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umnredleaf · Apr 30, 2026
“老三届”六十年祭
吳敏
“老三届”称呼出现于1969年,实际形成于文革初,系当时初中三届、高中三届在校中学生的统称。1966年中国在校中学生总人数约1250多万,其中,高中生近140万,初中生1110多万。在共和国历史上,是学历教育不完整的一批人。后来,“老三届”中大约有80万人进入大学接受高等教育,包括“工农兵学员”和恢复高考后的前三届,占比约6.4%。
“老三届”在校时接受“十七年教育”,他们唱着“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成长,深受“突出政治”和“以阶级斗争为纲”的熏陶,把雷锋作为学习榜样,是红色教育培养的一代人。
文革开始,“老三届”正处于青春叛逆期,是当时最能折腾的一个群体。他们中有人掀起红卫兵运动的惊涛骇浪,最先喊出“造反有理”口号,在“红八月”发生狂暴行为,在“大串联”中把烈火烧向全国,在“一月风暴”和派性武斗中打头阵,堪称文革初期叱咤风云的先锋。大多数成员,陷入狂热的现代迷信之中。
文革第二年,从天之骄子沦为“犯了错误的小将”。约70%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在艰苦的环境里煎熬挣扎;约20%获招工,成为集体和国营企业职工;约5%参军入伍,是当时最受羡慕的出路;约5%去其他地方。上山下乡的城镇“老三届”,极少数人获得升学机会,不少人以“困退”、“病退”方式离开农村,相当一批直到70年代末,才伤痕累累地返回城市。
逆境中,老三届出现了一批最早的觉醒者。1976年“四五运动”的主力中,便有相当多的“老三届”。这场伟大的群众性抗争,体现着人心所向,大势所趋,为不久抓捕“四人帮”营造了有利的社会氛围,参加者可谓“位卑未敢忘忧国”。
“老三届”中的知青,有一部分返城后待业,为了自食其力,不得不绝处求生,在社会夹缝中寻找生路,成为改革开放初期第一批个体工商业者。从某种角度看,“老三届”待业群体,迫使国家恢复了私营工商业,对中国市场化进程,具有破冰意义。
“老三届”中不少人进了集体和国有企业。他们从学徒工做起,勤勤恳恳,好不容易站住脚,90年代又陷入下岗大潮,再度被社会边缘化,在生存线上挣扎。青年时代的艰苦环境,磨练出他们超强的抗压、隐忍性格,他们默默地承受了转型的代价。有“上山下乡”这碗酒垫底,什么样的艰难也能承受。下岗的“老三届”把委屈和失落自己吞进肚子里。纵使到大街上摆地摊,也要活下去。城市经济改革持续推进,与“老三届”中下岗群体的忍耐是分不开的,他们默默地牺牲,是一种对社会的特殊奉献。
“老三届”可称同代人,但不是稳固的共同体,不同阶段有不同的分化。
文革前,“老三届”都在学习赛道上赛跑,初中生的目标是高中、中专或技校,高中生的目标是大学,大家目标相似,个体能否实现目标,决定于考试成绩和家庭条件,同学之间存在竞争关系,随着文革爆发,废止高考,原来的目标和竞争关系消失了。
文革开始后,“老三届”整体卷入风暴之中,在不同阶段,发生了不同方式和程度的分化。在揭发批斗校长、老师时,有积极、消极之别。批判“资反路线”、“夺权”和派性斗争阶段,有观点、态度的分化。对武斗和暴力,有人投入,有人抵制。这些差别,没有改变任何“老三届”成员的学生身份。互相之间的矛盾,往往是暂时的,到1968年大规模离校时,大多烟消云散了。
“老三届”离开学校,步入社会,分化更加明显,直接关系到每个人的身份、职业和切身利益。导致分化的因素包括:
原城镇户口和农村户口的差别。原城镇户口的学生“下乡”后,有希望通过招工,回城参加工作,后来下乡计入工龄;农村户口者全部回乡,招工机会几乎没有,极少数被招工是“三块石头夹一块肉”的井下矿工。
是家庭出身的差别。出身好的,有机会参军、招工、推荐上大学;出身领导干部家庭者,机会更多,能走快车道,进入名牌大学,或步入优越的工作岗位;出身“黑五类”家庭者,只能在农村农场老老实实地“接受再教育”。一些干部在文革中沉浮,直接影响了子女的社会角色。朝进天子堂,暮入茅草房,命运的改变往往具有戏剧性。
个人文化基础的分化。在“老三届”中,“老高三”已高中毕业,临近高考门槛;“老初一”刚入初中,实际上比小学文化高不了多少。恢复高考时,竞争力差别不小。
个人性格兴趣、气质特长、智商情商导致的分化,更是千差万别,多种多样。
由于诸种因素起作用,从“上山下乡”开始,在参军、招工、返城、推荐上大学、恢复高考等各个环节,“老三届”成员发展差别越来越大,分化现象越来越明显。在城镇下乡“老三届”中,有的很快就离开农村农场返回城市,在各种岗位上发展和升迁,有的则长期滞留农村农场,直到上世纪70、80年代交替之际才返回城市,还有极少数在农村或娶或嫁,安家落户,永远告别了城市,甚至长眠于穷乡僻壤。有的官运财运亨通,若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般兴旺发达,有的屡遭坎坷磨难,一直在生存线上苦苦挣扎。农业户口的“老三届”,除极少数幸运者通过招工、参军、上大学、民办教师转公办等方式,改变了身份,或投身商海当了老板,大多数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在温饱线上艰难度日。
由于各人的经历、知识结构、信息渠道、视野范围和思维方法的不同,“老三届”的理念分野也很明显,呈现出不同的价值光谱。对历史、对现实、对中国和世界的看法,人言人殊。
舆论和传媒,多关注“老三届”中出现了某些政界、军界、商界的头面人物,知名的教授、作家、画家、导演、表演艺术家、音乐家,但在他们成功光环的背后,是绝大多数籍籍无名的普通“老三届”成了分母。分母分子差别之大,可能超过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任何一个时段。
社会对“老三届”的议论,是多种样的。有人说,他们少年经历灾荒困难,青年遇上文革爆发,学业中断,是被历史“腰斩”的一代;有人说,他们在文革初期受国家蛊惑教唆,批斗师长,破坏文物,参与武斗,是被欺骗、被利用、有罪错的一代;有人说,他们中部分人经过奋斗,在各领域成长为骨干,是改革开放的“中坚一代”;有人说,他们上山下乡,带去文化知识和卫生习惯,为农村的教育、医疗和农技推广做出了贡献,是推动乡村建设的一代;有人说,他们学业中断,基础教育不完整,外语普遍薄弱,是被耽误、被牺牲的一代。各种评价都有某种道理。“老三届”以个人青春与学业为代价,经历了国家动荡与转型的重创和重压,既是历史的受害者和牺牲者,也是历史的探索者,是代价沉重、命运坎坷的一代人。
老三届的中青年,命运受父辈支配,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到了壮年,自己也成了支配后辈命运的长辈,是给历史书写了辉煌,还是给世人留下了遗憾?值得认真反思。
斗转星移,日月如梭,倏忽间60年过去了,“老三届”皆逾古稀,到了望八之年。据不完全统计,将近半数已驾鹤西去。挨过饿,吃过苦的经历,必然影响到寿命的长度。现在,“老三届”已经整体上退出了历史舞台。能够继续对社会施加影响的,只有其中的极少数了。
总体而言,“老三届”经历了60年惊涛骇浪、坎坷波折的漫漫长路,从青春岁月到了古稀耄耋,得失成败已铸就,功过是非任评说。
我说出这些感受,不知能否抛砖引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