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日星期三

宋國誠:「鄭習會」標誌台灣內部路線鬥爭總爆發

作者:宋國誠
上報 2026-4-1


國共兩黨3月30日同步宣布,國民黨主席鄭麗文將於4月7日─11日受邀訪問中國。這次,有別於過去「馬習會」第三國會晤的模式,而是鄭麗文一路北上,後抵北京。我稱之為「半套馬嘎爾尼模式」:一如當年(1793)馬嘎爾尼進京要求中國開放通商,鄭麗文則是入京朝貢、乞求和平。

「鄭麗文路線」終於浮出

1,從「親美和中」墜入「聯中抗美」。

過去,至少在馬英九時代,國家的基本戰略是「親美和中」;無論美中關係如何演變,這條「雙軌路線」彈性遊走,夾縫求存。「鄭習會」則已確定,鄭麗文領導的國民黨已轉向「聯中抗美」,並呼應中國「以台制美」的策略。從對立法院軍售案「徹底棄審」到遠去北京求和,這條「聯中抗美」的路線,已經板上釘釘。

這是台灣自1996年飛彈危機以來最嚴峻的戰略轉向,更是一場「國家安全地基」的拆屋斷粱。未來的選項是:接受中共的統治?還是繼續聯美保台?

2,從批判台灣「美國棋子」換裝「中國棋子」

從2026年1月 27日起,藍白兩黨聯手在程序委員會封殺了行政院提出的1.25兆元國防特別預算案,國民黨以「預算粗糙、缺乏審計」短短8個字為由拒絕付委。「擋軍購」實際上就是「擋美國」,換言之,對北京而言,一位具備綠營背景的黨魁,親手奉上台灣的防禦自主權,不亦樂乎?

鄭麗文多次公開斥責美國智庫的報告在造謠,不斷強化「台灣不當美國提款機、不當戰爭代理人」,並批評民進黨將台灣變為「美國的火藥庫」。其不僅大力操作「疑美論」,甚至宣揚「美國禍台論」,將美國塑造為台海不安的根源。「鄭習會」的確定,證明鄭麗文已從批判台灣是「美國棋子」,換裝成為自願充當「中國棋子」,在美中對抗中站到中國這一邊。換言之,「鄭習會」實際上給予習近平一個最強大的戰略槓桿:利用鄭麗文牽制川普政府,使其成為分化台美關係的最佳前鋒。

3,從「學運台獨」變身「一中打手」

回首1990 年代「野百合學運」,鄭麗文當時留著長髮、言辭犀利,時任台大學生會副會長,是學運中「台獨運動派」的代表,具有極高的辨識度。鄭麗文畢業後加入民進黨,並擔任民進黨青年部副主任。當時她的論述核心是堅持台灣主權獨立與推翻國民黨威權。人們應該還記得,在當年的街頭上,鄭麗文是如何慷慨激昂地批判國民黨「外來政權」的本質。

今日,鄭麗文站在「一中最前線」,從今日的固執對比過去的善變,充分展示其立場便裝和政治變色的本事。這種「滑向─換裝─變身」的路徑切換,這種浪女不回頭,懸崖不勒馬,不僅造就自身為不可信任的爭議人物,更是把國民黨帶向不可預測的深淵。

北京的三個圖謀

北京之所以在「抗美大棋盤」上,把鄭麗文當作馬前卒,主要有三個圖謀:

1,擾亂台美軍售關係

在美國對伊朗發動「史詩怒火行動」之後,暴露了美中軍事科技的代差,北京驚覺在物理對抗上落後美國一個世代,於是採取「戰略迂迴」,利用鄭麗文領導的國民黨在立法院「棄審軍售案」,能讓北京不費一兵一卒,獲得從內部癱瘓台灣防禦的最強手段。

基於賣方市場,美國對外軍售設有嚴格的付款期程,一旦國民黨「棄審」而導致預算無法撥付,台灣將面臨對美軍購的違約。習近平的構想是:讓台灣買不到美國的武器,就能使兩岸的軍事競爭有利於北京。

2,建立「國民黨代理政權」

長期以來,中國跨海對台統戰備感辛勞,但如今可以利用一個「鄭麗文國民黨」,建立島內代理人,培植一個北京不需大動干戈就可實質統治的「代理─代勞」政黨,這與中國長期在海外建立「反美代理政權」,可謂異曲同工、殊途同歸。

北京不必發動渡海作戰,只要透過國民黨代理人在國會掐斷資金、造法亂政、混淆認同、解除心防…..,就可以借力使力而事半功倍。北京盤算的是:只要台灣陷入軍援斷供,最終就會選擇投降。

3,收集川習會談判籌碼

中國趕在「川習會」之前公布「鄭習會」,這是中國慣用的「時間政治學」,也就是在川普來訪之前,塑造「台灣親中民意」的氛圍,藉以籌措對美談判的籌碼。當鄭麗文在記者會宣稱「全世界都奉行一中政策」,雖被抨擊為「替國台辦放錄音帶」,但北京正是利用鄭麗文,將台灣定位成「中國一部分」。換言之,鄭麗文正在協助北京在國際法理上建立「內政化/反干涉」的戰略屏障。

美國怎麼看?

在鄭麗文路線的衝擊之下,美國跨黨派參議員組團訪台,釋出了「選邊支持民進黨」的訊號。基本上,美國不會因為鄭麗文的脫線演出而改變其對中與對台政策,但會確立國民黨「不受歡迎」的角色。

AIT處長谷立言近期接受媒體訪問,談到了3個重點,分別是:川習會與美台關係(美中緩和並以犧牲台灣為前提),台美SMR(小型模組化反應爐)的核能合作,以及美台無人機產業的合作。這三個訊息,既低調又強烈:美國不會強力介入台灣的政黨政治,但會深化與民進黨的合作來稀釋國民黨的影響力。換言之,在美台關係上,國民黨將被美國邊緣化。

台灣來到歷史的岔口

「鄭習會」標誌了台灣內部路線鬥爭的總爆發,這既是台灣的歷史岔口,也是台灣人民的最後一課。未來,「保台」與「親中」兩條路線將先戰2026,後戰2028。歷史不是宿命,而是選擇,最終就看台灣人民如何選擇自己的命運與前途。


作者為本報專欄作家,政治大學國際關係研究中心資深研究員,中國問題與國際戰略學家,《宋國誠觀點》(YT頻道)主持人;《宋國誠觀點》(Blog)版主;最近著作《圍堵中國》(2026, 今周刊出版)

洪浦釗:法國以行動瓦解「中國內政論」

鏡報  2026-04-01  
洪浦釗/大學專任教師、東海大學中國大陸暨區域發展研究中心副執行長
菲律賓與法國雙方國防部長日前在巴黎正式簽署《訪問部隊地位協定》(SOVFA),表面上是雙邊軍事合作的制度安排,實際上卻具有更深的地緣戰略意義。當法國這樣的歐洲大國選擇以制度化方式進入印太安全事務,這不只是合作,而是外部力量正式進入這個區域的安全運作。
這個動作傳遞出的訊號很清楚,南海與台灣海峽不再是中國可以單方面強加「內政化」標籤的範圍,而是正在被國際行動重新定義的戰略空間。問題不在中國怎麼說,而在其他國家已經怎麼做。

法國從客串者轉向核心角色

這樣的變化並非一夕之間發生。過去幾年法國在印太的角色,已經從象徵性出現逐步轉為實質行動。從二○二三年的「7年建軍法案」納入捍衛台海自由航行權,到二○二四年首次參與美菲「肩並肩」軍演,到二○二五年派遣戴高樂號航空母艦進入南海進行聯合演訓,再到如今與菲律賓簽署SOVFA建立制度框架,並持續派遣軍艦航行台灣海峽,這不是零星事件,而是一條持續往前推進的行動軌跡。
同一時間,法國在最新的印太戰略報告中已明確將台海安全納入關注範圍。法國關切的,不再只是南海,而是整個印太安全結構。把這些發展放在一起觀察,可以清楚看到,法國不是偶爾出現的客串者,而是正在往地緣政治核心移動的主要角色。

國際行動瓦解中國內政論

關鍵的轉變在於,這些行動已不再是單一國家的動作,而是多方力量同時出現。航行自由不再只是說法,而是已經變成各國正在做的事。多國軍艦在南海與台灣海峽周邊持續活動,制度性合作也逐步建立,這個區域就不再是任何一國可以完全定義的空間。
更重要的是,這些行動建立在國際法之上。法國駐台代表已明確指出,各國軍艦通過台灣海峽,是依據國際法在國際水域中的合法行動,而非挑釁。當台灣海峽被視為適用國際法的水域,它在現實上就不可能再被視為任何國家的內政範圍。
中國長期主張台海與南海屬於其內政,但內政的前提,是外部力量不存在。一旦外部力量持續進入、軍事活動成為常態、國際法被反覆援引,這個前提就已經被瓦解。現實很清楚,這裡已經是國際行動的現場。

法國的戰略選擇是確保能自主行動

法國在這個過程中的角色尤其值得注意。它並非傳統印太國家,卻選擇以實際行動進入區域安全架構,這背後是清楚的戰略判斷,而非跟隨他人。
法國在印太擁有海外領土、駐軍與實質利益,本來就不是局外人。當中國影響力持續擴張,維持航行自由與區域穩定,已經不是選項,而是必要條件。透過軍事部署與制度合作,法國確保自己仍然在場,也確保這個區域不會被單一力量主導。這不是選邊,而是確保自己仍然能自主行動。

各國以行動改寫中國的主權敘事

從南海到台灣海峽,真正改變的,不只是局勢,而是「誰說了算」。中國試圖透過主權敘事將這些海域框為內政,意圖主宰這個區域。但當各國持續以行動介入,這種片面定義就被現實改寫。
中國可以自我宣稱,但各國正在用行動證明,這個區域從來就不是它說了算。「中國內政」如果無法對現實產生約束效果,那就只是精神上的自我說服。國際政治,從來不是靠宣稱決定的。

西方白左正在用天真、善良和愚蠢将世界送往毁灭之路

 来源:壹家言  2026-3-31

法国司法系统近期重启社会高度关注的“南特圣皮埃尔与圣保罗大教堂纵火—神父遇害”关联案件。

卢旺达移民伊曼纽尔·阿巴伊森加,庇护申请被法国多次驳回,早已收到驱逐令,却始终非法滞留境内,本是游离在法律之外的人,却被法国的神父们以“爱与包容”的名义,卸下全部防备。他们将教堂钥匙放心交给他,让其负责场所维护与安保,把神圣的宗教场所,托付给了一个毫无合法身份、不受法律约束的陌生人。换来的结局,是他丧心病狂地纵火,将教堂、管风琴、琴台尽数焚毁,满目疮痍。

他随后被保释,并在等待审判期间接受心理治疗,由圣洛朗叙塞夫尔的一个教会团体收留。迈尔神父秉持着所谓的“宽恕”与“博爱”,将这名纵火凶手收留家中,等待审判。他以为自己在救赎灵魂,践行高尚的善意,最终却被自己收留的恶魔残忍杀害,用生命为这场愚蠢的善良买单。

2023年3月,法国法院以纵火罪对其判处四年监禁,针对“杀害神父案”的司法结论仍在审理过程中,最终定性有待法院裁决。也就是说,伊曼纽尔·阿巴伊森加最终有可能以心理有病为由逃脱法律的严厉惩罚。

这起悲剧从不是个例,而是西方白左群体沉迷“甜傻白”式善意,最终反噬自身、蚕食文明的真实缩影。而这群人执着于无底线包容、罔顾现实与规则的背后,藏着深刻的意识形态误区与心理动因。

白左的这种盲目善良,首先源于脱离现实的政治正确执念。多年来,西方舆论场将“多元包容”“难民同情”“种族平等”捧上神坛,演变成不容置疑的政治正确。在这套扭曲的价值观里,拒绝非法滞留者、警惕外来罪犯、坚守本国法律与秩序,反倒会被贴上“排外”“歧视”“冷漠”的标签;而对罪犯无底线宽恕、对违法者一味纵容、对安全隐患视而不见,才被视作“高尚”“博爱”。他们害怕被舆论批判,执着于塑造自己慈悲、开明的形象,宁愿无视身边的危险,也要死守这份虚伪的道德优越感。

其次,是理想化的圣母情怀,彻底脱离人性与现实常识。白左群体大多生活在优渥的环境中,从未真正见识过人性之恶,他们活在自己构建的“爱能感化一切”的乌托邦里,固执地认为所有边缘者、违法者都是“弱势群体”,都是被生活逼迫的可怜人,只要付出善意与包容,就能唤醒他们的良知。他们刻意忽略人性的阴暗面,无视法律的底线意义,将宗教式的无条件宽恕,盲目套用在现实的治安与社会秩序中,把对恶的纵容,当成了自己的道德勋章。

再者,是对自身文明的盲目自负与责任绑架。他们默认西方文明拥有绝对的优越性,认为自身的制度、文化足以同化任何异类,即便面对违法者、施暴者,也坚信自己的“善意”能改造对方。同时,他们被所谓的“历史责任”绑架,将部分历史问题带来的愧疚感,无限转嫁到所有外来群体身上,把无底线接纳、无原则退让,当作弥补过错的方式,却从未想过,这种毫无底线的妥协,本质是对本国公民、对守法者的不负责任,更是对文明秩序的践踏。

他们高喊着“爱与和平”,却对身边的罪恶视而不见;主张“人权至上”,却牺牲了无辜者的生存权;标榜“守护文明”,却亲手拆掉了西方社会赖以存续的法律底线、安全底线与善恶边界。梅尔神父的惨死,从来不是偶然,而是白左式愚蠢善良的必然结局。

如果说天真和善良还只是认知偏差,那么“白左”的愚蠢逻辑就是彻头彻尾的自杀行为。他们的一系列政策正在系统性地摧毁西方文明的根基。

在经济上,“白左”推行的高福利政策养懒了一批人,却打击了勤劳者的积极性。他们要求提高最低工资,结果导致中小企业倒闭,失业率上升;他们积极主张全球化,导致本土产业严重受损,处处受制于他国。

在环保上,“白左”的极端主义让经济发展陷入停滞。他们反对核能,反对化石燃料,要求立即实现碳中和,却不考虑现实的能源需求。结果就是能源价格飙升,工业成本增加,老百姓的生活质量下降。

在文化上,“白左”的解构主义正在消解一切传统价值。他们否定家庭观念,否定宗教信仰,否定民族认同,试图建立一个没有边界、没有差异的“大同世界”。然而,这种文化虚无主义只会导致社会的混乱和道德的沦丧。

“白左”的意识形态不仅是在自杀,更是在他杀。他们不仅要把西方文明拖入深渊,还要把整个世界拉下水。

在国际关系中,“白左”的外交政策往往基于道德冲动而非国家利益。他们为了所谓的“人道主义干预”,不惜发动战争,制造更多的难民;但对真正的人道主义灾难,有时反而视而不见,坐看悲剧的发生他们为了所谓的“气候正义”,要求发展中国家放弃发展权,永远停留在贫困状态。

这种愚蠢的善良正在让世界变得更加危险。当“白左”们忙着为恐怖分子争取人权时,恐怖袭击却在世界各地频繁发生;当“白左”们忙着为非法移民提供庇护时,本国的公民却在失去工作和安全感。

西方“白左”用他们的天真、善良和愚蠢,正在编织一张毁灭之网。如果他们不能从理想主义的迷梦中醒来,正视现实的残酷和复杂,那么等待他们的将不是乌托邦,而是文明的废墟。

看到一段印度裔美国保守派制片人迪内什·伊索萨对前伊斯兰极端分子伊玛目·陶希德的访谈录。这位前伊斯兰极端分子公开说,他们只给左翼投票,因为左翼很蠢,好控制,但从来不投票右翼,因为右翼有原则,是一群无法洗脑的人。他反问道:“你看到过一个伊斯兰极端分子给川普投票吗?” 迪内什·伊索萨继续说,尽管伊斯兰极端分子反对同性恋和跨性别,但他们希望左翼去忙活那些事,去谈论气候、谈论堕胎。他举索马里裔议员伊尔汗·奥马尔为例,她在为堕胎权和所有“我的身体我做主”的人而战斗。但她会去堕胎吗?绝不!绝不!伊玛目·陶希德最后说:“原教旨主义者和圣战组织对美国的程是什么?美国的未来必须是穆斯林的!”

这段访谈可以说是为本文的观点提供了一个有力的佐证。

《纽约客》长篇特稿丨这个美国间谍如何破坏了伊朗的核计划

 来源:邸報  2026-3-31

He Helped Stop Iran from Getting the Bomb

一位前中央情报局官员表示,他曾招募伊朗科学家,作为美国遏制伊朗核计划努力的一部分。

本文即将刊登于2026 年 4 月 6 日的《纽约客》杂志,印刷版标题为 “The Spy Who Told All” 。 作者:大卫·D·柯克帕特里克, 《纽约客》的专职作家,也是《落入士兵之手:埃及和中东的自由与混乱》一书的作者。

凯文·查克尔在北卡罗来纳州的牧场。他说,在中情局期间,他专攻“冷接触”——即主动接近潜在的伊朗叛逃者。照片由托马斯·普赖尔为《纽约客》拍摄。

2001年9·11恐怖袭击发生不久后,凯文·查克尔( Kevin Chalker )便萌生了成为一名间谍的念头。当时,他正是一个三十岁的研究生,就读于位于华盛顿特区的约翰霍普金斯大学高级国际研究学院。他和妻子杨刚迎来了一名新生儿子。杨觉得这个想法糟透了。她在芝加哥一个左倾犹太家庭长大,脑海中浮现的尽是杀戮与政变的画面。她还担心,查克尔会像他的父亲一样——那位脾气暴躁、沉默寡言的男人,曾一度在中央情报局工作过。后来,他成了德克萨斯州沃斯堡的一名建筑工人,整日试图让儿媳对耶稣和枪支产生兴趣。上一次全家聚会时,他甚至主动提出要教她如何用刀杀人。

查克尔 提醒她,他的父亲曾是一名海军陆战队员,后来加入了中情局的一支准军事力量,该部队在越南战争初期活跃于东南亚地区——那段时间“中情局在全球各地都干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事”。 查克尔 向她保证,自己只会从事“传统的间谍活动——没什么大不了的”,并补充道:“一切都会很顺利的。”

几天后,他在学校举办的安全保障职业展上,排到了中央情报局的咨询台前。查克尔的举止比大多数研究生更显军人风范。他高中和大学时期曾是全国排名的柔道选手和金手套拳击手,还在科罗拉多斯普林斯的美国空军学院度过了两年时光。(他因一次酒吧斗殴中受伤导致眼睛受损而中途退学,最终从德克萨斯基督教大学毕业。)此外,他还具备语言天赋。他能读写基础中文,日语更是流利——大学毕业后,他曾多年在日本生活和工作。甚至在大学期间,他还跟一位伊朗裔美国女友学过一点波斯语。职业展上的一位中央情报局分析师让查克尔与总部的一位日语母语者通了电话,以测试他的语言水平。很快,他就启程前往弗吉尼亚州北部的一家万豪酒店,接受六次面试中的第一次。2003年秋天,他加入了9·11事件后首批申请加入中央情报局培训项目的学员。这段培训的高潮是在弗吉尼亚州佩里营的传奇中央情报局基地“农场”度过的数月时光。该机构为每位新学员随机分配了一个内部使用的化名。查克尔成了弗雷德·E·斯纳普尔顿。

我首次听说 查克尔 是在2018年。在这家机构工作了六年之后,他创办了一家安全咨询公司,而该公司为数不多的公开知名客户之一便是卡塔尔酋长国。同年春天,投资者埃利奥特·布罗迪——唐纳德·特朗普总统的一位巨额捐款人——提起诉讼,指控 查克尔 曾是中央情报局的“网络行动人员”,并声称卡塔尔曾付钱给他,让他策划针对布罗迪及另外数人的网络攻击。黑客入侵并泄露了布罗迪大量私人电子邮件后发现,他曾试图策动特朗普政府的白宫对抗卡塔尔,以此作为其成功争取到数亿美元业务的一部分——这笔业务来自卡塔尔的主要地区竞争对手、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的一家私人情报公司。我为《纽约时报》撰写了多篇文章,报道了布罗迪泄露邮件的内容,同时也跟踪报道了他针对 查克尔 不断演变的法律诉讼。我没有任何理由怀疑 查克尔 确实在这起黑客事件中扮演了角色。

因此,当2024年初,查克尔给我发来一封电子邮件自我介绍时,我颇感意外。他读到了我为这本杂志撰写的一篇文章——文章讲述了一名无辜的美国人卷入波斯湾各君主国之间谍战的故事,他想和我聊聊。我们约好在他位于世界贸易中心高处的办公室见面。如今54岁的查克尔身高将近六英尺,身材魁梧,拥有一头短短的棕色头发,以及浓密而泛灰的红色胡须。他位于世界贸易中心的套房宽敞无比,视野开阔,从布鲁克林大桥一直延伸到自由女神像。主房间里陈列着一排排历史悠久的加密机,而在他的角落办公室里,则摆放着来自世界各地、半空的稀有酒瓶。整个空间原本足以容纳数十人。然而,除了前台接待员之外,他似乎独自一人。

查克尔告诉我,他的咨询公司“全球风险顾问”曾雇用近两百名员工,其中几乎全是前军方和情报部门的官员。在布罗迪提起诉讼之前,这家公司每年的收入约为一亿美元。到2018年,他还创办了第二家公司——Qrypt,专门研发尖端量子加密技术,并雇用了数十名计算机程序员。然而,布罗迪的诉讼引发了巨大轰动,导致全球风险顾问的所有客户纷纷撤离,甚至连卡塔尔客户也一并离去。查克尔被迫裁掉了公司所有员工。就在那时,Qrypt正与五角大楼就首份大型合同展开谈判,但一名反间谍官员打来电话,提及了布罗迪的指控。查克尔几乎彻底关闭了这家新公司,尽管他仍保留着公司在世贸中心那套空置办公室的名称。自那以后,查克尔表示,自己“一分钱也没赚到”。耶鲁大学日报报道了布罗迪的诉讼后,他失去了在耶鲁大学的讲师职位。银行拒绝与他开展业务。甚至他的保险公司也取消了房屋保险单,理由是他被认为风险过高。

新闻报道援引匿名消息来源及布罗迪的诉讼称,查克尔曾入侵过多位其他知名人士的电子设备,其中包括阿联酋驻华盛顿大使;他还曾窃听瑞士首席检察官及两名共和党参议员;此外,他甚至动用了秘密监控和“蜜罐”——即性诱饵——等间谍手段,以帮助卡塔尔成功获得2022年世界杯足球赛的举办权。查克尔否认了所有这些指控,并向我表示,布罗迪提起诉讼带来的巨大压力让他频繁呕吐,最终不得不接受食道手术。

然而,最近他与布罗迪已就这起诉讼达成和解。查克尔告诉我,和解条款保密,但他希望能挽回自己的声誉。他坚称,自己一向是美国的爱国者;为了证明这一点,他首次愿意公开谈论自己多年来为中情局秘密工作的经历——他表示,正是这些工作“阻止了伊朗获得核武器”。

查克尔 告诉我,正如他向妻子所承诺的那样,他本人从未亲自参与过战斗或杀人。然而,在过去两年的多次交谈中,他也曾向我透露,他曾为该机构冒过生命危险,而且间接对一些杀戮事件负有责任。他承认,运气——“恰逢其时、身处其地”——在其各项秘密行动的成功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但他同时强调,正是他协助获取了关键情报,为美国长达十多年的遏制伊朗核武器计划的努力奠定了基础:从大约2010年发生的震网网络攻击,到2015年奥巴马政府达成的核协议,再到2025年夏季美国对伊朗核设施实施的空袭行动。

查克尔 为洗清自己名誉所采取的策略——而这一名誉本是他事业的根基——可谓出人意料。前间谍公开披露自己过往经历的情况几乎闻所未闻。但 查克尔 却详尽地讲述了一切,显然他清楚我一定会对他的叙述进行核实。交谈过程中,我察觉到他内心隐隐有些怨愤。尽管他声称自己曾执行过诸多关键且危险的任务,中情局却在他因诉讼而家破人亡之际,丝毫没有伸出援手。我不禁思索:究竟有多少故事值得我全然相信呢?

查克尔 告诉我,他申请中情局时参加了一场长达数小时的多项选择测试。这场测试并未涉及地理或国际事务方面的题目,而是要求他应对各种假设情境——从令人沮丧到危险重重的都有。 查克尔 得出结论,这场测试主要是在考察他的心理素质。“他们不想要童子军,”他告诉我,“他们要的是那些疯狂到足以完成特工机构所要求的各种疯狂任务的人。”

他最初在位于弗吉尼亚州兰利的中央情报局总部,担任东非事务处的秘密情报培训生。当时,该处的一项工作内容是向受宠的索马里军阀支付报酬,以抓捕或击毙涉嫌与基地组织有关的恐怖分子。查克尔告诉我:“我们会说:‘活捉者赏五万美元,死尸则赏两万五千美元’——因为我们更希望抓到他们活口,以便对他们进行审讯。”他还告诉我,他的一项任务是向摩加迪沙运送干冰;中央情报局用干冰来运输人体组织样本,以进行DNA检测,从而确认尸体身份,继而在支付悬赏金之前核实其真实身份。

安全门。查克尔家通往安全室的门配有密码键盘保护。该贴纸图案取自情报界一句常用俗语。

目前尚不清楚, 查克尔 在负责东非事务期间,究竟有多少高级别目标被暗杀——如果有的话。但后来,一位对这一做法持批评态度的外交官揭露了中情局向某些军阀支付款项的更广泛模式。这些支付本意是扶持能够对抗伊斯兰极端主义的军阀和部族,却反而在索马里引发了强烈反弹,最终导致2006年极端势力全面掌控该国。(美国随后转而支持埃塞俄比亚出兵入侵。)非洲之角问题专家马特·布莱登采访了当时领取中情局薪酬的摩加迪沙军阀,他告诉我,这些支付“引发了一连串适得其反的后果,从美国的角度来看尤其如此。”

进出摩加迪沙的交通问题也是该机构面临的另一大难题。武装组织曾威胁过往返邻国吉布提的中央情报局小组。飞往摩加迪沙的飞机在降落时,随时可能遭到枪击。值班主管向 查克尔 征询意见。 查克尔 告诉我,他通过分析电报流量、研究飞机尾号发现,那些运送卡特叶——一种合法的麻醉性植物叶子,许多索马里人咀嚼它以寻求快感——的包机入境航班,每次都能顺利降落,从未出过任何差错。当 查克尔 向我讲述这个故事时,模仿了值班主管低沉而意味深长的回应:“你是说,我们要用美国纳税人的钱,雇一群该死的毒贩子,让他们来来回回地飞进飞出这该死的摩加迪沙?” 随后他又补充道:“这真是我听过的最棒的点子!”(值班主管并未回复我的电话留言,但一位前高级官员告诉我,中央情报局的监察长曾对此提出质疑,不过最终还是同意了依赖卡特叶运输航班的做法。出于对机构保护其工作人员身份政策的考虑,我暂且隐去了部分姓名;而在本文其他地方,我也刻意省略了一些细节,以保护那些因配合该机构工作而可能面临危险的个人。)

查克尔 完成任务后,花了几个月时间学习防御性驾驶、武器使用、监控侦测、夜间陆地导航,以及评估潜在情报来源可信度等特工技能。在“农场”进行的角色扮演训练模拟了特工可能遇到的各种陷阱或操控手段。大约四分之一的学员未能顺利完成课程,而 查克尔 告诉我,许多其他学员在进入“真实世界”担任特工的第一年内便选择了离开。他所在的这一百二十多名学员最终人数锐减至不到五十人。时年三十三岁的 查克尔 比大多数同学都年长,拥有更丰富的专业经验和海外经历。后来,他被选中与时任该机构行动主管詹姆斯·帕维特共度一天。其他前官员也证实,2022年去世的帕维特有时会邀请学员们跟他一起度过一天,不过这些学员会在涉及敏感议题的会议期间暂时退出。

在农场的毕业典礼上,标有每位新军官名字首字母和姓氏首字母的信封被整齐地摆放在一张大桌子上。查克尔告诉我,这感觉就像“在婚礼上找到自己的座位”。信封里装着军官们的首次任务安排。许多人将前往伊拉克——美国不久前刚刚入侵的那个国家。查克尔原本以为,凭借自己的语言能力,自己会派往东亚地区工作。然而,信封里“凯文·C.”那张纸条上写的却是:“CP/IRANNUC”——反扩散行动,即针对伊朗核武器计划开展工作。

查克尔震惊不已。一位拥有物理学博士学位的同班同学竟被安排参加为期两年的日语培训项目,而精通日语的查克尔自己却在空军学院的物理课上只得了D,而且他从未踏足过中东地区。一辆巴士将毕业生们送到兰利基地后,查克尔开始抱怨起来。负责安排查克尔任务的那位军官冷冷地对他说:“去那个该死的隔间里坐着,没叫你别说话。”查克尔告诉我,那位军官恰好就是瓦莱丽·普莱姆——她的秘密身份不久前刚刚被小布什政府曝光,而这次泄密正是出于报复,此前她的丈夫曾公开质疑伊拉克战争的合理性。(当我致电普莱姆时,她告诉我,她根本不记得查克尔这个人,也没说过那种粗话。不过她承认,当时自己确实被安排在总部从事人事工作,的确有可能拒绝处理有关实习生任务安排的抱怨。)

9·11事件之前,伊朗的核计划对美国间谍而言相对并不那么紧迫。中情局了解到,20世纪80年代末,伊朗曾在迪拜的一次会晤中从巴基斯坦科学家阿卜杜勒·卡迪尔·汗那里购买了制造原子弹的说明书。然而,汗出售的只是过时的蓝图,该机构认为这给伊朗人造成了很大阻碍——他们从未成功研制出所需的离心机。随后,伊拉克战争爆发——尽管最终并未发现任何来自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现实威胁——却引发了人们对萨达姆·侯赛因在20世纪90年代究竟有多接近获得核武器的新担忧。布什总统对此深感忧虑,指示国家安全委员会采取措施,阻止伊朗获取核武器。

布什政府内部就行动策略展开了激烈辩论。查克尔告诉我,据他所知,五角大楼曾提议采取突击行动,暗杀伊朗的关键科学家——这正是以色列后来所采取的手段。但中央情报局则建议招募这些科学家叛逃,就像当年美国间谍曾拉拢苏联物理学家一样。查克尔转述了该机构的提议:“我们可以对他们进行审讯,从而获取更多宝贵情报——而且,如果他们拒绝合作,那就可以直接除掉他们。”(一位级别更高的情报机构官员证实了查克尔所述的大致内容。)白宫对这一方案颇为赞赏,布什随即批准中央情报局开展秘密行动,以阻止伊朗研制核武器。

查克尔向我描述的中情局项目于2007年首次公开曝光,当时《洛杉矶时报》报道了一项名为“人才外流”的机构计划。然而,此前从未披露过针对伊朗科学家发出的“邀请”的具体细节。(中情局一向严守其消息来源和调查方法,拒绝就查克尔的叙述发表评论。)

当查克尔加入伊朗事务组时,大约有两百名中央情报局官员正从事反扩散工作。然而,他们当中几乎全是分析师。除了该小组的负责人及其副手之外,只有另外三人——包括查克尔——接受过实地行动培训。(我查阅了内部文件,这些文件独立证实了上述数字。)查克尔告诉我,还存在另一个挑战:两位资历较深的行动人员都在接受酗酒治疗——这在他们的职业中是一种常见问题。就在他从“农场”毕业几周后,查克尔不仅成了该小组最年轻的案件主管,同时也成了资历最老的可用人选。查克尔回忆道,当时小组负责人语气平淡地对他说:“斯纳普尔顿,看来你有望大展宏图啊。”查克尔怀疑,自己这么早就被提拔,其实是个“非常、非常糟糕的主意”。

查克尔了解到,中央情报局并没有现成的伊朗科学家名单。事实上,该机构在伊朗境内掌握的相关资源也寥寥无几。然而,大约十年前,一名在美国驻该地区工作的间谍曾从一位伊朗核物理学家那里获得了具有颠覆性的重要情报。这位科学家代号为伯纳丁,甚至向美方透露了有关伊朗人在迪拜购买核秘密的那场会议的详细信息,而这些秘密正是来自A·Q·汗。但自那以后,伯纳丁变得行为怪异。近十年来他一直拒绝接受任何报酬,却突然提出要数十万美元的巨额款项。而且,他提供的那些情报越来越令中情局的物理学家们困惑不已;其中一些甚至完全不符合科学逻辑。伯纳丁似乎已毫无用处——甚至更糟,他很可能是一名潜在的双重间谍。于是,查克尔被要求制定一项招募其他科学家的计划。他首先翻阅了旧时的电报记录,了解中情局在约翰·勒卡雷时代如何处理苏联叛逃者的事例。

随后,就在查克尔开始工作仅几个月后,伯纳丁打来了电话。和其它秘密特工一样,他被授予了中情局总部的一个电话号码,以便在需要交谈或需从伊朗撤离时拨打。此外,他还获得了一个秘密代码和一句验证身份的口令。如今,伯纳丁已被视为极度可疑,以至于查克尔的上司甚至怀疑这可能是个圈套。该部门负责人指示查克尔,在伊朗境外与伯纳丁安排一次会面,但同时提醒他务必警惕可能存在的敌对态势:如果伊朗方面已经策反了伯纳丁,他们的特种部队很可能突然闯入,企图抓捕或杀害查克尔。就在查克尔启程前往欧洲某城市与伯纳丁会面的前一天晚上,他脑海中浮现出一种念头——这或许将是他与家人共度的最后几个小时。他的妻子当时正怀着他们的第二个孩子。晚饭过后,他们两岁的儿子主动把手中的冰淇淋分了一块给他,因为“分享就是关爱”。

全球反恐战争正处于高潮阶段。“那时候,一切都快得惊人,”查克尔回忆道。当时,情报机构只派他独自一人、空手前往会面。据查克尔介绍,这本就是惯例:如果一名案件负责人需要武器,“基本上就意味着事情已经出问题了。”当他抵达那座欧洲城市时,在事先约定好的街角认出了伯纳丁——那是一位独自站立、双手颤抖的年长男子。他们交换了暗号。(查克尔说:“暗号总是类似这样的:‘我在找一家供应千层面的意大利餐厅。’‘我不吃意大利菜,但我超爱苹果派。’”)通常情况下,特工会计划独自前往酒店房间,以避免与线人同行被人发现。然而,在这个案例中,危险在于伯纳丁可能正密谋绑架或杀害查克尔,因此他希望有旁人在场,能亲眼目睹他们同处一室。于是,查克尔陪同伯纳丁穿过附近一家酒店的大堂,来到他早已预订好的房间。

门一关上,查克尔便开始向伯纳丁连珠炮似地发问,语气充满敌意。他逐条复述了伯纳丁的中情局联络人最近提交的报告中的细节,并要求伯纳丁解释他那令人怀疑的举动。伯纳丁一脸茫然——从未有中情局的人如此不尊重他。他坚称自己从未索要过任何报酬,也从未拿过中情局的钱。他强调,自己之所以与该机构合作,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免遭危险的核军备竞赛,绝非为了发财。他还否认自己曾传递过那些令中情局物理学家们困惑不已的技术信息,称那些不过是显而易见的胡言乱语。

查克尔对这些否认感到摸不着头脑,便在伯纳丁面前放了一本笔记本。伯纳丁花了好几个小时,用密密麻麻的页面记录下与伊朗核计划有关的新细节和图表。当伯纳丁返回伊朗后,查克尔搭乘了下一班飞离该国的航班。

一支中央情报局特工团队在杜勒斯机场扣留了 查克尔 。该机构担心他也可能已经叛变,于是让他接受了一次测谎测试。然而,位于田纳西州橡树岭国家实验室的物理学家们表示,伯纳丁提供的这些新科学细节完全可信。 查克尔 也认为伯纳丁为人诚实。这引发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如果伯纳丁并未提供虚假信息或索要款项,那么他此前在该机构的联络人是否曾实施过欺骗行为?后来, 查克尔 撰写了一份报告,指控这位联络人捏造情报并从中央情报局中贪污公款。 查克尔 称,他听说该机构最终追回了大约两百万美元被盗资金,而那位联络人则因此入狱服刑。

在欧洲会面后的几个月里,查克尔安排偷偷将伯纳丁的妻子和几位至亲家属从伊朗接了出来。随后,他再次与伯纳丁会面,这次是在一座中东城市,计划护送他前往美国。查克尔利用加密通信,指示该城市的一名中央情报局案件负责人设立一处安全屋,以便与伯纳丁进行接应。

当查克尔向我解释这个计划时,他教了我不少情报领域的行话。为了取到安全屋的钥匙,他在城市集市里一条人来人往的小巷中设下了一处地点——那里是他与当地办案人员能够不被察觉地接头的地方。这一做法遵循了一套名为“筛查、掩护与流动”的行动准则。为了辨认办案人员,他让她描述自己的外貌特征,并指派她随身携带两种识别信号:一种是“远距离识别信号”——她的“远距离”标志是一份印在特殊粉红色纸张上的《金融时报》复印件;另一种是“近距离识别信号”——她的“近距离”标志是一条围在左肩斜挎钱包前带上的围巾。如果她怀疑自己遭到监视,就应立即摘下围巾,以中止交接过程。此外,他还为办案人员指定了一条特定的S.D.R.,即“监控侦测路线”,以便他能从高处观察她的到来,确信没有人尾随她。

她准时出现了。然而,她拿的却是另一份报纸,而且她的围巾系在了钱包带子的后部——这可不是个正确的位置。这究竟是某种暗示,还是纯粹的粗心大意呢?查克尔顿时慌了神。他拿起了钥匙,但随即给伯纳丁发了一条消息,让她留在伊朗,随后便匆匆赶往机场。

三名安保人员在杜勒斯机场迎接了他。这一次,一群头发花白的中央情报局老特工对他计划的每一步都进行了严苛的盘问。查克尔不禁纳闷:自己到底哪儿做错了?难道是伊朗人抓走了伯纳丁?他打断了审讯,大声喊道:“我明白了!我被解雇了!你们干脆告诉我原因,然后让我回家吧!”

事实上,对 查克尔 的质询是对 负责将钥匙交给他的特工的失误所进行的后续调查的一部分。她嫁给了一个在该国工作的美国官员,且她以化名并使用假护照租下了这处秘密住所。该国的情报人员此前便已对她展开监控,并在审阅租赁协议后断定她是一名间谍。(不过她的间谍工作并不太出色——她搞砸了报纸和围巾的信号传递。)据 查克尔 称,该国情报机构曾将这处秘密住所的地址透露给了伊斯兰革命卫队——如果 查克尔 真的现身,他们很可能会将他绑架。目前尚不清楚中央情报局是如何得知这一情报并将其泄露给伊斯兰革命卫队的,但推测很可能是通过截获的通信渠道获得的。

这次,查克尔与一名不同的卧底特工合作,前往欧洲一座城市,成功将伯纳丁接回了美国。中央情报局的一份电报,主题为“表彰弗雷德·E·斯纳普尔顿的卓越表现”,高度赞扬了查克尔在“这一敏感时期以堪称典范的行动智慧引导线人及其家人”的出色表现,并向他颁发了2500美元的奖金。

为了寻找其他潜在的叛逃者,查克尔请伯纳丁列出他所认识的所有参与伊朗核计划的人。据我查阅的一份内部统计显示,八个月后,查克尔对伯纳丁的汇报已生成了数百份情报报告,同时还为数项其他行动提供了线索,而这些线索又进一步促成了更多成功的叛逃事件。

一个关键消息来源是在一段肮脏的背景下浮出水面的。2006年, 查克尔 当时驻扎在中央情报局纽约站。他有时会与国土安全部协同合作,留意经由肯尼迪国际机场进出的可疑目标,并且在该部门的各机构中发展了一些关系。一天, 查克尔 在国土安全部的同行打来电话,提供了一条线索:哈德逊河谷某小镇的当地警方接到举报,称一名出生于伊朗的科学家涉嫌引诱妓女。联邦调查局特工告诉 查克尔 ,他可以加入他们,一同对该男子进行审讯,于是众人便驱车前往北部地区。

这位科学家马苏德·纳拉吉大约七十岁。他于六十年代初在密歇根大学攻读核物理,随后在凯斯西储大学完成了博士学位,之后返回伊朗,为该国的原子能机构工作。他与一位美国女性的短暂婚姻为他赢得了绿卡,并在九十年代初悄然独自重返美国,随身携带了相当数量的现金。他用这笔钱在纽约州纽伯格市郊创办了一家名为托尔国际的工程公司。

在查克尔和联邦调查局特工们与纳拉吉在托尔办公室坐下之前,查克尔先向中央情报局总部进行了核实。他了解到,多年前已有其他案件负责人对纳拉吉进行过问讯,并得出结论:纳拉吉对伊朗核计划一事并无任何可供中情局利用的有价值信息。然而,当查克尔听纳拉吉回答联邦调查局的问题时,却觉得这位伊朗人“聪明得不像会装傻”。查克尔一时冲动,脱口而出说出了伯纳丁的真实姓名,然后问纳拉吉是否认识他。查克尔说,那位科学家顿时“脸色煞白”。他回忆起当时心里暗自窃喜:“哦,你这混蛋!”

纳拉吉,中情局代号“谢尔夫”,竟然是该国秘密核计划的奠基人——伊朗的“罗伯特·奥本海默”。然而,他绝非一名忠臣。查克尔得出结论:纳拉吉曾从伊朗政府中贪污挪用资金,以积累启动托尔公司所需的资金。为了说服纳拉吉全面配合,查克尔花了整整两年时间,以同理心倾听并给予他充分的信任与安抚。最终,纳拉吉分享了诸多新见解:伊朗如何克服了阿卜杜勒·卡迪尔·汗蓝图中的弱点,以及该国核野心的规模与范围。一份中情局内部文件在推荐查克尔再获嘉奖时指出,纳拉吉提供了“一条关于伊朗渴望成为核大国之根本的新情报来源”。

在交谈过程中,纳拉吉决定要撰写一本回忆录,讲述自己的职业生涯以及投诚的经历。该机构设想,这本书将向其他伊朗核科学家发出公开邀请,鼓励他们也选择投诚。为此,查克尔通过鲁珀特·默多克的新闻集团,联络了政府关系人士,以便为其旗下的哈珀柯林斯出版社物色一位出版商。然而,新闻集团的高管不知为何却指示查克尔去找丹尼尔·哈尔彭——这位留着浓密卷发、立场偏左的编辑。当我致电哈尔彭时,他坦率承认自己“对中情局相当怀疑”,并表示自己清楚地记得查克尔曾到访过他的办公室。当时,查克尔和另一位官员“简直就像从电影里走出来的角色——楼里的每个人都看得出来,他们可不是一般的作家”。整个项目让人感觉充满了“神秘与谍战”的氛围。哈尔彭告诉我,最终他认定纳拉吉并不愿意透露足够多的内容,以写出一本具备商业价值的书。尽管如此,纳拉吉家族的一位成员向我透露,2020年去世的马苏德生前留下了一部已完成的手稿。不过,该家族拒绝与我分享这部手稿,目前正试图将其出售给一家新的出版社。

要招募一名情报来源,大多数秘密行动的中央情报局案件主管都会采用一种在培训中被称为SADRH的方法,即:发现、评估、培养、招募和处理。这一过程可能需要数年时间。而查克尔的工作节奏则截然不同。他专攻“冷接触”——在短短几分钟内便成功招募一名陌生人。比如,一位居住在西方的亲属同意引诱一位科学家离开伊朗,或者一位知名物理学家邀请一位伊朗人到国外参加学术会议并发表演讲。(中央情报局经常为此目的专门组织会议。)查克尔会假扮成一位充满好奇心的初级研究人员,设法在走廊里偶遇这位科学家,然后就他多年前的博士论文向其提出一个问题:“咱们能喝杯咖啡聊聊吗?”

查克尔说,至少对他而言,装作好奇的科学家这一招从来都不管用。他告诉我,每次他真正接近一位科学家时,对方立刻就能猜到他是个间谍——要么来自美国,要么来自以色列。“每当我走上前,微笑着问一句‘萨拉姆,哈比比,你最近怎么样?’,他们心里就会想:‘啊,这下可糟了!’然后就认定我是来杀他们的。” 他说,大多数情况下,这些惊恐万分的科学家还算“配合”,至少会坐下来在咖啡馆里聊上一聊。查克尔通常只有大约十分钟的时间,尽可能温和地向对方解释:自己来自中情局,有能力为这位科学家及其家人在美国安排一种舒适的新生活——而且,如果对方拒绝接受这个提议,很遗憾,这位科学家将难逃一死。(查克尔还特别努力强调,其实还有更美好的结局可能性。)

杀害一名平民科学家将违反国际法。美国政府一直否认曾实施过此类行为,而且我也没有发现任何证据表明美国真的实施过这类谋杀。一位熟悉“人才外流”项目的前高级机构官员告诉我,真正重要的是,伊朗科学家们相信自己会被杀害——无论美国是否真的兑现了威胁。此外,以色列一直在开展暗杀伊朗科学家的行动,这使得遭到致命报复的可能性变得极有可能。其他几位了解该项目的前官员则向我透露,中央情报局有时会与摩萨德共享情报,从而帮助其特工找到并暗杀某位科学家。这些情报交流被刻意保持模糊,以便在日后由更加注重法律程序的美国政府上任时,仍能为美方保留否认责任的空间。

根据罗嫩·伯格曼2018年出版的《先发制人:以色列的定点清除行动史》,布什政府最后一任中央情报局局长迈克尔·海登曾向时任当选总统贝拉克·奥巴马表示,以色列的暗杀行动“与美国毫无关联”,而且该机构当然绝不会推荐此类做法。不过,海登接着指出,他基于“广泛的情报判断”认为,以色列的暗杀行动非常有用,因为“这些人的死亡对遏制伊朗发展核武器产生了巨大影响”。

伊朗新闻媒体指责,在过去二十年里,至少有十八名科学家的死亡系由以色列和美国间谍所为;以色列官员也鲜少掩饰摩萨德在这些暗杀事件中的角色,其中许多暗杀行动是在伊朗国内反对派团体的协助下实施的。2007年,年届四十多岁的物理学家阿尔代希尔·侯赛因普尔在伊斯法罕遇害,死因或是辐射中毒,或是毒气袭击。2010年,一枚安放在德黑兰一辆停放摩托车上的炸弹夺走了五十岁科学家马苏德·阿里·穆罕默迪的生命。同年晚些时候,另一枚炸弹被安装在一名年届四十多岁的科学家马吉德·沙赫里亚里的汽车上,导致他身亡,其妻子受伤。2011年,一群骑着摩托车的枪手在达里尤什·雷扎伊内贾德与妻子接女儿放学时将其射杀,当时他年仅三十五岁;他的妻子也在枪击中受伤。2012年,又一枚安放在汽车上的炸弹夺走了三十二岁科学家莫斯塔法·艾哈迈迪·罗尚及其司机的生命。诸如此类的事件层出不穷。

查克尔告诉我,他并不清楚那些拒绝了他提议的科学家们究竟遭遇了怎样的命运。这一点并不令人意外,毕竟情报机构对敏感行动的相关信息实行严格保密。查克尔援引了美国特种部队朋友们的讲述,表示他相信,至少有几次,美国突击队——比如三角洲部队成员、海豹突击队队员,或是中央情报局准军事地面分队的成员——曾实施过针对伊朗军官的定点清除行动。(查克尔说,这些行动人员甚至为此类杀戮创造了一个专用术语: X-boxing 。)他无法指出具体有哪些伊朗科学家遭到过美国人的暗杀。但他确信,那些当初拒绝了他的邀请的人,实际上都已遭到了杀害——无论以何种方式。

以色列的暗杀行动有时会令查克尔招募叛逃者的努力变得复杂。他告诉我,一位曾答应与他合作的伊朗科学家——代号“哈斯尔”——有一次不经意地提到,他正考虑接受一位伊朗境外同事的邀请,前往国外参加一场会议。查克尔推测,摩萨德很可能正试图将哈斯尔诱出伊朗以便将其杀害,于是他紧急起草了一份电报,发给中央情报局,要求其转交以色列方面。他甚至破例公开了自己的身份及行动细节。他对我说,电报的大意是:“你们别急着动手……而且我再三强调,千万别杀那个白人男子——身高约一米七左右,棕色头发,留着红胡子——他可能正和哈斯尔在一起。”最终,哈斯尔经由某城市成功叛逃至美国。据中央情报局的一份内部报告称,哈斯尔与来自中央情报局和能源部的专家进行了为期一周的高强度审讯,并提供了“伊朗最先进、最敏感的核技术”的详细逆向工程图纸,以及“伊朗武器化计划中导弹研发节点内秘密设施的具体位置”。查克尔和一名中央情报局律师说服了一所大学的管理人员,请该校物理系的一位教授对哈斯尔的研究生入学资格进行评估。随后,哈斯尔顺利在美国完成了学位,并开启了一段成功的新职业生涯。(我独立核实了他简历中的这些内容。)

查克尔 告诉我,他曾在伊朗境外接触过的两位科学家——“十足的混蛋”,而且“态度极其强硬”——粗暴地拒绝了他; 他确信他们立即向伊朗情报部门举报了他, 因此,他立刻火速赶往机场。他还坚信,这两人最终都被杀了,尽管对此他几乎毫无愧疚之感。这两位科学家都做出了选择:在一场与美国的秘密战争中坚定地站在伊朗一边。

另一个科学家被查克尔的提议深深吸引,甚至愿意花两个多小时与他详谈,希望能借此协助自己叛逃。然而,这位科学家却担心,中情局无法兑现其承诺——保护他的妻子和孩子免遭伊朗当局的迫害。查克尔告诉我,他曾反复强调:“不,我能做到!我以前做过太多次了——你根本不懂!而且你知道,如果你不让我这么做,你迟早会死!”尽管如此,这位科学家仍坚决拒绝,他对查克尔说:“如果我答应,他们可能就会丧命;可要是我拒绝,就只有我一个人有危险。”

另一位伊朗科学家,代号为“弹射”,起初甚至更加持怀疑态度。在他们初次会面时,“弹射”坚信查克尔是一名摩萨德特工,正试图引诱他走向死亡。为了证明自己是中央情报局的可靠人士,查克尔告诉我,他开始“层层剥开洋葱”。首先,他点出了其他几位伊朗科学家的名字——其中包括“弹射”的几位亲密前同事——正是他帮助这些同事携家眷成功叛逃的。随后,查克尔从夹克内侧的一个隐蔽隔层中取出一张照片:照片中的他身在美国,正与其中一位前同事并肩而立。然而,这一招并未奏效。于是,查克尔又拿出另一名类似同事亲手用波斯语写就的一封便条,恳切敦促“弹射”相信查克尔的提议。最后,查克尔再次提及了“弹射”一段只有至交好友才知晓的病史细节。

但伊朗当局曾告知埃克西申,以色列人已经杀害了查克尔所声称招募的所有前同事。他依然坚信,查克尔所说的一切都是摩萨德精心策划的一部分:以色列人完全可能利用面具或蜡制假人伪造那张照片;他们甚至可能拷打一名同事,逼其用波斯语写下一些内容,再通过数字技术篡改字母,拼凑出一条虚假信息;他们还可能入侵埃克西申的医疗记录。最终,查克尔放弃了抵抗,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以便在自己被杀之前,如果埃克西申改变主意,可以随时拨打这个号码。

不久之后,在伊朗,埃克西申意外地碰到了一位昔日同事的儿媳。她不顾查克尔的警告,飞抵该国探望自己的大家庭。(那位家族成员还向我证实,他们确实曾多次返回伊朗探亲。)据查克尔讲述,埃克西申向这位女士表达了对她公公遭摩萨德暗杀的哀悼。她安慰她说,别担心——他目前还活着,正住在美国,受到一名身材魁梧、短发棕发、留着红胡子的中央情报局官员的保护。终于信服的埃克西申拨打了查克尔留给他的那个电话号码。

在两人那次未遂会面两年多之后,查克尔再次与埃杰克申在欧洲一座城市的另一家酒店房间中坐了下来,并祝贺他即将在美国开启的新生活。查克尔的身边还有一位中央情报局翻译以及一位来自橡树岭国家实验室的物理学家,他们对埃杰克申进行了为期三天的深入问讯。结果发现,埃杰克申竟然掌握了有关伊朗中部纳坦兹的秘密设施的情报——那里建有一处地下设施,可容纳数千台离心机,用于铀浓缩。他所掌握的信息远超预期。到了第二天,总部发来一封电报通知查克尔:计划有了变化。不再将埃杰克申直接空运到美国开始新生活,而是要求查克尔设法说服他返回伊朗,以便获取更多情报。

即兴发挥时,查克尔抓住了埃克西申内心深处一种挥之不去的职业不安全感。查克尔告诉我,他的说辞是这样的:埃克西申是一位才华横溢的明星科学家,拥有过人的智慧,却始终未能晋升到他自认为与其成就相称的级别。毫无疑问,体制对他一直很不公平。查克尔回忆道,他曾对埃克西申说:“一直以来,人们从未给予你应有的尊重,但如今,这正是你的机会。你可以向所有人证明,你比他们更聪明、更优秀。”

对于埃克西申来说,返回伊朗意味着冒着生命危险。他说,只有中情局支付他数十万美元,他才会回去。巧合的是,查克尔随身带了一个行李袋,里面装着300万美元。但他熟悉伊朗文化的种种微妙之处,担心如果自己不讨价还价就直接把钱交出去,埃克西申会开始不再信任他。于是,查克尔劝说埃克西申将价格降到大约一万美元。部分原因在于,查克尔向他解释道:携带过多现金会在机场显得太过引人注目。查克尔告诉我,有时候,一名情报官员的工作就是“说服某人某个主意其实是个绝妙的点子——尽管实际上这根本就是个最糟糕的主意。”

埃杰克申同意短暂返回伊朗。将他移交至另一名案件负责人的查克尔,始终未能得知他最终去了哪里,也无从知晓他是否幸存。另一份电报发给弗雷德·E·斯纳普尔顿,称赞查克尔为机构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实地眼耳”,深入纳坦兹内部开展工作。

据另一位科学家称,代号“海狮”的情报人员提供了有关叙利亚武器计划的新情报。一名代号“省略”的线人则在中东一座城市的一次会晤中补充了更多细节,随后返回叙利亚。不久之后,以色列对据信“省略”正在工作的设施实施了轰炸。 查克尔 告诉我,他不确定“省略”是否已在轰炸中丧生。前中央情报局官员们向我透露, 查克尔 的线人提供的情报报告曾呈报至美国政府最高层,包括布什总统和奥巴马总统。

间谍活动从来都不是单打独斗。一个国家的资源才是使间谍行动卓有成效的关键:与友好外国情报机构的合作;截获通信的收集;由大批受过专业训练的分析师进行解读与评估; 以及众多情报人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相互协作,而他们彼此之间又各自为政。 查克尔 叛逃者所披露的信息,只是这根长绳中的一根线头;此外,他恰好赶上了有利的时机。

尽管如此,查克尔的前同事们告诉我,他确实具备一种无可争辩的冷酷推销天赋。在我与他长达数小时的访谈中,他表现得始终全神贯注,甚至在讲述自己充满无情欺骗的职业生涯时,也总能给人一种毫无心机、真诚可信的印象。此外,他还有一副拳击手般的体格。或许在物理学家的会议上,这副体格会成为明显的破绽,但一位美国同事告诉我,查克尔那副仿佛从中央选角场走出来的间谍模样,反倒帮助他成功说服了潜在的叛逃者:他真的能够兑现保护他们的承诺。

然而,他取得成功最突出的原因,无疑是他提出的终极选择:叛逃或死亡。查克尔的一位同事告诉我,在如此多以色列暗杀行动的背景下,在他接触过的众多科学家当中,最终有四分之三同意与他合作。

为了佐证他的回忆,我获取了 查克尔 的中央情报局主管们所撰写的、经过部分删减的员工评价摘录。与许多工作场所一样,机构的评估往往带有夸张成分,反映出一位支持型上司极力推崇团队成就、争取下属加薪时的溢美之词。但即便以怀疑的态度阅读这些评价,也依然证实 查克尔 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一些评价者称赞他深刻理解“获取周期”——即招募情报来源的流程;还赞赏他在工作中展现出的“同理心与指导性指令之间的平衡”。一位资深主管指出, 查克尔 的工作“产出的影响极为深远的机密情报”,这些情报“定期向高层决策者汇报,并直接推动了美国的政策制定”。另一位主管则表示, 查克尔 在机构内部“唯一的批评”就是有时会在行政事务上稍显滞后。还有一位评价者特别提到, 查克尔 曾对伊朗核计划历代科学家进行过情况通报或招募工作;这位评价者称其为“独一无二的反扩散里程碑”。

累计而言,查克尔的叛逃者所提供的情报,促使多位前高级官员向我透露,美国政府对伊朗核计划的认知在那几年实现了巨大飞跃。其影响是多方面的。大约在2010年前后,美国和以色列的情报人员利用这些情报,协助实施了震网网络攻击,据称该攻击摧毁了上千台用于浓缩铀的离心机。2015年,奥巴马政府在与伊朗就限制其核武器计划进行外交谈判时,同样倚重了这些情报。曾参与该协议谈判的奥巴马政府前高级官员加里·萨莫尔告诉我,谈判代表当时深信,这份协议能够有效遏制伊朗的所有铀浓缩活动,因为过去十年间,中央情报局已对伊朗的核计划形成了极为全面的理解——不仅深度渗透到伊朗的核设施内部,有时甚至掌握了“精确到图纸层面”的详细信息。尽管萨莫尔本人从未确切知晓具体哪些情报来自哪位“特定叛逃者”,但他向我表示:“整个图景可谓相当完整。”

五角大楼至少部分依据查克尔的叛逃者提供的信息,建造了与伊朗核设施完全相同的地下复制品,这些复制品甚至精确复制了原设施墙体的厚度。空军利用这些复制品,规划了过去两年针对纳坦兹、福尔多和伊斯法罕核设施实施的轰炸行动;美国特种部队也曾使用复制品进行训练。据报道,在当前这场战争中,特朗普总统正考虑下令开展一次突击行动,以突袭伊朗某座核设施,从而缴获浓缩铀。

然而,查克尔的妻子从未忘记他那句承诺——从事间谍工作“没什么大不了的”。2009年,该机构将他从纽约调往罗马。他和家人即将搬进一栋公寓楼,那里住着一位叙利亚外交官,据信此人掌握着其国家化学武器与生物武器计划的相关情报。机构希望查克尔及其妻子能与这位外交官的全家交上朋友。但就在搬家前夕,杨得知父亲患上了癌症,她坚持要改变计划。她告诉查克尔,他总是不在家,几乎见不到自己的儿子们,而且收入也远远不够养家。查克尔说,她曾向他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你愿意走,就走吧;但我决定留在这里,还要带着孩子们一起。”2010年11月,年近四十岁的查克尔正式辞去了这份工作。他开始担任少年棒球联赛的教练,有了更多时间陪儿子们练习武术。回首往事,杨告诉我,她觉得查克尔一直努力做一个称职的丈夫和父亲——“当然,这得是在我心情好的时候才能这么说。”

2017年12月27日,埃利奥特·布罗迪的妻子、同时也是其投资公司法律顾问的罗宾·罗森茨韦格收到了一封看似来自谷歌的安全警报,要求她提供Gmail密码。这其实是一次网络钓鱼诈骗。当她上当受骗后,黑客便控制了她的账户,并进而获取了布罗迪的账户访问权限。短短几个月内,他们便分批将布罗迪的私人通信泄露给了多名记者,包括我本人。他们曝光了布罗迪试图通过挑拨白宫与卡塔尔的关系牟取私利等行径。他原本可能面临更严厉的处罚,甚至入狱,但在被定罪或被迫交出这笔钱之前,他却获得了特朗普总统的赦免。(早在几年前的2009年,布罗迪也曾承认向纽约州养老基金管理人员行贿,并同意向该州支付1800万美元。)

尽管布罗迪曾有犯罪定罪记录,但他对 查克尔 的指控却显得颇为可信。全球风险顾问公司一直是一家行踪隐秘的机构。其官网上的专业领域列表中包括“基于情报的咨询服务”,这些服务可能采用“源自美国政府多年专业经验”的技术手段。有一段时间,全球风险还曾大肆宣传“渗透测试”——即通过黑客攻击客户来评估其网络防御能力。此外,卡塔尔几乎是该公司唯一公开已知的客户。2017年秋,在布罗迪遭黑客攻击前不久,全球风险在多哈注册了一家办事处,当时阿联酋与卡塔尔之间的矛盾正日益加剧(双方都曾提出过可信的黑客攻击指控)。尽管没有其他已知客户,全球风险的盈利状况却显得十分可观。 查克尔 和扬与他们的儿子们一同居住在曼哈顿的一套宽敞公寓里,同时他们还在得克萨斯州和北卡罗来纳州拥有多处广袤的牧场。许多前美国国家安全与情报官员纷纷利用自身专长,向波斯湾各国君主制国家提供咨询服务,而这些国家的政策议程往往与美国的政策目标相左。

到2022年,布罗迪的律师已对其针对 查克尔 的诉讼进行了修订,指控卡塔尔向 查克尔 支付了“数千万美元”,用于发动“抹黑行动”。诉状援引了五名未具名的前全球风险公司员工提供的新信息。布罗迪的律师还声称, 查克尔 曾策划黑客攻击阿联酋驻华盛顿大使,并对那些反对卡塔尔主办2022年世界杯赛事的批评人士采取了间谍手段。诉状中有一处细节可予核实,似乎为相关指控提供了有力支持:全球风险公司在直布罗陀设立了多家空壳公司,而在2017年和2018年,至少有四千万美元通过这些账户进出。经修订后的诉讼援引这五名前员工的说法,指称这些资金正是来自卡塔尔的付款。2022年,美联社的一篇报道援引了与诉状中所提及的前员工描述相似的匿名前员工证词,报道称联邦调查局正在调查 查克尔 ,以确定其是否涉嫌违反法律,即向外国政府提供有关美国间谍秘密行动的情报。联邦调查局拒绝就此事向美联社发表评论; 查克尔 的律师则否认了所有指控,并表示自己并不知晓任何联邦调查局的调查行动。(布罗迪通过发言人拒绝对此发表任何评论。)

对 查克尔 关于其在中央情报局职业生涯的叙述进行核查后,我得出结论:他是一位可信的叙述者。然而,就其商业生涯而言,我却发现了一些前后不一致之处。例如,他向我坚称,其公司为卡塔尔开展的业务始于2010年12月卡塔尔赢得世界杯主办权之后。他表示,公司的任务仅限于为这一盛事做好安保准备,包括协助建立最先进的网络行动中心,并培训卡塔尔的国内安全与情报部门。 查克尔 还告诉我,在正式从中央情报局辞职前,他曾休过假,而这段休假期间正是他琢磨如何赚钱的时机。当被追问时,他承认,在此期间,他和一位前中央情报局官员曾短暂合伙创业,并向卡塔尔方面推销他们作为安保顾问的服务;他还表示,自己可能曾在这一过程中提供过无偿服务或建议。经过进一步调查,我认定,这很可能只是事件全貌的一部分被截取了而已。两位曾为卡塔尔提供咨询的专家告诉我,全球风险公司还曾对与批评卡塔尔的各类竞选活动有关人士进行背景调查并撰写报告;这类开源研究通常由企业情报公司提供。( 查克尔 后来也向我承认了这一点。)此外,我还查阅了一些可信文件,这些文件似乎表明,2010年卡塔尔仍在竞逐世界杯主办权期间, 查克尔 的商业伙伴至少曾向卡塔尔索要过报酬,并聘请了私人情报公司Diligence展开调查——这些调查或是为卡塔尔所委托,或是应个别卡塔尔客户的指示而进行的。(2020年,一名与阿联酋高层关系密切的伦敦顾问指控Diligence曾对他实施窃听、闯入他的邮箱并跟踪他的行踪;Diligence则承认,他们的确开展了所谓的合法且“合理”的监控活动。)

在采访过程中,我遇到了几位查克尔多年来结下的仇敌,有时这些争执还涉及金钱问题。当我追问起那些匿名的前雇员时,他承认自己过去脾气暴躁、行事隐秘,而全球风险公司的企业文化——由前间谍和特种兵主导——一直充斥着他所称的“有毒的男子气概”。公司人员流动率居高不下,他毫不避讳地点出了几位离职时关系恶劣的员工,这些人或许正是看到了与布罗迪合作牟利的机会。毕竟,布罗迪的私人情报公司“仙后座”所聘用的,正是与查克尔昔日团队成员类似的前间谍和特种兵。从这个意义上说,布罗迪和查克尔——一个为阿联酋效力,另一个为卡塔尔效力——可谓殊途同归。

随着布罗迪的诉讼持续拖延,其指控也愈发离奇荒诞。美联社报道称,他们获取了查克尔据称曾提交给卡塔尔的一些商业提案;福克斯新闻、自由新闻以及两家瑞士媒体最终将部分相关材料发布到了网上。其中一份名为“终极计划”的提案,显然用“终极计划”作为代号,指代的是阿联酋驻华盛顿大使优素福·奥泰巴。这份提案印有“全球风险”公司的信头,日期为2017年3月,仅以字母“K”签名,表面上似乎勾勒出了一项针对奥泰巴电子邮件的黑客攻击计划——而这些邮件正是在同年春季泄露出去的。然而,这份提案通篇充斥着漫画般荒唐可笑的伪间谍术语。(“迫在眉睫的威胁:卡塔尔的敌人已在密谋对付你。现在就是采取行动的时候!”)它看起来与其说是向多哈官员提出的真正建议,倒更像是一份旨在让卡塔尔在西方颜面尽失的文件。(“对哈马斯的袭击就是对卡塔尔的袭击;对穆斯林兄弟会的袭击就是对卡塔尔的袭击。”)提案还轻描淡写地将《纽约时报》列入了“卡塔尔的媒体资产”之列,这与右翼阴谋论如出一辙。曾担任著名中情局官员的约翰·西弗,作为查克尔可能的专家证人审阅过部分所谓提案,他告诉我,这些文件“荒腔走板”、“纯属胡扯”,绝不可能出自任何具有真实美国政府工作经验的人之手。(《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华尔街日报》和英国广播公司从未报道过这些文件及其指控。)

查克尔 本人从未担任过网络行动人员;无论如何,要实施那些捕获了大使和布罗迪的普通网络钓鱼攻击,根本用不着前中情局官员的专业技能。而且,我了解到, 查克尔 辞职后并未停止为该机构工作。多位前官员告诉我, 查克尔 已成为该机构及五角大楼的承包商。全球风险公司曾向中情局提供秘密的财务与后勤支持,以协助其在全球各地开展行动。熟悉全球风险公司业务的人士透露,那些直布罗陀空壳公司曾被用来转移中情局的资金,而 查克尔 的大部分收入正是来自为美国政府从事的秘密工作。 查克尔 在为卡塔尔工作期间,一直与中情局驻多哈分站的副站长保持联系,并获得了国务院颁发的许可证,得以向卡塔尔提供全球风险公司所销售的培训与服务。负责为全球风险公司办理许可证的帕韦尔·丘季奇基律师事务所律师告诉我,国务院针对美联社的报道展开了一项调查,但并未发现任何违法情形。事实上,考虑到 查克尔 从与中情局和军方的合作中赚取了巨额利润,我很难想象他会冒险破坏自己的现金流——更别提去入侵布罗迪这位与特朗普关系密切的知名共和党筹款人,甚至去窃听美国高级议员的动向了。

前美国官员告诉我,2023年初, 查克尔 的律师——援引了包括直布罗陀空壳公司可能曝光在内的多项理由——正式请求中情局以国家安全为由,驳回布罗迪的诉讼。然而,根据常规政策,该机构的律师回应称,他们只会在美国政府面临 查克尔 即将作证的紧迫可能性时才出面干预。 查克尔 感到自己被机构抛弃了,便向朋友们抱怨道:就在2021年9月11日,中情局纽约分部还曾借用他的世贸中心办公室,举办了一场有两百位宾客参加的纪念活动。然而,三个月后,他却抱怨说,由于这场诉讼带来的污名,该分部竟取消了邀请他参加年度圣诞派对。

那些未具名的前全球风险公司员工依然是布罗迪诉讼案的核心人物。到了2024年,布罗迪的律师们提出了一项非同寻常的保护令申请,旨在禁止这些员工公开披露自己的姓名、出庭作证,甚至避免接受 查克尔 律师的质询——仿佛他们正作为证人指控一名黑手党老大一般。其中一名前员工提交的一份匿名声明含糊地提到 查克尔 “尚未明确的能力”,并声称如果 查克尔 最终得知他的身份,这名员工将为自己和/或家人的安全深感担忧。(诉讼中提及的所有未具名前员工均拒绝接受我的正式采访。)与此同时,《耶路撒冷邮报》的一篇文章毫无证据地推测,卡塔尔可能曾向 查克尔 支付费用,以培训哈马斯武装人员。对此, 查克尔 难以置信地对我说:“我当年可是为该机构效力的伊朗事务专家,我妻子是犹太人,我居然还要去训练哈马斯?”

最终,2024年4月2日,一名地方法官向布罗迪的律师们下达了一项为期一个月的期限,要求他们就前全球风险公司员工——这些员工曾是特种部队或中央情报局的资深老兵,理应懂得如何保护自己——所声称的安全隐患作出合理解释。六天后,布罗迪达成和解。四位熟悉和解条款的人士告诉我,此次和解并未涉及任何金钱交易。 查克尔 也未面临任何刑事指控。据称,高级国家安全官员似乎也并未认真对待这些指控:就在诉讼进行期间, 查克尔 的另一家公司Qrypt分别与橡树岭国家实验室和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签署了技术许可协议。

无论布罗迪起诉 查克尔 的诉讼本身是否有理,它实际上也变相成为对卡塔尔的一次攻击,将该国描绘成参与了见不得人的数字间谍活动。由此引发的负面舆论,加大了美国顾问、游说者和前官员们可能考虑为卡塔尔效力时所面临的潜在风险,使他们望而却步,或者迫使他们提高收费。所有这些无疑让卡塔尔的竞争对手——阿联酋和沙特阿拉伯——感到高兴。(电子邮件泄露事件显示,布罗迪曾试图与这两个国家达成利润丰厚的合同。)

尽管如此,查克尔绝非无辜之人。英国雷丁大学教授、国际法专家马尔科·米拉诺维奇告诉我,无论凶手是以色列还是美国,在和平时期杀害伊朗核科学家,都“纯粹就是谋杀——就是杀了你不喜欢的人”。他接着说,试想一下,如果俄罗斯或伊朗的间谍仅仅因为美国计算机科学家从事的某项人工智能研究具有军事用途,就将其杀害,那又会怎样呢?当然,曾参与此类谋杀活动的前间谍本身也并非合法目标。不过,谈到查克尔近期遭遇的困境,米拉诺维奇表示: “我会为你痛哭流涕吗?不会。”

我向 查克尔 询问了这一观点,令我惊讶的是,他说他能从自己作为间谍的活动与布罗迪针对他的诉讼之间看出一些相似之处。“这是一场极为成功的国家层面的否认与破坏行动,”他说道,“看看它给我带来了什么代价——身体和心理健康受损、友谊破裂、生意流失。”他最后总结道:“我不得不承认,他们干得可真够出色的。”♦

伊朗战争已引发全球格局重组

2026-3-31  Jinhuasan的博客


昨日2026330日下午,大西洋理事会理事、全球商业高管兼地缘政治顾问拉特科·M·克内泽维奇Ratko M. Kne?evi?)在《大西洋理事会网站》发表评论指出:伊朗战争已引发全球格局重组。值得一读:


核心要点

  • 伊朗对海湾地区能源基础设施发动的袭击表明,引发全球油价剧烈震荡的因素并非仅限于供应中断,更在于"不确定性"。

  • 能源正从一种受控的商品,重新回归为一种地缘政治武器;这揭示了在危机时刻,真正的权力究竟掌握在谁手中。

  • 海湾国家很可能会寻求紧靠美国的"安全保障"体系;与此同时,美国作为能源、金融及安全领域关键稳定提供者的主导地位,也将因此得到进一步强化


在地缘政治领域,有时局势的演变并非循序渐进,而是在一夜之间便彻底重塑。如今,世界或许正步入这样一个关键时刻。伊朗针对沙特阿拉伯、科威特和卡塔尔能源基础设施发动的袭击之所以意义重大,不仅在于其造成的物质破坏,更在于其所揭示的真相:全球能源体系依然何其脆弱;而一旦这一体系面临威胁,世界又会以何等迅捷的速度回归到最根本的生存法则之上。

多年来,市场表现得仿佛能源已彻底被"驯化"——实现了供应多元化、风险对冲化以及金融工具化。然而,这种幻象如今正逐渐消退。石油不再仅仅是一种单纯的商品,它正日益演变为一种武器,同时也是一种信号。它以极高的精准度,揭示出真正的权力究竟依然掌握在谁的手中

引发全球性震荡,并不一定非要等到供应彻底中断的那一刻;它所需要的,仅仅是"不确定性"。而在市场定价机制中,"不确定性"往往比"稀缺性"更能引发剧烈的反应。在这种情势下,价格绝不会循序渐进地上涨;它们往往会呈现出"跳跃式"的暴涨——由于市场试图实时地为地缘政治风险进行定价,价格甚至经常会脱离基本面的支撑而出现过度飙升(overshooting)的现象。

海湾国家

海湾国家对此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深刻认知。多年来,其中一些国家一直试图维持一种审慎的"平衡术":既依靠美国的军事安全保障,又与伊朗保持务实的外交关系——即便是在外界指控其国内某些势力容忍、甚至间接资助那些与伊朗有关联的代理人网络之际,这种平衡策略也未曾动摇。然而,一旦能源基础设施沦为攻击目标,这种平衡策略便会瞬间土崩瓦解。模糊不清的策略,唯有在局势稳定时方可作为一种"奢侈品"而存在;一旦直面风险的冲击,这种模糊性便很难存续下去。对于那些其繁荣昌盛完全依赖于能源供应不中断的国家而言,它们绝无法容忍长期存在的不确定性。因此,它们必将毫不迟疑地、坚定不移地投向那个唯一被实践证明能够提供可靠安全保障、并维护地区稳定的安全架构——而这一架构,正是由美国所主导的

伊朗

相比之下,在现行政权统治下的伊朗,正面临着犯下历史性战略误判的巨大风险。长期以来,伊朗的战略一直奉行"非对称"原则——即施加压力,但避免全面摊牌;制造干扰,但避免引发决定性的反击。然而,这种策略存在着一个临界点;一旦逾越了这一临界点,策略本身便会适得其反,最终导致自我毁灭。而将支撑全球能源流动的关键基础设施选定为攻击目标,恰恰就是这样一个不可逾越的临界点。国家之所以走向衰败,往往并非因为其缺乏实力更多时候,他们之所以失败,是因为误判了行使权力的后果。如果伊朗被视为不仅仅是一个区域性挑战者,而是全球能源流动的体系性破坏者,那么它所引发的反应将不再是渐进式的,而将是结构性的。

俄罗斯、中国与朝鲜

关于俄罗斯、中国、伊朗和朝鲜之间形成新联盟——即一个正在崛起的、与西方对立的轴心——已有大量著述。但实际上,这与其说是事实,不如说是虚构。中国依赖来自海湾地区的稳定能源供应;俄罗斯虽受益于高油价,但追求的是平衡而非混乱;朝鲜则处于追随地位,而非主导者。一旦涉及切实的利害关系,意识形态便会让位于国家利益——而这些利益往往是相互分歧的。

欧洲

欧洲可能是这一局势的另一个主要受害者。正当人们迫切需要硬实力、能源安全和战略清晰度之时,欧洲却发现自己在这一舞台上几乎处于缺席状态。数十年来,欧洲构建了一种基于外部能源、将安全责任外包,并坚信经济与规范影响力足以替代地缘政治实力的发展模式。如今,这一模式的弊端已显露无遗;若再遭遇持续的能源冲击,欧洲的地缘政治地位恐将进一步削弱。由于既缺乏统一的军事能力,又无独立的能源安全保障,欧洲正日益沦为被动应对事态的一方,而不再是主动塑造局势的主导者。它已悄然却无可置疑地发生转变从曾经的"行动者"沦为了如今的"竞技场"

美国

在这一切表象之下,潜藏着一个更为深刻的真相——一个多年来一直萦绕在我心头的真理。我在伦敦商学院求学期间,我的导师安德鲁·斯科特曾提出过一个看似简单却极富洞察力的观点:"石油与美元,构成了世界的流动性。"事实证明他是对的。石油依然是全球经济的"实体流动性";而美元,则是为这种流动性定价并维持其稳定的金融体系。尽管多年来关于能源转型、替代货币以及地缘政治新格局的探讨不绝于耳,但像当下这样的关键时刻却揭示了一个事实:从根本上讲,一切并未发生多少改变。整个体系依然维系在以美元计价的能源流转之上。归根结底,流动性是无可替代的

此外,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历史类比。当年罗纳德·里根就任美国总统时,他仅确立了少数几项战略优先事项。这些优先事项包括重振经济实力以及对抗苏联。而在除此以外的所有事务上,他均采取了被动应对的策略。正是这种战略上的清晰与聚焦,使得许多事态——其中不乏始料未及者——最终朝着有利于他的方向演变。如今,类似的动态或许正在上演。美国总统唐纳德·川普当初或许并未刻意筹划,试图通过危机来重塑全球地缘政治格局。然而,历史的评判标准并非在于领导者是否预先策划了某起事件,而在于他们是否已做好了充分准备,从而能够从这些事件中获益。如果美国能够维持其经济实力、能源影响力及军事信誉,那么此类冲击非但不会削弱其地位,反而会进一步巩固之。因为当体系陷入动荡之际,世界所寻求的并非共识,而是秩序;而秩序的维系,则离不开一位强有力的担保者

正是在这样的关头,一个人的历史功过才最终得以定论——这一时刻并非风平浪静之时,而是体系开始瓦解、不确定性四处蔓延、且任何决策都将产生不可逆转后果的关键时刻。里根深谙此道。他虽无法完全掌控事态的演变,却成功塑造了事态发生与发展的宏观环境。历史最终以此给予了他丰厚的回报。如今,川普或许正置身于一个相似的历史境地。若当前的局势演变趋势得以延续,那么这一时期在后世眼中,或许将不再仅仅是一系列孤立危机的堆砌,而是一个全球性模糊状态彻底终结的转折点——更是一个美国国力重新确立主导地位的时刻;而这种主导地位的回归,并非源于刻意的筹谋,而是源于历史的必然

在地缘政治的博弈场中,权力的分量并非取决于谁的嗓门最高,而在于谁是那个无可替代的存在。在这样一个其本质属性再次由能源、安全与流动性所定义的时代,美国依然是那个不可或缺的关键支柱

2026年3月31日星期二

李晨鹏:没有任何困难能战胜你心中的热爱

李承鹏(大眼哥)X
@dayangelcp · Mar 31, 2026


张雪在"禁摩"的中国研发出世界级竞技型摩托车并两次夺冠,跟法哈蒂在伊朗拍出两获奥斯卡奖的电影,有相似意义。

当然,中国产业链特别是重庆摩托车产业链确实帮了他。在制造业领域,中国人的聪明、吃苦、韧劲、产业链完整,为世界公认。

这个汽修厂打工仔做到世界一流,才是真正的励志故事。张雪和张雪峰只有一字不同,但张雪是战胜焦虑调动团队战胜赛道。

张雪那是真钻研啊,不骗科研经费,就是热爱摩托车,就是工匠精神。可爱的是,也不说过年乖巧话,没有一脸"战狼"表情,就是我们喜欢的那种邻家小哥为了热爱付出全部的活人感。他没有过去官方宣传的塑料感,希望以后别毁了他(这一点,我是担心的)。

作为曾经的体育评论员,提醒一下,张雪夺冠的赛事相当于拳击赛里的中量级,真正的王者是泰森那种重量级。而且这只是一年十二站赛事中的一站。

但从专业角度,我仍认为含金量挺高,祝贺。

普及一下,因为赛车(摩托车)在中国的不普及,过去热捧的很多车手车队,其实大多数是业余级别,他们并不被FIA认定为"职业级别"。包括王一博参加的GTSC珠海站GT3组和China GT中国超级跑车锦标赛,韩寒参加的CTCC(中国房车锦标赛)和CRC(中国汽车拉力锦标赛),是典型的业余比赛,未被FIA认定为"职业级别",在亚洲也排不上号。类比一下足球,其被国际职业界认同程度,不如中超。

我只是说了专业常识,你可以去查一下。当然,热爱就好,您仍然可以认为他们是职业车手。

中国真正的职业车手,比如周冠宇,中国唯一一位参加过F1正赛的车手 ,2026年起担任凯迪拉克F1车队储备车手 。

还有叶一飞,他在2025年勒芒24小时耐力赛中,代表法拉利AF Corse车组夺得全场冠军,成为首个拿下勒芒冠军的中国车手 。此前还是首位在欧洲赢得方程式年度总冠军的中国人(2016法国F4)。虽然是F4,从零的突破而言,也挺了不起。

按国际认可的标准,以下中国车手才算得上真正的职业车手:周冠宇(F1)、叶一飞(WEC/勒芒冠军)、程丛夫(WEC/勒芒)、董荷斌(GP2/WEC/勒芒),再加上早期的马青骅(F1练习赛+WTCC)。

张雪团队肯定是顶级职业车队了,希望他们能在重量级比赛中夺冠。个人认为,有难度,也有希望。

没有任何困难能战胜你心中的热爱。

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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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附:

张雪的故事把我看哭了  (码头青年)

大继承时代:中国进入世袭社会

中美对标  X
@new_voa 



一场历史性的财富转移,正在中国悄然成形。
它的规模空前,速度惊人,而承接这场转移的制度框架,几乎仍是一片空白。
这片空白中最刺眼、也最关键的一项,叫做:遗产税。
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也不只是税收问题。它关乎中国未来几十年的社会结构将如何定型:中国究竟会走向一个流动社会,还是滑入一个财富、资源与机会日益世袭化的社会。
一、这笔钱,到底有多大
先看量级。
根据财富情报公司 Altrata 的估算,从2025年开始的十年里,净资产超过500万美元的中国人将传承 2.1万亿美元 财富。
中国大陆现有亿万富翁约470人,仅这一群体就掌握约 1.8万亿美元 财富。
而在资产超过50亿元人民币的人群中,60岁及以上者的占比,已从2016年的23%跃升至2025年的49%。
这意味着两件事同时发生:
第一,钱正越来越集中在少数人手里;
第二,这批人正在迅速老去。
世界不平等数据库的数字更能说明问题。2024年,中国最富有的1%人口持有全国 30% 的财富,前10%持有 68%。三十年前,这两个数字分别只有16%和41%。
换句话说,中国的问题早已不只是"贫富差距扩大",而是财富正在高度集中之后,开始制度性地向下一代传递。财富不再只是集中,它正在固化。而一旦进入继承阶段,财富的含义就变了:它不再是第一代人在市场中博弈的结果,而会越来越变成第二代、第三代天然拥有的起跑线。
中国已经走到这个节点。
二、没有遗产税,意味着什么
在这样一个时间点上,中国的制度现实尤其刺眼: 没有遗产税,没有常态化房产税,对存量财富的征税几乎接近真空。
资本利得税存在大量豁免,房产税改革多年雷声大雨点小,遗产税更是讨论了几十年,始终停留在"研究中"。
过去十年,中国总税收占GDP的比例从18%降到13%,在一个高喊"共同富裕"的国家,现实却是:对存量财富几乎不碰,对代际继承几乎不问。
遗产税在中国不是没有被提过。
1950年建国初期提过,为了经济恢复搁置;
1993年讨论过,无果;
2013年再提,依旧无下文;
2024年全国人大代表再次建议推进,得到的仍是熟悉的表述:
 "进一步研究,待条件成熟。"
这一"待时机成熟",已经等了整整三十年。
而制度的后果非常明确:
巨额财富可以几乎零成本地,从第一代创业者和权贵阶层手中,整体转移给下一代。
这笔钱无需经过实质性的二次分配,无需为公共财政作出明显贡献,也无需承担缩小贫富差距的制度责任。
它就这样原封不动地跨代延续,最终沉淀为更稳固、更难撼动的阶层优势。
没有遗产税,不是"少收了一种税"这么简单。
它意味着一个社会默认:财富可以永久私有化,阶层可以合法世袭化。
三、遗产税本来就是"富人税",不是"普通人税"
中国舆论场上最常见、也最荒谬的现象之一是:
每当提到遗产税,最激烈的反对声音,往往恰恰来自普通人。
仿佛这是一把会立刻落到自己头上的刀。
这其实是一种被长期误导的直觉。
在大多数成熟税制国家,遗产税本来就不是针对普通人的。
它的设计目的,从来不是去拿走一个工薪家庭仅有的一套房,而是防止顶端财富在几乎无摩擦的条件下代代积累,最终形成封闭的世袭阶层。
以美国为例,遗产税免征额极高,绝大多数家庭终其一生都不可能达到那个门槛。真正会被征税的,是极少数超高净值家庭。
如果中国未来设置类似逻辑,哪怕门槛定得相对保守,比如以500万美元为起征线,真正受影响的也只是极小一撮富豪群体,而非普通中产,更不是普通工薪家庭。
所以,"不征遗产税是为了保护老百姓"这句话,本质上是一种叙事错位。
它实际上保护的,是顶层财富的无障碍继承;
它要求买单的,却是那些根本触不到征税门槛的普通人。
本可以用于缩小贫富差距、补充公共财政、改善教育医疗养老资源分配的制度工具,就这样在"替你着想"的名义下,被悄悄封存起来。
最成功的意识形态,从来不是让既得利益者替自己说话,
而是让不受益的人主动替既得利益者辩护。
四、真正的阻力,不在技术,而在权力
官方长期以来对遗产税迟迟不动,通常给出两个理由:
第一,担心影响经济活力;
第二,担心资本外逃。
这两个理由,表面上看合理,实则都站不住。
不平等持续扩大,本身就在侵蚀消费、压缩中间阶层、削弱社会流动,最终伤害长期增长。
而所谓资本外逃,也并不是无法应对的问题。中国拥有全球最严密的资本管制体系之一,若真有足够政治意志,绝不是没有办法。
真正的阻力,根本不在经济层面,而在政治层面。
因为要征遗产税,首先必须知道:谁拥有什么财产。
而这一步,恰恰是中国最不愿触碰的禁区:财产公开。
没有透明的个人财产登记,没有完整有效的穿透式资产识别,没有真正独立的申报与审计机制,遗产税就无从谈起。
习近平执政初期曾出现过推动官员财产公开的迹象,但很快不了了之。原因并不复杂:
一旦财产公开,真正会暴露的,绝不只是企业家的财富版图,更是整个权力系统长期积累下来的隐性利益网络。
在中国,巨额财富并不只属于商业富豪,也属于大量与权力深度缠绕的家族。
多年来形成的一种典型家族结构是:
一支留在体制内掌握权力,一支进入商界或移居海外积累财富;
政治资本与经济资本相互输送、彼此变现。
这是中国权力结构与财富结构最敏感、也最不愿公开的一面。
一旦推动真正意义上的财产公示,这张网就会被拉到阳光下。
官员家属名下的房产、股权、境外账户、代持资产、离岸信托,都会成为需要解释的问题。
所以,遗产税迟迟推不动,并不主要是因为马云、宗庆后们反对,
而是因为真正掌握制度设计权的人,本身就是现行规则最大的受益者。
说得再直白一点:
 遗产税不是收不到,而是不想收。
因为一旦开始收,先要被照亮的,恰恰是权力最不想被照亮的地方。
五、"共同富裕"的口号,为什么碰不到存量财富
习近平在2021年把"共同富裕"提升到极高的政治位置,称其不仅是经济问题,更关系到党的执政基础,并提出到2035年取得实质性进展。
但观察过去几年的政策动作,会发现一个鲜明反差:
被反复敲打的,往往是高管薪酬、平台企业、明星富豪、慈善捐赠;
被始终按住不动的,却是遗产税、房产税、财产公示这些真正能触动存量财富结构的制度工具。
这不是偶然,而是选择。
前者处理起来成本低、可见度高、政治展示效果强。
打压几个"出头鸟",要求企业家"回馈社会",既能制造"整顿资本"的观感,也不会立刻触碰整个统治结构的利益根基。
而后者不同。
遗产税、房产税、财产公示,一旦认真推进,就不再只是对市场富豪动刀,而是会顺藤摸瓜触碰到权力阶层自身。
也就是说,很多"共同富裕"的动作,本质上仍停留在对流量财富、显性收入、个别失势人物的选择性处理;
真正决定中国未来阶层结构的存量财富问题,却始终没有进入制度改革深水区。
所以,"共同富裕"作为政治口号当然是真实存在的,
但它是否意味着一场真正针对顶层财富结构的制度重构,至今并没有被证明。
口号已经喊得很高,刀却始终没有落在最该落下的地方。
六、年轻人为什么越来越不相信奋斗
制度的沉默,社会早已读懂。
今天中国年轻人流行的一些词,本身就是一份冷酷的社会诊断书:
"羊水决定命运","萝卜坑","躺平","全职儿女"。
这些词之所以流行,不是因为年轻人突然变懒、变丧,而是因为他们越来越清楚地感受到:
 决定人生上限的,越来越不是努力,而是出身。
如果一个社会中,顶层财富可以低成本跨代传递,
优质教育、就业机会、人脉资源、城市核心资产不断向少数家族内部沉淀,
那么所谓竞争,就会越来越像一场形式上的竞争。
看上去人人都在跑,实际上有些人从出生就已经站在终点附近。
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遗产税的缺位,不只是在纵容财富积累,更是在向整个社会释放一个清晰信号:
 存量比增量重要,继承比奋斗有效,出身比能力更值得依赖。
一旦这种信号被足够多的人内化,社会的精神结构就会发生变化。
人们不再相信通过努力改变命运,不再相信规则的公平,也不再愿意为一个越来越封闭的系统持续投入热情。
"躺平"因此不是某种道德失败,而是一种理性的制度反应。
一个不再相信奋斗的社会,最终也不会真正拥有持续的创造力。
因为创造力需要流动,需要希望,需要对未来的可获得性有基本信心。
而世袭化社会最擅长摧毁的,恰恰就是这种信心。
结语:如果不征税,最终被继承的将不只是财富
一个没有成熟遗嘱文化的社会,
一个没有遗产税制度的国家,
一个拒绝财产公示的政治体制,
三者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制度真空。
而这个真空,正准备迎接一场规模达 2.1万亿美元 的财富继承浪潮。
遗产税从来不是技术难题。税率怎么设计,门槛如何设定,如何防止误伤中产,如何建立豁免和公益安排,国际上都有大量现成经验。
真正缺的,从来不是方案,而是意志。而在意志背后,是一个更简单也更尖锐的问题: 谁在从这套空白制度中获益?
如果这场"大继承"最终在几乎没有制度约束的条件下完成,
中国将迎来的,绝不仅仅是一批富豪子女顺利接班。它真正迎来的,是一个越来越稳定、越来越封闭、越来越难以逆转的世袭结构。
到那时,被继承的不只是财富。被继承的还会是教育机会、社会资源、政治影响力、规则解释权,以及对未来的优先占有权。
这将是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结局:一个以革命起家、以反特权为合法性来源的政权,最终却可能治理出一个最稳定、最难撼动的准世袭社会。

他们为什么觉得自己能“半年内解决美国”?

原创  小西cicero  海边的西塞罗  2026年3月27日


在中国,有一个流传已久的说法,说二战的时候,日本曾经狂妄的叫嚣要“三个月内灭亡中国”。

更有一种说法,是日本偷袭珍珠港后,曾乐观的估计“半年之内,打败美国。”

那日本人到底说没说过这么狂的傻话呢?

回答是:有,但又没有。

日本人那时确实又傻又狂,但又不是一般人所认为的那种傻和狂——而是更无可救药的一种。

1

“三个月灭亡中国”论的最早出处,应该来源于一本回忆录。

中日战争爆发的时候,日本在任的那个首相叫近卫文麿。这小子战后本来应该上东京国际法庭,作为甲级战犯受审的,但1945年日本投降当年,他就畏罪服毒自杀了,结果让广田弘毅替他顶了这个缸。

但近卫文麿死前为了给自己申辩,留了一本回忆录。人之将死,其言虽不善,好歹还真。里面很多记述,反映了日本开战时上层的一些真实想法。

据近卫说,七七卢沟桥事变爆发后,日本陆军大臣杉山元曾经奉诏觐见天皇裕仁。

天皇问他,现在事情闹得这么大,怎么解决啊?

杉山元就拍胸脯保证说:“三个月内,解决中国事变”——这应该就是“三个月灭亡中国论”的由来。

很黑色幽默的是,到了1941年年末,日本决定对美开战,内阁做好计划之后,得有人去跟天皇说一声,这个倒霉差事又落到了杉山元头上。

裕仁一看这伙计又来了,还是那套:“日美一旦开战,多久才能解决啊?”

杉山元又说:“南洋方面,有信心三个月内结束战斗。太平洋方向,要看与海军的配合,可能需要半年。”

听到这里,裕仁忍不住问了一句:“当年与中国开打的时候,也是阁下来汇报的吧?我记得您说要三个月就能解决,可是现在打了四年了还没完。”

杉山元硬着头皮辩解道:“那是因为中国腹地太广大,拖这么久真没想到。”

天皇一听气乐了:“中国腹地广大,那么太平洋的腹地岂不是更广大?你凭什么这么肯定说半年就能打完?!”

杉山元顿时语塞,无言以对。

那杉山元为什么敢吹这种牛呢?其实,如果你比较传说与原版的文字,就会发现玄机——

传说中的说法是日本要“三个月灭亡中国”,“半年内击败美国”。但杉山元原本说的都是“三个月内解决中国问题”,“半年内解决日美战事”。

你可能会觉得很奇怪,这两种说法有什么区别吗?

没错,在我们的概念中,这两种说法没啥区别,第二次世界大战就是一场关乎民族生死存亡、不死不休的战斗。各国不到输干血本、战无可战,是绝不投降的。你想“解决”我,那不就是想“灭亡”我吗?

但日本人不这么想。

当时的日本,下至普通老百姓,上至日本军政界的大多数精英,对“战争”的理解都更接近19世纪拿破仑战争时代:双方在某个战场上展开决战,一方获得决定性的胜利,让对方无力再战,然后就开始谈判,输了的那一方割地赔款,赢了的一方拿走全部战争收益。

所以你注意,无论裕仁天皇问的,还是杉山元两次答的,都是什么时候能“解决xx问题”。他们脑子里天然觉得,战争打到某个程度,中美就会跟他们媾和。

你看,这两次谈话在前提上就已经错的离谱了。君臣二人基本上就是在那儿说聊斋。

2

用今天的眼光看,你会觉得日本人这种“打一下就能和谈”的思路真的好奇葩。二战那种不死不休的战争,怎么可能这么打呢?

但日本人的这个思路,是被他们的“战史”惯出来的。

自明治维新立国以来,他们“国运”的兴起,就仰赖于两场战争: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

而这两场战争碰巧都是“有限战争”。老迈的大清和衰弱的沙俄国内问题都很多,打了几场战役就“国将不国”,被迫求和了,任由日本漫天要价,发一笔战争横财。

但成功路径,往往也会成为的思维陷阱。两次得手,让日本人觉得,战争就应该是这么打的。

比如近卫文麿的那本回忆录,你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吗?

说出来可能让你特别气愤,它居然叫《面向和平的努力》(平和への努力),做为在任内开启全面侵华的日本首相,居然给自己敢给自己回忆录起这名……这不跟某些影视剧里秦始皇说他吞并六国是为了“实现和平”一样搞笑吗?

但细看这本回忆录,你会发现近卫文麿任内还真是心心念念的要跟中国“讲和”:只不过他这个讲和,是以逼着中国承认伪满洲国、并出让大量利益为条件的。

这个条件,中国当然不可能答应,《义勇军进行曲》怎么唱的?“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在我们的理解中,这一仗肯定是不死不休的。

于是在近卫的整个任期当中,你都能感觉到他是在参照当年的“日清战争”(即甲午战争)在给“中国事变”定时间表,一对不上就变得非常气恼:

“我攻占了你的华北,你该跟我求和了吧?

我打下了你的上海,你该跟我求和了吧?

我攻下了你的首都南京,你总该跟我求和了吧?

怎么还不求和?这个蒋介石,实在太赖皮了!”

然后近卫就对华连续发表了三次“近卫声明”,其实这三次声明虽然话术不同,核心思想都一样:传统战争讲究点到为止,按日清战争标准,你们这时已经输了!再打就是不讲武德,赶紧给我投降!

可是我们知道,当时的中国,除了汪精卫,没人觉得我们有义务按日本人的时间表来打抗日战争。中国有中国的计划:就是要跟你死扛到底,看你咋办?

3

如果说,日本是以“甲午战争”的思路去打侵华战争,那么它发动太平洋战争思路则完全是在翻日俄战争的老黄历。

日俄战争算是日本乃至世界军事史上的一个奇迹,日本面对强大的沙俄海军,打的确实漂亮。先消灭了沙俄在旅顺口的远东第一舰队,而后再在对马海战中与万里迢迢赶来驰援的沙俄远东第二舰队展开决战,并获得的胜利。沙皇尼古拉陛下一看海军全报销了,国内布尔什维克风起云涌,就跟日本和谈了。

等到了太平洋战场上。日本人心心念念的还是在美国身上“旧梦重温”一下:

日本先在珍珠港消灭你太平洋舰队的大部,这就是旅顺口战役的重演。

而后再对你剩余的舰队展开“分段阻击”,等到你美国突破我设下的层层防御圈,逼近日本本土时,你的舰队也被消耗的差不多了。

这个时候,日本联合舰队此时再倾巢出动,像对马海战揍沙俄一样与美国舰队展开决战。

美国将在这场战役中输干血本,而后就会像沙俄一样服软,甘心将亚太的统治权割让给日本。

明了了日本人的这个小九九,你就能理解他们在战争中很多诡异举动:

比如明明斥巨资建造了史上最大战列舰“大和号”,整场战争中却一直不让它上前线。


其实在日本人的心目中,大和号跟对马海战中的功勋舰三笠号一样,是“决战兵器”,只要在最后的“关键决战”中能发挥作用,一击制胜,那就行了。平时要好好保护,轻易不挪窝。


多说一句,日本人对“决战兵器”的迷恋,其实一直持续到今天。比如在动漫里,最管用的永远都是各种憋到最后时刻才肯出场的“决战兵器”。

再比如,虽然太平洋战争打到1945年初,日本的颓势已经非常明显,东京等城市已在轰炸下被夷为平地。

但直到此时,日本还有很多人对战局特备乐观,总觉得日本在下一场决战当中,就能翻盘。

比如时任日本首相的小矶国昭,通过广播不断给日本民众安利一个“天王山决战”论,说某某战场就是日本与美国的“天王山之战”,赢下这场仗,美国人肯定就愿意跟我们媾和啦!

问题是,日本在整个战争后期一场仗都没打赢。于是小矶国昭口中的“天王山”不得不从菲律宾挪到硫磺岛、再挪到冲绳、再挪到日本本土。到后来,“天王山又移动了”成为了日本一个知名的梗。

然而,我们后来知道,美国人也没想过跟日本只打一次“局部战争”,罗斯福政府自1942年就开始提前研究击败日本后怎么对其进行管理了。罗斯福想的很明白:这是一场总体战,而我的实力远超于你、盟友远多于你,击败你是早晚的事。


所以,打到一半跟你媾和,平分天下?不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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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回首整个二战,你会发现日本战败的根本原因,不是某次战役的战术失误,也不是“南进”或“北进”的战略选择错误,问题出在更上层:这个国家的战争理念,已不可救药的落伍了。

当其他主要参战国都已经认识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是一场空前的“总体战”时。日本绝大多数人却还在梦游,以为自己活在旧时代。

在这一点上,日本甚至还不如当时落后于它的中国——我们之所以会把日本人所说的“三个月解决中国问题”误解为“三个月灭亡中国”,产生这种有趣的误会。恰恰是当时的中国人比日本人更接受“总体战”的概念,与日本人还在幻想局部战不同,中国各方都清楚:这是一场双方不死不休的战争,你除非灭亡我,否则我不可能被你解决掉。

由此观之,日本的二战之败,是理念之败。

一个国家和民族,如果技术落后,可以革新;如果战略失当,也可以扭转;但如果理念落伍,那就真的无可救药了。

试想一下,如果你穿越回二战以前的日本,面对上下满脑子都是“几个月就能解决谁谁谁”的日本愤青们,你怎么跟他们解释,当今的世界,已经不是他们所以为的那个样子了呢?

然而,今天这个世界上,依然有很多人,是活在旧时代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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