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4日星期六

写在美国建国250周年之际:那些我曾经误读的历史

 来源:斌闻天下  2026-7-5

2026年7月4日是美国建国250周年。

很想在这个日子写点什么,因为随着对美国的了解,我最大的收获是发现我曾经误解了历史。

更准确地说,我们这一代人,很多时候读到的并不是历史本身,而是经过无数次简化、浓缩、重新包装后的历史。

复杂的人,被讲成了符号;漫长的争论,被压缩成了一句话;真实的人性,被修剪成了标准答案。

直到后来,随着更多的了解各种原始资料、书信、演讲和当时留下的记录,我才发现,美国建国元勋远比我想象得复杂,也远比教科书里的形象更加真实。


我曾以为,他们建立的是一个彻底世俗的国家

以前,我一直认为,美国开国元勋都是启蒙时代的理性主义者,他们希望宗教彻底退出公共生活。

后来才发现,我把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混为一谈了。

他们反对的是建立国教,反对政府强迫人民信奉某一种宗教;他们支持的是宗教自由,而不是宗教消失。

第一任总统华盛顿多次强调,道德与宗教是共和国的重要支柱。

第一任财政部长亚历山大·汉密尔顿也认为,一个自由社会必须建立在人民能够自我约束的基础上。

第三任总统托马斯·杰斐逊更留下了一句让人印象极深的话:如果人民不再相信自由是上帝赋予的,那么自由还能安全吗?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他们担心的并不是宗教影响自由,而是失去共同的道德基础之后,自由还能否长久存在。


我曾以为,他们在独立问题上意见一致

电影里的1776年,总是充满激情。所有人慷慨激昂,签署《独立宣言》,共同迎接新国家的诞生。

真实历史却完全不是这样。就在1776年7月1日,大陆会议仍然激烈争论是否宣布独立。

当时的北美殖民地最受尊敬的政治人物之一、也是最有影响力的思想家之一的约翰·迪金森坚持反对,希望继续与英国谈判,不过他反对的不是独立,而是反对过早宣布独立。

更有甚者,纽约代表团一度选择弃权。当时积极支持革命的人,大约只有殖民地人口的四成左右;还有大量居民保持中立,另有不少人依旧忠于英国王室。

所以,美国不是在全民欢呼中建立起来的,而是在巨大分歧中诞生的。

后来我越来越觉得,这或许才是真正值得学习的地方。比如说上文提到的约翰·迪金森,当大陆大会作出独立决定后,他就没有继续反对了,更没有去投靠英国,反而是主动加入军队,为新成立的美国作战。

真正成熟的制度,并不是因为所有人意见一致,而是因为它能够容纳意见不一致,能够在分歧中作出决定,并在决定作出后共同承担结果。

我曾以为,他们奉行的是孤立主义

华盛顿《告别演说》里那句"避免永久同盟",以及后来很多的学者专家的解读,都曾让我误以为,美国从一开始就想远离世界。

后来才知道,这是只记住了一句话,却忽略了整个历史。看看那些开国元勋们当时的言行,哪里是在远离世界呢?

比如在独立战争焦灼的时候,开国元勋之一的本杰明·富兰克林就长期在法国活动,争取法国参战。

华盛顿本人十分清楚,没有法国海军,美国很可能无法取得最终胜利。

独立战争结束后,第三任总统杰斐逊更是主动发动了巴巴里战争,保护美国商船和海外贸易。

所以他们反对的,从来不是参与国际事务。他们反对的是,让美国永久卷入别人的战争和利益安排。

今天回头再看,他们真正强调的,是美国优先,而不是闭关自守。

我曾以为,他们超越了党派政治

过去,我一直把美国开国元勋想象成一群没有私心、没有派系的政治圣人。

后来发现,他们的政治斗争,比今天很多国家还要激烈。

杰斐逊和汉密尔顿几乎在每一个重大问题上都针锋相对。

麦迪逊一边分析党争的危险,一边又亲自参与党派建设。

伯尔与汉密尔顿最终甚至走向决斗,一枪结束了一位开国元勋的生命。

他们当然知道党争的危险,但是正因为太了解人性,他们才没有幻想消灭党争,而是努力设计制度,把竞争限制在规则之内。

后来我越来越理解,美国宪法很多看似复杂的设计,其实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不要高估任何人的品德,也不要低估任何人的野心。

我曾以为,他们相信宪法会随着时代自由演变

现代社会经常有人说,宪法应该随着时代不断演进。我曾经也觉得,美国建国元勋大概会赞成这种观点。

后来发现,他们更多强调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社会真的发生重大变化,就应该公开讨论,并依照宪法规定完成修宪,而不是依赖法官不断重新定义宪法原本的含义。

华盛顿认为,制度变革必须经过正式程序。

杰斐逊也曾警告,不能把宪法解释成一张可以随意书写的白纸。

他们制定成文宪法,本身就是为了限制权力,而不是方便后来的人不断扩大权力。

我真正误解的,并不是美国

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我真正误解的,其实不是美国,而是历史。

我们今天太习惯把历史人物分成好人与坏人,太习惯把复杂的问题,压缩成一句口号,太习惯站在今天,用已经知道答案的视角去评价两百多年前的人。

可真正走近历史之后,我才发现,历史几乎从来没有标准答案。

那些真正改变世界的人,往往都充满矛盾。他们会犯错,会争吵,会妥协,也会彼此攻击。

但正因为如此,他们设计出来的制度,反而更加经得起时间考验。

美国250年历史当然并不完美。它经历过内战、经济危机、种族冲突、政治撕裂,也经历过一次又一次严重的制度挑战。

但直到今天,它依然保持着世界上持续时间最长的成文宪法,依然能够在不断争论中维持制度运转。

这或许正说明,当年的那些设计,并不是建立在人性完美的幻想之上,而是建立在人性本来就不完美这一现实之上。

所以,在美国建国250周年这个特别的日子,我最大的感受,除了赞美这个自由的国度,还提醒自己:历史最大的敌人,也许不仅仅是遗忘,而是自以为早已知道答案。

真正尊重先贤,不是把他们供上神坛,也不是用今天的价值标准轻易审判他们,而是努力回到他们所处的时代,理解他们为什么会作出那些选择,理解他们的不得已。

美国的故事,还远没有结束。而我们的认知学习,也不应该停滞。

陈小平:1997 年的5个奇迹圆了我的自由梦/再度感恩美国收留我

陈小平  X
@xchen156 · Jul 4, 2026



1997 年的5个奇迹圆了我的自由梦/再度感恩美国收留我


我的X上档案里一直留有这句话:“哪里有自由,哪里就是我的祖国”,这是我的梦想---如果没有美国收留我,我这梦如何圆得了?

在《纽约时报》北京分社干了大约7年之后的1997 年-------------------------------------

在家看华盛顿庆祝美国独立日 美国建国250周年特别节目,听乡村音乐明星卡莉·皮尔斯 (Carly Pearce) 唱《This Land Is Your Land》, 再联想我去年这一天写的这句话:“7月4日,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这是收留我的美国的生日。” 帖子下,有不少网友回帖,表达自己对美国的“感恩之心。”

我的X上档案里一直留有这句话:“哪里有自由,哪里就是我的祖国”,这是我的梦想---如果没有美国收留我,我这梦如何圆得了?

1991 年,从监狱出来,无人敢收留我。老校长江平有一天要我去他家,说纽约时报缺人,我推荐了你,你明天去面试吧!第二天,在国贸顶层的咖啡室,我的第一任老板纪思道和伍洁芳夫妇一边跟我聊天,一边告诉我,你明天就来上班吧。这哪里是面试呀?

大约在《纽约时报》北京分社干了大约7年之后的1997 年,有几个奇迹事件发生了:

第一, 国宝答应给我护照。

第二, 我的纽约时报第二个北京老板邰培德说,“中国之地不可久留,你得赶紧走”,几天后,他告诉我,纽约时报大老板愿意资助我去美国。

第三, 哈佛大学尼曼基金会录取我为当年的Nieman Fellow。

第四, 我觉得我似乎也该离开中国,此前,我似乎对离开中国的愿望不强烈。

第五, 当然,还有美国大使馆的无缝隙帮助与支持.

这5个当年的奇迹如此巧妙的叠加,再次改变了我的命运。

我真庆幸和感恩老板的咖啡会和提醒、国宝的“恩准”、 哈佛这个世界上最老的记者项目的的接纳,纽约时报大老板的慷慨,美国政府的理解和支持。

当年,我的天安门同伴和六四之后在中国顽强坚守的伙伴刘晓波早就死在中国监狱中,我尊敬的老师辈老友包遵信先生,老领导陈子明先生都已不在人间,还有已经离去的当年爱护我保护我的北大和政法长辈老师们,而我,多么幸运,今天可以在这家里看华盛顿庆祝美国独立日 美国建国250周年特别节目,听《This Land Is Your Land》。我要再次感恩美国收留我!

美国250周年之际讨论中共对美国文明与制度威胁有多大?我想说的是:

在中国,有几个美国文明制度的崇拜者和信仰者不是如今在监狱?

有几个美国文明制度和支持者不是在流亡?

又有几个在美国和在世界上流亡的美国文明制度的拥趸不被跨国镇压?

还有,别忘记,这个镇压美国文明与制度思想同道的政权当年曾经写过这样的话:

“我们共产党人现在所进行的工作乃是华盛顿、杰斐逊、林肯等早已在美国进行过了的工作”

“7月4日万岁!”

“民主的美国万岁!”

---《解放日报》社论《祝美国国庆日——自由民主的伟大斗争节日》,1944年7月4日发表于延安

@baodiantimes 


吴国光老师「十大问题」文章系列 – 第二篇:中国作为反嵌型政治结构,以及重看1990以来的政治经济历史

Fear_Nation_世界苦茶  X
@Ansel_Flipradio · Jul 3, 2026


吴国光老师「十大问题」文章系列 

第二篇:中国作为反嵌型政治结构,以及重看1990以来的政治经济历史


(建议先看第一篇文章,不然这个可能很难读懂)

这篇文章上接一个问题,即我们不把世界看作「集权——榨取式经济」和「民主——自由经济」的二分,因而前者简单的必然失败,后者简单的必然扩散全球的「历史终点」论。

我们在上一篇文章中明确提到资本主义与民主制之间的矛盾,并提出了罗德里克的「政治经济学三难」问题,即(D民主, S主权, G全球化)之间的矛盾关系,这是理解超出二元论的结构。我们上次文章更多在解释全球情势,但对中文受众而言,当务之急还是来解释中国的情况。让我们可以摆脱「集权必败」,也不至于陷入「中国特殊论」,中或赢的结论。

一、理论空间的中国化改造

2000年3月8日,美国总统克林顿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高级国际研究学院为对华永久正常贸易关系法案演讲。他说,中国加入WTO后,会进口民主最珍视的价值之一——经济自由;当个人不仅有做梦的能力、还有实现梦想的能力时,他们会要求更大的发言权。这是支撑「接触政策」三十年的核心假设最锐利的表述,也是上一篇所说「捆绑叙事」的政策化身——自由市场与自由社会是孪生兄弟。

26年后回看,预言似乎失败了,但失败的方式比通常以为的更值得追问。本文将论证:克林顿其实对了一半——市场确实制造了政治诉求;他错的那一半,是低估了一种政治结构拆除诉求通道的速度与决心(这不应该被看作是个道德问题)。要看清这一点,先要回答一个更基础的问题:吸收了三十年全球化资本主义、自身却未被资本主义改变(真的吗?),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构?

对中国经济动力的既有解释,多数诉诸人的意志要素:党的领导、中国人的勤劳,或经典的「低人权优势」——政府与外资形成对本地劳动力要素的压榨共谋;秦晖老师的「尺蠖效应」则给出了更精细的中西综合版本。这些解释各有解释力,但共享同一个视野:把中国拆成「中共政府」与「中国人」两个主体(一个道德结构),然后度量其关系。接触政策也是在这个二元里下注的——市场经济会不断提高「中国人」的经济能力,使其产生政治诉求,进而根本改变「中共政府」。这个判断真的全错了吗?2016中共高强度打击前,中国公民社会的高速发展——NGO、市场化媒体、宗教组织对中共治理构成的真实压力——又是从何而来?这个设问先放在这里,第三节来回答。

所以问题不只是要离开「民主自由经济 vs 独裁计划经济」的二元,也要离开「国家 vs 市场」的二元。我们需要一个能与第一篇罗德里克三难空间(D民主 × S主权 × G全球化)对接的中国内部结构。

A 四元结构

我展开一个四元结构:中国是党中央、私营企业(含外资)、省市、城乡个体四主体之间的关系网络。

党中央:中心集权结构——党的组织部门、纪检体系、政策决定机构,加上作为党体系资产负债表延伸的央企与国企。经济活动不是这个体系的核心关切,执政安全才是。

私营企业(含外资):企业领域的社会空间是改革开放最后留下的最大遗产,接受党体系规制、等待被判定「是否值得给予市场接入资格」的对象。外资在功能位置上与民企同构——都是省市经济锦标赛的供给者,都依赖行政体系给予的准入与资源。中国几乎从不存在完全自由的市场。

省市:党体系内部上下分权博弈的另一极。三十五年里时而被授予招商引资与举债的权力(分税制后的土地财政、四万亿、棚改货币化、城投债),时而被收回财政与事权(化债、专项债中央化、新质生产力的中央定义)。

城乡个体:持续被抽取的剩余领域。这里特意使用城乡居民养老与医保的制度口径来命名:职工/居民双轨制正是抽取区的制度边界——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参保人约5.4亿,月均待遇两百元上下,与职工体系数千元的待遇相隔一个数量级。第四主体不是修辞分类,是统计实体。



需要先说明:这个四元结构不是中国特产。任何政治经济体都可以分解为「政治中心 × 资本 × 中间层级 × 社会个体」的关系网络,差别只在权力如何在这张网络中分布。中国是这个普遍图式的一个极端实例化——第五节会回到图式本身。四主体当然仍是「理念型」,目的是描述政治与经济的关系结构,不是穷举主体,更不是揭示真理;但它比「国家vs 市场」的二元精确得多。

B 三处改动:三难空间的中国化

第一篇的D × S ×G在国际比较层面非常有力,但要进入中国的内部机制,需要动三处手术,否则模型会失去对中国问题的映射。

改动一:把S拆成两个变量,中共的主权立场对内与对外明显区分。S_ext是对外政策自主权——罗德里克的原义,国家隔离外部规则约束的能力;S_int是党中央对国内三主体(企业、地方、居民)的市场接入资格发放权。两者必须分开,因为它们的运动方向经常相反:1990年代中国接受WTO纪律、接受「非市场经济地位」、把关税从42.5%砍到15%,这是真实而巨大的S_ext让渡;同期央地分税制收权、压制粮价、下岗分流,则是S_int的急升。如果共用一个S,这段历史就成了概念的自相矛盾;拆开之后,它显形为反嵌体制的独门机制——党中央可以在S_ext与S_int之间兑换:对外让渡主权购买全球化,用对内集权回补损失,或者反向操作。普通民族国家做不了这种对冲,因为它的国内权力受宪制约束,不可任意增发(一般国家可以改变国家与企业的关系,但很难改变国家与居民的关系);S_int可增发、可回收、可定向投放,正是党体系区别于一切普通国家机器的地方。这个兑换能力,是理解此后三十五年的总开关。这种不受监督的社会权力「发放」(这个概念很重要)值得被详细理解,很多人认为中国政府从来只是压榨社会,这当然是假的,但很多人把扶贫等认为中国的再分配和其他国家是一种性质的行政行为,也是错误的。

改动二:把D收窄到政社轴。在中国语境,D不是选举权,中国当然没有民主,而是民企(含外资)与城乡个体这两个社会主体相对党体系的议价空间——产权的安全、缔约的自由、迁徙与组织的空间、对分配体制的发言能力。注意省市不进入D:省市获得权力不是任何意义上的「民主化」,而是党内科层的发包与收权——周黎安概括的行政发包制与晋升锦标赛。

改动三:央地另立一轴。央地关系是党国体制的内部结构,与政社轴性质不同,必须分开记账。把省市硬塞进D,会把科层分权误读成社会空间——这正是历来「地方主义将制衡中央」之类论断反复落空的原因。

C 接入资格:四元结构的联结机制

四主体之间靠什么联结?靠一种特殊的市场权利形态。资本主义的市场机制需要主体能够参与才能运转——企业要能出口、引资、跨境融资,省市要能发债、卖地、招商,民企要能相信产权不会被随时收回,城乡个体要能保有土地权与迁徙权。所有这些「参与的资格」,在中国都不是制度赋予的稳定权利,而是党体系判断后的临时「发放」;不是法律保护的产权,而是发放后随时可收回的特许。党中央不直接做经济,它做的是接入资格的中央发放者。这就是中国的S_int不是普通行政权、而是党中央权力的原因。

二、五次重分配,一条危机链,南巡后中国经济史重述

我们重读1990年至今的政治经济史。中国的增长不是市场化驱动的自然结果,而是党体系给予不同主体接入资格的副产品;三十五年走过至少五种不同的分配形态,每一次转换都由上一次的危机驱动。

第一次分配(1994–2001,朱镕基时期):以S_ext换G,以S_int回补,D大致下降

党体系用削省市加削城乡,购买全球化的入场券。分税制1994是央地轴上的关键节点——中央占全国财政收入比重从1993年的22%跃升至1994年的55%,省市财政自主权一次性大幅收回。政社轴上,农业税未废(要到2006年)、粮价继续由国家定价压制、征地剪刀差扩大,这是从农村的抽取;三千余万国企工人下岗(1995–2002),这是从城市底层的抽取。抽取出的资源以接入资格的形式发给沿海私企与外资:关税从42.5%(1992)降至15%(2001),主动接受「非市场经济地位」以换取入世条件,开发区扩张、外资优惠落地,非国有部门在世纪之交已撑起工业产出与就业的大半壁江山。

这一阶段的金融工具是三件套:分税制、1994年汇率并轨(人民币官方汇率一次性深贬至8.7,奠定此后十余年的出口价格基础)、1999年四大资产管理公司剥离约1.4万亿银行坏账——坏账的社会化处理本身就是又一轮隐形抽取。在坐标系里审视:S_ext大幅让渡(接受WTO纪律与外部规则),G急升,S_int急升(央地轴收权、政社轴对城乡收紧),政社轴的D仅对沿海私企局部放开。G的大幅上升不是党体系「直接全球化」,是一次兑换与搬运。

它制造的危机同样清楚:三农危机——李昌平2000年「农民真苦、农村真穷、农业真危险」的上书正是这一轮抽取的总结陈词;下岗潮的社会震荡;央地财政与事权的倒挂。这些是第二阶段的输入。



第二次分配(2001–2008,胡温时期):WTO红利下的罕见松手

「和谐社会」(2004)回应的正是上一阶段的账单——三农与下岗,而不是面向未来的设计。WTO红利让党体系第一次有本钱松手:农业税2006年废除,新型农村合作医疗2003年启动,《物权法》2007年通过——给民企资格一个象征性的法律外观;土地财政在1998年房改之后起步,省市重获部分发包权;出口在入世后的七年里增长逾五倍,全球化从沿海扩散到内地。资格在三主体间相对均匀扩散,这是三十五年里S_int唯一一次主动后退。

这一阶段的金融工具是2005年汇改与外汇储备的天量积累:央行为对冲结汇被迫发行央票、锁定存款利率上限——金融抑制让储户长期承受被压低甚至为负的真实利率,家庭部门向银行与企业部门的利息转移每年以GDP的百分点计(Lardy对此有系统估算)。换言之,黄金年代的普惠并非凭空而来,其中相当部分仍由第四主体以最隐形的方式垫付。

松手期还制造了两个新依赖:土地财政依赖与出口依赖(2007年经常账户顺差占GDP近10%)——一个把省市的财政命脉押在地价上,一个把增长押在外需上。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正好同时击中这两根软肋。

第三次分配(2008–2012):向省市大放权,与资格的失控

外部冲击之下,党体系把资源大规模发给省市。四万亿刺激(约占当年GDP的12.5%,美国同期刺激约占5%)加上十数万亿信贷扩张,经由地方政府融资平台落地,LGFV数量暴涨,省市的招商引资能力获得空前的财政基础。同时央企层面「国进民退」:国资委把央企从196家(2003)整合至117家(2011),数量减少、单体更大、纪律更集中。「集中力量办大事」的话语在汶川、奥运与危机应对中定型为制度自信叙事;维稳预算2011年起超过国防预算,对内控制升级到与对外防御平级。

这一阶段的金融工具是LGFV与影子银行——银信合作与理财产品的爆发。资格发放第一次大规模脱离中央的视野,在科层中层自我繁殖。

它制造的危机有两层。明层是债务雪球与产能过剩。暗层更致命:资格寻租的失控。周永康的政法系、军队的卖官链条,本质是党的特许经营体系被自己的代理人私有化——资格的发放权在中层被盗卖。2012年开始的反腐由此获得结构性解释:它首先不是道德整肃,而是中央收回被盗卖的发放权。这是第三阶段通向第四阶段的真正机制。


第四次分配(2012–2017,习近平1.0):发放权的再中央化

央地轴上,超大规模反腐重创省市与条线的自主权力格局,发放权向中央回笼。政社轴上,709大抓捕(2015)、《境外NGO法》(2016)、网络安全法与GFW体系升级(2017前后),收回的是民间在境外融资、跨境数据流动、舆论生产、维权动员上的接入资格。为什么要在经济并无危机时对公民社会清场?用增长逻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用反嵌逻辑则一望即知——第三节给出定义后回看,这恰是反嵌的定义性动作,而非过激反应。

这一阶段的金融工具是棚改PSL(2015–2018,央行通过抵押补充贷款向省市定向投放逾三万亿——中央银行资产负债表第一次成为面向省市的定向资格工具)与2015年股灾中的国家队。

同期私营经济仍在高速扩张——移动互联网平台的黄金十年正在此间。S_int急升、央地轴急剧收紧,但政社轴上对民企的资格尚未收紧,这造成一种流行错觉:集权只针对官僚,不针对市场。错觉之下,一个新矛盾在静默积累:平台与金融资本的体量已大到形成「次级发放者」的雏形——蚂蚁实际上在分配信贷资格,腾讯实际上在分配流量入口。私人之手握住资格分配,触碰的是反嵌的底线。2017年初肖建华被带走、随后安邦被接管,是第五阶段真正的起点。

第五次分配(2017–现在,全面安全观时期):刀口转向私企与全球化

案例已为人熟知:肖建华(2017)、P2P清退(2018)、蚂蚁IPO叫停(2020)、滴滴(2021)、教培(2021)。「新发展格局」与「国内大循环」(2020)之后,安全话语正式压过增长话语;「理直气壮做大做强国有企业」之下,资源从私营部门回抽。对省市,新工具是化债——2023–2025年以特殊再融资债置换隐性债务,这不是救助,是以财政接管换取财政自主权的收编;专项债审批集中化、新质生产力的中央定义(赛道由中央圈定——电动车、AI、商业航天、生物制造、低空经济——省市只能「因地制宜」做配套)、金税四期与数据要素上收(2022年「数据二十条」起),把税收数据、企业数据、个人数据收归中央视野。对外资与头部民企则绕过省市直接发放:特斯拉上海工厂及其储能扩建、苹果链、台积电南京厂保留接入;比亚迪、宁德时代、华为在中央圈定的赛道里继续扩张。党体系不是要消灭外资与大民企,是把发放层级从省市上收到中央。

这一阶段的金融工具,是信贷窗口指导、化债置换与金税四期的合体——资格发放彻底数字化、中央化。

现在可以回答一个悬了三十五年的问题:可随时撤销的产权,理论上应当吓退投资,为什么三十五年里没有?因为各方做的是一笔资格可信度套利:利润前置,没收风险后置;只要党的增长依赖使撤销保持低频,「可撤销但很少撤销」(「远洋捕捞但捕捞不到我」,不能说这是一个错误判断)就是一个可定价的均衡。锦标赛之下,省市为争夺资格而真实供给基础设施与放松管制——资格竞争在地方层面是增长兼容的;洪源远所谓的access money——以购买准入为主的中国式腐败——恰是增长兼容型腐败,几乎就是「接入资格」的微观对应物。而第五阶段打破的正是这个均衡:当撤销在体系最顶端被公开示范(蚂蚁),所有资格的贴现率同步跳升。民间固定资产投资2023年起负增长,不是「信心问题」,是特许权风险的重新定价。

中国当前的压力由此有了微观计算方式。省市:土地出让金从2021年约8.7万亿腰斩至2024年的不足5万亿,到2026年还在以2字头双位数暴跌,非税收入逆势暴涨;城乡个体:总和生育率徘徊在1.0上下,提前还贷成潮,超额储蓄堆积,消费降级为常态;民企与外资:民间投资负增长,FDI净流入转弱。



还有一个更危险的新机制:横向掠食。当中央的纵向抽取触顶,体系内的代理人开始横向互相抽取——「远洋捕捞」是省市执法机器对异地民企的捕食。纵向抽取尚有中央调度,横向掠食没有;它绕开发放体系直接撕咬资格本身,腐蚀的是特许经营制度的地基。系统开始自己吃自己,这在四结构中,是地方政府层无法从中央政府获得发放权后,对民营企业的压缩。

五次综观

五次分配,五种形态,每一种都伴随增长——这一历时事实证伪了「独裁政治与市场经济结构性不适配」的简化命题。但代价承担者每次都被重新指定:第一次由城乡与省市承担,第二次由党中央自己承担(唯一一次),第三次由城乡与民企承担(通胀与挤出),第四次由公民社会与官僚科层承担,第五次由中央以外的每一个主体共同承担。2024年以来对部分省市与民企的定向再分配,不是路线调整,是「既要又要」:在S_int继续扩张的前提下维持G,就只能继续压缩政社轴上的D——而压缩已经触到各主体承担能力的边界。增长从来不是市场化的自然结果,是资格分配的副产品;如今,副产品的生产函数本身在失效。



三、反嵌(pre-emptive embedding)的精确定义

第一篇文章就提到,「反嵌」是中国政治经济体系的核心改变。第一篇在国际比较层面把反嵌定义为「政治单向支配经济、社会力量被压制」。有了前两节的机制,现在可以给出精确版本。先回顾历史经验:波兰尼的「嵌入」是经济服从于社会——规范、互惠与社会制度的再分配;「脱嵌」是经济同时挣脱社会与政治、反过来支配两者;「再嵌」是社会经由民主政治把经济重新约束起来。请注意,这三个概念里做嵌入动作的主语都是社会。而在中国,做嵌入动作的不是社会,是党。所以反嵌不是回到波兰尼式嵌入,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反嵌是一种双重的阻止(甚至预防性阻止):政治中心同时阻止两种独立——市场从政治中独立(防波兰尼式脱嵌,第三至第五次分配),以及社会获得嵌入经济的能力(防波兰尼式嵌入,第四次分配)。反嵌= 对市场的政治嵌入 + 对社会嵌入能力的摧毁(持续性预防性摧毁)。

这个定义立刻照应到第一节的设问。2003–2015年的公民社会——劳工NGO、家庭教会、市场化媒体、维权律师——正是社会开始充当嵌入主体的萌芽:它们在劳资之间、征地双方之间、污染企业与居民之间,事实上充当着规则的次级发放者。709与《境外NGO法》不是因为公民社会失败才发生,恰恰因为它在成功。由此可以给接触政策结案:克林顿对了一半,市场确实制造了发声;党随后证明,发声通道可以被以快于其生长的速度拆除。接触政策错的不是机制判断,是低估了拆除的速度与决心。

A 四个反嵌的操作

操作一:资格制产权。产权是可撤销的特许,不是制度保护的权利。从年广久到肖建华到马云的案例链横跨三十五年,是这一特征的连续示范,不是政策周期的偶然波动。

操作二:嵌入权垄断。不允许任何次级发放者存在:工会唯一、教会受控、行业协会党管、媒体国有;当平台与金融资本自发长成准发放者——蚂蚁之于信贷资格、腾讯之于流量入口——同样被收编纳管。这里需要预告第五节的关键区分:在嵌入式自由主义的西方,发放权分散于政治中心、规则与社会次级发放者之间;在脱嵌时代的西方,首要发放权落入资本之手;在反嵌的中国,首要发放权由政治中心垄断,且不容任何次级发放者出现。

操作三:不对称全球化。把G拆成G_in(外部资本、商品、规则进入国内)与G_out(本土资本、商品、技术走向国际)。中国2018年以来的组合是:G_in选择性收紧——外资的行业准入(平台、教育、媒体、金融)、外部规则反向影响国内政治的通道(NGO、媒体、跨境数据、维权代理)、省市的自主招商能力统统收窄,但对中央钦点的战略外资保留接入;G_out选择性扩大——新质生产力链条加速出海、一带一路、对非免关税,并配以国家层面的外交保护。一句话:要全球化的红利(市场、技术、产能吸收),不要全球化的代价(规则约束、政治反向影响、产权制度化、社会力量的接入资格)。

操作四:经济合法性的再解释。经济是执政安全的手段,不是体系目标。所以当增长约束与安全目标冲突时,尤其是经济合法性下降时,体系的解法不是放松安全,而是调低增长预期本身——「高质量发展」对「高速增长」的话语替换,就是约束被行政性放宽的痕迹。



B 学术坐标:反嵌与五个临近概念的关系

在反嵌前,中国常被以下概念描述,但通过这种对比,我们可以发现中国的特殊性。

发展型国家(约翰逊):日韩台的官商之间存在制度化的协商渠道(审议会体制),增长是体系目标;中国的政商是许可制,增长只是约束。

国家资本主义(俄罗斯、海湾国家):国家垄断租金部门,但租金之外的产权与市场大体常规运作。中国国家对产业的强制性是全面的(例如教培行业)。

党国资本主义(Pearson、Rithmire、Tsai,2021):最近的概念——党政侵入市场、政企边界融合、外资政治化。但它是形态学描述;反嵌的增量是关系性定义(在波兰尼坐标系中的位置)加机制性定义(接入资格的分配)。

法团主义威权(新加坡):「威权不等于反嵌」的对照组。人民行动党治下,经济领域的法治是真实的,准入是规则化的,产权不是可撤销特许。

苏联式计划经济(指令经济):取消市场。反嵌恰恰寄生于市场——它需要市场的计算效率,只垄断「谁有资格参与计算」。市场是党的外包计算器。

C 对外投射:不对称全球化与代价外移

反嵌不止于国内。2024年9月中非合作论坛北京峰会上,中国宣布对33个建交最不发达国家实行100%关税豁免(2024年12月1日生效),2025年6月扩展至除斯威士兰外的全部53个建交非洲国家;2024年中非贸易近3000亿美元,创历史新高。单看这一动作,似乎是经典多边全球化的延续——单边降税、给予准入、不求互惠。但与一带一路在非洲的具体运作合观,图景完全不同:赞比亚2020年11月成为非洲首个疫情期主权违约国(对华债务约60亿美元,为其173亿美元外债中最大的单一份额),重组在中国坚持的双边轨道上拖延至2023年6月才达成(63亿美元延期20年加3年宽限期);肯尼亚蒙内铁路约50亿美元贷款的合同包含主权豁免放弃、争议仲裁地设于中国贸仲、保密条款与Take-or-Pay强制货运保证,2022年据报道还收到过千万美元级的违约罚款通知。《How China Lends》(Gelpern等,2021,基于100份合同文本的研究)发现保密条款、交叉违约与托管账户安排系统性存在;AidData的「Banking on the Belt and Road」数据集(覆盖13,427个项目)则显示了这套做法在量级上的普遍性。

将两者一起解读:免关税与一带一路在抽象层面同构——都是党中央把「接入资格的政治化发放」延伸到对外关系中,是中国对内霸道治理的对外展示。免关税是发放给非洲国家的「对中国市场的接入资格」,一带一路是发放给它们的「对中国资本与基础设施的接入资格」;发放者相同、机制相同——资格在党中央手里,可发放,也可收回(澳大利亚2020–2024、立陶宛2021、韩国2017萨德)。这种灵活性的代价是:反嵌型国家无法成为多边规则的提供者,因为规则提供者必须先约束自己,中国永远不是一个多边秩序国家,因为他尽量免疫秩序对自己的限制。



不对称全球化不只是扩张,更是代价外移:产能过剩出口、通缩出口,本质是把国内政社轴压缩的代价转嫁出去。温铁军曾论证中国历次危机的成本如何一再向农村转嫁;第五阶段的新变化是,向农村转嫁的空间耗尽之后,成本开始向世界转嫁——世界成为四主体之外的第五个剩余承担者。也正因为代价单寄到了别人门口,外部容忍才会终止。这就是下一阶段的改变。

是中国制度同全球化经济的对撞,中国政治制度与经济制度分歧的显化。

四、改变的开始:不对称容忍的终止

反嵌的存续有一个外部条件:世界——尤其美欧——维持「不对称容忍」,即单方面吸收中国的G_out,不强求G_in的对等开放。1990–2018年这一容忍成立,因为西方押注「嵌入假设」:临时不对称是过渡安排,中国终将被规则驯化。2018年起假设破产,容忍开始终止。中国的政治经济制度开始外溢,塑造了改变世界,也可能带来他自己的终结。

终止的形式,是西方政治中心对发放权的再夺取——关税、实体清单、出口管制、投资安全审查、产业政策。这一再夺取有两种形态:规则型(欧盟的碳边境调节机制、关键原材料法案、电动车反补贴税——标准公开、普遍适用、约束发放者自己)与裁量型(美国对华关税从145%到47%的来回摆动、个案化的豁免交易)。形态差异决定约束方式:欧盟给中国的是结构化的「规则化拒绝」——可以进,但只能按我的标准进;美国给的是高烈度但可交易的摆动。第五节会回到这个区分,它同时是理解西方自身变化的钥匙,是西方国家S主权随右翼民粹主义上涨的趋势。

替代市场救不了场。非洲53国GDP合计约3万亿美元,而美国一国约28万亿、欧盟约19万亿;即便把非洲、东南亚、中亚的可触达市场全部开发出来,体量上也无法替代美欧对中国G_out的吸收。中非框架的快速扩张——从2024年的33国到2025年的53国——展示的正是党中央对容纳收紧的应激反应,以及这一反应的体量天花板。

于是中国面前只有三条轨迹。轨迹一,内部进一步强化S_int:以更彻底的化债、更密集的中央定义、更严格的税收与数据集中,吸收外部失去的空间S_ext——成本是第二节已写明的压力,继续压缩将触发系统性反弹(地方躺平、企业破产潮、失业、生育崩塌、移民潮)。轨迹二,对外更激进的不对称扩张S_ext:一带一路2.0、东南亚替代市场、人民币国际化与数字基础设施输出——但体量不可替代,且每次加速都激化美欧反弹缩减部分S_ext,形成恶性循环:中国反嵌强化、美欧反弹、中国进一步反嵌、美欧进一步反弹。轨迹三,被迫部分嵌入放松S_ext:在气候、AI治理、跨境数据等领域接受外部规则,这些外部规则在内部的映射也会放松S_int,甚至某些部分还会加强D,例如中国如果要加入CPTPP并接受其劳工规则。如此换取战略产业的市场准入——但这要求党中央交出部分发放权,与反嵌内核正面冲突。三条轨迹在2026年同时存在,却不能长期共存。这不是「崩溃或胜出」的问题,是「以什么方式重新调整」的问题——而所有调整路径,都将损伤反嵌机制的某个核心。

但中国不是这个困境里唯一的国家。同样的困境正在西方以另一种形式上演。这才是真正的大转型。

五、真正的大转型:从经济主导到政治主导的时代

前四节的机制在这里交汇。先把「经济主导/政治主导」这对词,放入我们文中的框架。

A 主导权就是发放权

第三节区分了首要发放者与次级发放者。现在把它推广为一般命题:任何政治经济体的「主导权」问题,就是「接入资格的首要发放权在谁手里」的问题。

「经济主导政治」的严格定义:资本是首要发放者。1980–2008年,给国家发放资格的是债券市场——主权评级的升降决定政府的融资资格(卡维尔1990年代那句想转世为债券市场的名言,是这个时代的自供状;2022年特拉斯四十九天下台,是它最后一次完整示范);是IMF的结构调整条件;是世界银行的营商环境排名——各国政府为名次竞争性修改国内法,国家向资本申请准入评级(这套排名2021年因数据丑闻停摆,恰好成为时代终点的象征);是跨国公司的选址决定与评级机构的信用闸门。施特雷克所谓「整顿国家」——国家从对选民负责转向对债权人负责——用本文的语言重说一遍就是:政治中心沦为资本发放体系里的申请人。

「政治主导经济」的严格定义:政治中心夺回首要发放权。实体清单膨胀至三千家上下;投资安全审查制度从2016年前的少数国家扩散到几乎全部发达经济体;产业政策的准入与补贴、关税的豁免程序——这些不是杂乱的保护主义清单,是政治中心重新铸造的发放工具。最纯粹的例子出现在2025年8月:英伟达向美国政府缴纳对华芯片销售收入的15%以换取出口许可——一笔向政治中心缴纳的资格费,机制上与党中央的接入资格分毫不差。同年,美国政府入股英特尔近一成股份、在新日铁收购美国钢铁的交易中持有「黄金股」:政治中心直接在资本内部购置发放者席位。

于是大转型获得一句话定义:接入资格的首要发放权,正在全球范围内从资本手中回到政治中心手中。

B 逆转的机制:退出权的贬值

为什么发放权会回流?第一篇引入的「退出与发声」在这里可以获得解释力。资本的发放权建立在可信的退出权之上——资本之所以能在不同国家之间选择,是因为它随时可以离开:撤资、迁厂、转移总部、抛售国债。但退出需要基础设施:美元清算、SWIFT、海运保险、半导体设备、跨境数据管道、专利与标准。2018年以后,各国政治中心相继发现——法雷尔与纽曼的「武器化相互依赖」给出了机制:网络的中心节点可以被主权者武器化——资本的全部退出通道,都途经政治控制的扼制点。退出通道被主权化的那一刻,退出权贬值;发放权自动回流到扼制点的持有者,也就是政治中心。「资本无国界」的时代也许剧变。

「经济失去主导能力」由此得到精确解释:不是经济衰弱了,是「退出」这张底牌被各国认识。它同时解释了大转型为什么采取命令式而非进步主义形式:进步主义再嵌需要社会次级发放者——工会、有机政党、本地媒体、公民社会——作为载体,而五十年脱嵌已将其系统性摧毁;当社会层面无人能承担再嵌,残存的发放能力只在中央行政机器手里。发放权回流的目的地不是社会,是政治中枢。命令式是结构成因,与哪位领导人的个性无关。

C 西方的四主体镜像

第一节说过,四元结构是「政治中心 × 资本 × 中间层级 × 社会个体」普遍图式的中国实例化。现在把美国按同一图式摆开:联邦行政中枢对应党中央——发放权向白宫集中,关税权绕开国会,独立机构与联邦法院遭受系统攻击;跨国资本与平台对应私营企业——从发放者跌落为申请人,英伟达缴费、英特尔让股,硅谷与华尔街排队进白宫的画面,与民营企业家座谈会互为镜像;联邦州对应省市——对加州、纽约的联邦资金武器化,是央地轴上的资格回收,与化债收编省市同构;铁锈带家庭对应城乡个体——1990–2008年配置格局的剩余承担者。

但镜像不等于变成同一种东西。东西方的差别不在是否政治发放,而在发放的形态:规则型还是裁量型。CBAM(边境碳税)是规则型政治发放——标准公开、普遍适用、约束发放者自身;实体清单的个案豁免、145%到47%的关税摆动是裁量型。「美国在向中国趋同」的严格表述是:它的发放正在从规则型滑向裁量型。欧盟仍站在规则型一侧;北欧的社会次级发放者甚至还在运作——工会密度仍在六成上下。这正是同一场大转型在不同西方国家烈度迥异的原因;上一节的类型差异,全部可以重述为发放形态的差异,无须另起炉灶。

D 第四主体D(民主)的两种回应:同一种抗议的两种语言

同一个结构位置——剩余承担者——在两种制度下有不同的反应禀赋。西方的第四主体保留了最后一件发声工具:选票。于是承担者的反弹表现为民粹主义,而且正是这张选票把命令式再嵌选上了台——命令式再嵌不是降临在西方头上的外来物,是第四主体用残存的发声权召唤出来的。中国的第四主体没有任何发声工具,只剩微观退出:不生育、不消费、不负债、不进城。于是同一个反弹表现为通缩、生育崩塌、超额储蓄与提前还贷。

特朗普与通缩,是同一种民间D抗议的两种声音。

因果环在此合拢,而且环的每一段都跑在四主体链条上:中国第四主体D的微观退出制造内需塌陷;党中央以产能出海对冲,把政社轴压缩的代价外移给世界这个第五承担者;出海冲击西方的第四主体——铁锈带的第二次失血;西方第四主体用选票召唤命令式再嵌;西方收紧容纳空间、夺回发放权;党中央在外部空间收缩之下,进一步内压自己的第四主体。每一方的政治化都为对方的政治化提供合法性证明。中国不是大转型的例外或对立面,是这个环上功率最大的节点——而且因为它的发放权从未旁落,它先到了所有人正在去的地方。

所以不存在完全失去影响力的社会,即便其影响力依靠消极来实现。



E波兰尼的两处修正与三难空间的终点审视

大转型回到波兰尼,但需要两处修正。第一处本文已经给出:在中国,做嵌入动作的不是社会而是党——这就是反嵌。第二处是全球性的:波兰尼以为反向运动是社会保护自己免于市场;21世纪的版本是反向运动被国家俘获——国家以保护社会之名,同时防范市场与社会。弗雷泽所谓「三重运动」——市场化、社会保护、解放三方的博弈——在2020年代的具体形态是:社会保护的旗帜由国家接管,解放的议程被两边同时挤压。

最后回到三难空间。全球沿方向1(↑S,↓D,→G)的运动,其微观基础正是发放权的回流:只要G不被放弃,S_int的重新集中就必然以政社轴上D的压缩为代价——因为调整成本必须有人承担,而发放权的每一次转手,都是一次承担者的重新指定。三难给出几何结构,四主体给出力学方向。D、S、G坐标的每一次移动,都对应发放权在四主体网络中的一次具体转手。这就是第一篇与第二篇之间的闭环:第一篇讨论资本主义与民主为何脱嵌,第二篇的回答是——嵌入、脱嵌、再嵌、反嵌,说到底都是首要发放权的位置问题。

还有一句必须说的扫兴话:政治主导不等于政治能力。主权回来了,治理能力没有回来——145%到47%的关税摆动解决不了再工业化,化债解决不了地方财政,欧盟会监管不会增长。这是一个政治主导但政治无能的时代;主导权的回归先于治理能力的回归,而这个时间差本身,可能是未来十年最大的风险来源。也是这个大政治时代再次移动的根因。

六、结尾

1999年弗里德曼给「金色紧身衣」下的定义坦率得近乎自供:穿上它,你的经济会增长,你的政治会萎缩。那是「经济主导」时代的口号。2026年的世界把这件衣服反穿了——政治膨胀,经济萎缩。而且每一个脱下紧身衣的政治中心,都必须找人替它穿上:四主体框架告诉你去哪里找那个人。中国找到的是民企、省市与城乡个体;美国找到的是贸易伙伴、联邦州与移民;欧盟找到的是自己企业的合规部门。

第一篇以哈耶克的「自由主义独裁者」开场,现在可以合上这个环:资本花了四十年逃离民主,最终落入主权者怀抱。它如愿得到了独裁者——只是这个独裁者既不自由主义,也不止一个。

下一阶段中国的轨迹由几个要素决定:党中央能否为G_out找到实质性的替代承担者;五个承担者——民企、省市、城乡个体、世界外溢,以及最终的党中央自身——能否继续吸收剩余张力;西方的发放会停在规则型,还是滑向裁量型的更深处;以及强人政治如何处理接班问题,不然西方的每一次裁量型发放,都会在改选后抹平大半。无论答案如何,「中国独裁不适配市场」与「西方民主资本主义稳定」两个简单叙事都已被2026年证伪——它们都假设捆绑叙事仍然成立,而捆绑叙事的瓦解,正是发放权易手的别名。

这是2026年世界图谱的真正起点——不是冷战2.0,不是新威权主义崛起,也不是民主衰退,而是经济从属政治的时代回归。


回应吴国光老师「十大问题」文章系列 – 21世纪制度问题的起点

Fear_Nation_世界苦茶 
@Ansel_Flipradio · May 6

1981年4月,82岁的哈耶克坐在圣地亚哥《信使报》记者勒内·萨拉斯面前,说出了一句让左右两派同样不安的话:作为长期制度,他完全反对独裁;但他说:我偏好一个自由主义独裁者,而不是一个缺乏自由主义的民主政府。

这句话被反复引用,但常被误解。左派把它当作哈耶克支持独裁的铁证。部分右派同情者解释为80岁老人的偶发失言或晚年昏聩。哈耶克当然没有失言,而是揭示了资本主义与政治制度间某种特殊的张力。

最近斗胆和吴薇一起做吴国光老师节目的评述,我总结了「十大命题」,是因为吴国光老师的思想框架对于理解现在中国和世界的问题具有独特的穿透力。其第一命题就是资本主义与民主制度的脱嵌是这场全球危机的由来。这个分析非常有意义,至少可以响应以下三个最关键的问题:

中国何以与市场经济制度看似成功的融合?虽有颠簸,其独裁体制却越来越稳固?似乎是全世界最有利于企业发展的国家

西方的民主危机,有个过于简单的「去工业化」导致产业工人民粹化的解释,这个解释是否有更深的政治学经济学意涵?

这轮全球保护主义回潮,以及中国遭遇现实经济困境,是一种模式问题,还是周期与时运的问题?

有一种简单的制度决定论解释,中共的独裁制度从道德上就应该失败,然后从各种蛛丝马迹上找到其失败的论证。当然反过来也有为中共制度辩护的同样简单的版本。但如果沿着吴国光老师的视野出发,我们将政治制度与经济制度做更复杂的分辨,这个「民主自由资本主义」vs「独裁国家资本主义」的死胡同,可能可以找到新的解释。

我们可以从这里回到哈耶克,自由主义独裁和缺乏自由主义的民主是个真问题。哈耶克在1979年《泰晤士报》的访谈给出了非常直白的答案。他说:你可以有经济自由没有政治自由,但你不能有政治自由没有经济自由。市场在前,民主在后。

这就能理解他在不同情境下对于经济和民主看似矛盾的立场。当国家代表民主多数、工会、福利联盟和再分配时,它就是1944年《通往奴役之路》警告的那条路——通向纳粹德国与法西斯意大利。当国家保护产权、限制再分配、压制劳工、隔离政策免受选举周期冲击时,它就是自由的守夜人。这才是新自由主义真正的核心问题。不是”市场 vs 国家”——这是被反复传诵却抓错重心的二元对立,也是很多人对中国的基本认识,认为中国政府一定剿杀市场和企业。但这里的问题是不管国家是民主或独裁,国家在维持什么?

智利1980年宪法,在哈耶克和皮诺切特之下,是一个经典的例子。他的选举系统和军人干政远谈不上民主,其复杂的修宪机制更是为了锁定宪法中要保护的东西——自由主义经济。包括私有养老金体系、教育市场化、矿业产权私有化、劳动法反工会、限制罢工权、限制再分配。

导致即使1990 年皮诺切特下台,智利回归形式民主。中左联盟长期掌权,数次推动修宪,包括最近的一次终于进入修宪程序却依然失败,经济模型维持不动。

所以智利的真正历史意义,不在于市场可以在威权下存活——这早就被新加坡、韩国、台湾分别证明,而且路径各不相同。智利的特殊性在于,市场秩序可以通过独裁国家以其强力锁定。就算民主化了也无法改变,智利国家不是维持政治秩序,而是优先维持私有制和自由主义经济秩序,即便其已经与劳工阶层选民对立。

民主与资本主义的矛盾,这个问题比大家想象的复杂,而世界的改变,就是从这里开始。

一、资本主义与民主制的张力

哈耶克的问题揭示出一个重要的张力,也是吴国光老师论述资本主义与民主脱嵌的动力根源。很多人一直依赖的常识性主张——经济自由与政治自由相辅相成,这是真的吗?

西方思想史从来就有两条互不相容的脉络。1975年,波考克在《马基雅维利时刻》中梳理出第一个视角:从佛罗伦萨的马基雅维利、圭恰迪尼到清教英格兰再到美国革命,有一条「公民人文主义」的传承。在这一传统中,商业、信贷、雇佣军、宫廷网络都被视为腐蚀公民独立性的具体机制。波考克花了大量篇幅讨论18世纪英美关于”公共信贷”的辩论——杰斐逊和他的同时代人之所以反对国债,不是因为不懂金融,而是因为他们相信:把公民的政治判断绑在投资收益上,分权共和国会走向腐败、走向德性丧失。在这个视野上,商业通过侵蚀公民德行,颠覆共和社会,大家都听过这个主张的一个简化片段——商人无国籍。

但1977年,赫希曼出版《激情与利益:资本主义胜利前的政治论证》,梳理出第二个。在赫希曼笔下,17–18世纪的孟德斯鸠、斯图亚特、休谟、亚当·斯密用了一整代人发展出「温柔商业」的论证:商业活动会让”对收益的爱”压过”对快乐的爱”,于是会驯服暴烈激情——战争、宗教狂热、君主任性。孟德斯鸠那句被反复引用的话写得很直白——凡商业之处人变得温和,凡人温和之处则有商业。斯图亚特把现代经济比作精密时钟,称它是”对暴政愚蠢最有效的缰绳”。资本主义在这里的角色,是用「无害的」利益压抑「破坏性的」政治激情,这一视角在2021年习近平一夜歼灭教培行业中也非常明显。

两本书的出版只隔两年,两位顶级思想史家几乎同时从相反方向切入”商业-政治”关系,得出方向相反的结论。但为何我们现在认为民主和经济自由相辅相成呢?是因为冷战时期的”自由世界”叙事、撒切尔与里根的新自由主义、福山的”历史终结”论、1990年代的华盛顿共识——所有这些都建立在同一个未经证明的前提上:市场、个人自由、代议民主是一组互相支撑的孪生兄弟。这就是「捆绑叙事」。但这仅仅是一种叙事的成功,而不是事实。

捆绑叙事在1970年代就开始出现裂缝。30年后,2004年,克劳奇出版《后民主》给出第一个系统化的当代诊断:民主形式仍在——选举照常举行、议会照常立法、法治照常运作——但权力实质已经从公民和代表转向公司和金融机构。政党不再是公民会员组织,而是被金融精英控制的选举机器。公共服务私有化让公民”自动享有”的权利变成”需要购买”。这是一个非常波考克式的诊断,只是用的是当代政治社会学语言。

10年后,施特雷克在《买时间》里把同一诊断推到财政层面,体现出财政层面民主制和资本主义的矛盾。1970年代以来,西方民主资本主义国家走过三个阶段:税收国家——通过税收筹集福利国家所需资源;债务国家——通过公共债务延后福利国家冲突;整顿国家——通过紧缩、独立央行和债券市场纪律把责任主体从纳税人/选民转向债权人。施特雷克称这是资本对民主的「免疫化」,指资本对民主社会的合法性要求越来越低,脱离民主的资本领域越来越多。无论如何。这又是一个非常波考克式的判断:债务把公民的政治判断绑在投资收益上。只是施特雷克看的不是杰斐逊时代的国债,而是欧元区财政纪律。

所以哈耶克1981年诉求「自由主义独裁者」的那句话,放回思想史中并不奇怪。它是赫希曼”温柔商业”传统在20世纪面对民主多数压力时的退守姿态——当商业不能驯服激情,反而被民主多数威胁时,自由主义就退到一个更基本的立场:市场优先于民主。这不是哈耶克个人的偏见。这是自由主义内部张力的必然。在这里,市场就存在了拥抱中国的潜能。

「捆绑叙事」是个过于单一的叙事,资本主义与民主制的困境更加复杂,这会让问题一步步逼近吴国光老师所说的资本主义与民主制的脱嵌。

二、资本主义带来民主危机

1959年李普塞特写下题为《民主的若干社会必要条件:经济发展与政治合法性》,发表于《美国政治科学评论》。这是该刊百年史上第七大被引用论文。命题很简单:经济发展程度高的国家更可能成为且维持稳定民主。他提出的指标非常具体:人均收入、教育水平、农业人口比例、城市化。这套话语在冷战时期成为西方对世界的默认期待——只要经济发展上去了,民主迟早会来,成为「捆绑叙事」另一侧的重要假设。

但这60年的实证研究让问题变得比这个困难,阿西莫格鲁、约翰逊、罗宾逊和雅瑞德2008年在《美国经济评论》上发表文章,得出一个让李普塞特派震惊的结论:人均收入水平与”向民主转型”的可能性之间没有显著关系。这个研究得出一个修正版的说法:富裕民主国家比贫穷民主国家更不容易倒退为威权——经济发展可以维持民主,不会产生民主。

新加坡就是最好的反例,也不怪前几代领导人都希望向新加坡取经——一个经济高度发达,但不民主的国家。这个城邦从1959年至2025年,人民行动党连续执政16届。2025年5月大选,人民行动党拿下87/97席、65.6%普选票。新加坡的富裕和发达自不必言。但自由之家2025年评分仍是”半自由”48/100;经济学人民主指数评为”有缺陷民主”;无国界记者2025新闻自由排名第123。2021年,美国民主党拒绝邀请新加坡参加110国民主峰会。

新加坡的威权体制当然是专门设计的结果,是其选举制度和司法制度的结果。但在吴国光老师的视野下,我们要回答的问题还不是:中国经济发展为何不能带来民主。而是一个更深的问题在于——熊彼特1942年那个著名预言,他说:资本主义不会主要死于经济失败,而会死于自身成功。这与马克思主义的经典预言想法,马克思主义认为资本主义会死于其失败(剥削、资本积累过度、利润率下降,其实更像中国现在的情况),而熊彼特认为资本主义之所以崩塌,是因为它运转得太好,以致摧毁了它自己赖以存在的社会、心理、文化基础。

熊彼特的分析比马克思的高明不知多少,他认为资本主义失败的社会与制度因素是以下这些:

1:企业家精神被科层化吞噬

熊彼特说:“完全官僚化的大型工业单位不仅排挤小型或中型公司,’让其所有者站到一边’,而且最终也排挤企业家本身”。2010年代以后大型平台对初创的吸纳和打压,波音公司严重的大企业病印证了他的观点。

2:有产阶级失去政治能力

资本主义的核心是私产保护,但成功的资本主义——通过股份制、上市公司、机构投资者、养老金、共同基金——把”产权”分散到无数不能为自己说话的中间人。熊彼特指出:“资产阶级被剥夺了它历史上的护城河——它身后的城堡在它学会保卫自己之前就已经倒塌”。

3:资本主义溶解了它的非资本主义保护层

熊彼特敏锐发现,资本主义在17–19世纪能存活,因为它寄生在前资本主义的政治-社会装置上——君主、贵族、教会、家族、传统社区。这些装置给资本主义提供合法性、纪律、忠诚、长期视角。但资本主义的市场逻辑会逐步腐蚀这些装置——君主被议会取代、贵族被经济精英取代、教会权威被科学取代、家族被核心家庭取代。等到资本主义独自面对民主社会时,它已经没有”保护人”了。

4:核心家庭的衰退削弱长期投资动机

19 世纪资本家为后代积累——为儿子,为家族,为名字。20世纪企业家更可能为自己一生的回报积累——退休、消费、声望。熊彼特认为这一转变会结构性削弱长期投资的心理动力,因为没有家族延续的视角,所有计算都缩到一代人的时间尺度。这是一个相当具体的预言:经济学层面会出现”短期化偏好”(short-termism)。这个概念在1990年代以后被金融市场理论重新发现,印证了熊彼特的预见。

5:知识阶级是资本主义的”特殊敌人”

这是熊彼特命题最有名也最有争议的一个机制。熊彼特说,资本主义产生大量教育过度但权力不足的知识工作者——记者、教授、律师、咨询师、文化生产者(都被认为是民主社会的公民社会核心角色)。这个阶级赖以为生的物质基础是资本主义(出版业、大学、媒体、咨询业都是资本主义产物),但它的职业本能是批判——批判权威、揭露虚伪、寻找矛盾、推动改革。

熊彼特说,资本主义无法压制知识阶级,因为压制本身违反资本主义自己的言论自由原则;它也无法收买知识阶级,因为知识阶级的合法性恰好建立在”独立批判”之上。结果是资本主义产生了一个永远批判它自己的群体,而这个群体通过塑造公众舆论、教育下一代、影响政党议程,慢慢溶解资本主义的合法性。

熊彼特发现,资本主义会自动产生民主化、社会化的政治压力。这是波考克命题的反面,波考克论证资本主义削弱民主,熊彼特论证20世纪民主社会削弱资本主义。

这个结果并不令人意外。资本主义早就学会了把利润、生产和反对者拆到不同的地理空间。利润可以登记在低税辖区,生产可以分布在全球价值链,反对者则留在本国选举政治里发声,来解决熊彼特提出的上述困境,中国就是这个解决方案的重要一环。甚至成为了今天国际政治故事的起点。

三、不存在单一的自由主义民主国家形态

我们现在至少知道,资本主义与民主社会有巨大张力。而中国是这个问题的一个畸形答案。不存在自由市场与专制国家的二元对立。最终吴国光老师和我们探索的终点描摹一个形状,21世纪西方国家资本主义与政治制度的对立和脱嵌,以及他们与中国结合的形状。

这是一个形态学问题,每个国家都会产生一个属于各自国家社会政治的「稳态」,即便不是永恒的。世界并不是由「多党竞争 + 福利主义 + 民主 + 工会」的欧美模式作为终点的,且不同国家之间差异极大。

智利已经在第一节讲过。最后的稳态是「有限民主 + 市场化宪法」,当然智利刚刚上台极右翼政府,现在的「稳态」遭遇挑战。

韩台展示的不是李普塞特线性版的”经济发展自动带来民主”。朴正熙、全斗焕、蒋经国并不是主动设计民主化——他们的发展型工业化”无意中”创造了城市化、教育扩张、产业升级和劳工集中区,这些是民主化的基础。但以台湾为例,民主化主要还是依靠精英集团分裂,以外省本省人为轴线的精英分裂,国民党对本省精英不可避免的再吸收过程,成为了民主的基础,而台湾资本主义经济反而与地方政治势力深度结合,成为政治权力地方分肥的基础结构,更是基本主导了台湾的地方政治。

拉美三国比较进一步展示了这种政治和经济结合的多元性。——决定遗产的不是”威权是否市场化”。智利、阿根廷、巴西在1980年代都退出军政府,经济上都市场化了,但留下的民主资本主义差异巨大。阿根廷军方在1982年马岛战败和人权危机中合法性崩溃,阿方辛在 1983年12月文人政府上台,但经济体系依然强烈依赖贝隆主义,工会工团权力极大,成为民粹主义政治的根基,长期在贝隆主义、反贝隆主义见摇摆。但米莱上台后剧烈摆向经典哈耶克模式,自称“无政府资本主义者”,显示阿根廷几十年的民主适配了完全不同的经济体制。巴西实现的是完全不同的纯粹民主模式,1988年修宪完成了大量权利文化清单,是世界上社会权利清单最长的宪法之一,也完善了公投全民公决等直接民主机制,还强化了司法独立,也进行了联邦主义的地方权力扩张,可以说是最经典的第三波民主国家,也是现在三国中最稳定的。

巴西与智利的宪政是完全不同的工程,一个用来保护市场与资本主义,一个用来保护社会权利。

日本也是一个很有趣的例子。自民党自1955年11月成立以来,在70年中仅下台两次1990 年裴庞培在《不寻常的民主国家》中把瑞典、意大利、以色列、西德、日本归为”一党优势民主”;35年过去,这一组里只剩日本。维持这种稳态格局的具体机制是:自民党-官僚-财界-农村的四角结构,甚至在经济失败的30年中依然挺立,令人惊讶。

以上国家的例子共同说明,市场化与民主化的关系取决于国家能力、阶级结构、精英联盟和外部环境的具体组合。从来不是”市场自然产生民主”的单一公式。

但我们提到的那种”市场+福利+民主+工会”的稳定组合,当真没有普适性吗?用这个做资本主义民主制的总结,可能遇到什么问题?

四、「捆绑叙事」并非完全没有道理,而是展开一个新的问题

1944 年是个值得停下来想一想的年份。这一年波兰尼出版了《大转型》,哈耶克出版了《通往奴役之路》。两本书相隔几个月,在两个几乎同时发出的诊断中得出方向相反的结论:哈耶克担心国家计划经济通向纳粹和法西斯;波兰尼担心自我调节市场——它强行把土地、劳动、货币当作商品——必然摧毁社会基础,而摧毁的反弹本身可以走向法西斯、社会主义、社民、威权,任何一条都有可能。波兰尼创造性地反驳哈耶克,”自由放任是被规划出来的”。19 世纪的”自由市场”不是”国家撤退”的结果,而是国家用大量法律、警察、税收、关税、货币政策主动创造出来的。

关键来了,这里第三条道路昭然若揭,不是哈耶克式的自由主义路线,也不会是计划经济,而是一种受控的资本主义,在资本主义破坏社会的导致社会大幅反弹时,用制度寻求中道,将反弹逼入较好的路径(自由福利主义社民党),而非走入法西斯和威权或共产主义。

战后秩序的设计者部分接受了波兰尼的诊断。1944年7月,布雷顿森林会议在新罕布什尔州召开,创立了IMF、世界银行等;关键的制度装置是固定但可调整的汇率、资本管制、和允许各国自主推行凯恩斯主义财政政策的国内空间。加上WTO,塑造了战后的经济秩序。而二战前我们并不熟悉的它调和了1930年代经济民族主义和战间期金本位自由主义,是在波兰尼的视野下更具有破坏性的路径。

所以看上去,自由福利主义成为了理论上最好的归宿。但这条路径不是资本主义的内生「稳态」。它受到四重外部条件塑造:冷战压力让美国愿意补贴西欧和日本的福利国家以对抗共产主义;资本管制让国家能限制资本跨境流动,从而保留税收能力;福利共识让劳工运动和资本签订事实性社会契约;强工会让劳动者有组织化议价能力。这是一种受控的稳态,一个所有国家多多少少都有的「范型」。

但1970 年代以后,这四个条件开始系统性消失。1971年8月15日尼克松宣布美元脱钩黄金,布雷顿森林固定汇率体系崩溃,资本管制终结;1973年和1979年两次石油危机叠加滞胀,凯恩斯主义共识破裂;1979年撒切尔上台,1981年里根上台——这两届政府都把削弱工会、放松金融管制、降低资本税写进议程;1989年威廉森总结出「华盛顿共识」;1995年WTO取代关贸总协定,把贸易规则从”嵌入”模式推向”超级全球化”模式;2001年12月中国加入WTO,全球价值链重组开始。

有意思的部分从这里开始,资本主义民主政治的张力逐渐凸显,不同的选项开始出现,让不同国家走向不同的命运。

罗德里克2000年在《经济学展望杂志》给这一系列变化提出一个简洁的分析框架——「政治经济学三难」,这个概念脱胎于蒙代尔-弗莱明三难(即独立货币政策、固定汇率、自由资本流动三难)。罗德里克认为资本主义可以同时追求三个目标中的任意两个:超级全球化、民族国家主权、民主政治——但不能三全。读到这里你很清楚可以感受到现在全球极右翼的路径就是「民族国家主权+民主政治+超级全球化-」,而中国一直是「民族国家主权+民主政治-超级全球化+」。

但三难是宏观结构。要看到它在政治上如何运作,得用赫希曼的「退出与发声」框架。1970年赫希曼在《退出、发声与忠诚》里给出了一个最简单也最有用的区分:面对组织衰退,成员可以选择退出(exit,离开关系)或者发声(voice,留下来诉求改变)。把这个框架放回资本主义民主关系——资本主要拥有 exit,劳动和公民主要拥有 voice。当然资本也有voice,公民也可以润出去,但这不是主要的机制。不过这与吴国光老师研究的中国精英「润」潮流产生了关联,中国极端压制voice,也逼很多人只能选择exit。但退出与发声两者的政治不对称性,在民主国家,voice长期被exit控制。

因为退出不是显性的。它表现为迁厂、外包、避税、推迟投资、转移总部、调整融资结构。这些动作可以日常化、技术化——一个跨国公司不需要喊口号,只需要在年报里暗示”我们正在评估生产基地选址”。而voice是显性的。它表现为投票、罢工、示威、诉讼、媒体曝光、政党组织——这些动作需要集体行动,容易被污名化为”民粹”、”反商业”、”破坏竞争力”。两者完全不对称。

这就是21 世纪西方民粹的政治经济学基础。选民仍然可以用voice表达偏好,但主流政党会把政策范围缩减——久而久之,公民发现无论投给中左还是中右,核心经济政策都差不多;于是反建制动员出现,右翼民粹和左翼民粹同时上升。这不是文化战争,是 voice 被长期压缩后的政治反弹。

在中国这刚好相反,因为exit是唯一选项,但exit本身是结构性。一般公民想逃出,但很多AI人才反而在流入,这些都是值得进一步分析的。

当然还有大龙他们在《自由的窄廊》中的分析框架,社会与国家齐头并进的窄廊,都可以用来分析当前资本主义与民主脱嵌的情况。但这一切诊断仍然是分散的。我们是否可能建立一个可以融贯不同政体和经济形态的结构,作为之后分析中国与欧美资本主义和政体的复杂互动呢?

END 从冷战到现在的政治动力学

写到这里,资本主义与民主关系已经被前面五节的诊断撕开多个层次——哈耶克的张力、思想史的两条传统、现代化论的失败、六个国家路径的差异、波兰尼到罗德里克到赫希曼的当代理论展开。这些诊断各自尖锐但仍然分散。要让吴国光老师”资本主义与民主脱嵌”这个命题真正具有解释力,需要把这些诊断收束为一个可以应用到任何国家的分析工具。

我提出一个框架,这个框架有三层架构,当然,这是解释性框架,不是描述性的。

第一层是动力学,使用罗德里克2000年的政治经济学三难——民主、民族主权、超级全球化三个目标不能同时最大化,任何政治-经济组合都是这三者之间的具体平衡。每个国家在任何时间点都对应三难空间中的一组具体坐标 (D, S, G)。这是基础几何。

第二层是动力方向。任何一个变量上升,必有另一个下降——这给出六个独立的运动方向。

方向 1(↑主权,↓民主,→全球化):威权强化保全球化

方向 2(↑主权,→民主,↓全球化):民主主权再嵌入

方向 3(↑民主,→主权,↓全球化):民主深化撤全球化

方向 4(↑民主,↓主权,→全球化):超国家民主治理

方向 5(↑全球化,↓主权,→民主):自由主义全球化

方向 6(↑全球化,→主权,↓民主): 威权资本主义共谋



第三层是嵌入关系。这一部分我们在考察问题意识的核心:资本主义与政治制度的关系。同一个动力方向在不同嵌入关系下含义完全不同——这是模型的关键。嵌入:经济与政治双向相互塑造,社会力量作为中介。脱嵌:经济单向支配政治,社会力量被削弱。反嵌:政治单向支配经济,社会力量被压制。再嵌:从脱嵌位置向其他位置回归的运动——但回归方向不是单一的。

把动力方向 × 嵌入关系组合,模型的全部解释力就显现出来。方向 1(↑S, ↓D, →G)这一相同的动力方向,在不同嵌入关系下表现完全不同:在脱嵌位置出发是命令式再嵌(2025 年的特朗普美国、Le Pen 法国、Meloni 意大利、Orbán 匈牙利);在反嵌位置出发是反嵌强化(2012 年以后的中国、2000-2014 年的俄罗斯);在嵌入位置出发是法团型威权(新加坡)。三者动力学相同但政治经济实质完全不同——这是仅看任一层都看不出来的。

这样的分析对于解释一个以全球化背景,政治制度与经济制度互动的政治学视野,可能有最好的解释力。

且这一架构对中国尤其有意义。中国不在”再嵌”轨迹上——它从一开始就在反嵌方向,从未深度嵌入过民主。它的轨迹是:1992 年以前的发展型嵌入(D 极低,S 高,G 中-低)→ 2001 年加入 WTO 后的方向 6 过渡(↑G,部分 ↓S,D 维持极低)→ 2012 年以后的反嵌强化(↑S,↓D 从极低进一步压低,→G)→ 2018 年以后在外部压力下的部分 ↓G。理解中国不需要单独的”中国例外论”框架——它就在这个三层模型的反嵌方向上特定位置。

在这个框架下,我可以给大家写出一个当前世界的图景。21 世纪 20 年代世界政治的核心动态是反嵌强化(中国)与命令式再嵌(西方右翼民粹)在动力学上同步——两者都在沿方向 1(↑S, ↓D, →G)运动(所以很多人认为现在中美很像,这是真的),只是嵌入关系起点不同。进步主义再嵌(方向 3 + 再嵌)的政治力量在节节败退——Sanders、Corbyn、Boric、欧洲绿党都失败或被部分逆转。50 年的脱嵌摧毁了进步主义再嵌所需的社会基础设施(工会、有机政党、有机媒体、公民社会),而命令式再嵌不需要这些基础设施,通过个人化领导和行政命令直接动员。



模型的最大价值是它的普适性——它给出了一个可以同时容纳民主国家(美国脱嵌、北欧嵌入)、威权国家(中国反嵌、俄罗斯反嵌+自闭)、转型国家(拉美粉红浪潮)、发展中国家(孟加拉脱嵌依附型、菲律宾掠夺型)的统一分析空间。当然这是一个解释性的模型,不是真理性的,用其作为起点是非常有意思的,进入具体分析,当然还有非常多这个模型所不能覆盖的细节。

下一篇文章用这个架构详细分析中国——它的具体轨迹、内在张力、与西方的相互作用。

張燦輝:為甚麼沒有人「哭港大」?——記香港大學學生會學苑之停運

  / 追光者【横流集】2026 年 7 月 3 日


引言

二〇二六年六月二十八日,香港大學學生會學苑在網上貼出一篇〈停運啟事〉。文字極短,語氣卻出奇地平靜。它說,自去年九月兩度公開招募新一屆編委而不果,學苑即日停止運作;它又說,學苑在社會中所擔任的歷史角色已走到盡頭,「然而,這並非令人惋惜痛心之事,只是歷史洪流自然的潮漲潮落」。讀到最後一句,我停了很久。

一份成立於一九五二年、走過七十四個寒暑的刊物,向世界告別之際,竟特意叮囑讀者不要惋惜,不要痛心。這份從容,近乎體貼的克制,才是整張啟事裏最叫人不寒而慄的地方。一個會哭的人停止了哭泣,未必因為傷痛消失了,更可能因為他已經學會:在這個時代,連哭也是一種需要付上風險的行為。不過我相信,最後一屆學苑的編委,肯定是在最不願意的情況下,才決定讓學苑停止運作的。

我想起二〇〇五年的中文大學。那一年,一群中大師生校友寫下〈哭中大〉,為劉遵義治下的「國際化」、母語授課傳統之崩解、大學理想之被官僚吞噬而悲憤聯署,一千多人具名。我剛寫過一篇文章,問為甚麼今天再沒有人「哭中大」[1]。今天輪到了港大。可是當我翻遍網絡,卻一直找不到一篇〈哭港大〉,除了在某些校友臉書寫了憤慨話語,至今還沒有一紙廣為傳誦的文章,沒有一場像樣的聯署,學苑就這樣靜靜地停了下來,身後一片沉默。我無意責怪誰。在今天的香港,要為一份曾被官方公開點名的刊物致哀,本身就要冒上不小的風險,許多人的沉默,實在是形勢使然。我寧願相信,這片靜默裏,話只是還沒有說出口,在乎卻一直都在。我也仍然期待,終有一天會有港大人,有以筆為劍的學苑編委、老校友,重新提筆,為母校、為學苑,好好地哭一場。

 

一、學苑是甚麼

學苑成立於一九五二年,是香港大學學生會轄下唯一的官方文字媒體,亦曾經是港大校園裏唯一的文字傳媒。它最初以英文出版,名為 Undergrad,內容不過是報道學生活動的小報。一九五九年改以中文出版,易名《學苑》,自此走上一條與港英官方語言截然不同的路。在學生會的架構裏,學苑屬於掌管「第四權」的監察者,獨立於掌行政權的幹事會,總編輯與兩位副總編輯由全民普選產生,其他編委由三位總編任命。它的位置本身就是一種宣示:在一所最講實用、最看重出路與名次的殖民地大學裏,竟有一群學生願意拿出時間與心血,去辦一份只問是非、不問前程的刊物。

學苑的會訓是「慎思敢言」,後來又添了「無畏無懼,擇善固執」八個字。這些並非漂亮的口號。在很長的一段歲月裏,這幾個字是用行動、風險、甚至前途換回來的。它的版面分新聞、專題、文藝與專欄,既報道校園瑣事,也直面社會大問題,鼓勵同學從關心身邊的小事出發,一步一步把目光推向整座城市,再回過頭來叩問自己:身為一個大學生,我在這所大學、這座城市裏,究竟扮演甚麼角色,背負甚麼責任。

所謂第四權,在一所大學裏聽來或許有點誇張,卻一點不假。學苑監察的,是學生會的幹事會,是校方的決策,是一切以權力之名作出的、可能損害同學乃至社會的安排。它不隸屬於行政,不向權力效忠,它效忠的只是真相與良知。一份願意調查自己同學會、敢於質疑自己校長的學生報,培養出來的不只是會寫稿的人,更是一種公民的品格:相信權力需要被監督,沉默會養大不義,哪怕人微言輕,也有開口的責任。香港這座城市曾經引以為傲的那點公民精神,有很大一部分,正是在這樣的學生報裏,一屆一屆地練習出來的。

一所大學的良心,往往不在它最體面的地方。港大的良心,多年來很少現身於陸佑堂的典禮,在校長的致辭中。它真正棲身的地方,是學苑那一疊疊尺寸特別大、油墨未乾的紙張之間。

 

二、一份檄文的家譜

要理解學苑之死意味着甚麼,必須先把它一生寫過的那些文章,一篇一篇數出來。這份家譜,本身就是半部香港戰後思想史。

一九六〇年代,港英政府仍以英文為唯一法定語文。學苑率先提出,中文應與英文並列為官方語文,掀起了香港當代史上第一次「中文運動」。 [2] 一群大學生,在一座以英語為尊的殖民地學府裏,公開為自己的母語討一個名分。一九六八年,學苑更與《盤古》雜誌在港大明原堂召開全港大中學生刊物研討會,把這場運動推向校外。今天回望,這是香港人第一次集體地、自覺地追問:在這座城市裏,我是誰,我說的話算不算數。香港主體意識的種子,就埋在這裏。

一九七〇年代是香港學運的「火紅年代」,學苑是這團火的思想中樞。一九七一、七二年的保衛釣魚台運動,學苑提供論述與動員;一九七二年港大學生代表團首次訪問內地,學苑一個月內兩期出版專輯報道,公開發售,一天之內賣出四千八百份,全城震動,「認中關社」由此而起。[3] 其後的「反貪污、捉葛柏」運動、一九七八年聲援金禧中學師生的事件、校政民主化的爭取,學苑無役不與,為學運提供指導思想。

那是一個學生敢於相信思想可以改變世界的年代。校園裏有「國粹派」與「社會派」之爭:前者把目光投向社會主義祖國,後者把目光收回香港本土,主張反資反殖。兩派路線之爭,說到底,糾纏着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我們應該以中國為本位,還是以香港為本位,來思考自身的處境?一九七六年四人幫倒台,國粹派的精神支柱一夕崩塌,香港為本的意識,反而在灰燼中悄悄站穩了腳跟。學苑見證並記錄了這整個轉折。

一九八〇年代,香港前途問題壓到每一個人頭上。學苑沒有迴避。一九八三、八四年間,港大學生會去信戴卓爾夫人,趙紫陽,為香港人的前途與民主討一個說法。[4] 學苑當年曾以悲觀的論調指出,倘若中國大陸的政制發展看不到光明,香港的民主終將沒有出路。三十多年後再讀這句話,竟像一則準確得叫人心痛的預言。同一時期,學苑為同性戀議題辦研討會、做專題,為一群在社會邊緣噤聲的人爭取平等。一份學生刊物的視野,早已越出校園的圍牆。

一九八九年的血,學苑沒有忘記。一九九六年,學苑出版六四特刊《五彩石》,詳實記錄八九民運始末;其後又有《悼亡書》,在校園報架與維園燭光之間派發。[5] 而在港大校園裏,那座一九九七年運抵、翌年經港大學生會公投通過永久豎立的「國殤之柱」,每年六四由學生親手洗刷,學苑年年記錄在案。記憶,是學苑最執着的工作。

然後,是二〇一四年。這一年,學苑做了一件足以載入香港思想史的事。二月號的封面專題是〈香港民族 命運自決〉;同年九月,學苑把專題文章結集,再加上練乙錚、孔誥烽、徐承恩、吳叡人、蘇賡哲五位學者評論人的文章,出版《香港民族論》。梁繼平、王俊杰、曹曉諾、李啟迪這幾個當時還是二十出頭的學生的名字,從此與一整套香港主體論述綁在一起。[6]

這本小書,把「香港人是不是一個民族」、「香港人有沒有自決的權利」這些原本屬於思想禁區的問題,正式帶進了公共辯論。次年一月,特首梁振英在《施政報告》裏點名批評學苑與《香港民族論》是「錯誤主張」,要求政界人士「勸阻」。[7] 一份學生刊物的文章,竟驚動到一座城市的最高長官,要在最重要的官方文件裏專門申斥。結果適得其反,全城搶購,學苑加印,全書賣出一萬二千餘本。

《香港民族論》的真正份量,與其說在那本薄薄的書,不如說在它替一整代人的鬱結找到了語言。在它之前,香港人對自身處境的不安,大多只是茶餐廳裏的牢騷、移民潮裏的嘆息;在它之後,「本土」、「主體」、「自決」這些詞,開始進入嚴肅的公共討論,論壇、選舉與街頭。一群二十出頭的學生,把一座城市說不清楚的焦慮,提煉成可以辯論、承傳、也可以被打壓的概念。無論你是否認同他們的結論,都得承認:他們改寫了香港人談論自己的方式。這是思想的力量,也正是當權者最害怕的地方。

學苑並非只有這些驚動全城的大事。更多的日子,它做的是些不起眼的工作:報道宿舍的伙食,追問巴士的加價,訪問退休的老教授,刊登學生青澀的詩與小說。一份好的學生報,本就該如此,既能在大時代裏挺身而出,也能在平常日子裏,安靜地替一群年輕人保存他們的喜怒與徬徨。正是這種日復一日的記錄,讓學苑成為港大幾代人共同的青春檔案。如今檔案停在二〇二六年,再沒有新的一頁。

二〇一五年,學苑出版《學苑六十》,重修自己六十年的歷史,像是在亂世到來之前,先替自己立傳。雨傘運動之後,校園裏掀起退出學聯的爭論,學苑也在這場關於本土與大台的辯論中持續發聲。回看這條長長的脈絡,可以清楚看見:過去半個世紀,香港政治文化裏那些最尖銳、最危險、也最具原創性的問題,許多都是先由學苑這群年輕人問出來的。香港人究竟是誰,香港這座城有沒有自己的主體與命運,這些問題在成年人都學會了沉默之後,仍由一屆一屆的學生,固執地問下去。

他們未必都答對,但他們敢問。在一個連大人都學會了閉嘴的社會裏,敢問本身就是一種了不起的德性。

把這份家譜從頭讀到尾,會浮現一條清晰的線索:從六十年代為中文討一個名分,到七十年代追問以中國還是以香港為本位,到八十年代叩問前途與民主,到二〇一四年索性把「香港民族」四個字端到檯面上,學苑其實一直在做同一件事,那就是替香港人尋找並鍛造一個「主體」。它問的始終是那個最根本的問題:香港人是不是自己命運的主人?這個問題,曾被無數港人在心裏偷偷想過,卻是學苑,一次又一次,把它大聲說了出來。香港政治文化裏那份不肯認命、不肯被代表、堅持要自己決定自己的脾性,學苑是最早、也最持久的鍛造者之一。明白了這一點,才明白為甚麼當權者非要它死不可:殺掉一份學生報不難,難的是殺掉它七十四年來反覆問出的那個問題。

 

三、殖民地大學裏長出的異數

這裏有一個值得深思的弔詭。

中文大學有它的〈哭中大〉,是因為中大有一個可供背叛的理想。錢穆、唐君毅、那一代人創校時,是要在殖民地的夾縫裏,為流落南天的中國文化保一線血脈,以中文教學,人文立校。所以當劉遵義以「國際化」之名行英語化之實,學生才哭得出來:他們所哭的,是一個被明文寫進校史的承諾之淪亡。哭,是因為心裏先有一個值得守護的東西。

港大不一樣。港大生於一九一一年,是一所徹頭徹尾的殖民地大學,以英語為尊,以培養為港英政府與商界服務的專才為務。它的基因裏,本來就寫着實用、效率、出路與名次。若論「知識工廠」,港大才是香港最早、最純粹的那一座。它從來沒有給過自己一個像中大那樣的人文承諾,所以嚴格說來,港大這座機構本身,也沒有一個寫進創校章程、可供背叛、可供痛哭的「理想」。一座本就以生產人才為業的工廠,失靈了,停產了,誰會為一條停轉的生產線落淚?

我曾在別處寫過,知識工廠最深的危險,並不是它生產不出知識。恰恰相反,它能高效地生產出大量有知識的人。真正的危險藏在更隱蔽的地方:源源不絕地生產出有知識卻無道德判斷、有專業卻無人文關懷、精於計算成本效益卻不再追問是非對錯的人。這樣的人,是最稱職的僱員,聽話的專才,也是極權最樂見的順民。學苑所要培養的,偏偏是另一種人,那種明知無用、明知有險,仍要追問一句「這樣對嗎」的人。當一所大學只剩下工廠,這種人便再無容身之所。一座城市最稀缺的良知,正是在這種無聲的汰換裏,一點一點流失掉的。

正是在這個背景下,學苑的存在才顯得如此珍貴,甚至近乎奇蹟。它是在一所最不該長出良心的大學裏,硬生生長出來的良心。香港主體意識,從來不是港大的高層、課程或校訓培育出來的。它是由一代又一代學苑編委,在建制的縫隙裏,逆着整所大學的實用主義基因,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學苑之於港大,從來是一個異數,一個體制容忍卻不擁有的異數。

我這些年在流亡之中,反覆思量香港知識人的處境,越發覺得,香港主體性從來不是一份現成的標準答案。它更像一種姿態,一種敢於把「我是誰」這個最危險的問題攤在陽光下追問到底的姿態。它真正可貴的地方,與其說在於它最終主張了甚麼,不如說在於它始終肯把最危險的問題追問下去。學苑七十四年來做的,正是這件事。它把一座城市追問自身的能力,一屆一屆地傳下去。

明白了這一點,我們才能明白學苑之死的真正份量。當學苑停運,這座大學不會痛,因為它從未真正擁有過學苑;真正失去東西的,是香港。失去的,是一種可能性的證明:證明哪怕在一座最冷的知識工廠裏,仍然可以有一群年輕人,選擇危險地思考,做一座城市的良心。如今,連這個證明也被悄悄收回了。

一所大學是否偉大,向來與它的排名升了幾多位、論文發表了幾多篇、大樓蓋得幾多高,沒有太大關係。這些東西,錢可以買,時間可以堆。真正買不到的,是一份肯為是非賠上前途的學生報,一群在無人逼迫之下仍選擇慎思敢言的年輕人。港大可以憑着全球排名向世界誇耀自己,卻再也買不回一份學苑。把一所大學最值錢的東西親手丟掉,去換一些用錢就能堆出來的數字,這筆帳,管理者算得很精,骨子裏卻蠢得可憐。

 

四、陰乾

學苑不是壽終正寢。它是被慢慢陰乾的。

二〇二一年七月,港大學生會評議會因一項涉及七一刺警案的動議,被校方宣布不再承認;學生會全體請辭,時任會長與三名學生代表其後更被控「宣揚恐怖主義」。[8] 一個運作了上百年的學生自治組織,就此被連根拔起。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深夜,港大趁黑夜以白布圍封,把屹立校園二十四年的國殤之柱拆件搬走,理由是「法律風險」與「雕像老化」。[9] 諷刺得近乎殘酷的是,那一夜把這場拆除完整記錄下來、引述消息來源向外報道的,正是學苑。它一直在見證它所屬的這所大學,如何親手交出自己的脊骨。

學生會沒有了。學生會的會址,在二〇二三年初被校方收回。學苑失去了組織的母體,沒有辦公的空間。到了二〇二六年初,連香港專上學生聯會也宣布展開解散程序。[10] 一座又一座的學生組織,在這三數年間相繼倒下,像骨牌,像退潮。

把鏡頭拉遠一點看,學苑之死並非孤例。這幾年裏,香港的報館關門,公民團體解散,工會、教協、支聯會、區議會,昔日那些讓普通人得以聚合、發聲、彼此守望的組織,幾乎被清拆殆盡。陰乾針對的,從來不止學苑一家。它只是一整套讓公民社會慢慢窒息的系統工程裏的一環。學苑不過是這條長長的名單上,較晚、也較不起眼的一個名字。正因為它不起眼,它的死才更該被鄭重地記上一筆:當一座城市連最末梢的神經都被逐一剪斷,剩下的,便只是一具還會呼吸、卻再也感覺不到痛的軀體。

於是我們回到那篇〈停運啟事〉。它說,連續兩次公開招募,都組不成新一屆編委。這句平淡的交代背後,是一個再清楚不過的事實:在國安法之後的香港,學生會已被取締、前輩編委或流亡或入獄的白色恐怖之下,還有哪一個港大學生,敢於、能夠、願意去承擔一份學生報的責任?辦學苑,曾經需要的是熱血;如今需要的,是準備好賠上前途乃至人身自由的覺悟。當一件事的代價被抬高到這個地步,無人接莊,表面看是冷漠,底下卻是一種被精密計算過的結果。

陰乾之所以比明殺更狠,正在於它不流血,不留下兇手。它讓死亡看起來像是自然老去,讓窒息看起來像是無人問津。那紙啟事說這是「歷史洪流自然的潮漲潮落」,恰恰落入了陰乾者最希望我們相信的那套敘事:沒有人扼住它的咽喉,它只是自己累了,走了。把他殺說成自然死亡,是這個時代最擅長的修辭。

 

五、哭是甚麼

容我在這裏,岔開一筆,先談談哭。

哭是一種承認。人不會為與自己無關的事物落淚。眼淚的出現,本身就在宣告:那消逝的東西,於我曾經是重要的,是我所愛、所繫、所不捨的。哭,是愛的回聲,在失去的那一刻響起。一個人若能為某物而哭,至少證明他與那物之間,曾經有過真實的牽連。

所以,一個禁止哭泣的社會,要禁止的其實不只是眼淚,更是眼淚背後那層牽連與在乎。當哀悼被視為可疑,悼念要被報備、被審查、甚至被入罪,真正被摧毀的,是人與人、人與這座城之間那些深而無法量化的連繫。極權最深的工程,與其說是要讓你恐懼,不如說是要讓你麻木:讓你慢慢相信,那些消逝的東西本來就不值得在乎,學會在喪禮上微笑,把「請勿惋惜」四個字,誠心誠意地說出口。

我研究死亡哲學多年。海德格說,人是「向死的存在」,唯有真切地面對死亡與失去,人才可能本真地活着。一個逃避哀悼的人,也在逃避自己的有限與真實。對一座城市而言,同樣如此。一座不肯為自己失去的東西哀悼的城市,正在喪失它分辨輕重、記取得失的能力。哭不出來,未必是堅強,更可能是一種更深的失去:連失去都感覺不到了。

哀悼還有一重更實在的作用,那就是記憶。人為甚麼要在喪禮上致辭,立碑,寫訃聞,年年掃墓?因為哀悼的儀式,本身就是一種把逝者刻進集體記憶的工程。一個民族如何對待它的死者,往往決定了它將如何記得自己的過去。倒過來說,禁止哀悼,便是一種最徹底的遺忘工程。把國殤之柱連夜拆走,六四的燭光逐年掐熄,一份學生報的死訊輕描淡寫成「潮漲潮落」,做的其實是同一件事:讓人慢慢忘記曾經發生過甚麼,有人怎樣活過、又怎樣死去。當哀悼被禁止,記憶便失去了盛載它的容器;而一個失去記憶的民族,是任人擺佈的。

明白了哭的份量,我們才回得到那個問題。

 

六、為甚麼沒有人哭港大?

為甚麼幾十年來那麼多學苑編委,今天還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為港大痛哭一場?我想,沉默至少有三種,每一種都通向不同的深淵。

第一種人,是哭不了的。

香港主體論述最盛時的那幾位學苑編委,如今散落天涯。梁繼平在二〇一九年立法會一役之後流亡海外,有家歸不得。另一些當年敢言的學生,身陷囹圄,或在保釋與審訊之間消磨歲月。在《港區國安法》之下,公開為一份被官方定性為「鼓吹港獨」的刊物致哀,本身就可能構成一條罪。對這些人而言,沉默稱不上是甚麼選擇,那是刀架在脖子上逼出來的。我們不能、也不該,要求一個被噤了聲的人開口痛哭。要求受害者在加害者的注視下流淚,是另一種殘忍。

第二種人,是不願哭的。

七十年代國粹派的故事,早已給過我們答案。當年那些在校園裏高舉理想、落區訪貧問苦的熱血青年,四人幫一倒,精神支柱一塌,不少人轉眼就走進了商界、政界、體制。當年的學運領袖,有人後來做了財政司司長,有人去了新華社當文教部副部長。從批判者變成當權機器的一部分,往往只在一念與一個位置之間。歷史總是重演。即使在編過、寫過香港主體論述的那一代人裏,後來也有人公開與舊日的莊友割席,向政商界鄭重表態自己「不是港獨分子」,盼着在新秩序裏謀一席之地。對這些已經把自己安頓進知識工廠、已經進新秩序的人而言,學苑之死談不上傷痛,那只是一段最好被忘記的青春史。他們不會哭,因為哭,等於承認自己背叛了曾經的自己。當然,這不會是全部國粹派的故事。直到今天,仍有不少當年的國粹派元老,永不放棄,與極權對抗到底。

我說這些,並非要站在道德高地上審判甚麼人。流亡這幾年,我越來越明白,一個人的轉向,往往並非一夜之間的決絕背叛,更多是無數次微小計算與妥協的累積:升遷的機會,不忍放棄的薪水,養妻活兒,年邁需要照顧的父母,一種「我一個人反抗也改變不了甚麼」的疲憊。每一步單獨看都情有可原,合起來卻足以讓一個曾經慷慨陳詞的青年,慢慢磨成沉默的大多數。我無意苛責他們。只是想指出一個冷峻的事實:正是這千千萬萬個「情有可原」的轉身,彼此疊加,才織成了那張讓學苑無聲死去的大網。陰乾一份刊物,靠的從來不只是當權者的鐵腕,還有許許多多旁觀者的別過臉去。

第三種沉默最深,也最值得我們警惕。那是大學自身的沉默。

校方不會哭,因為對一所早已把自己定義為知識工廠的大學而言,學苑從來只是一個麻煩,礙事的異數,影響「整體利益」與排名的變數。它的消失,於管理者而言,甚至是一種解脫。一所只關心國際排名、研究經費與生源的大學,怎麼可能為一份學生報落淚?它連自己校園裏的紀念碑都可以連夜拆掉,又怎會為失去良心而心痛。問題的真正可怕之處在於:它早已不知道自己曾經有過良心,於是也就感覺不到失去。

蔡元培當年執掌北大,留下八個字:「囊括大典,網羅眾家」,又揭櫫「思想自由,兼容並包」。一所真正的大學,本該是這樣一個地方:容得下異見,護得住那些不合時宜、甚至冒犯權力的聲音,因為它深知,今日看來離經叛道的思想,明日或許正是照亮一個時代的火光。學苑就是港大校園裏那一點離經叛道的火光。一所大學若連自己校園裏一份學生報都容不下,把學生的慎思敢言視為負資產、視為排名路上的絆腳石,那麼它縱有再高的排名、再多的經費、再新的大樓,也已經背棄了「大學」這兩個字最起碼的意思。它或許還算是一流的工廠,骨子裏卻早已不再是一所大學。

把這三種沉默疊在一起,學苑之死的全部荒涼便顯露出來:能哭的不敢哭,敢哭的不願哭,該哭的不懂得哭。於是這個城市最該被鄭重哀悼的一場死亡,落得無聲無息,被一句「潮漲潮落」輕輕帶過。

 

七、流亡者的哭

那麼,誰來哭?

讓我在這裏,先交代一點私人的因緣。一九六九年,我考進香港大學,唸的是建築。只讀了一年,我便漸漸明白,自己心裏真正放不下的,是人為甚麼活着、為甚麼思考、為甚麼非追問意義不可這一類問題,而建築的圖則與設計,始終安頓不了這份不安。於是第二年,我離開了港大,轉到剛在沙田山上立校不久的香港中文大學唸哲學,從此走上一條與繪圖板全然不同的路。

離開港大之前,我在《學苑》上留下過一篇英文短文,題作 Adieu Architecture,中文不妨譯作〈告別建築〉。那大概是我這一生第一次認真地、公開地,向一種人生的可能鄭重告別。那年我二十歲不夠,怎麼也不會想到,半個多世紀之後,竟輪到我提筆,為《學苑》本身寫一篇告別。說這些,是想讓讀者知道,我與港大和學苑,並非全無瓜葛的過客。我在那座校園裏待過,在那一疊紙上留過字。如今這一場為學苑而發的哭,裏頭也有一份屬於我自己的、遲了五十多年的回望。

我想,哭港大這件事,或許恰恰要由像我這樣的人來做。一個離開了香港、失去了校園、卻也因此暫時失去了那把架在脖子上的刀的流亡者。流亡有它的剝奪,也有它殘酷的自由:當城裏的人被迫沉默,城外的人便有了替他們開口的責任。這算不上甚麼悲壯,只是一種分工。能說話的人替不能說話的人說話,記得的人替被迫遺忘的人記得,如此而已。

作為一個研究哲學、又被迫流亡的人,這些年我漸漸把「記得」看作自己餘生的一份本分。流亡剝奪了我的講堂、城市、與舊友圍爐夜話的尋常日子,卻也留下了一樣東西,那就是記憶,以及把記憶說出來的自由。當城裏的記錄者一個接一個被消音,城外總得有人接過這枝筆,替他們把來不及寫完的句子寫下去。我不敢說這是甚麼使命,那兩個字太沉重了。我只把它當作一個半聾老翁對一群後輩、一個哲學人對一座養育過他的城市,最起碼的一點交代。學苑七十四年來替香港人記下的那些事,不該隨着它的停運,一併沉入無人記得的黑暗。

所以容我在這裏,替那些哭不了、不願哭、不懂哭的人,補上這一場遲來的哭。

我所哭者,從來不是港大這座機構。知識工廠的興衰,不值一滴眼淚。我哭的,是學苑這個異數曾經證明過的那種可能:在最不可能的地方,仍有年輕人選擇慎思敢言,做一座城市的第四權,用一疊紙去頂住整個時代的傾斜。我哭的,是「香港人是誰」這個問題,從此在它最初被問出來的那座校園裏,再也無人敢問。我哭的,是記憶本身正在被陰乾:當記錄者一個一個消失,連那段曾經滾燙的歷史,都將慢慢失去見證。

哭,從來不是軟弱。在一個把哀悼都要禁止、眼淚都要付上風險的時代,哭是一種抵抗。〈哭中大〉的那群人之所以哭,是因為他們還相信,理想值得守護,淪亡值得被記住。今天我們為學苑而哭,也是同一個道理:哭,是為了不讓這場死亡被輕輕說成「潮漲潮落」就算了;哭,是為了在那句「請勿惋惜」之外,固執地、清醒地,惋惜下去。

學苑那啟事的最後一句是「珍重」。我想把這兩個字,連同一句它沒能說出口的話,一併還給它。那句話是:我們會記得。記得你問過的問題,你不肯閉的嘴,你七十四年來慎思敢言的樣子。哪怕全世界都選擇相信你只是自然地、平靜地退潮了,我們也會記得,你是被一寸一寸陰乾的,而你直到最後一刻,都還在見證,還在記錄。

 

張燦輝

流亡哲學人

二〇二六年七月,於聖奧爾本斯

 

[1] 二〇〇五年初,香港中文大學師生校友就校方推行核心課程英語化發表〈哭中大 ──致中大師生的公開信〉,抗議「偽國際化」與母語教學傳統之崩壞,聯署者逾千人,史稱「哭中大事件」。參看追光者,二〇二六年七月二日。

[2] 一九六〇年代,學苑首倡中文應與英文並列為官方語文,引發香港當代史上首次「中文運動」;一九六八年並與《盤古》雜誌在港大明原堂召開全港大中學生刊物研討會。

[3] 一九七二年港大學生代表團首次訪問內地,《學苑》一個月內兩期出版專輯報道,公開發售,一日售出約四千八百份,由此推動全港「認中關社」運動。

[4] 一九八三至八四年間,港大學生會先後去信英國首相戴卓爾夫人及國務院總理趙紫陽,反映港人對前途之憂慮,並爭取回歸後普選。

[5] 學苑於一九九六年出版六四特刊《五彩石》,詳實記錄八九民運始末;另有六四特刊《悼亡書》於校園及維園燭光晚會派發。

[6]《學苑》二〇一四年二月號封面專題〈香港民族 命運自決 〉;同年九月,學苑將專題文章結集,另邀練乙錚、孔誥烽、徐承恩、吳叡人、蘇賡哲撰文,出版《香港民族論》(香港大學學生會學苑編)。

[7] 二〇一五年一月,行政長官梁振英於《施政報告》中點名批評《學苑》專題與《香港民族論》為「錯誤主張」,並要求政界人士「勸阻」;事件引發搶購潮,全書銷量達一萬二千餘本。

[8] 二〇二一年七月,港大學生會評議會通過一項涉及七一刺警案的動議後,校方宣布不再承認學生會;成員全體請辭,時任會長與三名學生代表其後被控「宣揚恐怖主義」。

[9] 二〇二一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深夜至二十三日凌晨,香港大學移除豎立校園二十四年的「國殤之柱」,校方稱出於法律風險與雕像老化,創作者高志活公開批評此舉。

[10] 二〇二六年二月,成立六十八年的香港專上學生聯會(學聯)宣布展開解散程序。

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