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8日星期一

五岳散人:关于刘欢与《从头再来》再说两句

五岳散人   X
@wuyuesanren · Sep 27, 2026

关于刘欢与《从头再来》再说两句


有多年互关的老网友对于我批评刘欢唱的《从头再来》有所不满,不妨多说两句

在《从头再来》播出之前,下岗已经持续了好几年,规模早就是上千万人

到了1997年,中央电视台筹拍了一系列以下岗再就业为主题的公益广告,词作者陈涛和曲作者王晓锋受邀为公益广告创作歌曲

刘欢参与录制歌曲、并参与拍摄广告片,导演是娄烨;1998年夏,央视播出这组公益广告,歌曲随之流行

而1997年是个什么状况呢?

《经济日报》1997年10月15日的说法是,1995年全国下岗职工约四百多万人,1996年增加到八百多万人,1997年上升到一千多万人

全国总工会的调查是,到1997年底,城镇下岗职工累计已达1150万人

时任劳动和社会保障部部长张左己1998年发布过一个说明:1997年全国国有企业分流及下岗职工总计1247万人,占国企职工总数的17%;年末仍未分流的下岗职工634万人

同一份说明里还有这些数字:未分流的下岗职工中,进入再就业服务中心的只有71.5万人,占11.3%;未进中心的526.8万人中,领取了基本生活费的253万人,没领到的309万人,占55%。

 也就是说,歌在电视上唱“心若在梦就在”的时候,按官方口径,三百万左右的下岗工人一分钱基本生活费都没拿到

三百万人啊

然后这首“公益广告歌曲”就出台了,1999年还有黄宏的“工人要替国家想,我不下岗谁下岗”

当时有个中发〔1998〕10号文件和这首歌几乎同时出现,该文件把下岗说成计划经济下的就业体制在经济转轨中的必然反映,承认会给一部分职工带来暂时的困难,但称其从根本上符合工人阶级的长远利益

其实在1996年前后,当时的文学界出现了一批写国企困境的小说,谈歌的《大厂》是代表作,评论界给这股潮流起名叫现实主义冲击波

这些作品写了困难,但困难的出路是统一的:厂长带头吃苦,工人顾全大局,咬牙挺过去

而到了1997年,为配合再就业宣传专门创作的歌曲《从头再来》由刘欢唱红,央视反复播放,此后多年是晚会保留曲目:“心若在梦就在,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1999年春节晚会,黄宏的小品说出那句全国转播的台词:工人要替国家想,我不下岗谁下岗。

报纸上同步表彰再就业明星,卖茶叶蛋致富的下岗女工上头版。从小说到歌曲到小品到典型报道,几年之内,一整套关于下岗的文艺出齐了,主题只有一个:牺牲是光荣的,豪迈是应当的。

这些玩意儿真正的观众,其实是那几亿没有切身之痛的人

它们的功能,是替这几亿人处理掉本来会涌向下岗者的同情:电视上的下岗工人是豪迈的、乐观的、从头再来的。那么现实里那个愁苦的、抱怨的、堵在厂门口要说法的,就显得心态有问题,就显得不够顾全大局

疼痛被表演成豪迈之后,真实的疼痛反而张不开口。喊疼的人成了给改革抹黑的人。该给的钱不给,该有的同情,也被这套文艺提前拦截了,比较像爱国者导弹

有人可能会说,刘欢那也是迫不得已或者是为了赚钱

两者其实都不是

刘欢1991年7月进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任艺术教研室教师、副教授;2023年9月退休。也就是说,1997年录这首歌的时候,他端的是高校事业编制的饭碗,下岗这件事从头到尾落不到他身上。到1997年他也早就成名了,《少年壮志不言愁》《弯弯的月亮》《亚洲雄风》都在前面,经济上不缺这毛儿八分的。

更关键的是,这首歌没有报酬

根据曲作者王晓锋回忆,他央视广告部副主任一起去邀请刘欢,直接说了演唱公益歌曲没有报酬,但刘欢“非常愿意唱”

至于说迫不得已,当年央视还没那么坏,一个歌手婉言谢绝一首歌不是什么大事儿,不会因此封杀他,其实还有很多备选的歌手等着呢。

剩下的解释只有一个:他认同这首歌要表达的东西

一个保住了铁饭碗的人,主动去劝丢了饭碗的人想开点,而且是自愿的、不收钱的。这不是“被体制拉去站台”,这是主动要求出台嘛

一个有编制、有名气、有作品的人,是那个年代最有条件说“不”的人之一,他没有说“不”,他说的是“非常愿意唱”

讲真,通过间接的朋友谈到刘欢,都说他是个好人,无论是教学还是人品都没啥可非议的,这是我一个非常信任的朋友,我相信他说的话

可能有人说我这是求全责备。或许吧

前段时间我闲的无聊做了个油管新频道叫做“存根”,主要想把这改革开放以来在中国发生的事儿留一份记录


在刘欢去世之前正好做了一期《下岗工人》的节目(在他活着的时候我就已经做节目批评此事了),搜集资料、写作文案的过程里,受到了太多震撼——以前只是零星知道当时下岗职工的惨状,并没有系统梳理,等我梳理完了,您很难让我不“求全责备”

帮闲也就罢了,这真是很牛逼的“帮忙”了

下岗这事儿该不该做?应该。但工人的那些处境是谁造成的?谁给他们承诺,让领着底薪、但包揽他们一生所需的?勤劳半生或者摸鱼半生,这不是他们的错,相信这些承诺也不是他们的错

家养牛马们忽然有一天被主人扔了一袋饲料就赶到了荒野上,这与是不是该下岗是两个问题

“变态清零”扛不住的时候,毫无准备就直接放开,跟这个下岗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整个体制造成了困境之后,大撒把让你们自己扛

这就是这个体制最终负责的方式,而一个好人、像刘欢这样的好人在其中功不可没

这是我最忍不了的

抱歉

顏純鈎:沈柏洋攻堅台北市,台灣兩種命運前哨戰

作者臉書  2026-9-28

與鑼鼓喧天戲味寡淡的特習會同時,台北卻正在上演一齣氣氛濃烈懸念十足的巿長選舉前哨戰,民進黨沈柏洋深入國民黨虎穴台北巿,正準備與國民黨的蔣萬安作一番政治較量。新聞鏡頭所見,沈柏陽「掃街」所到之處,無不人頭湧湧,巿民情緒高漲,一般評論已將他的競選熱度,與先前的韓國瑜相提並論。
民調顯示,五月間蔣萬安支持度為58%,沈柏洋為30%,蔣領先30%;八月間民調,蔣萬安為48.4%,沈柏陽為33%,蔣領先15.4%;9月22日民調,蔣萬安41.7%,沈柏洋40.5%,蔣領先只剩1.2%。
蔣萬安有執政優勢,手上的有形無形資源更多;台北為國民黨票倉,傳統支持度高;蔣又是蔣家後代,有血統上的光環;反之,沈柏洋雖有立法院議員光環,卻沒有地方執政經驗,又頂著一個被中共通緝的「惡名」,孤軍深入敵營,有先天的不足之處。
但從公開表現來看,沈柏洋個人質素顯然高於蔣萬安。蔣萬安對宏觀政治問題見識膚淺,對巿政問題也把握空泛,面對媒體與巿民應對笨拙,往往牛頭不對馬嘴。相反的,沈柏陽政治見識好,對兩岸關係和台北巿政問題皆有備而來,他反應敏捷,直面陳述政見,顯得政治上成熟而具擔當勇氣。
以個人質素來衡量,沈柏洋高於蔣萬安,以地方民意基礎來看,蔣萬安有利過沈柏洋;蔣萬安正在執政,在巿政問題上有被狙擊的地方,處於守方,沈柏洋空手入白刃,要憑一身孤勇擔當,但處於攻擊一方。兩人之間的差距,有一個最不可忽視的因素,便是鄭麗文。
鄭麗文當選國民黨主席,對蔣萬安是一個最大的負資產,因為鄭麗文上台以來,以無條件親共的面目,引動台灣朝野的強烈反感,除了極少數國民黨極左翼以外,包括國民黨主流政客和中間偏右的民眾,無不對鄭麗文的舔共姿態嗤之以鼻。
鄭麗文的極端親共,與傳統的國民黨主流也格格不入。馬英九在大陸訪問時,面對中共黨官,也敢說「台灣前途要由台灣二千三百萬人民決定」這樣理直氣壯的話。至於韓國瑜、朱立倫、郝龍斌、盧秀燕、候友宜等,都在政見上與鄭麗文保持距離。最新民調顯示,鄭麗文的滿意度只有23.4%,不滿意度高達49.1%。
對待國民黨內兩岸關係不同路線,中共明顯傾向於鄭麗文,但中共的支持,恰恰又成為鄭麗文的政治毒藥。中共越是肯定和支持鄭麗文,鄭麗文的民意支持度越下跌,理由很簡單,鄭麗文所作所為,都是以出賣台灣利益為出發點,台灣人不傻,知道分辨自己的要害。
對蔣萬安來說,競選中各種複雜因素交織,有一項繞不開的沉重負擔,便是鄭麗文因素。鄭麗文是國民黨主席,蔣萬安不管喜不喜歡鄭麗文,他要仰仗黨的政治資源,都不得不看鄭麗文的臉色,也無法迴避鄭麗文的操弄。
但鄭麗文這個因素,卻是沈柏洋的負資產,因為台灣人對鄭麗文賣台的醜態,早已相當噁心,她對兩岸關係和台灣內部政經問題有大量過份的言論(她多次在不同場合叫囂「台灣爛透了」),這種顛倒黑白的猖狂言論,一定引起珍惜台灣價值、愛護台灣民主的台灣人深度厭惡,也是沈柏洋參選以來,得到大量台北巿民擁戴的主要原因。
民進黨派沈柏洋單挑蔣萬安,有長遠的政治考量。台北是台灣政經文化中心,是藍綠政治爭奪的戰略要地,拿下台北,對國民黨是一大政治挫敗,對民進黨政治行情是空前鼓舞。其次,雖然沈柏洋是立委,立委一票也極其重要,但民進黨寧捨立委一票而爭取台北,因為要擊敗蔣萬安,唯有沈柏洋這樣具政治智慧的新星,即使立委補選失敗,在大局上也值得。
目前情勢看來,沈柏洋民意基礎仍在上升中,而蔣萬安卻有點怯戰。蔣萬安不是口齒伶俐之人,自身的政治素養不足,巿政弊端又成了攻防弱點,真的兩人對陣,蔣萬安更可能窮於應對,這是蔣萬安的死癥,最惡劣的形勢可能還在後面。
這一場台北巿長攻防戰,也是鄭麗文的政治保衛戰,如果這一場打輸了,以她作為國民黨主席的身份,按理應該引咎辭職,她如果賴著不走,民意上又更會走低,她在黨內的地位,也會發生動搖。
國民黨處在生死存亡之秋,台北巿長選舉敗北,黨內齣齬四起,親共與愛台兩條路線鬥爭更趨於白熱化,國民黨主流政客,必不甘心一個百年大黨被一個瘋女人「玩殘」,他們會不會聯合起來,以正規非正規的政治手腕驅逐鄭麗文,這就要聽下回分解了。
這一次沈柏洋參選,有好幾個藍營的重要媒體都約他做了訪談,證明確有部份國民黨舊人也平等看待沈柏洋,他們基於維護台灣的政治大環境,維持藍綠兩黨正常的競爭,而超脫黨派之爭,這又是台灣民主政治的一大進步,不管誰輸誰贏都是好事。
最樂觀的估計是,沈柏洋勝選,國民黨內閧,鄭麗文被驅逐,中共的統戰計謀再度落空,而國民黨有機會浴火重生,重新振作,再戰江湖。
悲觀的估計是,沈柏洋敗北,民進黨期望落空,對未來的立法院和總統大選不利,而鄭麗文憑此,又可以血口噴人,向中共去領賞了。
此所以台北市長之爭,是一場藍綠殊死鬥,也是台灣人民兩種命運的前哨戰,是福是禍,端看台北人手上一票如何行使,這不是開玩笑的事,這是牽涉身家性命的重要關頭。

徒步的骑手:戒断中国?

作者:  徒步的骑手·刘宗坤
2026年9月27日

戒断中国?

“戒断中国”意味着什么?老法官一句话说出了美国的实情;为什么“融入主流社会”是个伪命题?鹦鹉、墙与井:海外华人的理性切割与感性纽带;韭菜的镰刀幻觉;中国的主流社会与美国的主流价值...


在中文社交媒体上,经常遇到有人问:你都在美国住了那么多年了,为什么还老关心中国的事?道理是这样的,可以从两个层面讲。一是人性的层面,二是中国人的层面。

从人性层面讲,就是做为一个人,会有好奇心。这是正常人性。有好奇心,人才会求知,这就是人们通常讲的“求知欲”。没有好奇心,没有求知欲的人,给人的感觉就是傻吃迷糊睡,浑浑噩噩,行尸走骨。

说到“行尸走骨”,我年轻的时候,还闹过一个笑话。一位老先生,让我给他校对手稿。其中有一句话,“行尸走骨”。我们语文课上学的是“行尸走肉”,我以为他写错了,就把“骨”改成了“肉”。结果,他给我上了一堂生动的语文课,说“行尸走骨”或“走骨行尸”是中文的正宗说法,“行尸走肉”是后来才出现的,而且没有“行尸走骨”生动。老先生的那堂语文课,一辈子忘不了。

每个人天生有好奇心,可能小时候差别并不大。看小孩子,都对世界充满了好奇。只要注意观察,都能看到这一点。人类有文字纪录的历史几千年,很早就体会到这一点:没有好奇心,就不可能创造知识、学习知识。比如说,2500年前,亚里士多德就说:“每个人在本性上都想求知”,因为每个人天生都有好奇心。

虽然每个人天生都有好奇心,但后天却差别很大。有人很早就把好奇心弄没了,有人一直保持到老,活到老,学到老。有的人刚刚二三十岁,你跟他们接触,感觉已经老态龙钟,心态像七老八十一样,混吃等死。有的人已经七老八十,但精神世界充满活力,仍然在学习新东西,体验新生活,心态跟年轻时候一样。这就是好奇心的神奇力量。

既然好奇心是人性,如果一个人没了好奇心,说明人性就有点残缺不全了。很多外国人对中国充满好奇,有人去过中国,有人没去过中国,没见过会好奇,见过了会刺激更多好奇。这是正常人性。

很多中国人也对美国充满好奇。有了对美国的好奇心,才会看美国电影,读关于美国的书,听关于美国的播客,飞到美国看一看。有人走马观花,看了几天,几个星期,好奇心就没了。有人越看越好奇。这是好奇心和求知欲的个体差异。

也有不少中国人,天生有好奇心,但童年时代,头脑就被家长格式化了,一上学,再被学校格式化一遍。等到初中毕业、高中毕业,好奇心就没了。一说到外面的世界,一说到美国,他们立即产生条件反射,跟党国给他们头脑中塞的信息垃圾挂钩。党国教育格式化他们的头脑,从他们头脑中删除的,就是他们天生的好奇心。

所以,听到有人问,为什么你都不在中国了,还老讲中国?我的第一反应是,这种头脑可能已经被党国格式化了,已经不能理解,人都有好奇心,有求知欲,想探索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不管它是中国,还是美国,还是世界其他地方。一旦头脑被格式化,想恢复天性中的好奇心,就任重而道远。这种被阉割了好奇心的头脑,让人心生悲悯。

这是从人性的层面讲。我讲中国的事情,除了人性中的好奇心以外,还有作为一个在中国生活过30多年的人,对中国特有的一层感性连接。世界很大,但人对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总有一种跟其他地方,不一样的感受。举个简单的例子。2008年,汶川地震,死了很多人。在网上看到一些幸存者逃难的画面,让人看一眼,就有必须做点什么,救助一把的冲动,就想捐钱,捐一次不够,还要捐两次,捐三次。

可能经历过那场地震的听众,都曾有过这种感受。后来,看到新闻中说海地发生地震,也很悲惨,但没有看到汶川老乡逃难的那种的感受。这就是在中国生活过30多年打下的感性烙印。

跟中国的这种感性连接,很多海外华人都有体会。因为中国的反人性极权制度,很多海外华人不愿与之为伍,但不管在理性上怎么切割,这种感性连接都很难割断。如果真割断了,可能我们精神世界的一部分就死了。我们都背负自己的历史生活。虽然我们选择了自己喜欢的国家,按照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生活,但背上总有一段自己的历史。

有人说这是“中国情怀”,有人说这是“怀乡病”,不管什么说法,都是在说这种跟中国的感性连接。我厌恶中国知识分子那种矫揉造作的“家国情怀”,那种所谓“家国情怀”是个高大上语言滑梯,滑到底,就是“大一统”,就是许倬云哭哭啼啼的“九州同”。普通人对中国的感情,跟这种“大一统”底色的“家国情怀”不一样。

你可以说,这也是一种“情怀”,但“情怀”太高大上了,这更类似于一种朴素的情感,一种emotional connection。在描述这种体验的时候,余英时先生说的很到位。他说:“究竟有没有‘中国的情怀’呢?……我的直觉告诉我,‘中国的情怀’确实是存在的一一它存在于每一个受过中国文化熏陶的人的身上。但是这种‘情怀’在每一个中国人身上却有不同的表现,因此又是无从‘一言以蔽之’的。‘情怀’是属于整体感受方面的事,这也许便是佛经上所说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吧!”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种感觉,不是“中国情怀”这种高大上词汇可以概括的。要用词语来描述这种感觉,总会言不尽意。余英时先生讲了一个佛经上的故事。有只鹦鹉,飞过一座山,看到山中有大火,它扑到水中,把翅膀打湿了,再飞到失火的山上,把水滴扑洒到火上。但鹦鹉翅膀上的几滴水,怎么能扑灭山中的大火呢?天神看到了,就对鹦鹉说:“你虽然有灭火的意志,但有什么用啊?”鹦鹉说:“我以前住在这座山中,不忍心眼看着它让火烧了。”天神受到感动,就把火扑灭了。

明朝末年,天下大乱,一位没有留下姓名的书生,听完这段故事,曾经感慨说:我也只是鹦鹉翅膀上的一滴水而已,但怎么知道不会感动天神,为我把火灭了呢?

余英时先生1949年离开中国以后,只在1978年回去过一次,发现那里已经是“城郭如故人民非”。他回到美国,感觉自己的“中国情怀”不但没减弱,反而与日俱增。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更加不能忘情于故国,往往以世外闲人的身份,谈论国事,说些于己无益,而又极讨人嫌的废话。曾屡次自戒,而终不能绝。”

听到余英时先生的自白,不少身在海外的听众可能会有同感。“屡次自戒,而终不能绝”,有多少次,我们想“戒断中国“,但最终却戒不了。“戒断中国“,可能就等于戒断我们自己的过去,戒断我们生命中的一段感性纽带。

如果不去想中国的事,生活会轻松很多,人生也会快乐很多。但我们在中国长到成年,不管喜不喜欢,乐意不乐意,中国成了我们生命的一部分。我们可以戒断“大一统”“家国天下”那种中国式精神鸦片,但我们终归戒断不了中国。

既然无法“戒断中国”,我们可以像周有光先生说的那样,从世界看中国,用现代文明的眼光看中国。

中国人有随大流的习惯。这代人发明了一个词,叫“融入主流社会”。经常听到一些出国留学、工作、定居的中国人说“无法融入主流社会”。很多没有海外生活经验的中国人,只在自己出生的地方生活过的中国人,也想象海外华人“没法融入主流社会”。很多人在中国生活在社会边缘,为养家糊口,甚至只为养活自己,疲于奔命,但他们却有一种生活在主流社会的幻觉。用流行的比喻来说,就是韭菜产生了镰刀的幻觉。

几年前,我写过一篇短文,探讨这个话题,讲了一个浅显的道理:不管你在什么地方,在哪个国家,所谓“融入主流社会”,很大程度上是个被夸大、被误解,甚至可以说是个被想象出来的“伪命题”。它反应了墙内国人对墙外生活的一种小农式想象,也是很多带着墙出来的新移民固步自封的方便借口。

我在中国生活了三十多年,在美国生活了二十多年,直到今天,我也没能搞清楚“中国的主流社会”是什么,“美国的主流社会”是什么。

中国是个金字塔式的等级社会,人分三六九等,十来亿人的巨大社会底盘,也就是俗称的韭菜,支撑着金字塔顶部的镰刀阶层。中间夹着一个数量有限的城市中产“软阶层”。镰刀收割的力度稍微加大一点,这个“软阶层”立马变成韭菜。

在这种社会结构中,到底谁是“主流”?要按人多人少算,韭菜是“主流”,镰刀和城市“软阶层”都算不上主流。要按权力大小和财富多少来算,镰刀阶层是主流,十来亿中国人根本算不上主流;数量有限的城市“软阶层”更算不上主流。但是,中国人在墙内的封闭社会,容易产生“主流”的幻觉。贷款买套公寓,夫妻都有工作,孩子能上大学,毕业能找到996工作,好象就觉得自己进入了“主流社会”。

美国是个文化、种族的多元大熔炉,它建国时确立的格言是“e pluralum anum”。这是拉丁语,意思是“由多归一”。不论是从文化、种族上讲,还是从政治、经济制度上讲,它不是中国那种自上而下的“榨取型”社会,而是一种层层叠叠的“包容型”社会。它的社会结构类似于人们现在经常讲的“区块链”。

美国当然有超级富豪和权势人物,但99%的美国人也进入不了那个阶层,没有机会融入那个圈子。所以,很难说那就是主流。美国人按地域、职业、阶层、爱好等等,形成很多圈子,这些圈子就像“区块链”一样,相对独立,没有一种自上而下的权力结构,可以一声令下,就普遍收割一茬。

这二十多年,尤其是金融危机以后,美国媒体经常讲Wall Street和Main Street的矛盾。用中文世界比较容易懂的话说,就是华尔街用金融炼金术赚大钱的投资精英,跟广大工薪阶层的矛盾。除了这两个大而化之一的阶层,还有广大农村地区和小城镇的福音派信徒、硅谷的科技新贵,还有无数开着皮卡打零工的自雇职业者。到底哪个圈子是“主流”?

不同的圈子,不同的人群,有着不同的政治立场,不同的娱乐方式,对家庭、对社区、对国家也有不同的看法。这些圈子之间,这些人群之间,彼此都难以做到完全相互认同,一个半路从中国搬来的移民,又该以哪个圈子为坐标,去“融入”那个想象中的“主流”呢?

仔细听一下,中国人讲的美国“主流社会”,基本等同于“白人社会”。白人是美国的主体种族。如果按照肤色分主流、非主流的话,中国来的移民怎么弄都“融入不了主流社会”,因为他们不可能改变肤色。很多中国人觉得,凡是白人说的话,做的事,就是“主流”,不是白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是“主流”。但这是中国特色的“主流”观,并不符合当代美国的现实,更不符合当代美国的价值观。美国早就过了按照种族、肤色,分主流、非主流的时代。只是很多中国人的精神世界还停留在那个时代。

所以,当中文世界有人谈论“融入主流社会”“不能融入主流社会”的时候,这已经掉进了他们自设的语言陷阱。他们在追逐一个似是而非的幻影。美国是个“由多归一”的熔炉型国家,也有人说美国是个“建立在理念之上”的国家,它的核心理念就是自由、平等、个人权利。

在以前的文章和节目中,我介绍过“美国信条”(American Creed)。简单讲,就是《独立宣言》中说的那几条:人人生而平等,享有不可让度的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这就是“由多归一”中的那个“一”,就是美国的“主流”价值观。任何接受这种价值观,践行这种价值观的人,都属于美国社会的主流。

这可以说是在美国唯一能抓住的“主流”,它也是能把不同阶层、不同圈子、不同种族的人结合在一起的粘合剂。至于个人爱好,从来没有“主流”“非主流”之分,不管你爱好美式足球,还是棒球,摇滚乐还是古典音乐,喜欢追剧还是户外运动,信教还是不信教,都能在不同文化背景,不同种族的人中找到同好。我以前骑公路车的队长是阿拉伯人。我们在活动的时候,从来没想到他是阿拉伯人。

人,从来不是生活在一个想象的、宏大的“主流”叙事中。人是活在具体的社区、具体的职场、具体的朋友圈和兴趣爱好圈子中。我们跟周围活生生的人能不能和谐相处,能不能彼此认同,相互成人之美,才是衡量我们有没有归属感的现实标准。在日常生活圈子中有归属感,谁还有闲工夫去给自己设个“主流社会”的语言陷阱,跳进去顾影自怜呢?

既然“主流社会”是个想象出来的语言陷阱,那么,为什么还有那么多墙内墙外的中国人抱怨“不能融入主流社会”,甚至焦虑他们的孩子都“无法融入主流社会”呢?

墙内和墙外的中国人在这个问题上,其实是扮演着两种不同的角色。

对于很多墙内的中国人来说,“移民无法融入主流社会”的说法,完美地迎合了他们那种根深蒂固的小农意识对异域的想象。什么是小农意识?“小农意识”的核心就是“畏惧陌生世界”。他们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一切都是熟悉的,可控的,有安全感。而外面的世界,一切都是陌生的,未知的,危险的。所以,“狗不嫌家贫,儿不嫌母丑”就成了小农自我麻痹的道德座右铭。

这两代中国人,很多有机会念大学。念完大学,他们不用下地干活了,也不用再回到村庄生活,但他们的精神世界并没有脱离村庄,仍然是小农意识。他们只是从下地干活的小农,变成了穿皮鞋、坐办公室的白脸小农。他们不好意思再说“狗不嫌家贫”那种话,他们有了文化,要换一种有文化的方式自我麻痹,“不能融入主流社会”就成了这些白脸小农做防御性心理建设的文化包装。

对于已经在墙外的很多中国人来讲,“不能融入主流社会”往往跟他们身上背的“井”和“墙”分不开。很多人肉身出来了,但是身上背着无形的“井”、无形的“墙”,有人头上还缠着无形的辫子,缠着无形的裹脚布。他们的价值观,跟“美国信条”,跟美国社会的主流价值观,格格不入。“不能融入主流社会”,就成了他们不求上进的方便借口。

他们甚至把在新环境中的不适感、孤独感、生活和事业转型期自然会遇到的挫败感,都归咎于“主流社会排斥”“受到歧视”“无法融入”,这些听起来不可抗拒的原因。但是,有比较就有伤害。同样是新移民,有人却没有这种“被排斥感”、“被歧视感”,有人在事业上很成功,生活得也很快乐,在白人、华人中都有朋友。

这些成功的人、快乐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不把自己的问题往外推,而是知道反思,知道自省,知道怎么甩掉党国强加给他们的“墙”和“井”。

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讲,承认自己有惰性,承认自己心态封闭,价值观落后,可能是件痛苦的事。而把责任推给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主流社会”,就轻松多了。于是,“无法融入主流社会”就成了他们手中的一块万能挡箭牌。固步自封是不需要努力的,只要依赖过去形成的生活惯性和思维定势,就可以了。不幸的是,很多中国来的移民,成了在中国养成的生活惯性和思维定势的奴隶。移民本来是个学习现代文明的绝佳机会,但他们却以“无法融入”为借口,画地为牢,在墙外继续过墙内生活。

那些说自己“不能融入主流社会”的人,也喜欢强调美国跟中国的“文化差异”。这是另一个为惰性开脱的中国特色借口。

但生活世界的真相跟他们的说法相反:让一个人能交到朋友的那些美好品行,比如心灵开放、真诚、善良、乐于助人,在任何社会、任何文化中都是畅通无阻的硬通货。相反,一个心灵封闭、自私自利、价值观落后、不懂得尊重他人的人,不但在美国交不到朋友,在中国也交不到朋友。这不是文化差异问题,这是个人性格、个人价值观、个人为人处世的问题。用一句话概括,这是个人问题,跟文化不相干。

看到问题的结症,就会明白,我们到了一个新环境,却把自己包裹起来,不愿放下那点可怜的虚荣去虚心学习,不愿主动向周围的人释放善意,就不会有朋友,就会感到孤独,就会有一种被排斥感。为了维持自尊,维持虚荣心,人会本能地向外找原因,想象出一个排斥自己的、高高在上的“主流社会”。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心理防御机制。一旦这种心理防御机制被激活,个人成长的窗口就关闭了。

我在现实生活遇到的,那些过于纠结“能不能融入主流社会”的人,往往对“融入”的理解也最为肤浅。他们往往看重一些表面的、符号化的东西,把这些浮皮潦草的东西,当成融入主流社会的“通关密码”。

举个简单的例子,就是说英语的口音。我在美国这二十多年,遇到给我纠正英语口音的,全是中国来的第一代移民。在美国本地人当中,只有一次,我刚到美国的时候,一位教授纠正我说carps,就是鲤鱼。他说carp没有复数,不能讲carps。那是唯一一次美国本地人纠正我的英语,还是纠正语法,不是纠正口音。

我说英语,如果哪一句,美国人没有听懂,他们会问,但不会纠正你的口音,因为他们习惯了听五花八门的口音。有次,我去波士顿开会,当地的老师说,一听你就是得克萨斯来的。他们听惯了美国各地的人讲英语,也习惯了听世界各地的人讲英语,没觉得哪里的口音应该是英语的“标准普通话”。但中国人特别在乎这种表面文章。

我以前也很在乎。20多年前,我在芝加哥和一位法官有过短暂的交往。他是位令人尊敬的长者,对年轻人特别好,给了我很多中肯又实用的建议。他问我,在工作和事业上最担心的是什么。我说,我担心说英语的口音。他听了以后,对我说:你听听鲍威尔国务卿的口音,他的能力比那些字正腔圆的强多了。

当时是小布什当总统,国务卿是鲍威尔将军。鲍威尔的父母是牙买加移民,他讲英语有很重的加勒比口音。那位法官是犹太人,父母是东欧移民,他讲英语也有口音。记得他当时指着自己的脑门,说:“在美国,决定你事业的是你的头脑,没人在乎你的口音。”

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直记得这位老法官的话。最初,我觉得是他心好,安慰我,但这20多年中,我经历过的所有事情,都验证了他说的那句话,决定你事业的是你的头脑,不是你的口音。后来,我知道了他说的是事实,不只是老人家一句安慰的话。

很多中国来的第一代移民听不出来,美国人自己讲英语,都南腔北调,他们天然以为白人都是“主流”,说的都是标准英语。一些中国来的留学生,相信口语决定论,他们模仿本地街痞的口气讲话,甚至假装自己是橄榄球迷,假装自己是棒球迷,觉得这样才算融入了主流社会。他们不知道很多美国人根本不看橄榄球,也不看棒球。他们热衷于做这些表面文章,但精神世界和行为方式却全是中国特色传家宝,接触起来,让人觉得有点怪异。就是美国年轻人说的weirdo。

这种对“标准普通话”的迷恋,让人看到“墙”的影子,它体现的是自卑和虚荣。语言的首要功能是清晰、准确地表达想法和感受。它是个工具,不是一件用来炫耀的外衣。但不少中国来的移民,却把说字正腔圆的英语,当成了一种身份的象征。因为说英语有口音,他们不敢开口,宁愿在中国人的小圈子中滔滔不绝,也不愿用带口音的英语跟本地人交流。虚荣心把他们变成了语言的囚徒。

过去20来年,我在得克萨斯生活,这种感觉更加强烈。在这里,每天都能听到形形色色的口音:墨西哥裔的、印度裔的、越南裔的、南美裔的、加勒比海裔的,当然还有得州本地人,那种独特的南方土话。没有人在意你的口音是什么,人们只在乎你说话是不是清楚,说的话是不是有道理,你这个人是不是靠谱。

在美国的各个移民群体中,好象来自中国的移民,比其他族裔更在意口音之类华而不实的东西。中文世界有些不入流的文人,在这方面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以前在国内的时候,就常看到他们写文章,吹捧某位在英国留过学的“大师”,最爱用的词就是“他讲一口标准的伦敦英语”或者“牛津英语”。这种子虚乌有的事,在文化圈和学术圈,被传为美谈。后来,世面见的多了一点,知道这哪里是什么美谈?这是虚荣加自卑。

我们在人生中途,移民到一个新的国家,真正的融入,真正的归属感,不是来自这些浮皮潦草的东西,面是来自价值观的认同和人性的共鸣。在美国,融入不是融入白人,而是融入美国的现代文明价值观,融入“美国信条”,融入自由的生活方式。这跟肤色、跟口音、跟爱好哪一种体育活动,都没有关系。

现代文明价值观、现代文明生活方式,有些最基本的原则,比如说,契约精神、遵守规则,懂得权利与义务的边界;尊重他人,不管他的种族、信仰、性取向如何,承认每个人都是独立的、平等的;珍视自由和个人权利;具备公德,关心社区事务,愿意为公益做出奉献;再比如,要具备批判性思维,不盲从权威,能够独立思考,按照事实做出判断。这些现代文明人的品质是不分国界的。

在美国,认同现代文明价值观,践行现代文明价值观,是跟邻居、跟同事之间沟通的基础,也是交朋友的基础。一旦有了有效沟通,一旦有了朋友,人自然会有融入感,会有归属感。

所以,一个普通人,有正经职业,在工作中跟同事相互提携,乐于成人之美,工作之余大家吃喝玩乐,分享五花八门的人生乐趣,哪个社会不是这样?如果没有开放的心灵,没有互助的品行,在任何社会都不会有朋友,都不入流。如果你具备让人能做朋友的那些品行,在任何社会都会有朋友,反之,如果你不具备那些能交朋友的品行,在任何社会都不会有朋友,在任何国家,都不会有融入感,都不会有归属感。

不管是在墙内,还是在墙外,先抛弃精神世界的“墙”和“井”,把那些浮皮潦草的东西放到一边,做个有现代文明价值观的自由人。生活世界的常情常理都是相通的,在为人处世方面,美国跟中国没有多大差别,都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们不需要“戒断中国”,我们需要“戒断”的是中国强加给我们的“墙”和“井”。所谓融入,无非如此。

从“华侨乃革命之母”到任志强:为什么今天中国有富豪,却难有独立的政治社会?

艾地声Edysen  X
@KA594594 · Sep 27, 2026



从“华侨乃革命之母”到任志强:为什么今天中国有富豪,却难有独立的政治社会?

一百二十年前的中国,国势衰颓,政治腐败,社会动荡。孙中山多年奔走海外,屡败屡起,最后留下了一句流传至今的话:“华侨乃革命之母。”

这句话并非一句浪漫的历史修辞。辛亥革命之前,海外华侨不仅为孙中山提供资金,也提供组织、报刊、人脉乃至直接参加革命的人。中国华侨历史博物馆保存的史料显示,孙中山1904年到美国后曾推动整顿洪门致公堂,目的之一就是组织华侨、募集资金,支援国内革命;海外华文报刊同时承担宣传革命思想、组织筹款的功能。换言之,支撑孙中山的并不是几个突然良心发现的富商,而是一个已经生长在清王朝权力边界之外的华人社会。

一百多年过去,中国比晚清富裕了不知道多少倍。马云、马化腾、任正非以及无数没有那么著名的企业家,个人和企业所能够调动的财富,是当年海外革命党人难以想象的。问题是:中国有了这么多富人,为什么没有相应生长出一个足以制约权力的独立社会?这恐怕比责问“中国富豪为什么没有男儿”重要得多。

一、孙中山需要的不只是钱

把辛亥革命解释为“华侨有钱,所以革命成功”,其实误解了“华侨乃革命之母”。真正重要的是一个“外”字。华侨生活在清政府直接统治范围之外。他们拥有自己的商号、会馆、宗族网络、洪门组织、学校和报刊,也受到居住国不同程度的法律保护,钱只是这种社会自主性的一个结果。

孙中山在国内不断遭到追捕,却可以在檀香山、旧金山、东京、南洋等地活动;革命党人的报纸可以在海外出版;资金可以在海外募集;组织可以在海外建立;失败者可以逃亡,逃亡以后还可以重新组织。这就出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政治社会学现象:在国家之外,还有华人社会。

清政府当然也想控制海外华人,也曾通过外交和其他方式阻止孙中山的活动。但清廷的权力存在清晰的地理边界,它不能把自己的政治警察直接派到旧金山抓走所有捐款者,也无法命令当地银行冻结所有革命党人的账户。这才是“华侨乃革命之母”更深的一层意义:革命之母首先不是钱,是国家权力无法完全吞没的社会。

二、今天中国最不缺的是钱

把镜头拉回今天。中国改革开放以后最令人瞩目的变化之一,就是私人财富爆炸式增长。然而私人财富的增长,并没有同比例地产生政治意义上的私人自主性。原因并不神秘,在一个现代市场社会里,私人财富通常依靠一整套制度才能真正成为“私人”的:稳定的产权、独立司法、契约自由、结社自由、新闻自由以及个人免受任意权力侵害的基本权利。钱存在银行里,并不天然意味着这笔钱构成了对权力独立的社会资源。如果一个企业家的融资来自受国家高度影响的金融体系,土地开发依赖政府,行业准入需要行政许可,上市、税务、消防、环保乃至企业内部党建都可能与公权力发生关系,那么他的财富越大,需要处理的制度关系反而可能越多。

这就是一个看似矛盾的中国现象:财富可以高度私人化,权利却未必同步私人化。中国就出现了大量经济意义上的富人,却很难由这些富人自然生成一个政治意义上的独立阶层。问题因此根本不是“有没有几个有钱人敢站出来”,是一个有钱人究竟有没有能力作为一个独立的人站着?

三、任志强为什么是一个值得研究的样本

任志强的意义正在这里。关于任志强案件,首先应该区分已经确认的事实与围绕案件形成的政治解释。2020年4月,北京市纪委监委公布任志强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同年7月,他被开除党籍。值得注意的是,官方处分通报本身明确列入了政治方面的问题,包括称其“公开发表反对四项基本原则的文章”等。2020年9月22日,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以贪污、受贿、挪用公款、国有公司人员滥用职权四项罪名,判处任志强有期徒刑18年,并处罚金420万元。法院称任志强认罪服判、不上诉。

对这个案件可以存在完全不同的解释。官方司法结论是经济犯罪;批评者则把案件置于任志强此前长期发表政治言论、特别是2020年的政治批评背景下理解。两者不能在没有进一步证据的情况下简单混为一谈。但是,从政治社会学角度看,还有一个问题比判断某一个案件更加重要:一个曾经拥有财富、社会地位、政治关系和公共影响力的人,其个人安全边界究竟在哪里?这才是任志强案例留给中国企业家阶层的真正冲击。

四、真正有效的控制,是让人自己闭嘴

最近网络上又流传一段据称是潘石屹私下谈论任志强的视频。目前我没有看到足以独立确认其完整来源、拍摄时间和未经剪辑版本的可靠材料,因此,对其中涉及任志强案件的具体说法,不宜直接作为事实采用。但是围绕这段视频出现的一种社会心理,却非常值得观察。

很多人的第一反应不是“他说得对不对”,是“这种话怎么能在饭桌上说”、“是谁把视频放出来的”、“以后和熟人喝酒都不能说这些了”,这才是最值得警惕的地方。任何政治控制都有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他律,警察不让你说,单位不让你说,平台删除你的话,有人因为说话付出代价;第二个阶段,则是自律化的他律,没有人站在你旁边,你已经知道哪些话不能说;没有人要求你删除,你决定根本不写;没有人监听饭局,你却在开口以前先观察一下桌边有没有陌生人;最后甚至不需要审查者,每个人心里都住进了一个审查者。这时候,统治成本反而下降了。

五、从“杀鸡儆猴”到“猴子管理猴子”

传统专制依靠恐惧,现代威权治理则可以把恐惧进一步社会化。一个人遭到处罚以后,不需要处罚一万个人,一万个旁观者会自行计算风险。企业家告诉企业家不要谈政治;教授告诉学生不要碰敏感问题;父母告诉孩子不要乱说话;朋友聚会先提醒大家不要拍照;微信群主不断告诉群友“这个不要转”。

权力于是完成了一次非常奇妙的外包,社会开始替权力管理社会,这比抓捕本身更加深刻。抓捕制造的是受害者,自我审查改变的是人格。一个人长期训练自己“不说、不问、不关心”,久而久之,他失去的不只是表达自由,也可能逐渐失去作为公共人的能力。这时候,再问“中国为什么没有孙中山”,已经问错了;真正应该问的是产生孙中山的社会条件还存在吗?

六、晚清弱在哪里,也是它留出的缝隙

这就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历史悖论。晚清是一个衰败的国家,但正因为它弱,它控制社会的能力也有限。商会、宗族、会馆、地方士绅、教会、报馆、租界以及海外华侨社会之间,存在大量国家权力不能完全覆盖的缝隙。这些空间当然绝非现代公民社会,但它们客观上形成了多元社会力量,革命党正是在这些缝隙中生长起来的。

今天的中国则完全不同。现代国家拥有晚清无法想象的行政能力、金融能力、组织能力和信息技术能力。这就出现了另一个悖论:国家越现代化,并不意味着社会一定越现代化。如果国家能力不断现代化,而社会自治能力没有同步增长,结果可能不是现代公民社会,而是一个拥有现代技术的高度组织化国家面对无数原子化个人。一个人可能有十套房,可能有十亿元资产,可能有千万粉丝,但他仍然可能只是一个孤独的个人。

七、几个富豪救不了一个社会

因此,我并不赞同一种看似豪迈的设想:只要中国几个富豪愿意拿钱出来,就能够“把防火墙拉垮”,让真相进入中国,然后改变中国。

钱当然重要,但是钱不能代替社会。没有独立媒体,再多的钱也可能只能制造另一个宣传机器;没有自治组织,再多的钱也很难形成稳定的公共行动;没有法治,财富本身缺乏稳定安全边界;没有现代公民,再好的政治口号也可能重新滑向领袖崇拜。

辛亥革命真正值得后人重新认识的地方,也许正在这里。华侨帮助孙中山,不只是因为华侨有钱。是因为在晚清中国之外,已经存在一个相对独立的华人社会:有人、有钱、有组织、有报纸、有跨国网络,也有可以让政治异议者生存下来的空间。历史资料所呈现的洪门、致公堂以及海外华文报刊参与筹款和宣传,正说明这种支持从来不仅是个人捐款。所以孙中山才会说华侨乃革命之母。

八、真正需要重建的是“社会”

一百多年以后重新读这句话,我想到的已经不是革命,是社会。一个现代国家不能只有国家与个人,在二者之间,还必须存在家庭、企业、教会、大学、社区、行业协会、公益组织、独立媒体以及形形色色由公民自由组织起来的共同体。它们未必反对政府,相反,一个成熟的公民社会完全可以与政府合作,但它们必须首先拥有自己的边界。一个企业首先属于股东而不是某个政治组织,一个教会首先属于信徒共同体,一个大学首先属于知识共同体,一个公益机构首先服从自己的章程和使命。只有这样,人才不会永远赤裸裸地面对国家。这也是为什么,在我看来,中国未来真正困难的问题,从来不是谁来推翻谁,是人如何成为公民,社会如何重新成为社会?

私人财产权为什么重要?因为它首先划出一块权力不能任意进入的边界;契约为什么重要?因为陌生人可以不依靠权力关系而彼此合作;结社自由为什么重要?因为孤立的个人由此成为共同体;言论自由为什么重要?因为社会由此能够形成自己的知识、判断和公共意见;司法独立为什么重要?因为国家与个人发生冲突的时候,不能永远由国家自己担任裁判。

从这个意义上说,公民先于宪政,私法先于公法。没有一个由无数独立人格、私人产权、自愿契约和自治共同体组成的社会,仅仅写出一部漂亮宪法,并不能自动产生一个自由共和国。

九、革命之母,其实是社会

从孙中山到任志强,一百多年过去了,表面看来,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时代。一个时代中国贫穷衰败,海外华侨捐出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钱支持革命;另一个时代中国已经产生世界级企业和巨额私人财富。但把两个时代放在一起,我们会发现一个比财富更加根本的问题:钱在哪里并不是最重要的,钱的主人是不是一个真正独立的人,才重要。一个独立的人,也不可能凭空产生。他的身后必须有产权,有法律,有组织,有共同体,有可以自由说话的朋友,也有权力无法任意越过的边界。

孙中山能够在一次次失败以后重新开始,因为清王朝之外还有一个社会。如果今天一个拥有亿万财富的人,在饭桌上说一句话都要先看看身边有没有手机,那么值得追问的就已经不是中国富豪为什么没有勇气,是究竟什么样的制度,使拥有财富的人仍然无法获得与财富相称的社会自主性?

“华侨乃革命之母”留给今天最重要的启示,或许因此可以重新表述:真正孕育政治变革的,从来不只是金钱,是社会。一个民族走向现代文明,也不能永远等待几个英雄或者几个富豪;它最终需要的,是千千万万个能够拥有自己、组织自己、表达自己,并且彼此联合起来的现代公民。

郑也夫:《新阶级》七十年祭

作者:郑也夫,社会学家,北京大学社会学系荣休教授。曾先后任职于北京市社会科学院、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人民大学及北京大学。其研究领域涵盖知识分子问题、城市社会学、教育社会学以及生物社会学。著有《代价论》《信任论》《吾国教育病理》《文明是副产品》《神似祖先》等。


1. 吉拉斯思想三部曲

吉拉斯1911年6月12日生于黑山(1878年成为独立国家,1918年并入包括塞尔维亚、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的南斯拉夫王国,1945年成为南斯拉夫联邦的加盟共和国之一,2006年公投后成为独立主权国家)的科拉欣区莫伊可瓦茨镇波德彼什切村。1929年入学贝尔格莱德大学攻读法律和文学。在校期间发表过多篇诗歌、小说、文学评论。入校前已经接触和信奉马克思主义。1932年贝尔格莱德大学学生未能联系到南共中央,自发成了共产党支部,吉拉斯被选为书记。1933年9月吉拉斯找到党组织并正式入党,不久判刑三年。在狱中接触到更多共产党人,读到更多马克思主义著作。1936年出狱,帮助从莫斯科回来重新组党的铁托,1937年被选为中央委员。法西斯入侵后,南斯拉夫王国崩溃,南共领导抗击法西斯。1941年吉拉斯领导黑山起义,失败后返回游击队总部。成为党的意识形态的主要领导人。战后任南斯拉夫三个副总统之一,人民议会主席,是南共四巨头之一。笔者怀疑他是铁托接班人的说法,因为吉拉斯缺乏问鼎者不可或缺的权力欲和掌控权力的素质。

反法西斯胜利后,苏联对兄弟党的专横,导致1948年南斯拉夫这个唯一不靠苏联解放的东欧国家与苏联决裂。为自身辩护就要批判对方,批判必涉及共产主义路线上的正确性。作为南共数一数二的理论家,吉拉斯几乎成为反苏第一人。少时接受马克思主义是吉拉斯思想三部曲的第一部,37岁上阵批判苏共是其思想的第二部曲。他说:

我之所以把那段时期——战争结束时期和战后的两三年时间——看作是没有取得多少成就,在某种程度上有失尊严的时期,原因就在于此。胜利使我自己从一个有希望的作家和革命者变成了为比亚历山大国王甚至还要专制的君主服务的工具,变成了为一个令人失望的和显然不公正的社会秩序辩护的发言人。我希望重新搞写作,一心从事文学工作。我同铁托讨论过这个问题。他表示赞成,他说我应当设法安排好时间,把我从事写作和从事官方宣传活动的时间都包括进去。但是同莫斯科发生冲突的可能性越来越大的预感给了我新的动力——追求某种新的事物与为国家和党效劳的崇高意识交织在一起。(1980,30)

我于1950年提出了自治的思想……我们把共产党改名为“共产主义联盟”。1952年的第六次代表大会通过的这项决定比较起来是非教条的和非列宁主义的。(1980,44)

获得政权后多数高层领导人亢奋不已,享受战利品是原因之一。而物质诱惑作用不到吉拉斯。在动力上批判斯大林主义是二级火箭,不然吉拉斯或许会离开政治。

批判苏联时期,南共的立场主要是捍卫列宁思想,批判斯大林主义。但在党的建设上甚至批判了列宁主义。对苏联的批判主要是:特权阶层,党管一切,垄断意识形态。吉拉斯主张思想和言论自由,共产党还权于工人阶级。其批判方兴之际发生了重大事件,1953年3月斯大林去世。铁托预感与苏共的关系可望缓和。对铁托而言,批判苏共首要目的是捍卫南共的独立性,其次才是批判斯大林主义。独立性保住了,作为双刃剑的批判该收场了。但吉拉斯不是机会主义者,其思考与批判一发不止,在《斗争报》上连篇累牍。从《一般和特殊》(《战斗报》,1953年12月20日,载于《吉拉斯政治论文集》)中的这段文字可见一斑:

没有一个党和一个集团,甚至没有一个阶级,能够是当代社会客观要求的唯一代表。…此刻所须要的乃是政治运动作用的削弱,党对社会生活垄断的削弱,特别是在社会主义的南斯拉夫。…除了更多的民主,更多的自由讨论,更自由地选举社会、国家和经济机构,以及更遵守法律之外,没有其他代替办法。这将可能以民主方式抛掉所有过时的反动力量。由于它们的观念和临时扮演的角色,他们坚持认为自己代表整个社会现实,而且是社会的唯一“合法”的代表。(1959,55、56、57)

可以想见类似观点对党内高层的震动。铁托与同僚多次劝告无效,终于摊牌。1954年3月吉拉斯被开除出党。1955年1月被判11个月监禁,监外执行。1956年因支持匈牙利事变及批判南共,被判三年徒刑。入狱期间,其手稿《新阶级》被带到美国,1957年10月出版,反响巨大。其刑期增至七年。1961年提前释放(监禁时间1956—1961)。三个月后,又因发表了《与斯大林的谈话》再次入狱(1962—1966)。

吉拉斯对共产主义的彻底批判,即其思想的第三部曲,大约始于其监外执行时(1955年,45岁),结晶于《新阶级》。这部书在西方印刷了十几次,在东方手抄本不计其数。

他的主要政治思想著作还有很多:《没有正义的地方》(1958)、《同斯大林的谈话》(1962)、《不完美的社会》(1969)、《铁托:内幕故事》(1980)、《新阶级的衰落:共产主义自我毁灭的历史》(1998)等。他写过多部小说,惜乎至今没有中译本。《同斯大林的谈话》与《铁托:内幕故事》以其直接目击的细节呈现独裁者的面相。尤其难得的是作者直言其表达难免主观,却未见丑化他们。《不完美的社会》中一段自白有助于我们理解其不计胜负荣辱、以思想为生的性格:

胜利,我知道,是使人骄傲、自私而放肆的。对于我,胜利只是斗争的继续,只是一种有可能再斗争下去的发现。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够和不愿意在作为一个不屈的叛徒的舒适的光辉里,甚至在精神的胜利里,来安渡我残余的岁月。(1969,109)

历史上的伟大人格与伟大著作并非每每重合。而吉拉斯与《新阶级》完美合一。自忖无力讲述其人格,两个人为我解困。一个是毛泽东的话:“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这措辞在毛与中共的文风中绝无仅有,一定是异类白求恩的献身让他们感佩惊异,这洋大夫再现了中土几近绝迹的墨子精神。另一个是《德热拉斯政治论文集》(1959)的序言撰写者保尔•威兰(笔者未能搞清其身份):

这些文章并没有成为激起广大群众的反共情绪的一部分,也没有和争夺权利和地位的复杂的党内斗争,联系在一起,它的抗议更像是一股纯粹的人类激情,比夏日的闪电更突如其来划破天空。…他不要求从任何人那里得到支持(断然拒绝了德迪热尔为他辩护的努力),他不作蛊惑宣传,不提出纲领,不隐蔽他的希望,并避免任何结成组织的可能性,它的转变只是为他自己,这是他专有的责任和拯救目标。我认为就是这种品质赋予他的行为以特有的英雄气概和光辉,使它凌驾于这一时期的许多政治上的野蛮和阴谋之上。…正像托克维尔所说“这是一种高尚心灵的特权,上帝使他适宜于享有这种特权”。这种情操在现时代世俗的欧洲似乎是不合宜的。但如果自由不会死亡,它必将重获19世纪时的情操的一些光辉。而吉拉斯的声音将围绕它盘旋不息。托克维尔说“一个向自由要求它本身之外的任何东西的人是一个天生的奴隶”,这一名言在吉拉斯的情况中获得了崇高的表现。

吉拉斯1995年逝世,享年83岁。

2. 考茨基、托洛茨基论苏联社会中的阶级

要理解《新阶级》思想的贡献与高度,有必要比较之前的马克思主义思想家。免去非马克思主义及无政府主义思想家,是因为他们以为阶级是人类社会中的常态,必然和永恒的。马克思主义思想家则要对旨在消灭阶级的苏联社会中的新阶级给予特别的解答,要为走出教条主义的思想迷宫做出非同寻常的努力。在马克思主义思想家中,笔者只选取考茨基和托洛茨基,是因为二着拥有系统的理论,都密切关注苏联正在发生的事情。

考茨基1918年在《恐怖主义和共产主义》中论述苏联社会:

它力图废除阶级的差别,它从侮辱和摧残上层阶级入手,因此它事实上有最后变成一种新的阶级社会的危险。它实际是由三个阶级构成的。最下层的一级包括资产阶级、资本家、中小阶级以及所谓知识分子。……之上的是以领取工资的工人为代表的中间阶级。……(其上面是)新的官吏阶级,并使它掌握支配工人的权利,这个新的阶级逐渐把一切实际的和事实上的控制权抓在自己手里(1918,150)

旧的官僚政治的专制独裁已经以一种新的但据我们看来绝不是有所改进的形式复活了;除这种专制独裁以外,还正在产生一种新的资本主义的萌芽。……事实上比旧时代的工业资本主义的水平要低得多。(同上,151)

1933年纳粹上台后考茨基流亡捷克,1938年二度流亡到荷兰,同年去世。1946年考茨基的《社会民主主义对抗共产主义》在美国出版。此事颇为蹊跷。初版不是德文,是两个俄裔美籍人大卫•舒勃和约瑟夫•舍普伦在考茨基死后从他1932—37年的文稿中选編幷译成英文。笔者猜想这两位译者或许是考茨基的忠实粉丝,执著于社会民主党的政治理想,且反对布尔什维克的俄国人。此书未经考茨基审阅。悉尼•胡克1945年为之做序说:“继馬克思和恩格斯之后,没有有人能比考茨基有更大的知识上的权威来论述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問題。……(本书)是从他一生智慧蒸餾出来的东西,讨论的是对我們时代非常重要的一个題目一一社会主义与共产主义之問的差别。”考茨基在这部书中说:

布尔什维克政权所结的果,就是建成了一种新的阶级统治。布尔什维克诚然打破了旧的阶级,但在他们的政权下却产生了新的阶级,新的贵族分子。他们是从布尔什维克专政的条件下必然地产生出来的,虽然在初看之下,人们也许看不见他们,因为在布尔什维克的意识形态和语汇中,幷没有预(中译本如此。疑应该是“遇”)见到他们。但是,他们是在那里。他们扎着越来越深的根,正在逐步成为布尔什维主义的行动和愿望的决定因素。它的最终的共产主义目标,也越来越成为装饰品了……或是作为诱骗社会主义的理想主义者们的工具。(1946,63)

不是消灭一切阶极,而是以新阶级代替旧阶级,这就是一九一七年布尔什维克革命的结果,正如一七八九年法国大革命的结果一样。那时,革命者们也没有注意到,在消灭阶级差别之后,他们没有建成一个普遍的自由、平等、博爱的制度,而只是助长了一个新的阶级社会的兴起罢了。(同上书, 64)

沙皇政权的垮台是因为政权的主要工具一一军队一一被德国军国主义的武力打垮了,而且其中的一部分转过来反对沙皇。再加,全俄国人民都加入了叛变的队伍。不幸的是,俄国没有任何阶级受过自治的训练。结果是全国陷于无政府状态。在这个无政府状态中,布尔什维克就以一支新军队和一套新的官僚机构作为工具,建立起了自己的政权。至于希望这样的事重演一次,那是无益的。产生这种情形的事态发展是特殊地反常的。(同上书,79)

托洛茨基1928年被斯大林驱逐出苏联。1936年完成了《被背叛了的革命》,1937年英译本在美国出版。1939年中译本出版,书名用了原书的副标题《苏联的現状及其前途》。正副标题合起来,才充分显示书中内容。书中提出:“苏维埃社会已经分成安全的享有特权的少数人和在匮乏中生活的多数人。”(1937,83)其第六章第四节“统治阶层的面貌”,统计了这个阶层的人数后,指出其薪水之外的特权:

如果不仅计算薪水和各种各样的实物收入以及各种形式的半合法补充收入,而且还加上官僚和苏维埃贵族在影剧院、休养所、医院、疗养院、避暑地、博物馆、俱乐部以及体育场等地方所享受的待遇,那也许有必要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即15%或20%的居民所享受的财富并不比其余的80%到85的居民所享受的少多少。(1937,103),

接着,托洛茨基讲述革命的战利品被新生的官僚阶层篡夺,苏联社会未来的三种可能性,以及第二次革命的必要性:

私有财产要变成社会财产,必须经过国有阶段,正好像幼虫要变成蝴蝶,必须经过蛹的阶段一样。但蛹幷不是蝴蝶。无数的蛹没有变成蝴蝶就死了。(同上,173)

但是,国家——姑且这么说——“属于”官僚,如果这些整个来说还很新的关系,一旦固定下来,成为标准并且合法化,那么不管有没有工人的抵抗,归根到底,这种关系要导致无产阶级革命的社会战利品完全毁灭。不过现在谈到这一点,至少为时还早。……官僚个人并不能把它的剥削国家机关的权利传给他的后代。(同上,182)

新宪法通过从法律上加强官僚“特殊阶级”的专制政治,为一个新的有产阶级的诞生创造了政治前提。(同上,199)

十月革命已经被统治阶层背叛,但是还没有被它推翻。十月革命具有一种伟大的抵抗力量,这种力量就在于已经确立的财产关系,无产阶级生气蓬勃的力量,它的最优秀分子的觉悟,世界资本主义的末日以及世界革命的不可避免性。(同上,184)

我们不妨对它(苏联)的未来做两种不同的设想。我们首先假定,苏维埃官僚被一个革命政党推翻……这个政党会同群众一道并且领导群众对国家机关进行一次无情的清洗。他会废除等级和勋章,废除各种各样的特权。……它还会在国民收入的分配上按照工农群众的利益和意志进行深刻的变革。……第二种假定是,如果一个资产阶级政党去推翻苏维埃统治阶层……新政权的主要任务是恢复生产资料的私有制。……第三种情况……官僚继续领导着国家。…那么他们在未来的阶段就必然会在财产关系方面为自己寻求支持 ……特权如果不能传给自己的孩子,那就只有一半价值。……如果官僚在这个具有决定性意义的领域取得了胜利,那就意味着他们变成了一个新的有产阶级。(同上,184—185)

一个落后国家的无产阶级注定要完成第一次社会主义革命。为了这个历史特权,从一切迹象来看,无产阶级还必须再进行第二次补充革命来反对官僚专制。(同上,211)

1936年新宪法颁布时,斯大林宣告剥削阶级在苏联已不存在。针锋相对,考茨基和托洛茨基都提出苏联已经出现了“新阶级”。考茨基甚至说“他们是从布尔什维克专政的条件下必然地产生出来的”。托洛茨基认为:“现在谈到这一点,至少为时还早”,特权阶层还需要“在财产关系方面为自己寻求支持”,毕竟当下生产资料还是国有。不能说考茨基更确定就更正确,毕竟马克思主义的“阶级概念”系结在生产关系的占有上。所以毋宁说托洛茨基的分析更具体深入。但如果说官僚阶级完成了生产资料的私有化,那便意味着它已经转变为旧的剥削阶级了。考茨基说:它是“新的资本主义的萌芽”。可见他们二人论述“新阶级”其实只是在说:革命废除了阶级,又造就了阶级。而共产主义革命造就出的阶级的全新特征,即其完全不依赖生产资料私人占有方式,二人没有说及。揭示其全新特征,是吉拉斯的贡献。

3. 吉拉斯的《新阶级》

考茨基、托洛茨基、吉拉斯三个人都使用了“新阶级”的概念,但“新”的意思不同。在考茨基和托洛茨基眼里,与资产阶级相似的新阶级出现了。在吉拉斯那里,新阶级与资产阶级大不相同。他认为在共产党掌权的国家资产阶级已经断根。共产党掌权后仍喋喋不休地咒骂资产阶级,其实是以这个污名称呼和打击政治对手,尽管对手与资产阶级风马牛不相及。吉拉斯说:“要我写文章批判资产阶级,把矛头对准已经溃败的敌人,等于是浪费笔墨,无的放矢。”(1980,49)

当吉拉斯痛感新阶级出现的时候,他已经意识到那是与传统的剥削阶级完全不同的新阶级。故他每每在与老阶级的对比中呈现新阶级的特征。吉拉斯首先讲述新老阶级出身之不同:

在以往,某一阶级或某一阶级的某一部分人、或某一个政党的取得政权,都是它们的形成和发展的最后一件事。苏联的情况恰恰相反。新阶级是在它取得政权后才形成的。(1957,50)

这并不是说新党与新阶级是二而一的。然而,党却是那个阶级的核心和基础。要明确这个新阶级的范围并指明这个阶级的成员是非常困难的,或许是不可能的。也许我们可以说,这个阶级是由那些因垄断行政大权而享有种种特权和经济优先权的人们构成的。(1957,51)

即,传统的剥削阶级是因为有了钱,占有生产资料,而成其为阶级,并在社会上有了广泛的影响力。而新阶级是因为获得了政权,而全权支配生产资料,占有更多物质资源,成其为阶级的。这就解答了托洛斯基还有待观察的生产关系。这样的分析视角,令吉拉斯以不同寻常且极其雄辩的方式解释计划经济:

共产党党的计划经济,在开始时虽极借助于马克思,但有其更深厚的意识形态上及物质上的背景。当一种经济制度已经或即将变为只有一个唯一的所有者时,如果不实行计划经济,将如何来管理其经济?……必先有某事物之需要,然后它才可能变成一种理想。共产党的计划经济就是这样由需要而来的理想。(1957,148)

如果只是又出现了阶级,不过是消灭阶级的理想没有实现。而令人绝望的是,吉拉斯对比新旧统治阶级,从多方面指正新阶级不如老的统治阶级,吉拉斯还指出新阶级的又一个特点:这是个“不自觉的阶级”。不自觉的原因是蒙蔽于公有制。

这个阶级也是最自欺的、最不自觉的。每一个资本家或封建地主都自觉他是属于某一个特定社会阶级的。……这个新阶级的共产党员并不认为他属于一个新的所有权阶级,因为他并不认为他自己是所有者,因而,也不承认他享有什么特权。……集体所有制的作用在于削弱阶级,同时,使这个阶级不感觉到它的阶级实质。……这个新阶级是贪婪的而不能满足的,就像资产阶级一样。不过,他并无资产阶级所具有的朴素和节俭的美德。新阶级的排斥异己正像贵族阶级一样,但没有贵族阶级的教养和骑士风格。(1957,77、78)

为什么“新阶级”是个洞见,就是因为在初期很难穿透公有制的蒙蔽。而要造就最大的蒙蔽,就必须蒙蔽一切人,包括自身,即所谓自欺欺人。当上层阶级不自觉也就没有了高贵的气质和爱惜财产的美德。中共一位元老暮年对子弟讲要有统治阶级的意识,旁证这个阶级长时间的不自觉。

吉拉斯在《新阶级》第八章“本质”中说:

但所有现代专制主义并非都是共产主义的变种,其极权化也没有抵达共产主义的程度。……当代共产主义是具有三种基本要素以控制人民的一种极权主义。第一种是权力,第二是所有权,第三是意识形态。这些因素都被唯一的政党或——依照作者前面的解释及用语——由一个新阶级所垄断。而在目前,则由该党或该阶级的寡头集团所垄断。在历史上,甚至当代历史上,从未有一种极权制度——共产主义例外——能将这些要素成功地同时并用,而控制人民到这种程度。(1957, 224—225)

吉拉斯说“共产主义起源为一种意识形态”(1957,226)。以上三要素的发生顺序是:意识形态—权力—所有权。到了“所有权”那里就抵达马克思经典作者所说的“阶级”了。马克思主义实践造就了出身不同的“新阶级”,倒逼他们补充其阶级理论。阶级性很长一段时期被公有制掩盖了。而三要素中的意识形态和暴力(权力的组成部分)是其一以贯之的鲜明特征。其暴力的强度与持久,需要分别解释。先说暴力的强度。当年在美国读书时,敝人被Lucian Pye(白鲁恂)书中的一个观点深深打动,惜乎不记得出处了。他说:暴力在历史上司空见惯,马克思主义者的不同在于为其暴力披上正义的外衣,而使之达到空前的强度。吉拉斯说:

人集“天使”和“魔鬼”于一身。……天使和魔鬼的成分常常合在一起。……后者利用前者,而前者又为后者开脱。(1980,1)

这段话是吉拉斯《铁托:内幕故事》的开场白。笔者以为也适合解释暴力,魔鬼是暴力,天使是意识形态。吉拉斯对“暴力持续”的解释是:天使走了,魔鬼留下:

在以前的革命中,在旧秩序被推翻后,革命的武力和暴力便成为经济上的一种障碍。在共产主义革命中,武力和暴力却是进一步发展甚至进步的一个条件。在以前的革命者看来,武力和暴力只是一种不可避免的弊害和达到目的的一种手段。可是,在共产党人的心目中,武力和暴力被提高到偶像和最后目标的崇高地位。(1957,28、29)

现在我们可以肯定地说,在共产主义对人民的控制中,这些意识形态已不再占据重要地位。共产主义作为意识形态的阶段,已大体上成为过去。……因为事实上共产主义不再是一种意识形态,它就必须保持权力以为控制人民的主要手段。(1957,226,228)

意识形态已经乏味,为什么不退场。不仅不能退场,还必须在党内保持一致。否则就是“新阶级”的分裂和崩盘。吉拉斯解释了思想一致和个人独裁的关系:

党内意识形态的一致是个人独裁的精神基础。没有意识形态的一致,个人独裁是不可想象的。意识形态的一致造成并加强个人独裁,反过来,个人独裁也造成并加强意识形态的一致。……对于领导人的意识形态分歧的压制,还使不同的派别和趋向消灭了,从而也毁灭了共产党党内的全部民主。于是,共产主义中的“元首”原则的时代开始了。理论家只限于党内当权的人,不问他们有无足够的智力。……除了共产党的官僚集团外,在近代历史上,没有一个阶级或政党曾达到意识形态的完全一致。(1957,98、99)。

共产主义实践遇挫时,间或发生改革。批判涵盖了改革,才是完整地认识共产党执政。吉拉斯对新阶级与改革的关系的思考,再次显示出其卓越的思想能力。他说:

就像斯大林统治下的政权一样,赫鲁晓夫新政权在执行所谓自由化政策时,实际上就是在扩张这个新阶级的“社会主义的”所有权。经济权力的分散并不表示所有权的变动,只是给予新阶级的低级官僚阶层以较大的权利。(1957,83)

他们的全部行动就在于巩固其财产所有权和政治地位而已。……这个新阶级之所以肯被迫而对个别阶层做一些退让,其目的无非是掩盖这个矛盾并巩固其地位。(1957,85,87)

思想,哲学原则,道德考虑,国家,人民,历史,甚至一部分的所有权都可以改变或牺牲;唯有权力决不能如此。如果改变或牺牲权力,无异使共产主义舍弃其自身及其本质,个人可以如此,而阶级,党及垄断集团决不能如此。这就是它存在的目的与意义。……正因为权力是共产主义最主要的成分,因而共产主义必须是极权的,排它的与孤立的。(1957,229—230)

以上是笔者对《新阶级》主要思想的概括,主观性在所难免,只希望没有歪曲。吉拉斯作为思想家的深刻,使他从具体到一般。乃至他在这样一本政治学著作中设置了“目的与手段”一章,他说:

假如必须要用目的来替手段开脱罪恶,那么一定是这个目的在实质上有卑鄙的地方。真正抬高目的的,并使一切为目的而作的努力与牺牲有道理的,是手段,是手段的不断改进以臻于完美,合乎人道,与增进自由。(1957,219)

我认为思想本身并未使人崇高或卑贱,只是人所用来的体现思想的手段才使人有高低之分。(1969,121)

上面二段话分别出自间隔了23年的《新阶级》和《铁托:内幕故事》,可见“以手段判定高下”的思想深植吉拉斯内心。由此笔者判断,在列宁的暴力革命与考茨基的议会斗争之间,他在考茨基一边。他读过多少部考茨基的书,笔者说不清。但这不很要紧,因为他的经历足以让他完成对暴力的反思。托洛茨基的书他当然读过,应该包括《被背叛了的革命》。

4. 托洛茨基与毛泽东的继续革命

《新阶级》中有大段论述托洛茨基的文字。然而吉拉斯断然不能相信会发生二次革命:

托洛茨基是一位卓越的演说家,优秀的作家,熟练的辩论家,是一个很有修养而极有智慧的人,他仅缺乏一项品质:现实感。当现实已强烈要求进行平凡的工作的时候,他还要做个革命家。他希望复兴革命党,因为它正在变得面目全非,正在转变为一个不顾伟大理想而只关注日常生活享受的新阶级。当新阶级早已结实地掌握大权并开始尝到特权的甜头时,他却指望那早已疲于战争、饥饿和死亡的群众有所行动。托洛茨基的火炬照亮了遥远的天空,但是他不能再在疲惫的人间燃起烽火。他锐利地注意到新现象的悲惨面,但他没有了解它们的意义。再则,他从来不曾是一个布尔什维克。这是他的弱点,也是他的德行。在以革命的名义攻击党的官僚集团时,他攻击了党的偶像和这个新阶级,尽管他没有意识到后者的存在。……托洛茨基是第一个发现当代共产主义本质而企图挽救共产主义运动的人,虽然他并不自知。不过,他并没有能彻底认清其面貌。他以为这只是一时的现象,是官僚集团的积弊腐化了党和革命,因而他的结论是:来个“宫廷革命”把上层变更一下就可以解决。然而,当斯大林死后“宫廷革命”确已发生的时候,我们可以看到共产主义的本质并没有任何改变,因为其中有些东西是比较根深蒂固、寿命经久的。(1957,65—66、67)

1928年被斯大林驱逐出苏联、1940年被其暗杀的托洛茨基壮志未酬。笔者相信吉拉斯的判断。推翻沙皇的那一代俄国共产党人,要么被革命“吞噬掉了”,要么已经成为“新阶级”的成员。而革命从来不是大众发动的。离开了那一代精英,哪还有什么革命可谈。

托洛茨基的继续革命论吉拉斯不相信,还有相信的人;托洛茨基出局了,但还有威权在手打算继续革命的人;毛泽东。毛继续革命的思想,是否受到托洛茨基和吉拉斯著作的影响,是饶有趣味的问题。逼近这一解答,首先要搞清毛是否读过《被背叛了的革命》和《新阶级》。这两本书都在1963年,文革发动前三年出版,都在所谓“灰皮书”中。

时任人民出版社副总编、负责灰皮书的编辑出版事宜的张惠卿回忆:“‘灰皮书’指定由四家出版社,主要是人民出版社(用副牌三联书店的名义),还有商务印书馆、世界知识出版社和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均为内部发行,封面、扉页上都印有‘供内部参考’或‘供批判之用’的字样,分甲乙丙三类,限定发行范围,甲类最严,表示‘反动性’最大,如托洛茨基等人的著作,购买和阅读对象都严格控制。‘灰皮书’从1961年开始出版,1963年和1964年是高峰期,出版数量最多,因为中苏大论战就是在此时展开的。到1966年上半年文化大革命开始被迫中断。1972年继续出版,到1980年结束,先后共出版了200多种。” 张惠卿还回忆:1952年12月公安部门曾有一次“肃托”行动,上海人数最多,他们保留在家中的托洛茨基著作都被收缴。1963年初我奉中宣部之命,专程去上海公安局在他们一间仓库的角落里找到了这批书有20多种,共数十本。其中包括《被出卖了的革命》”(郑异凡,2015)

在那个极端革命的年代翻译出版百余种修正主义者的著作是极不寻常的事情,谁敢启动?以下是当事者的回忆和相关档案记录(郑异凡,2015):

(时任中央编译局副局长王惠德):1960年许立群(中宣部副部长)告诉他:康生说主席看了《伯恩斯坦、考茨基言论选》,很有兴趣。

1962年11月8日康生在全国宣传工作会议的讲话中说道:“主席要我们编修正主义文章汇编,伯恩斯坦、考斯基、普列汉诺夫、托洛茨基这些人的著作,要有系统的出一些书。正在做,有一个计划。12月可出第一批书。”

(时任中宣部出版处处长、灰皮书工作牵头人包之静):1962年秋冬之际,时任中宣部副部长的周扬曾对他说,主席的意见是要出伯恩斯坦、考茨基、普列汉诺夫、托洛茨基等人的书。 1962年底康生召开会议,问我老修的书出了没有,我说出了几本。康生说怎么不报一报,主席要的。 1963年底向康生请示。康生说:你们做了两件好事,主席讲了几年了,现在总算出了,你们要把这些书收集齐,当时黎澍也在座。这证明出老修的书康生转达主席的指示。

(人民出版社档案记载):康生批示:同意送主席,常委和书记处同志

(灰皮书工作室副主任、人民出版社的冯修蕙):“中央办公厅逄先知曾来电话通知灰皮书的购书证要送江青同志,以后还通知说灰皮书每次出版要送主席秘书林克同志若干本(两本或三本)。

以上回忆证明,灰皮书的翻译出版是毛泽东的意思。当务之急是为书写反修文章服务,更宽泛的目的是借助反面教材提升高层政治判断力。当时两个最大的修正主义国家是苏联和南斯拉夫,对二者最激烈的批判来自托洛茨基的《被背叛了的革命》和吉拉斯《新阶级》。托洛茨基讲述了苏联走向特权社会的现状。吉拉斯以其对“新阶级”的解析开启了一个认识共产主义社会的视角。从毛泽东“对《伯恩斯坦、考茨基言论选》很有兴趣”判断,他不会放过托洛茨基与吉拉斯的这两本书。其实他在延安时代就很可能耳闻乃至读过《被背叛了的革命》。

毛泽东发动文化革命的动机不止一端。其一是权力欲:从刘少奇手里夺回权力。其二是继续革命: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夺回权力,打到一个刘少奇够了,为什么要打碎整个官僚机构。这又涉及他对官僚阶层的两个看法。其一,1962年的七千人会议上官员们的情绪及其后的行动,让毛看到了广大干部愿意跟刘少奇走。其二,建国后官僚阶层日益腐化堕落是他一贯反对的。1951年的“三反运动”包括反官僚主义,1952年处决刘青山、张子善。1965年1月,毛泽东看到了在洛阳拖拉机厂蹲点的第八机械工业部部长陈正人讲述干部“为所欲为”的报告后写了两段批语:

官僚主义者阶级与工人阶级和贫下中农是两个尖锐对立的阶级。……如果管理人员不到车间、小组搞‘三同’(指同吃、同住、同劳动),拜老师学一门至几门手艺,那就一辈子会同工人阶级处于尖锐的阶级斗争状态中,最后必然要被工人阶级把他们当作资产阶级打倒。不学会技术,长期当外行,管理也搞不好。以其昏昏,使人昭昭,是不行的。

对批判党内走资派与发动文化革命,毛泽东鲜有系统阐述。文革前夕(1966年6月9日)发表的《十六条》是其政治意图的简略表达,但缺乏理论:

当前,我们的目的是斗跨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批判资产阶级的反动学术“权威”,批判资产阶级和一切剥削阶级的意识形态,改革教育,改革文艺,改革一切不适应社会主义经济基础的上层建筑,以利于巩固和发展社会主义制度。……有些单位是被一些混进党内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把持着。……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文化革命小组、文化革命委员会和文化革命代表大会的代表的产生,要象巴黎公社那样,必须实行全面的选举制。候选名单,要由革命群众充分酝酿提出来,在经过群众反复讨论后进行选举。当选的文化革命小组、文化革命委员会和文化革命代表大会的代表,可以由群众随时提出批评,如果不称职,经过群众讨论,可以改选、撤换。

假定毛泽东读过那两本书,他发动文化革命受到二者的影响吗,受到哪些影响?笔者以为,两书促进了毛发动文革。不管宣传上如何对待托洛茨基,有这个大家伙讲“继续革命”,毛在运作雷霆手段时会觉吾道不孤。吉拉斯讲新阶级产生了,毛泽东说警惕资本主义复辟。两说天差地别,但不说明二人毫无共识。马克思说“存在决定意识”,中国哪个搞理论的人不知道。公有制岿然不动,仅凭思想意识能复辟资本主义?故说当下会发生“资本主义复辟”是违背马克思主义的昏话。但毛如果讲新政权产生了“新阶级”无异于说自己是中国“新阶级”的教父。说不了“新”,只好搬出“旧”。好在话语权在他手里,且“资本主义复辟”是中共一贯的话语,不管赞成与否,大家听得懂。吉拉斯的强刺激很可能是促使毛泽东发动文革的因素之一。但他没有听进吉拉斯对托洛茨基“失去现实感”的尖锐批判。吉拉斯刺激了他,而他选择的是托洛茨基的继续革命。

我们看不到毛泽东对《新阶级》的看法,只是感到文化革命与这本书似有干系。文革干将戚本禹的说法佐证二者的关系:

记得当时有一本书,是南斯拉夫的吉拉斯写的,叫《新阶级》。……我看了以后,觉得吉拉斯所说的情况与我们国家出现的情况是很相似的,说得也是对的。可是为什么要批判吉拉斯是修正主义呢?关锋说,这不矛盾。吉拉斯是说在社会主义里面出现特权阶级是必然的。并以此来整个地否定社会主义。我们则认为这并不是必然的,可以通过“文化大革命”来阻止特权阶级的发生和发展。(戚本禹,2016)

本节开始和终结于一个问题:毛泽东读过《新阶级》吗?从现有出版物中找不到答案。但这是可以澄清的问题。毛泽东的九万多本藏书(其中四千多本带有批注)保存在中央档案馆。如果其中有《新阶级》,且带有批注,则可以具体而微地窥见毛的思想。馆内人士已经发出建议:“对毛泽东批注的藏书进行复制。……通过微缩拍照、复印和仿真复制等方法,将批注书制作成副本。”(王淑芳,2006)。我们静待这一疑问的揭晓,已经批注本的全面问世。

5. 新阶级思想在中国

本节叙述两条未相交的线索。其一,民间思想家笔下的阶级。其二,吉拉斯《新阶级》的流传。

毛泽东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号召,及以大字报和印刷小报作载体的大民主的展开,催生了民间思想家的问世。毛泽东理论上的空缺,给民间思想家探讨新阶级留下了空间。

1967年1月18日遇罗克的《出身论》发表在《中学文革报》上,反响巨大,几乎影响了中国所有关心政治的人。文革前,当局在录用、提拔、考学上明文贯彻阶级路线“有成分论,不唯成分论,重在表现”。对这样公然歧视的政策,一些干部子弟依然不满足,炮制出“老子革命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对联,引发大争论。遇罗克成绩优异,因出身不好大学不录取,做了工人。《出身论》应运而生,其主旨是批评不平等的阶级路线,呼吁权利平等。文章没有直接讨论阶级问题,却引发了受压迫者的阶级意识。旋即被中央文革宣布为大毒草。1968年1月遇罗克被捕,1970年3月5日处决。

1968 年1 月8 日长沙一中高中生杨曦光的文章《中国向何处去》(广州八五公社《八五》)发表。因文致罪,1969年10月判十年徒刑。文章说:

引起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基本社会矛盾是新的官僚资产阶级的统治和人民大众的矛盾,这个矛盾的发展和尖锐化就决定了社会需要一个较彻底的变动,这就是推翻新的官僚资产阶级的统治,彻底砸烂旧的国家机器。……群众揭发出来的事实和暴发的对他们的愤恨初步告诉人们,这个“红色”资本家阶级已经完全成为阻碍历史前进的一个腐朽的阶级,他们与广大人民的关系已经由领导和被领导变成统治和被统治,剥削和被剥削的关系,由平等的共同革命的关系变成压迫和被压迫的关系,“红色”资本家阶级的阶级利益特权和高薪是建筑在广大人民群众受压抑和剥削的基础上。(转引自印红标,2007)

1973年12月,广州的李一哲(三人笔名。广州美院教师李正天,返城知青陈一杨,王希哲)将《关于社会主义的民主与法制》一文寄送给毛泽东。1974 年11 月修改稿与加写的长序抄写成67张大纸,张贴于广州闹市区,轰动羊城。1975年7月三人被监督劳动,1977年打成反革命,1978年平反。大字报的主旨是民主与法制,涉及特权阶级的内容:

党内走资派和野心家的社会基础是从特权孵化出来的,新生资产阶级在现代中国的社会条件下,他们只可能搞封建性的社会法西斯专政,而不可能与被打倒的老地主、老买办们平分既得利益。……新的资产阶级占有方式的本质就在于在生产资料社会主义所有制的条件下,“化公为私”……(呼吁四届人大以)民主与法制保障人民群众对党和国家的各级领导的革命监督权利。(转引自印红标,2007)

1974年云南宣威县自学成才的青年陈尔晋撰写了12万字的长文《特权论》,请人交邓小平转呈毛泽东。1976 年春完成修改稿。1978年入狱,1979年平反。《特权论》提出:

官僚垄断特权阶级所有制,不是以赤裸裸的私人占有方式出现,而是在’公有制’的神圣袈裟的掩蔽之下,以官僚垄断特权阶级集体垄断共同占有的方式反映出来。……(他们)通过政治经济一体化,集政治领导和经济支配权力于一身,将整体社会人力物力高度组织、高度集中、高度垄断起来的具有巨大竞争能力的资本积累制度,是典型化、特权化的私有制。……资本的形态已经由货币资本转化为特权资本。(转引自印红标,2007)

从文章内容看,他们四位都没有读过吉拉斯的《新阶级》。其思想,特别是陈尔晋,接近吉拉斯。这说明“存在决定意识”。各民族的思想家,面对相似的环境,会完成近似的思考。而中国当时的思想氛围更为“沙漠”,且四位都是二十多岁的青年,故思想深厚上远逊吉拉斯。后三位的思想,其实是沿着毛泽东打倒党内走资派的号召做出的思考。他们的遭遇说明文革大民主给予的空间是狭小的。

吉拉斯的《新阶级》在灰皮书中属于甲类,应该只印制了500册。从日后的口耳相传判断,其影响大大超过印数,应该是文革期间秩序打碎,内部读物的外溢和流传所致。但流传方式和范围都殊难打捞。笔者仅见到两人的记载。魏光奇(首都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原外语学院附中学生)说:他1968年读过手抄本。“我至今仍清楚记得,他们中的一些人在读到这本书时是何等的欣喜——他们认为自己在上下求索的理论迷途中找到了归宿”。韩少功插队时见过外地知青带来的油印本。在中国,《新阶级》有过多少读者,有过多少手抄本、油印本,均无法估算。其手抄本,只有那个禁欲时代的色情读物堪可比肩;而油印此书在当时会招来重罪的。手抄和油印是大批读者痴迷此书的铁证。油印本会激增阅读量。

笔者在互联网上问询。20人答复在1980年(1981年该书正式出版,之前是内部读物)之前读过《新阶级》。样本太小其实没有统计意义,且抛砖引玉,推动想象。总的说阅读过《新阶级》的人很少。很多70岁以上的知名学者、活跃分子当年没有读过此书。读过的20人中18人当时是北京学生或知青,即本书的流传90%在北京圈子中。20人中干部子弟与平民子弟各半。说明该书溢出其拥有者高干家庭。因干部在人口中比重小,故干部子弟中阅读此书的比重大大高于总人口,但平民子弟的阅读人数也是可观的。笔者获知的读本中含两个油印本,三个手抄本,比重颇高。

吉拉斯《新阶级》对中国的影响如何?笔者最初判断是影响很大,根据是读者口述其刻骨铭心的记忆,及手抄油印本的存在。深入思考后笔者改变了判断,认为社会效果其实不大。原因诡异,在共产主义国家中独一无二。

如果没有毛泽东,在极大概率上就没有人民公社、反右运动、大跃进、文化革命。与毛的荒诞相比,官僚阶层要务实一些。毛几乎凭一己之力发动文革,打碎官僚机器,他的帮手们与其说是其政治路线的拥护者,毋宁说是野心家和马屁精。经历了大跃进和文革后,全党和全民族的有识之士享有共识:终止毛的路线,回复正常的生产生活。除了反腐败,毛泽东与吉拉斯批判官僚阶层,指向的是不同的内容。吉拉斯批判的是非资本主义式的剥削,提倡两党制,他的新阶级中当然包括党魁。毛泽东批判的是官僚们的资本主义复辟,其实是自留地、包产到户、凭分录取,他要搞大锅饭、平均主义、工农兵推荐上大学。所谓走资派的路线,远比毛的路线更受民众欢迎。因此,世间最离奇的事情发生了:一方面,一个新阶级的首领要打倒新阶级;另一方面,由于他的站位,共产主义国家中官僚阶级的本质混淆了。

《新阶级》揭示了共产主义革命的实质,认识精准、深邃、长远。当时撰文批判毛的大锅饭,主张私有制,无异于以死殉道。故杨曦光、李一哲、陈尔晋都是沿着毛批判走资派的逻辑推论,甚至将文稿寄送给毛,却不知不觉接近了不曾读过的吉拉斯的思想,令自己身陷囹圄。但当时中国迫切需要的是,摆脱荒诞,恢复正常人的思维,眼下打碎官僚机器无助于此,即便官僚阶级的本质被吉拉斯言中。席卷数十万人的四五运动呈现出的民意是:拥戴理性务实的周与邓,即反对毛。毛泽东去世不久,土地承包、恢复高考、允许私营经济,人民大众拥护这样的政策及其后面的政府。这是当下的选择,不是对政府本质的深长思量。

笔者以为,《新阶级》对六七十年代之交的中国没有产生较大的影响。小的原因是,内部读物印数太小。更大的原因是中国当时极度荒诞的政治生态。故其发生的影响未成黄钟大吕声,只在潜移默化间。

1978年载于《光明日报》的文章《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对当时的思想解放发挥了难以替代的作用。其思想来自马克思《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人的思维是否具有客观的真理性,这并不是一个理论的问题,而是一个实践的问题。人应该在实践中证明自己思维的真理性,即自己思维的现实性和力量,亦即自己思维的此岸性。关于离开实践的思维是否具有现实性的争论,是一个纯粹经院哲学的问题。”毛泽东的《实践论》传递了这一思想“真理的标准只能是社会的实践”。但是“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原话来自哪里?出版于1963年的中译本《同斯大林的谈话》(吉拉斯著)中至少两次、一字不差地说出这句话:“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83、167)。不错,吉拉斯明言这是马克思、列宁的思想。笔者想说的只是:极有可能这篇文章的作者读过吉拉斯的书,记住了这句话。《新阶级》在中国的影响不在社会层面,在思想者的头脑中。

6. 世上已无共产主义国家

共产主义以消灭阶级为其奋斗目标。当其建立的国家中产生了“新阶级”,它还是共产主义国家吗?吉拉斯在《新阶级》中说:“迄今为止,共产主义尚未能视为最后的定局,因其发展尚未全部完成。”(1957,223)七十年过去了,有了“最后的定局”吗?答案是肯定的。

世界上曾经有16个国家是共产党执政。其中11个不再是共产党执政。这11个国家及共产党失去政权的时间如下:

柬埔寨红色高棉,1979年

波兰,1989年

捷克斯洛伐克,1989年

匈牙利,1989年

罗马尼亚,1989

保加利亚,1989年

民主德国,1990年

蒙古,1990年

苏联,1991年

阿尔巴尼亚,1991年

南斯拉夫,1991年

从任何指标看,都无法判定这些国家还是共产主义国家。共产党执政的国家还有5个:中国,朝鲜,越南,老挝,古巴。

根据2025年的数据,越南民营经济在国民经济中的比重:GDP贡献约50%—51%,企业数量占 85%以上,就业人口占比82%,国家财政收入30%以上,社会投资资本约60%,出口总额70%以上。

中国民营经济在国民经济中的比重全面超过越南。

老挝民营经济在国民经济中的比重:GDP贡献约42.3%,企业数量占比85%以上,国内投资占38%,外国投资占40%。

仅凭新阶级的产生,还不能断定这个国家不是共产主义国家了。因为新阶级或许不是其政治高层愿意看到的,政权可能仍旧是以实现共产主义为目标。但是当官宣公然鼓励发展私营资本,甚至资本家可以入党,且私营资本已成庞大规模之时,说它依旧是共产主义国家就没有任何道理了。它们是吉拉斯所说新阶级的统治,还是毛泽东所说资本主义复辟?中国、越南、老挝,此前没有过资本主义,何来复辟。这三国当下是资本主义社会吗?不是,受限制的市场中只存在“四不像”。那里是新阶级的统治吗?也不是,吉拉斯所说的新阶级是国有制下面的特权阶级,三国中已发展出有产阶级了。当下,官员家庭的巨额财产离不开其某些成员搞私营企业,而大型民营企业又统统离不开官家的庇护。故此可以说,当下的统治阶级是官商混合体。

那么朝鲜能?那里没有私营企业。新阶级理论在朝鲜的解释力超过中越老三国。但吉拉斯面对的南斯拉夫和苏联,都断然没有元首的血统继承。朝鲜在其新阶级之上设置了皇权。却又绝非传统的帝制,因为帝制并未杜绝一切私营经济。朝鲜是人类历史上独一无二的存在。

综上所述,世上已无共产主义国家。这是《新阶级》问世七十年后的事实。明确这一事实非常重要。冷战时代,共产主义阵营消灭私有制的宣言和其输出革命的举动,吓坏了资本主义世界。西方人今日余悸犹在的心态,常令他们为这些国家贴上“共产主义国家”的标签。但是须知,企图砸碎私有制的时代过去了。认识其当下的性质,是东西方共同面对的课题。

世上已无共产主义国家,但是半数以上的“后共产主义国家”尚具备相似的特征。

其国家机器超强的动员力,官员的盲从,社会缺乏制衡力量,都直接留存给权力继承者,不管其是否共产党执政。因此,传统民主国家在与它们博弈时,常常显得迟钝、乏力。反垄断法下的西方企业打不过威权国家力挺的企业。这一挑战对传统民主国家反省自身、调整策略不乏意义。前提是认清对方经历蜕变后的性质。

共产主义国家的开国领袖,几乎无例外地成为至高无上的君主。其离世后,国家最高政权每每陷入短暂弱君、集体领导、寡头突起的峰谷交替。斯大林以后的苏俄政权是最鲜明的例证。此系两个原因合成。一方面,如吉拉斯所说,追求意识形态的一致与个人独裁相辅相成,故该国寡头易生。另一方面,在共产主义者心目中,皇权血统制是隔代的陈腐制度。而离开了血统的“王”位传承,殊难连贯。乃至从共产主义国家到后共产国家,最高权力的形态不可能不呈现波浪状。

以暴力消灭私有制的社会革命终结了。但科技革命似乎为所有制的演变带来新的可能。1930年凯恩斯预言:生产问题将在一百年内解决。人类的肉身正渐次退出生产领域。当生活资料的各取所需真的实现之时,生产资料的归属还是大问题吗?马克思曾经预言:生产的社会化与生产资料的私人占用的矛盾,必将导致生产的盲目,其解决只有靠公有制下的计划经济。无奈计划经济完败给市场经济。而今,掌控大数据的算力将使计划与市场之争作古。不错,除非改变基因,否则人类炫耀的欲望不能消除。但物质的炫耀已经没有昔日的力量。当饱和之时物质的意义只是优胜的象征,而非物质属性的符号象征之丰富多样百倍于物质。一句话,剧变之下,旧势力将相继退场,岂止共产主义国家。只是先走一步的是它。批判共产主义国家的《新阶级》会随它而去吗?命运大抵如是。唯我等愚夫痴心挽回世人的遗忘。

吉拉斯是先知,是殉道者。《新阶级》是惊雷,是启示录。三分之二生命活在二十世纪的一个侏儒,以其拙文祭奠吉拉斯及其不朽的《新阶级》问世七十年。


引用书目(“/”前是初版年,“/”后是译作出版年):

吉拉斯 1957/1963:《新阶级》,世界知识出版社

——— 1959/1963:《德热拉斯政治论文集》,世界知识出版社

——— 1962/1983:《同斯大林的谈话》,吉林人民出版社

——— 1969/1970:《不完美的社会》,今日世界出版社

——— 1980/1981:《铁托:内幕故事》,新华出版社

考茨基 1918/1963:《恐怖主义和共产主义》,三联书店

——— 1946/1963:《社会民主主义对抗共产主义》,三联书店

戚本禹 2016:《戚本禹回忆录》,中国文革历史出版社(香港)

托洛茨基 1937/1963:被背叛了的革命,三联书店

王淑芳 2006:“对毛泽东藏书及保管工作的一点思考”,《中央档案馆成立45周年暨国家档案局成立50周年档案学术论文集》,中国档案出版社

项佐涛 2012:《米洛万•吉拉斯的政治思想演变研究》,中央编译出版社

印红标 2007:“从‘新思想’到‘新阶级’——文革中青年的社会批判思潮”,《文化大革命:历史真相和集体记忆》(宋永毅编),香港田园书屋年版。

——— 2009:《失踪者的足迹——文化大革命期间的青年思想》,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

郑异凡(主编) 2015:《“灰皮书”:回忆与研究》,漓江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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