之春”杂志主编):余先生治学的方式,我觉得跟别人不一样嘛。大陆热的,像黄仁宇可以热,就是你标新立异,好像抓住一点,什么事都懂了。这就容易热起来。你若是很踏踏实实的、一板一眼的,这个有传承的这个东西。那他没法热起来。

 余英时:我认为是传承的问题。比如这样说吧。就包括陈寅恪,当然是热过一阵子。但是他的书到底几个人看呢?(陈奎德:事实上没有嘛!北明:就是这个问题)。你想想王国维,王国维的东西是最好的东西,现在有几个人看?只要有人看就行。我的意思就是这样,你要保持一个传统,只要王国维还有人看,陈寅恪还有人看,有几个人看。(北明:每个时代有几个人。胡平:那个当然是纯粹的学术传统,不一样嘛)。这种东西它发生力量是没法估计的。你没办法预言的。你不知道的。所以不要管。只要留个种在那就行。所以我……

 胡平:因为现在“热”都是给自己贴个标签,什么主义。一个东西,抓住一点不及其余,这个东西就容易热起来。

 余英时:现在最热的是电视上什么叫做“易中天”,他们告诉我(笑)。

 陈奎德:电视台讲历史的,讲三国。

 北明:余先生您说这个现象啊,49年以后,中国文化界、学术界,不是这个热就是那个热。这状态不好。(余:是啊)浮躁。很少有人潜心做学问。

 余英时:所以我想,我们要有耐性。

 北明:读您的书有一个感觉就是不能浮躁。得有大量时间。您的著述,包括文字陈述,是平铺直述,朴素,清楚,没有故作惊人之语。这种语言状态表现出来的是一种心态和心境,很静。你得沉潜下来,你不要看见今天谁领风骚,明天谁上楼台,把沽名钓誉的事情看得那么重。如果那样,中国学术界还是没希望。可是您的著作,有一种治学方法上的启示,这种研究方法和思维状态可能对大陆学界有深远影响。

 七,中国学术标准问题

余英时:我认为真正搞学术研究工作,是个细水长流的东西。现在中国学术界根本没上轨道,还没有建立起研究传统来。这个研究传统一定是几十年,几百年,不断传下来的东西,有共同标准,可以判断这是好东西,这是不好的东西。比方,抄书、偷书,就算你混得过,那是耻辱,不肯干的。这样才慢慢行。象日本人,并不比你高明到哪儿去,可是日本人研究中国历史有多少人!几百年传下来,一点不断。这个东西是中国一时赶不上的。中国三十年代,建立起一个传统来了,共产党一来,全完了,全部毁光!我不是耸人听闻,共产党来以后,一直到1976年,所写的中国史的东西绝大部分可以扔到垃圾桶里去!没有值得读的。除非老先生过去的东西。根据马克思主义那套胡说八道的东西,全部都该丢掉。

 北明:包括胡绳的,社科院院长。

 张伯笠:范文澜。

 余英时:范文澜本来是很好的,有基础的。你要搞了马列你就完了。因为他那个马列都是公式了嘛。你把中国的东西硬往里填。那有什么意思!(张伯笠:我们小时候学的都是范文澜的《中国通史》)早期的范文澜通史还算好的,后来修改了以后,越修越坏。

 北明:我看胡绳写的近代史,都是马克思主义、阶级斗争的观点,什么农民起义呀……

 余英时:胡绳我跟他见过一次。那年他到美国,我们亚洲学会,开辛亥革命的会议,他也来了。后来到耶鲁访问。我还陪他吃过饭。我们俩谈到胡适。他说:胡适,我们政治上当然是不能谈,我们学术上还是尊敬他的。我说,我们海外跟你相反,我们认为胡适在学术上已经落伍了,政治上还是先进的。(笑)他一句话没说。(北明:谈话中断。)哎,中断。也没中断,后来他就乱以他语,换个题目就是了。我说我们海外看法跟您相反。你想,胡适早年写的东西,当然后来人超过他很多了嘛。研究超过你,那不是他的错嘛。但是你想想,胡适讲民主,讲人权,比你走得远去了。我最记得1978年我在北京,那是我在大陆唯一的一次,那时陪我的一个人叫林甘泉,是历史所的副所长。他就告诉我,谈到胡适的问题,胡乔木同志说的,“你想想看,如果我们新华书店买的是胡适的书,那我们这个革命不是白革了吗?”(大笑)那时候大概已有人提议重印胡适的书,所以胡乔木才这样说。现在真是白革了,到处都是胡适的书。而且讨论胡适的东西不断出现。

 八:中国传统文化断代问题  

北明:余先生我再问您一个问题。昨天来的时候跟奎德一辆车,路上谈起来您这一代人和我们这一代人之间差别。因为有一个49年(余应时:那相差很多)。不仅是相差很多,那就是一个鸿沟了实际上。我们还算好,逃离出来了,脑袋还清醒一点,知道自己是从一片文化沙漠当中出来的,知识结构不行。除非自学,没有希望。我们知道我们至少学问不能跟老先生比。您这一代人代表的虽然是一个旧时代,但确是一个好时代,一个完整的、健全的时代。到了49年后出生的我们这一代就残缺不全。我感觉很悲观……

余英时:我想你这个说法并不正确。我们的时代也不理想。我们又想到王国维时代、梁启超时代。梁启超他们也觉得不理想,他们想到乾嘉的时代。今不如昔的感觉大概每一时代都存在。

北明:那不一样。49年是个分水岭。

余英时:那是没问题的。1949年确是中国文化的空前浩劫的开始。

北明:没办法比的。我就想问问您,这样一种情况,中国这个文化传承,我们还有没有希望?一断,断了半个多世纪。如果哪天极权统治垮台了,能不能很好地把传统接续下来?比方象您这一代人已经八十岁上下了……

余英时:我很老实地跟你说,我没把握。我不觉得一定能接得起来。因为生活里面的价值已经中断了那么久,现在又被市场的价值取而代之。中国1949以后,只有一个字:power(权)。有权就有一切。一切价值的来源就在那上面。现在到共产党自己活不下去了,power 拿不住了,要靠钱来给它的power 加油。所以现在power 里面就分出来,去搞钱。搞钱也多半是他们自己的人发财。外边偶尔碰上发财的也有,但是基本上没有官方的关系,不可能有这个机会的。所以现在主宰中共的是两个东西的:一个是power,这个东西以前最重要,现在是money(钱)了。这个money将来是主宰。这是市场取向的结果,就是变成这样一个情况。就是从前陈寅恪1919讲的,保存的《吴宓日记》里,说中国人哪,要想学西方,做生意,大概会是很精明的人,可以发大财;如果说中国人想学西方,形而上学,在艺术、在精神上有所超越,那是非常难的。他这话,已经都说中了。一般地说,今天中国人太现实,太pragmatic(实用),没有什么原则的。中国话叫有奶就是娘。这是很麻烦的事情。很多人经不起多少次考验,最多三次、四次就垮了。因为今天钱变成这样重要的东西。中国人暴发户的心理就是这样来的嘛。我现在有钱了,马上二十一世纪是中国的世纪。你想想,二十一世纪,有这么容易就变成是你的世纪?你的科学、人文、社会状态,道德状态都还远在别人之下,还有近十忆的人仍在贫穷线上,现在就是忽然 “少数人先富起来”了,你就变成全世界……你怎么超前去?!道德、宗教、艺术撇开不说,基本科学的研究也没有突破,技术是借来和或偷来的。前一阵子还闹Scandal(丑闻)的,你怎么就忽然变成世界第一了呢?就有几个钱?而这个钱是怎么来的呢?主要是外国投资的,都是外面来的。我当然承认中国经济近十年有很大进步,这是赵紫阳晚年所说的中国发展了一种“权贵资本主义”。但是这是一个极不正常的市场,表面的一时繁荣掩盖不住内在的隐忧。

北明:哈维尔曾经描述过东欧变革之后、捷克民主之后的一个现象。他是去年还是前年在国会图书馆有一个演讲。(余英时:我在那儿)啊,是在John Hopkins 大学和前国务卿Albright(奥尔布莱特)两个人公开对话。他说,虽然极权统治在欧洲那么长时间,但是像捷克这类东欧国家,极权统治垮台之后,传统文化很快就恢复了。我相信他描述的是事实。

余英时:我不奇怪。因为他们是被强迫接受共产党的。中国的共产党是自己找来的。(邵新明:他们也没有文化大革命。)捷克的共产党体制既是强迫接受的,当然不会有文化大革命了。因为他们都在反抗中。一直在反抗中。宗教还在那里。它的艺术、戏剧等精神文化也未中断。

九,中国知识人的灾难

余英时:甚至俄国,它的芭蕾舞也没有因为革命而改变啊!只有中国搞京戏、地方戏改革之类的。我看过Isaiah Berlin (以赛亚·柏林)访问Russia(俄国) 写的一篇与俄国作家会谈的长文。其中有《日瓦戈医生》的作者Pasternak (帕斯捷尔纳克)和最著名的女诗人 Akhmatova (阿赫玛托娃)。那是1945年的事,这两个人境遇都很惨,但都没有失去本来的面目,仍坚持自己的创作。这是因为他们并没有经过毛泽东治下那样要你“交心”,交灵魂。他们还侃侃而谈,讲自己的遭遇。斯大林并没有做毛泽东那样的事情,要人家交心!共产党搞的最不堪的肉麻的事,就是叫“交心运动”,“向党交心”。“交心”,这叫什么话嘛!这话怎么能说得出口呢!

温克坚(大陆“九鼎公共事务研究所”研究员):共产党搞的这个反智主义,反智主义在苏联没有发生过。

余英时:苏联没有大整革命后培养的知识分子。苏联的文化也没有完全破坏,所以它还有可以拿诺贝尔文学奖的人。中共在毛泽东治下专以整治知识人为主要目标。使一般知识人处于精神错乱和昏聩状态。胡平兄写过这方面的书,这里也无法多谈。毛代表了旧社会中的边缘人,边缘知识人,他最仇视真正知识人。我记得千家驹就讲过,他第一次见毛泽东,毛泽东看他是某某教授,说,啊!很了不得,还是教授呢!就是这么个讽刺。这种话可以看出他的心理。所以他到北京,立即指示,张申府的薪水从此不能增加一个钱。因为毛泽东在北大图书馆工作,张申府是他的上级,八块钱一个月,没给他加过薪水。他忌恨在心。

十,中国民族道德问题:现象与分析

林培瑞:我们请刚从北京、从中国出来的人谈一谈。我前几天也问过他(指温克坚——北明注),他谈过百姓、中国的老百姓能不能恢复传统价值观,或者恢复的是将是什么样的价值观。

温克坚:我不是搞学术的,我对这方面也缺乏了解。但是我自己的感觉很多东西其实已经在某种形式上恢复。比如说佛教,十几年以前,没有这么频繁的存在或活动,现在已经回来了。说到道德,以市场经济为基础的道德传统,比如说信任、甚至商业价值、商业上的互信,这些东西都慢慢在回归。但是现在一边在归回,也有人在破坏,有另外一种力量在破坏。这股破坏力量就是公共权力。就是说,社会本身自发形成的一些道德价值、观念,它是以某种形态存在的,如果说是公共权力不再进行破坏,它以一种比较中性的、远离的方式存在的话,我想海外积累的、其他华人社会积累的、以及各种其他的价值资源,应该是可以重新恢复起来的。

余英时:这一观察我很重视。精神恢复健康不是不可,道德、精神、价值,等于人的健康一样,你不可能老病。病到某种程度,总有某种生机出来,要把它恢复正常。但是外面现在有个东西老破坏你的身体健康,你还要跟它不断地相抗,所以一时就不容易回到正常。整个社会体制的更改才是精神正常的契机。

郑义(作家,前普林斯顿中国学社成员):不过现在不太容易,我就比较悲观。

余英时:也难说。现在“党天下”的解体已现端倪,多少有了一点文化空间。

郑义:我一天到晚收集这方面的资料,把我收集的资料给大家看一看……

余英时:我给他算一个命就是这样的,你看一看苏联,那就是他的命运。

郑义:但是苏联还是不一样。

余英时:这是一个生理限制。最初参与革命的人,到75年以后全部没有了。

郑义:但是这个破坏太厉害了。

余英时:中国比苏联破坏又历害,困难是不必说的。

郑义:不光是说统治者的道德沦丧,现在就是一般普通人,比如受压迫的这些人,还有反抗这种压迫的人,现在道德品行都不行,整个全体的堕落。这是叫你很绝望的。有些极端的例子,你听了不能够相信。

余英时:汉朝有人说,兴礼乐要在百年之后。礼乐就是我们所说的道德秩序了。我们不能放弃希望,要有耐心。

郑义:那是要好几代人呐!

余英时:是要好几代。

郑义:我就认为,所有受过共产党教育这几代人,死绝了,而且在死绝之前必须共产党结束了,然后,以后成长起来的人才有希望。现在我给你举一个这类的例子:比如艾滋病,外国记者去采访,希望把这个消息让全世界知道,给政府施加压力,以便帮助他们解决困境。采访完了以后,有人告诉当地艾滋病农民说,跟记者要钱!然后,这艾滋病人就追,追到省城去,追到宾馆去,跟人家外国记者说,你给我钱。人家说,我们这种采访是没有钱的。不给钱?不给钱,那我上公安局,我告你去!就把外国记者给吓坏了。你帮助他,你拯救他,最后反过来,他要整你。这一类的例子很多。不胜枚举。再比如,成都有一个做伞的工厂,给成都各个商店发放了一万把伞,下雨天可以借给顾客,(余英时:公用雨伞)下雨天可以用。但是雨后你还回来。你知道一万把雨伞还了几把?一把都没有。这种极端的例子太多了,而且每天都在发生。你就觉得此事已经不可为。没有什么意思了。

林培瑞: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可是我说个相反的例子我们考虑。最近有一本叫《如焉》的小说,書中的的女主角是一个善良的女性,她对解了雇的工人或者穷孩子有一種基本人性的道德反应:她同情人家。这倒不奇怪,有意思的是,这种小说突然就吃香了。很多人谈论。说明老百姓,哪怕共产党统治了多少年,還是有基本的人性……

郑义:基本人性不会改变的。但是他不会去做!他可以欣赏。你要让他去做,让他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

余英时:在目前情况下,现状大概是很难改变。不过天下事情也不能这样绝对地说,有时候形势一变,人心也就变了。你记得吧,八九年天安门运动的时候小偷都不偷。

北明:八九年那些日子道德水准突然提升,那个例子特别明显。

郑义:那次打击,那次政治上的打击,最后造成整个这个民族堕落。这个现象现在已经非常严重,而且非常普遍。

余英时:你要一天天这样看,当然是悲观。不过我想长期看……

郑义:那就是几代人以后的事情。

余英时:历史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造那么多孽,说好就好,哪有那样的事情!说好就好,那等于跟共产党马上就大国崛起,世纪就是我们的这种说法一样了。不可能的。

郑义:现在的情况就是,你说要砸共产党,人人都要动手去砸。但是砸完之后他要干什么,你就不知道。我不知道您是不是知道,现在大陆,今年以来兴起一种所谓“哄抢”。任何事情都可能引起哄抢。一个车翻了,所有的人去哄抢车上的物资。一辆火车如果被某些人截住了,大批的人开着卡车,去把这个火车彻底抢光(胡平:趁火打劫嘛)。有个什么会,发放避孕套,宣传避孕常识,要发放二十万个避孕套,结果是所有的人,不管用不用的着,老头儿什么的,都上去抢。最后抢的结果是避孕套全部抢光,而且抢得发放的那些人身上全是伤痕。很多城市里头,只要摆花儿,在街头,全部被抢。它反映一种情绪。就是说,人民对于现在受剥夺有非常强烈的不平。但是问题是,他抢,抢不出一个新社会来呀!我觉得这样的一种情绪里头有一种很可怕的东西。最后不会是什么好结果。人变得非常残忍。

温克坚:我个人不太认同说现在的道德比以前的道德更加沦丧的判断。因为我觉得,当然从个案角度来说也有很多……每种现象都有很多个案。但是我自己有一个感觉,以前有一首诗叫做:沉舟侧半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中国这个社会太大、太复杂,有一些方面显示让人绝望,但是也有很多东西让人看到希望。同样从道德层面来看,这几年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人自发的参加到时尚啊、公益事业中?不是政府组织的。这些人对政府组织的希望工程不参加,但是他的确有很多(行为是)他们自发形成的、以网络形式存在的。比如像我们以前一些朋友参与的“希望之光”啊这种现象。另外一种个案,也已很多种形式存在。所以说,每一种判断你都可以找到很多例子。但是我觉得以市场经济为基础的,大家看中利益,然后在利益之上,(进行)比如说道德关怀,可能更加有生命力。跟那种、纯粹的以前时代的政权效应的那种所谓道德假象(相比),我想它肯定是有生命力的并且比较持久的。

郑义:你也不要乐观,你太乐观了。我不是举些个案。我们比,比如说,我现在不客气地说,现在年轻的这一茬,比我们这一茬儿,我觉得差远了。我们这一茬,比人家老右派那一茬儿,差远了!老右派那一茬儿,比原先在49年建政之前,抵抗共产主义那一茬儿,又差远了。这种堕落的痕迹,是有迹可寻的。如果在共产党的统治之下,人们的道德会一代比一代强,那么这个制度就完全可以存在下去了,可以永世长存了。在这样的一种制度底下,这种道德的集体沦丧,那是一种逻辑的、必然的、不可能扭转的!如果这个制度不结束,那么这种道德的沦丧事永远不可以遏止!所以我认为,这个问题如果不从政治上进行一种制度性的解决,那么谈某些道德个案之类的,没有意义。比如比较献身精神,各个方面你全面的比,这几代人的素质,你一看就看出来:差远了!不仅是一点。我最近一段时间研究了一些抗战时期的资料,那个时期的人、人性的那种健康,我们今天根本不能想象。差别太大了。所以我是非常悲观的。我这种悲观也不是我个人悲观。我也找到一些旁证。比如说,我曾经很惊奇地发现爱因斯坦一段语录,说:如果上帝对于德国民族怜悯,那么,就让他们在结束战争之前,互相残杀。这话说得非常残忍,但是说绝了!说的对。一个人四五岁,基本形成道德观念;到十八岁基本形成自己的世界观;二十来岁,一生中基本上一直要沿着这个路走下去。所以受共产党教育长大的象我们这样的人,你再洗,一块白布扔到墨汁里头去了,你再玩命,你不能把它洗干净了!

余英时:我想你还是过分悲观了。(笑)

 北明:有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就是:八九以前我们对中国的道德批判也很激烈,但是八九年那一年或者甚至那几天(郑义:几十天),小偷罢偷,流亡罢流,自行车……(众大笑),这是街上人说的,不是我的话呀,我是quote(引用)。自行车平时撞了,(双方)一定怒目相视,吵起来,很多人围观看热闹。可是那个时候,我亲眼看见的(苏炜:我也看见了),撞了以后大家摆摆手,相视一笑就走了!特别礼貌。我在车上写个什么东西,没有笔了。我就往窗外问:谁有笔?底下举起如林的手臂,恨不得把笔全都给你!人的精神面貌也变化极大。不是我们自己感觉,连CNN的记者,Mike Chinoy (麦克· 齐诺伊)他自己写的回忆录也描述说,他看到当时街上的中国人,彼此以礼相待,通常那种蛮横无理的态度一扫而光;在外国人面前也自信,自豪,过去的敌意和尴尬表情也无影无踪了。

余英时:我现在的看法是这样:共产党的控制力量,会逐步减少。因为它面对的政治、社会、紧急问题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复杂。它不容易像1976以前那样严厉控制每一个人的生活每一方面。从前没有一面你能够逃的掉。现在,出现某些空间,除了政治以外,还有你的生活。这个领域将来会增加不会减少。共产党已经没有这个能力控制每个人了。你不可能把每一个人都看起来,每一个人都需要至少一个人来监控。现在怎么可能呢?他不可能将中国人口一分为二,一部分人是看人的,一部分是被看的。如果大家生活好一点,所谓“衣食足,而后知礼义”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并不是Automatic (自动的) 就好,并不是说有了饭吃马上就好,那不可能。大多数人有了饭吃以后,(陈奎德:代价到了一定的程度。)基本上温饱有了,他会讲一讲道德。因为他自己需要秩序嘛。再坏的人也不希望偷窃、抢劫或杀人之类的事发生在他自己身上。如果你自己不想,你就需要这社会有个秩序。这样,还不会完全绝望。

温克坚:秩序和微观层面的变化有关系……公民自治空间形成,偷抢现象就会大幅度减少。

余英时:未来很难推测的。我不是完全绝望,我认为还要看怎么走法。如果贫富悬殊越来越大,贫穷地区和富裕地区差距越来越大,这个社会将来安定不了。最后会大乱起来的。那就很难说了。

北明:如何解释八九期间社会道德操守的突变?此前此后一如既往,唯独那时候突然就好了,所谓的体制问题并没有解决。

余英时:很简单,大家在生命里找到一个meaning(意义)和一线希望了。本来是没有意义的,就那么混嘛。忽然之间我突然找到了意义了,有了希望了。

陈奎德:那实际是个爆发性的神圣性。有好多历史时期是有这种现象。

北明:就是一种体验,民族的一种高峰体验。

 张伯笠:如果有意义,同样会有献身精神的人出来。现在他觉得没有意义,做什么都没有意义。没法做。(余:不必做了)我观察,我看中国政府也看到道德沦丧的问题,从胡锦涛的八……

 林培瑞:“八荣八耻”。

 余英时:你们记得嘛?哪个八荣哪个八耻?

 众:(笑)记不得。

 胡平:我相信他自己都记不得。

 北明:都是儿童语言,退回早期教育。

 张伯笠:很多都是基本的道德原则,提的一点都不高。说明中国已经到一个程度了。国家领导人可以谈出这个问题来。还有一个,现在谈到了“三个危机”,也谈到社会基础的问题。

 余英时:三个危机我没注意。

 苏炜:哪三个危机?

 张伯笠:今天我在网上看到的。最后一个是社会危机。执政党的社会基础危机。就象刚才余先生说的,你是有钱人的政党还是工人农民的政党?你说你是工人农民的政党,其实你已经不是了。你是既得利益的政党。它基础危机,它没法确定往那边靠了,它的危险就在这里。现在谈很多道德的问题,其实我到不那么悲观。我没有老郑那么悲观的原因就在这里,因为我觉得,当道德程度到最低点的时候,不管是知识分子还是普通的人,他都觉得这样不行了。就像当年古罗马的时候,我研究教会历史,康斯坦丁信上帝信耶稣的时候,不是因为他看见了什么神迹,是因为他觉得整个罗马人的道德已经低到一个程度,他需要一个宗教来恢复道德。可是当时所有欧州的宗教都不可能(做到)。他发现有一个被迫害的宗教,哪个教的道德很高,所以他就把基督教作为他的国教,希望能够振兴这个罗马。中国现在为什么人们去教会了?去礼拜了?中国现在教会越来越多,为什么?他在寻找,如何建立自己的道德。可是社会上,就是美国这么好的国家,也有道德很坏的人。中国也有。你看假烟假酒假药。我看到一篇文章:“中国人怎么了?”那东西看了以后,就不敢吃中国人的东西了:所有的东西都是有毒的!没有一个没有毒的。连炒花生米都有毒!这是一个物欲横流的社会。这种情况,政府要不要管呢?假烟就要管,不能允许你出现。可是怎么办呢?我可以受贿行贿,你就得放行,就可以赚钱。你赚钱、我赚钱,人民的健康我就不考虑了。艾滋病也是这个问题。河南的艾滋病,几百万人!政府要把他捂住,不说,不采取措施。可是必须采取措施。怎么办?我看见中国有些民间人士,维权人士啊,还有制宪人士啊,很多的民间(人士)起来,也有讲话的空间了,这个空间也能做了。还有教会。我对教会了解比较多。如果他们村子有一个教会,教会就可以做清苦人的工作,做学生的工作,进行道德教育。现在中国的道德的(重建)问题不是从上往下,是从下往上。我跟他(温克坚)看法这一点一样,下面有一股力量,需要改变这个国家道德,很多人可能都是普通老百姓。上面看到底下有这样的动力,上面也开始提这个“八荣八耻”,给你个空间让你去做。我上网看见很多知识分子、大学生捐钱,买些衣服送给穷苦的人。

 (此处片断未录音)

 阮若英(前普林斯顿中国学社成员阮铭的夫人):……那个张艺谋,现在骂他的人也很多。

 郑义:在这么大的一个国家里头,十几亿人的国家里头,有几个人骂他,那不足为奇。根本影响不到他。

 胡平:他当然知道他挨骂。

张伯笠:现在是个鼓励你道德沦丧的时代。

郑义:而且还行得通,成为主流。

 苏绍智(前普林斯顿中国学社沿海救援成员,前中国社科院马列研究所所长):我觉得中国根本上有一个问题,症结就在于共产党一党专政。这个问题不解决啊,再好的宣传教育,讲公理道德,没有用。

 余英时:那是关键的!

 郑义:不解决这个政治问题,谈别的是很困难的。

 胡平:就像我原来举的一个例子,好比一个老人,腿摔断了,卧床,就是腿的问题。但是老人卧床卧久了,腿不是问题了,心脏啊、褥疮啦,等等别的问题出来了。我觉得郑义恐怕也是这个意思。你说共产党一党专政,根源都在这。问题是时间太长了,这个问题解决了,它造成了别的问题,反而解决不了了。有这么一个后果。

 郑义:都烂了!

 苏绍智:烂到极点,共产党当然会垮台!

 郑义:共产党垮台是肯定的。问题是,垮了台以后是什么局面。

 余英时:我们现在只能走一步是一步。(胡平:是。)等它垮台再说。他垮台,天不会掉下来。苏联便是突然垮台的,还不是熬过来了?东欧各国也是前车之鉴。但历史的变数太多,不能预测。

 十一,中国生态环境问题:国在山河破

郑义:而且现在还有一个问题。我这几年跟大家稍微有点不太一样:我是认认真真研究了一下生态环境,所以我的悲观不是没有根据的。我那(观点)是由数字组成的。这个民族最基本的生存条件已经再一个很短的时间内彻底毁了。过去人讲,“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现在国还没有破,山河已经不再。草木深?现在连草木都没有了,到处都是毒。这是代价啊!现在很多人看见了繁荣,什么“中国人有钱了”之类的。我就老想问他一句:你知道这钱是从哪儿来的吗?是用什么代价得来的?

 胡平:原来的蒙古草原有老话嘛,“风吹草低见牛羊”,得风吹,草低了,才能见了牛羊。现在不刮风,就能看见兔子!(张伯笠:老鼠也能看见。)不用刮风!

 张伯笠,环境(问题),中国当然严重了,全世界都在破坏。

 郑义:那不一样。中国是制度性的破坏。别的国家,比如西方国家,基本状况是在好转。您研究历史,我就不知道,历史上有没有所有权和使用权分离这种制度。所有权是国家的、人民的,或者是某种抽象体的,但是具体使用的、占有经营的,是个人。这种两权分离,对于经济、对国家、对自然环境的破坏是史无前例的。所以人们说什么“两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说那个时代,我感觉不如说今天这个变局,这是中国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变局。这个国家是没主儿的,谁抢着是谁的。现在有些人老说什么空间大些了,共产党让步了,我的看法跟人不一样。我说那都是人家共产党不要的东西。人家现在急着要抢钱!成千万、上亿的抢。你现在说两句挖苦话、俏皮话,你说要民主要自由?我不理你!你只要不妨碍我现在抢这块地,我就不理你。你妨碍了我抢这地,咱们再说。(胡平,抓你!张伯笠:关你!)所以共产党它是步步逼近。就是把这个民族,把这个国家整个彻底抢光。

 余英时:共产党开始是就把中国所有的私有财产全部没收光。

 张伯笠:现在再来一次……

 余英时:现在主要是给自己的人分。“肥水不流外人田”。现在就是咱们怎么分法。

 胡平:共产党把两个坏事全干了!先把私的灭了充公了,再把公的变成他自己的。历史上没有比他更坏的了。

 余英时:因为苏联垮的很快,它还没有来得及……

 胡平:就是啊!它们只前一段,没有后一段啊……

 余英时:它走完了一个过程,走完了整个循环的过程。

 张伯笠:现在苏联的那些老红军、那些老干部、政治局委员,包括戈尔巴乔夫,穷得要死。

郑义:现在共产党对自己的前途非常清楚。厅局处长以上的干部,兜里都有几本外国护照嘛!你说他要准备坚持无产阶级专政吗?不是。他就是要抢!抢完钱跑!就是看最后控制不住了,转身……

 张伯笠:跑就跑了,跑不了就要倒霉了。

 余英时:他们许多人都有这个心理,留后路的。

 十二,中国弱势群体的仇恨:暴民危机

郑义:还有一个就是弱势人、农村人对城里人的仇恨,达到一种史无前例的地步。过去看史书,不理解为什么农民起义军进城就屠城、杀人。现在我就理解了。现在所有的民工,仇恨城里人……

 胡平:那当然,恨城里人,恨当官的。万州事件嘛:一个人自称是公务员,打了别人。结果几万人围上来了,把万州市政府砸得稀烂。

 郑义:如果说有一天农民起义军进北京了,进广州进上海了,那你想能留下几个活的吗……

 胡平:那种盲目的仇恨……

 余英时:现在搞有组织的革命很难,将来可能都是暴民。

 郑义:就是因为不允许他有组织。不允许他有组织就很难控制局面。仇恨积累久了,最后就是暴民。

 胡平:所以,谁讲过一句话就是,最可怕的社会就是连革命都找不到人来革命!

 余英时:中国近百年来把革命这个东西滥用到一种程度,不可能再有号召力。也不可能还有人把革命看成神圣的。没有了,这就不再出现了。(全体沉默)从前一打“革命”旗号,人人就肃然起敬。现在……没有了嘛。

 郑义:解构了嘛!为什么我比较悲观呢?现在听见太多的是流氓腔。没有任何道德!没有任何禁忌!没有任何你所赞成的东西!没有任何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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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16日本次聚会合影。摄于林培瑞(Perry Link)宅邸

 

200716日聚会,前中国社科院马列所所长、八九六四后流亡海外的苏绍智先生(已故)和余英时先生(已故)。  北明摄于林培瑞Perry Link宅邸

                                

        左起郑义、胡平、张伯笠。摄于200716日普林斯顿聚会


注:本文曾在海外各地刊物或书籍删节发表,这里(北明的石经)今次(2026年8月14日)上传的是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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