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8日星期一

孔子站在美国最高法院后门口,然后呢?

 原创  天籁美域  2026年6月4日




中文互联网上流传着一个令人振奋的”事实”:美国最高法院大楼的门楣上,刻着孔子的雕像。言下之意不言而喻,连美国人都承认,孔子是人类法律文明的源头之一,儒家思想早已渗透进现代宪政的基因里。每隔一段时间,这个说法就会被人翻出来,配上一张雕像照片,在朋友圈和公众号里获得一轮新的点赞。

2023年我去华盛顿D.C.去参加儿子的毕业典礼,恰巧他们的大学就挨着这个区域,我就有机会去了国会大厦和旁边的美国最高法院。那就让我带你们去看看在这座法律的殿堂里,孔子究竟站在哪里,站在谁旁边,又是谁把他放在那里的。


先说地点

最高法院大楼有两个门楣。正门(西侧)朝向国会大厦,是游客拍照打卡的那一面,上面的雕塑是”端坐的自由女神”居中,两侧是”秩序”与”权威”,全是寓言人物,没有孔子。



孔子呢?孔子在背面,后门的上方,也就是东侧门楣上,大多数游客绕到那里的概率,大约和他们主动阅读最高法院官方说明的概率差不多,都很低。




再说邻居

东侧门楣由雕塑家赫尔蒙·麦克尼尔创作,中央三人立像从左到右是:孔子、摩西、梭伦。官方说明写得很清楚,这三位代表的是法律文明的三大古老传统,中华、希伯来、希腊。

但麦克尼尔选择孔子,并不是因为《论语》影响了美国宪法,而是因为在20世纪初美国知识界的想象里,孔子早已成为"中国文明"的象征符号。希伯来文明需要一个代表,于是就选了摩西;希腊文明需要一个代表,于是就选了梭伦;中国文明需要一个代表,于是就选了孔子。这是一种文明展览馆式的思维,而非法学史的严肃判断。

到这里为止,一切都很好,很崇高,也很对称。

但如果你走进法庭内部,会发现另一组浮雕:十八位历史上的立法者和法律人物,一字排开。孔子在其中,摩西在其中,梭伦也在其中,此外还有汉谟拉比、所罗门、查士丁尼、布莱克斯通,乃至拿破仑。拿破仑。对,就是那个法兰西皇帝拿破仑。

所以”美国最高法院承认孔子是法律之父”这个说法,在走进法庭的瞬间就已经悄悄修正了自己:孔子是十八分之一个法律之父,和拿破仑平起平坐。


然后说说孔子本人

还有一个更妙的细节,很少有人注意到。

网络上流传的说法,往往把孔子、摩西、梭伦并称为”三大立法者”。摩西有《摩西律法》,梭伦主持过雅典立法改革,两人确实是实打实的立法者。但孔子是吗?孔子既没有建立国家,也没有颁布法典,他更接近一位伦理教师。但这倒不是孔子不该出现在那里的理由,浮雕里的十八人里,也不是人人都颁布过法典。

真正有趣的是孔子与现代法治传统之间更深层的距离。《论语》里他说得明白:“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翻译成白话:靠法令和刑罚来管人,老百姓最多不犯法,但心里不服;靠德行和礼义来引导,人才会真正有羞耻心,自觉向善。换句话说,孔子推崇的恰恰是礼治和德治,而非法治。儒家政治哲学的核心秩序是礼、是德、是身份伦理,法律在其中只是辅助工具。更关键的是:儒家从未发展出"法律约束统治者"这一现代宪政的核心命题,恰恰相反,礼治的前提是君子在上,以德化民。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在我咨询了法律界资深人士之后,得到了确认。

美国人把一位对法律统治持保留意见的思想家刻在最高法院的门楣上,中国人还要借此证明儒家是现代法治的源头,这个双重吊诡,大概比雕像本身更值得玩味。

最后说逻辑

退一步讲,就算只看东侧门楣,麦克尼尔的意图也从未是在宣告”美国宪法来自孔子”。他的官方陈述是:法律作为文明的组成部分,是从先前的各个文明继承而来的。这是一句非常宽泛、非常艺术性的表达,翻译成大白话大约是:人类的法律智慧是有历史积累的,我选几个有代表性的人物放在这里,象征性地致个敬。

从”象征性地致个敬”到”儒家思想渗透进美国宪政基因”,这中间的距离,大约相当于从门楣到制宪会议的实际距离,也就是从华盛顿特区到费城,将近三百年。

美国制宪者们真正阅读、引用、争论的文本是洛克、孟德斯鸠、布莱克斯通,以及英国普通法的漫长积累。没有任何历史证据显示《论语》出现在费城独立厅的辩论桌上。

说到底

这个说法之所以长盛不衰,当然不是因为它在历史上站得住脚,而是因为它满足了某种深层的心理需求:我们的文明,被他们承认了。

这个心理需求本身值得同情。但仔细想想,这里面藏着一个有点尴尬的预设,需要西方最权威的法院把孔子刻在墙上,才能证明儒家文明有分量?如果麦克尼尔当年选了别的三个人,儒家的价值就会因此缩水吗?

孔子在两千五百年前就已经站稳了,不需要靠别人的门楣来背书。真正需要那块门楣的,或许不是孔子,而是我们自己。

李承鹏写给儿子的信:高考不考的这7点,真正影响你一生

作者:李承鹏


无论你是个孩子,还是父母,是18岁、25岁还是40岁,我都建议你认真读一下这封信,因为有些东西,是我们要花一生的时间去学习的。不要觉得你30岁就不用学了。


珂仔:

我们说过许多话,却经常不敢审视真假。但说给你,孩子,却需要绝对的真话。因为,一句真话比整个世界的分量还重。唯有唤醒真实,我们才能拥有未来。

一、关于脆弱

每个人出生时都很脆弱,我在《全世界人民都知道》里写过在你出生时的感受。你出生在长江源头的一座小城,当我开车从几百公里以外飞奔过去时你已经出生:面目清晰、神色安详、高深莫测,让我不敢惊动。那感觉像收到一封来自远方的邮件不敢轻易打开,害怕一打开就会被责任牵绊。

我们家曾收养过一只流浪猫,几个月后生了四只小猫,刚出生的小猫只有巴掌大。我们完整地见证了小猫从出生到长大的全过程。

当时我告诉你,只有意识到脆弱,才能知道生命的珍贵。这,是我们活着最原始的出发点。不管是人文、艺术、体育、数学、宇宙物理还是佛教,只有意识到生命的脆弱才能有所作为。

二、关于善良

意识到生命是脆弱的,你才能学会善良。善良是第二个关键词。因为脆弱,我们彼此怀着善意。

那几只小猫出生时,按照老人家的说法,家里出了血腥,需要点蜡烛祛邪,同时也为小猫赶走老鼠、蟑螂。奶奶点燃了两支油蜡烛,想用气味和光明驱散对小猫的威胁。

我记得很清,你一直细心地呵护着那些蜡烛以防熄灭,我从你眼神中反射的烛光能感受到我的教育,那些关于生命脆弱的话。

但是社会复杂,我不能把你泡在纯净水里用心灵鸡汤去迷幻你,有时,你对别人善良,别人未必对你善良。

我给你买过一双直排轮滑鞋,带荧光的。我们院里有一个大孩子,对你说我们俩换嘛。你说这是我新买的不换。他说你必须给我玩半个小时。

那个大孩子不知道我在旁边,一般家长此时会站出来说:你要干什么,你要撒野吗?但我不会,我想看你怎么处理。你当时的样子很纠结,我就微笑看着你,你也看着我。最后你想了想说:好嘛,我人比较大方,让你玩半个小时,你用什么来跟我交换。

那个大孩子拿着你的直排轮滑鞋扬长而去,说等我考虑清楚再来跟你交换。你垂头丧气地走过来。我说:珂仔,要学会勇敢。因此第三个关键词是勇敢。

三、关于勇敢

当别人伤害你、无理挑衅你时,你一定要勇敢。未见得去攻击他,更不是和他打架,那不叫勇敢,那叫粗鲁。你的勇敢在于你敢于面对问题、解决问题。社会很复杂,坚持善良则更需要勇敢。

‌‌‌‌5.12‌‌‌‌大地震那天,你正在读小学,天摇地动之后,所有通讯方式中断。我在家里,不知道在七八公里以外上小学的你,到底是否无恙。当时奶奶离你比较近,我同时牵挂着你们两人。我担心,在全城一片混乱中,如果开车前去接你们,反而会与你们失散。直觉告诉我,最好的选择就是守在家里。

两三个小时后我看到你时,你的脸上布满灰尘,满头大汗。我问你哭了吗,你说没有。但我想告诉你:孩子,如果你觉得恐惧,就哭出来。我不想把你培养成钢铁战士,我不希望你压抑内心的恐惧。当然,后来你承认,你其实是哭了的。

那天,你一路牵着奶奶的手,走了七八公里,穿过大半个城市回到家。经历了混乱和惊慌,你虽然哭了,但仍紧紧拉着奶奶的手,生怕奶奶走失,你尽到了一个小小男子汉的责任。

我想,勇敢,不是你不害怕,而是即使你哭着,也仍坚持走完这些路程。孩子,只有诚实地面对内心的恐惧,我们才可以变得勇敢。

四、关于交换

这种情况下第四个关键词就出来了,就是交换。你有你的利益,他有他的利益,除了交换,我们别无去处。每个人都有个性,我拿出我特有的东西,你拿出你特有的东西,我们交换。

你特别喜欢吃冰淇淋,夏天几乎每天都想吃,我就说那你得自己去排队。我们小区门口有一个哈根达斯露天店,人多时排队要十几分钟,奶奶就很心疼,哎呀孩子都晒中暑了。我说这是他必须要承受的。我只为你负担买哈根达斯的钱,但是你必须自己付出劳动,这是我们俩之间的交换。

这个世界就是个互换的世界,没有任何人像父母一样无条件地爱你。交换,是你十八岁踏入社会的一个生活技能,这很重要。

那么第五个关键词也出来了。交换就要有规则,不是说你给我一个巧克力,我就要和你一起去做坏事。你送我一部手机,我就要成为你的女朋友、男朋友。交换要对等。当然,也不能排斥礼轻情意重。

五、关于规则

交换要有规则,你的规则要能平衡好价格和价值。一次,咱们家阿姨的女儿送给你一个她们家地里刚刚挖出来的土豆,你把自己的变形金刚送给她,这是对的。

从价格上来讲,一个土豆远远比不上一个变形金刚,但是它的价值很大。你不但要有价格观还要有价值观,她从乡下那么远的地方送过来,洗得干干净净,再用干毛巾擦干,因为湿了的土豆会发芽。她坐了一天的车送给你,你一定要珍惜。

当然,规则背后也有潜规则。这不是一个彻底肮脏的世界,但也不是一个完全纯净的世界。

六、关于尊严

掌握规则以后,第六个关键词就出来了,就是尊严。在规则层面上,才会有尊严,强者对弱者的奴役统治,弱者就没有尊严,因为只有对等才有尊严。

世界上有些国家很富有,比如美国。美国有总统,也有流浪汉,但他们有一个相同的身份:公民,美国公民。流浪汉不满总统,他可以提意见,可以批评总统,这就是尊严。

在中国也同样,你是骑自行车的,他是开宝马车的,开宝马车的可能家产万贯,骑自行车的可能是下岗工人。但大家有共同的交通规则,开宝马的就不能去撞骑自行车的。

七、关于有趣

掌握前六条,第七条迎刃而解,那就是有趣。一个孩子善良、勇敢、有个性、懂交换、懂规则、有尊严,他一定会非常有趣。我们很难想象一个有趣的孩子是懦弱的、自私的、不守规则的、从来不交换而是去偷去抢的,这样的孩子一定无趣。

无论你学芭蕾还是踢足球,当老板还是打工仔,做一个有趣的人。不管是比尔.盖茨,还是乔布斯,他们都是有趣的人。我这四十年,也一直要求自己尽量往这些方面靠,当然还有很多不足。但我想,我是个有趣的人,这就够了。

——网友推荐/新世纪20250607转发

景凯旋:流放者的身影

撰文:景凯旋
人文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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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历经磨难,却始终不屈不挠,同时磨难也就越发深重。这样的人生是一种不幸,但对有的人来说,这又是一件幸事,假如他同时兼具了优秀作家的两个素质:对自由的热爱和对世界的真实感受。高尔泰无疑就具备了这两个素质。

《寻找家园》既是一部个人回忆录,同时也是一部文学杰作。在中国当代文学作品中,还很少有作品写出那样深重的受难感。当灾难结束后,许多人也曾控诉与反思,但这些都是限于历史决定论的框架。历史是一条线性道路,发生的一切都是必然的,可以理解的。大多数知识分子尤其充满欢快情绪,接下来的时代是他们的了,曾经饱受迫害的作家、学者此后功成名就,各种非正义的事件再也没有影响到他们的好心情。这个时候,高尔泰的回忆录面世了,他向人们重提那个年代知识分子遭受的罪孽,还有他们犯下的罪孽。

上世纪八十年代,高尔泰是以美学理论家的形象为大众所知的。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1986年,在成都的四川师范学院,那时他从兰州大学调到川师不久,住在校园山坡上的一间旧楼里。他花白头发,蓬乱无章,笑咪咪地咧着嘴,没有一点名人的架子,不时还要夸耀一下自己的力气,亮出鼓鼓的肱二头肌给人看。由于耳朵不好,他常常会偏着头听人讲话,但又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显得心不在焉。那天的谈话围绕着某个右派作家复出后的作品,他批评那种劫后忠贞,露出嘲讽的神情。墙上挂着几幅他自己画的风景油画,风格是传统的。高尔泰自小喜欢绘画,亲炙过吕凤子先生。他的一生行迹由美学和绘画组成,当美学每次给他带来厄运时,绘画总是会帮他度过厄运。

厄运始于五十年代,年轻的高尔泰从江苏师范学院毕业,分配到甘肃兰州一家中学教书,闲暇之余写了一篇美学论文《论美》。那个年代,所有的理论问题几乎都是讨论精神与物质的关系,尽管生活中的物质是那样贫乏。按照当时的指导思想,美的本质被钦定是一种客观存在,高尔泰却认为美的意义是主体赋予的,没有人的主体性,就没有美。这篇文章在《新建设》上发表后,宗白华、侯敏泽先生纷纷发表批评文章,傅雷、朱光潜先生也都与他通信,批评他的唯心主义观点。在这些著名学者看来,真理已经被证明了,他们现在都在努力跟上时代。在关于美的本质问题上,高尔泰理所当然被划入主观论的代表。

这种非主流的美学理论给他带来灾难,在反右中尽管他一声未吭,仍然被定为极右分子。那一年,他21岁。直到改革开放以后,他才重操旧业,写出大量有影响的美学论文,其中许多内容都是他在敦煌工作时悄悄写下的,在文革中还一度成为新的罪证。这些论文运用八十年代流行的异化理论和人的解放,认为美是人的本质的投影。也就是说,人的本质是自由的,人在创造美的同时,也在创造自己,所以“美是自由的象征”。基于同样理由,他强调生命力的作用,正如他在回忆录中写道:“人生的意义,也只能植根于个体。它是被创造的,不是被赋予的。”这种浪漫主义的美学观在八十年代具有特殊的时代意义,在历经浩劫之后,他想要阐明,人是目的,不是手段,自由是生命最重要的价值。

今天已没有人再关注美的本体论问题,不是说这个问题已经解决,而是说这个问题已经转移。几十年的美学领域不是政治批判,就是翻译西方理论,没有真正的创见,加之随着商业浪潮的兴起,美学热很快开始降温,高尔泰意识到美学已经引不起什么共鸣,就像他在回忆录中所写,九十年代读到讨论美学的文章,他“已无感觉”。他或许不再从浪漫主义来看美的本质了,但他对人道主义的信念却没有变,那是他一直坚持的观点。他仍然相信人的主体性:“人是自我创造的生物,有独立自由的个体精神,才有灵魂和灵魂的呼吸——与他人沟通的需要,然后才有文学。”当许多学者将追逐物欲视作人的异化时,他始终认为丧失自我才是人的异化。

既然文学是人的主体性的表现,在一个蔑视个体的社会,顽强的生命力总是会遭到阻碍并试图冲破阻碍,痛苦的价值因而象征着文学的价值,这是他的回忆录呈现出受难感的主要原因。受难感不是单纯的控诉,在其中必须要能感受到灵魂的呼吸。没有灵魂的堕落和抗争,就只有外在的痛苦,没有受难感。而在高尔泰看来,知识分子背叛良知,放弃自我在数十年间已成为常态,这使得他们的受难具有一种内在因素,因此,当高尔泰写到这个群体时,他心中最重要的问题始终是,什么是知识分子?

2

仿佛是要印证萨义德关于知识分子的定义,高尔泰天生就是个流亡者。他出生在江苏高淳,抗战时期的家乡逃难,反右时期的夹边沟,文革时期的敦煌,以及改革时期的兰州、北京、成都和南京,数十年间辗转不定。每经历一次厄运,就被迫换一个地方。搬家于他已是寻常之事,他习惯了与时代的冲突,在坚持自己的观点方面,他始终孤傲而固执,当代许多著名学者都与他有过争议,这不能完全归于他无视权威的个性,他从来没有遇到过多元和宽容的时代,这使他的回忆录具有很大的容量,成为时代的一个缩影。当然,这更是他个人的心灵史:在颠沛流离中寻找家园。

尽管童年遭逢乱世,传统的教育却培养了他的人文精神,使他的天性得以自由成长。但童年快乐的回忆很少,参加工作后不久他就成为右派,被发配到甘肃酒泉的夹边沟农场。由于杨显惠的《夹边沟记事》,这个地名已经为世人所知,但此书毕竟是出自采访者,与《寻找家园》出自亲历者不同,用高尔泰的话说,只有亲历者才会体验到“时间的硬度”。大戈壁的风沙很快就让他尝到了苦役的滋味。每天起早摸黑,在荒原上挖排碱沟,这种无效劳动与其说是为了改造自然,不如说是为了惩罚人。最可怕的还是饥饿,这从来都是囚徒生活的一部分,劳改犯们时常偷别人的食物,为争刮饭桶边上的糊糊而打架。一次,高尔泰在荒原上看到远处一棵沙枣树,收工时悄悄跑去摘沙枣,为了赶上走得越来越远的队伍,他差点在茫茫沙漠中迷路。多年后,他充满诗意地写道:“月冷龙沙,星垂大荒。一个自由人,在追赶监狱。”

高尔泰熟悉十九世纪的俄罗斯文学,熟悉西伯利亚那些流放者的身影,这一文学素养为他提供了观察人性的视野。在反右中,知识分子就在他眼里表现出积极的作恶,曾经友好相处的同事,突然间开始互相揭发,而且大多是无中生有。然后在夹边沟,他目睹一个人身上既可以表现出善良,也可以表现出残忍。他在回忆录中写了几个普通人,逃亡者李沪生、思想者安兆俊、爱整洁的龙庆忠、军人郭永怀、张元勤,这些人性格各异,但渐渐地,劳役、饥饿和屈辱,使他们对生命失去了奢求,唯一的共同欲望是活下去,后来他们中许多人都在大饥荒年代饿死了。当饥饿蔓延的时候,高尔泰幸运地被调去兰州画画,躲过了一劫。那些裸露在荒原上的森森白骨——其中有许多是他熟悉的人——几十年后成为当地医院的物质标本,也成为他与这个世界的精神联系。

如果没有这个联系,他在后来的岁月也不会显得那样顽固不化。绘画的才能再一次帮助了他,解除劳教后,他被常书鸿先生收留,到敦煌莫高窟研究所工作。夜幕降临时,面对茫茫沙碛和古代壁画,他想到永恒,想到绝对零度的突破。然而,艺术敦煌并不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桃源。越是高级知识分子扎堆的地方,人际关系就越紧张,谦和的笑容背后永远掩藏着心机,所有人始终处在一种高度的精神戒备状态中,习惯了公共场合的自我表演。在学英雄的会上,人人都感动得流泪,他只得“尽量低下头去。从手指缝里斜眼窥看别人,发现有好几双晶莹泪眼在闪闪地观察我。连忙把垂得更低,低得都快碰到膝盖了。”到了文革时期,这种斗争的气氛就越发浓烈了,一位工人告诉他,最可怕的是知识分子,都想立功赎罪,告发别人。

描写文革中互相撕斗的回忆录,并非只有高尔泰一人。然而,写出知识分子最不堪的丧失人格尊严的一面,显然是此书的一大特点。这不仅因为他早已成为阶级敌人,可以在某种程度上置身事外,冷静地观察,而且更是因为他想要指控人性。那些平日温文尔雅的学者专家,突然间就变成了凶猛的野兽,他们“剧烈地蹦跳叫喊,忽又放声歌唱,忽又涕泗交流,忽又自打耳光,忽又半夜里起来山呼万岁,敲锣打鼓宣传伟大思想。”他毫不容情地指出,在批斗会上,将常书鸿夫妇打得最凶的人,也是他们从前最信任的人。然而,所有知识分子实际上都是戴罪之身,最后都会遭到整肃。在这个地方,“他人就是地狱”这句存在主义的名言得到了最充分的证实。每一句话,每一个微笑,都要评估它可能产生的后果,提防有人怀疑和告密。于是乎,当大家被关进牛棚时,有的人睡觉假装打鼾,表示自己心里坦然;有的人假装说梦话,在梦里高喊革命口号。他们已经不需要监管人员,他们完全可以做到互相监督,还有比这更美妙的新世界吗?

从夹边沟活过来的人都曾有过生存的极限体验,由于高尔泰早已坠入底层,成了每次挨斗的靶子,唯一的护卫武器就是以眼还眼,对那些伤害他的人施以同样的报复,这是一个囚徒的本能反应。只要发现有人整他,他就会故意揭发其在私下里说的另一套话,事后他虽然会有复仇的快感,但仍然为自己和别人感到悲哀。然而,这还不是最深的悲哀,最深的悲哀是人们把这一切都归罪于时代而顾盼自怜。八十年代初,高尔泰从酒泉调到兰州大学,后又调到中国社科院,他在回忆录中用一段话概括出当时北京的气氛:“满城都是受害人。回城的知青从广阔天地带来各种荒谬体验,忙着谋生。上访者鸣冤叫屈,大都有一部血泪史。失宠的幕僚,站错队的干部,整人起家而仕途坎坷者,歌功颂德而未获宠幸的文人”。

灾难过后,所有人都在控诉,所有人都是被迫害者。

3

想到高尔泰曾是一个著名的理论家,他的回忆录不禁让人感到惊讶。理性和情感兼备的作家不多,高尔泰大概就算得上是一个。他对人的感觉不亚于他对理论的感觉,如果他的理论文章更多是出于对知识的消化和哲学的逻辑思维,他的叙事散文则体现出细致的观察力和文学的形象思维。不待说,后者更加需要依靠语言的魅力,而他却能自如地运用两种语言系统,正如他自己所说,文学的要素除了思想的穿透力、情感的深刻性,就是语言和体裁的独创性了。看得出来,他在叙事语言上下了一番功夫,不再采用欧式的长句子,而是从中国传统语言中吸取营养,由繁复的文字转为简洁的文字。书中生动形象的刻画俯拾皆是,如描写去山里开荒时打黄羊的一章:

我们到门外观望,什么也看不见。落日苍茫,云山万重,天地间一派金红。无数雪山的峰顶,像一连串镶嵌在天空的宝石,璀璨辉煌。从乌黑浑浊的小屋里出来,突然面对这份庄严肃穆雄浑莽苍,我们都愕然悚然,一时没了言语。

铃声越来越清晰,随之暝色里影子似的出现了七只骆驼,在岩石下池边跪在一纵列。有两个人从驼背上下来,把一件一件很大的东西从驼背上卸下。然后一个人吆喝着骆驼起来饮水,一个人抱着皮大衣朝山上走来。

他的文字刻画的雅致和省净,甚至具有一种声律感,反映了他在文学方面的某种追求。这是一个诗人眼里看到的戈壁滩,在他笔下,描绘出一种中国式的意境,这个意境产生于江南山水,产生于夹边沟和敦煌。对诗人来说,文学的基本性质是诗性,它通过语言塑造现实。因此,即使是毫无诗意的社会环境,他也要写出偶尔闪现的美,这使得他那充满磨难的叙事有一种张力。他在回忆中没有用美来逃避生活,而是用美来抵抗时代的暴虐,抵抗虚假的当代文学。换言之,他再一次用文字挑战了这个时代。

过去了的整整一个世纪,就是一个道德上野蛮化的过程。这个过程的最大特色是,粗鄙取代高雅,成为知识分子的价值标准,也成为文学的价值标准,正是这个世纪与文学的粗鄙完全抛弃了基本的道德善,将人性践踏在地。毫无疑问,当代这一价值标准的代表艺术家是莫言张艺谋,他们的作品已经取得世界级的成功,这些作品模仿西方现代艺术,显示对恶的崇奉,夸耀一种想象中鄙俗、暴虐和变态的民间社会。但正因为是模仿,往往显得过于用力。在那些虚构的故事与粗鄙的语言中,透露出某种奴隶般的沾沾自喜,而那种被赞赏的带有粗豪匪气的形象,则可以追溯到更早年代形成的暴力价值观。

说到底,他们的价值世界里缺乏真正的同情,或者说没有真正的爱与恨,因此,如果说他们也有某种价值观,那就是道德虚无主义,他们最终表现出对权力的崇拜,实际上是非常自然的事。套用布罗茨基的一句话,当他们在自己的作品中描绘中国的历史与现实时,这是洞穴里的人在描绘洞穴。读者最终会明白,他们的巨大名声不过显示出这个时代的文学名誉是如何产生的。

相形之下,高尔泰的写作恢复了文学的真诚。他的一生跌荡起伏,充满传奇色彩,而他却没有将它写成传奇。他在回忆中寻找家园,抗议他所目睹和经历的文明的毁坏。写出这一切痛苦的真相,正是文学的本份。他在艺术与现实之间找到了一种平衡,在文学属于个人创作的意义上,他的回忆录已经不仅是时代的证言,而且是通过诗与散文的结合表达个人的心声,将民族半个世纪的受难上升到审美的高度。他始终是加缪所说的一个“自由射手”,从来就不合群,也从来没有将家国情怀变成一种狭隘的民族主义。当他不再谈论美学时,反而最充分地揭示出美是自由的象征。

这部回忆录赢得了许多年轻人的喜欢,同时也招致各种异议。那些反对的声音都是来自他的同时代人,尤其是以前的同事。许多作家的作品与实生活实际上都有差距,他们的回忆录都会遭到当事人的驳斥。有人宣称:“在他的灵魂深处,其实隐伏着一些阴暗的东西。”他总是把周围的人看作敌人,对别人和自己都充满恶意,回忆录中的自述,如鼓励同事去追求必然失败的婚姻,声称一个人应当“体验”一切,也成了他有受虐心理的例证。此外,还有一些回忆录没写到的事,如他私下谈到夹边沟的犯人时,冷酷地说,知识分子最后都成了野兽,为抢夺一块饼干,在饿死者面前打得头破血流。

然而,这样的“揭发”即使不是抬高了他,也使他这个人变得更加立体。给我们的印象是,他的确像一头荒野中离群的狼,孤独、敏感,对周围充满戒备,“时刻提防被袭击,并在感觉到危机时先发制人”。用现代文学的标准看,把人性看得太阴暗,这似乎正是一个现代作家的心灵特征。关键在于,一个作家写了什么,为人生赋予了什么。高尔泰的回忆录如果不是写出了一部中国知识分子的心灵史,至少也是提供了一部人类行为学的材料。就此而言,这部回忆录注定会成为传世之作。

平心而论,他并没有回避自己性格的偏激,如他对常书鸿先生的不满和责怪,就表现出自己过于敏感的一面。他一生遭遇许多次波折,其实都与他的性格有关。他有过许多飞黄腾达的机会,但都因为“不识抬举”而错过了。他写了一些有学问但无人格的学者,也写了一些既有学问又有人格的学者,这些人具有正直感和同情心,屡遭磨难却又逆来顺受,这使他颇不以为然。他太固执己见,只看到他们被扭曲的人格,看不到他们一生谨小慎微背后的悲情,因而失去了许多珍贵友谊。

如果不是出于反思和歉疚,他本可以不写出这些情节的。他的不宽容让许多人难以接受和失望,但对他来说,写出这些往事是他个人心灵的需要,他的心灵是由那个时代塑造的,也只有从那个时代中得到解脱。考虑到他一生饱受打击,颠沛流离,他的孤愤甚至不宽容并不令人感到意外。更重要的是,他很清楚,人性的丑陋也包括自己,正如他在为自己辩护的文章中所说,自己是“用泥污的肢体,带着创伤的灵魂,爬出那黑暗的隧道,我早就不像人样。”炼狱的经历使他一辈子很难信任他人,也很难与他人深交,这也是他无法与时代达成和解的原因。

我想他与批评者之间的区别仅仅在于,他们原谅了时代,而他却没有原谅。尽管高尔泰从来没有站在一种阶级的立场看问题,但他与他们毕竟是同龄人,换言之,他们都是经过了价值重估后成长起来的一代人,接受的是现代的特殊道德,而不是传统的普遍道德,亦即善与恶有着基本的内涵,二者的界限是不能混淆的。这是现代人与前人最大的不同。在这个意义上,自新文化运动以来几代人其实是处在同一个价值时代,我们对世界、人性和美的观照已经跳不出适者生存的框架,尽管高尔泰在回忆录中透露出对传统文化的真切感情,但他却揭示出传统文化的价值与我们——包括他自己——已经没有多少关系。更深刻地说,当人们疯狂地陷入互相揭发和自我表演的污坑时,这并不是迫害者与受害者的问题,而是所有人的问题。

极权不是一个简单的恶的故事,它是现代社会的产物,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故事。现代的观念体系是由知识分子建立起来的,当知识分子信奉历史决定论,将诸如“良心”、“尊严”等基本准则视作应当被抛弃的旧价值时,其命运就已经注定。娜杰日达·曼德尔施塔姆在她的回忆录中描述过知识分子的这种自我毁灭,认为一旦思想自由、良心、人道主义这些特征消失后,知识分子阶层也就不复存在了。正因为现代知识分子的内心一无所有,他们害怕孤独,害怕被排斥在一致性的社会之外。许多人为虎作伥,落井下石,就是为了留在一个群体的家园里。他们达到了目的,却耗费了一生。

娜杰日达·曼德尔施塔姆

幸运的是,高尔泰始终保持了个体的独立,这一点他与娜杰日达·曼德尔施塔姆有着相似的固执性格,尽管这让他付出了一生都在颠沛流离的代价。然而,他并没有后悔,他在回忆录中告诉我们,家园在自己心中,在文字记录下的历史中。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1990年底,那时他已经打算再回四川,来南京办手续。有一天,他突然来我家闲坐,照例是表演了一番亮肌肉,笑咪咪地说话,然后随便地吃了一碗家人下的阳春面。

他谈了自己的一些近况,接着我们又谈论起文学,我提到前苏联作家阿马利里克的《被迫的西伯利亚之行》,因为帮助一些画家将作品偷送到国外,阿马利里克在1965年被流放到西伯利亚,书中用一种冷静的笔调描写了那段艰苦的流放经历。高尔泰听了后很感兴趣,走时就把这本书借去了。如今读他的回忆录,不禁回想起当年的情景,我突然发现他的目光其实是很锐利的,好象时刻在侦伺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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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山》出版前后:华裔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高行健轶事

 诗歌雜志  2026年6月3日




高行健,1940年1月4日出生于江西赣州,祖籍江苏泰州,法籍华人,剧作家、小说家、翻译家、画家、导演、评论家。(上图来自网络)

1962年毕业于北京外国语大学法语专业,1987年移居法国,1997年取得法国国籍。2000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并因此成为首位获得该奖的华人作家。直至2010年,他的作品已经被译为36种文字。代表作有小说《灵山》《一个人的圣经》,戏剧《绝对信号》《车站》等。


某出版社退回获诺奖小说《灵山》书稿的信


高行健同志:

  您好!大作《灵山》已拜读。这是一部颇费心力的作品,虽然从文字上看,您还十分年轻稚嫩。您对文学的执着投入,让我们这些从事文学图书出版的同志感到欣慰。

       但是,作品的毛病不少,大致说来,有这样几项:

       一、小说的主题模糊,内容陈旧,表达手法也较为滞后,均停留在八十年代初期。

  二、书中议论太多。写小说就应该写故事、写人物,过多的议论会妨碍读者的正常阅读。我个人认为,这些议论也比较陈词滥调。进一步说,如果把议论当作作品的主要框架,就更站不住脚了。当然,如果哲学议论能够写得象米兰·昆德拉那样具有深度并编织在全书的有机结构中,还是能吸引读者的。这样说对您不一定不公平,您也许没有读过这位捷克作家的作品。

  三、作品的语言较为粗糙,病句较多,米饭里掺沙子,读来令人头疼。建议以后多读中外世界名著,以提高自己的文字修养。

  四、大作中的性描写比较多,这与当前国内的文艺政策不符。既然说到这里,也顺便说一句,大作中的性描写段落看去太似粗暴的、农民式的性幻想,这与您在作品中力图营造的知识分子气息大相悖离,建议您在修改时加以考虑。

  作品中还有一些细节问题,这里就不一一赘述了。总之,我们认为大作尚未达到出版水平,现随信挂号寄回,请您查收。

此致

敬礼!

xx编辑部(公章)

       1990年2月5日


距这封退稿信十年之后,2000年高行健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成为历史上获此殊荣的第一位华人作家。

诺奖评委们给他的获奖理由是:“其作品的普遍价值、刻骨铭心的洞察力和语言的丰富机智为中文小说艺术和戏剧开辟了新的道路。代表作有:被堪称为“无与伦比的罕见的文学杰作”的《灵山》和被称为中国第一部小剧场话剧的《绝对信号》。”


————————————


附:怎样衡量一个国家的进步


法国思想家伏尔泰是法国启蒙运动的旗手,他写了很多书、说了很多话,结果几次被关进监狱,最后被驱逐出境。

当他流亡到英国时,正好赶上科学家牛顿的葬礼。

那是1727年3月28日。

伏尔泰看到了什么?一场国葬。

数万名市民自发上街为牛顿送行,抬棺材的是2位公爵、3位伯爵和1位大法官。

牛顿被葬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要知道,此前葬在那儿的都是皇室和教会的顶级人物。

可以想象伏尔泰所受到的震撼:当法国人还在大力提倡理性思想的时候,英国人已经用行动给了一位科学家如此高的荣誉。

衡量一个国家的进步,其实不是什么新思想,而是这个国家的行为方式,从上到下有了什么新的改变。

(文/罗振宇)来源:《读者》2019年17期




高行健主要作品


戏剧

1、《绝对信号》(与刘会远合作),实验剧作。1982年,在北京人民艺术剧院首演;1992年,在台湾上演。
2、《车站》,实验剧作。1983年,在北京人民艺术剧院首演;1984年,在南斯拉夫上演;1986年,在香港由第四线剧社演出;1988年,在英国上演;1992年,在奥地利上演;1999年,在日本上演。
3、《野人》,大型剧作。1985年,在北京人民艺术剧院首演;1988年,在德国汉堡上演;1990年,在香港上演。
4、《高行健戏剧集》,戏剧集。1985年,由群众出版社出版,收录了《绝对信号》《车站》《独白》(独角戏)、《野人》,以及现代折子戏四篇:《模仿者》《躲雨》《行路难》《喀巴拉山口》。
5、《彼岸》,实验剧作。1986年,在北京文学刊物《十月》发表;1990年,在台湾上演;1994年,瑞典皇家歌剧院出版瑞典文版剧作选《彼岸》,译者马悦然(Goran Malmqvist)。1995年,香港演艺学院,高行健执导。
6、《躲雨》。1987年,在瑞典上演。
7、《冥城》,舞剧。1988年,在香港上演。
8、《声声慢变奏》,舞剧。1989年,在美国上演。
9、《逃亡》,剧作。1990年,在《今天》第一期发表;1990年,在瑞典皇家歌剧院首演;1992年,在德国、波兰上演;1994年,在法国上演;1997年,在日本、贝宁和科特迪瓦上演。
10、《生死界》,剧作。1991年,在《今天》第二期发表;1992年,由法国文化部赞助,在巴黎圆环剧院首演,后参加“阿维农戏剧节”;1994年,分别在澳大利亚悉尼、意大利“当代世界戏剧节”上演,高行健执导;1996年,在波兰上演;同年,在美国上演,高行健执导。 
11、《山海经传》。1992年,由香港天地图书公司出版。
12、《对话与反诘》,剧作。1992年,在《今天》第二期发表,法文版也同时发表;同年,在奥地利维也纳首演,高行健执导;1995年,在巴黎莫里哀剧院上演,高行健执导;1999年,在巴黎再度上演,高行健执导。
13、《周未四重奏》,剧作。1996年,由香港新世纪出版社出版。
14、《夜游神》。1999年,在法国阿维农戏剧节首演。
15、《八月雪》,现代禅剧、京剧。2000年,由台湾联经出版社出版;2002年12月19日,在台北首演。
16、《高行健戏剧六种》,1995年,由台湾帝教出版社出版。


小说

1、《灵山》,长篇小说。1990年,由台湾联经出版社出版。1992年,瑞典文版出版,译者马悦然。1995年,法文版出版,译者杜特莱(Dutrait)。2000年,英文版出版,译者陈顺妍(Mabell Lee)。
2、《一个人的圣经》,长篇小说。1999年,由台湾联经出版事业公司出版;2000年,法文版出版,译者为杜特莱。
3、《给我老爷买鱼竿》,小说集。1989年,由台湾联合文学出版社出版。
4、《有只鸽子叫红唇儿》,中短篇小说集。1984年,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


诗集

《游神与玄思——高行健诗集》,2012年,由联经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出版。


论著

1.《没有主义》,文艺论文集。1996年,由香港天地图地公司出版。
2.《现代小说技巧初探》,文艺论著。1981年,由花城出版社出版。
3.《对一种现代戏剧的追求》,戏剧论文集。1988年,由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
4.《高行健·2000年文库-当代中国文库精读》。1999年,由香港明报出版社出版。 


电影

《侧影或影子》(Silhouette / Shadow),2008年上映。

17年走完清朝50年的路?欧洲正在经历一场“快进版衰落”

来源:斌闻天下  2026年6月8日


当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统计显示,欧盟在全球经济总量中的占比已从2008年前后的约30%下降至如今的17%左右时,很多人将其视为一次普通的经济结构变化。然而,如果把这组数据放到更长的历史维度中观察,它所折射的或许不仅是经济周期,而是一个文明体系正在面对的深层挑战。

历史从不会简单重复,但往往会以不同形式押着相似的韵脚。

19世纪的清朝曾占据全球经济的重要位置,随后在工业革命浪潮中逐渐失去优势,那个过程持续了数十年。而今天的欧洲,在不到一代人的时间里便经历了全球经济地位的明显下降。这并不意味着欧洲会重演清朝的命运,却提出了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为什么一个曾经主导世界秩序的地区,会在短短十余年间失去如此大的相对优势?


份额下降,不只是因为欧洲变弱

首先必须承认一个事实,欧盟经济占比下降,并不完全意味着欧洲经济崩溃。过去二十年间,中国、印度以及东南亚等新兴经济体快速成长,本身就会压缩欧美经济体在全球中的相对份额。

换句话说,一部分变化来自别人跑得更快,而不是欧洲完全停滞不前。

但问题在于,欧洲面临的不仅是相对份额下降,更是多个结构性问题同时暴露。

如果说新兴经济体的崛起属于历史规律,那么欧洲自身竞争力的削弱,则属于另一回事。

从工业优势到成本压力

德国曾长期被视为欧洲工业引擎,汽车、机械、化工等产业构成了德国制造的核心竞争力。然而近年来,德国工业界频繁发出警告。

能源价格大幅波动之后,一些高耗能企业开始将新增投资转向北美或亚洲市场。化工巨头缩减本土产能,制造业投资增长明显放缓。德国经济连续多个季度表现低迷,也引发了关于“去工业化”的广泛讨论。

问题并非绿色转型本身,技术升级和环境治理本来就是现代经济发展的重要组成部分,真正值得讨论的是,当能源成本、监管成本和全球竞争压力同时上升时,欧洲是否为产业保留了足够的竞争空间。

对于企业而言,理念重要,但成本同样重要。当越来越多资本选择离开时,任何宏伟规划都可能面临现实考验。


创新优势为何没有转化为产业优势?

欧洲并不缺少人才,欧洲拥有世界顶尖大学、优秀科研机构以及深厚的工业传统。

然而在过去二十年的数字革命中,全球最具影响力的平台企业几乎全部来自美国,中国也迅速培育出自己的互联网与人工智能生态,而欧洲始终缺少同等级别的科技巨头。

这一问题甚至已经成为欧洲内部的重要反思议题,去年发布的Draghi报告直言不讳地指出,欧洲面临投资不足、资本市场分散、创新成果商业化能力偏弱等问题。如果不能提高生产率并加速技术创新,欧洲未来可能进一步失去竞争优势。

换句话说,欧洲的问题并非缺少研发能力,而是难以将研发能力转化为足够规模的产业力量。因为实验室里的成功,并不一定能够变成全球市场上的成功。

从规则制定者到规则适应者

相比经济数据,更值得关注的或许是欧洲角色的变化。

过去数百年里,欧洲曾深刻塑造现代国际体系,从威斯特伐利亚体系到现代国际法,从全球贸易规则到金融秩序,欧洲长期处于规则设计者的位置。

这里要解释一下什么是威斯特伐利亚体系,它来源于1648年签署的两份和平条约,即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结束了欧洲持续30年的宗教与政治战争,它通常被认为是现代国际关系和主权国家体系的起点。简单来说,在威斯特伐利亚体系出现之前,欧洲并不是今天这种“国家对国家”的世界,而更像一个由皇帝、教皇、国王、公爵、城邦等各种权力中心交织的复杂网络,而威斯特伐利亚体系则确立了几个后来影响世界数百年的原则。

但近年来,人们越来越多看到另一种现象。在人工智能、数字平台、芯片竞争、供应链重组等关键领域,全球议程往往首先由中美推动,欧洲更多是在已有框架下调整自身政策。

这种变化未必意味着欧洲失去影响力,却意味着其影响力的性质正在发生变化,从主动塑造趋势,到更多适应趋势;从定义规则,到参与规则。

这种身份转变,比GDP数字本身更值得关注。


清朝的教训,并非贫穷,而是迟缓

将今天的欧洲直接等同于晚清当然并不十分精确,两者所处时代、制度环境和国际地位完全不同。

但历史仍然提供了一点启示。晚清真正的问题并不是一夜之间变得贫穷,而是在面对技术革命和国际竞争时,改革速度始终慢于环境变化速度。

因为当外部世界快速前进时,缓慢本身就会成为一种风险。

从这个角度看,今天欧洲面临的挑战并不是资源枯竭,也不是人才消失,而是在技术革命、产业竞争和地缘政治重组同时发生的时代里,能否保持足够快的调整能力。

如果能够完成改革,欧洲仍然拥有雄厚的教育体系、成熟的法治环境以及巨大的统一市场潜力。

如果不能,那么过去17年的下滑或许只是一个开始。

欧洲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

关于欧洲未来,外界讨论往往集中于GDP份额、能源价格或移民政策,但这些都只是表象。

更深层的问题或许是:当一个长期成功的体系面对新时代挑战时,它是否仍然具备打破惯性、自我更新的能力?

历史上许多强大文明的衰落,并非因为突然遭遇毁灭性打击,而是因为长期成功带来的路径依赖。

过去有效的方法,未必适用于新的时代。

对于欧洲而言,真正的考验或许并不是能否恢复过去的全球主导地位,而是能否重新找到属于自己的增长动力与战略方向,因为历史从来不会奖励沉浸于过去荣耀的人,它只会奖励那些愿意主动改变自己的人。

2026年6月7日星期日

英媒:新一轮社会主义浪潮正在兴起

 邸钞  2026-6-7


世界左翼人士正在接受一套新的经济理念。

插图:Ryan Haskins/Getty Images


2026年6月4日


不同的时代催生了不同的左翼思想。二战后,尤其是在欧洲,社会主义的力量源于工会组织严密的重工业。它的目标并非废除资本主义,而是通过国有化公共事业和广泛重新分配收入来管理资本主义。在2007-2009年金融危机之后, 《经济学人》杂志所称的“千禧一代社会主义者”认为,战后欧洲模式造就的领导人与普通工人脱节,并且对气候变化过于漠视。他们的解决方案是让工人进入公司董事会,建立员工所有制合作社,并补贴绿色技术,所有这些都是为了创造一个更持久、更公平、更环保的资本主义。

如今,新一轮社会主义浪潮正在兴起。这股浪潮的部分原因是民众对以色列在加沙发动战争所造成的人道主义危机感到愤慨。但对许多选民而言,加沙问题已代表着更深层次的意义:他们感到政府将大量精力和资金投入到其他事务上,而忽视了民众在国内面临的问题。他们渴望的是21世纪版的“公平交易”,就像西奥多·罗斯福在1904年向美国民众提出的“公平交易”一样。

有人认为,现代经济会坑害那些不在福布斯富豪榜上的人。国内生产总值空前高涨,但房租却高得离谱,午餐要28美元,好工作也难觅。

因此,新社会主义者希望国家能够决定许多商品和服务的价格,尤其是食品和房租等必需品。凡是需要资金的地方,几乎都将通过压榨最富有的人来实现。这是一种零售政治,它不像以往的社会主义浪潮那样诉诸公共利益,而是迎合人们狭隘的自身利益。降低我的房租!削减我的账单!给我免费公交!保住我的工作!这些解决方案天真幼稚,而且往往行不通。但其理念如此简单,又如此吸引人,以至于这种Z世代社会主义正在整个民主世界获得拥护者。

纽约新任市长佐兰·马姆达尼就是其中之一。与他志同道合的西雅图市长凯蒂·威尔逊也位列其中。缅因州的格雷厄姆·普拉特纳和密歇根州的阿卜杜勒·埃尔-赛义德等极左翼候选人希望在11月的中期选举中当选参议员。在威斯康星州,另一位左翼人士弗朗西斯卡·洪在州长竞选民调中支持率飙升。博彩市场认为,来自纽约的社会主义国会议员亚历山大·奥卡西奥-科尔特斯是继加文·纽森之后,最有可能在2028年获得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提名的人选。

在加拿大,激进左翼作家娜奥米·克莱恩的丈夫艾维·刘易斯最近成为新民主党(加拿大第三大党)的领袖。在英国,由扎克·波兰斯基领导的绿党正在迅速崛起。在德国,左翼政党“左翼党”的支持率达到了多年来的最高水平。在法国,颇受年轻人欢迎的年长左翼人士让-吕克·梅朗雄正将目光投向明年的总统大选。

马姆达尼先生希望冻结纽约市租金管制公寓的租金,开设市政所有的杂货店出售价格低廉的必需品,并提供五岁以下儿童的免费托儿服务。在最近的一次州选举前,左翼党承诺取消“从托儿所到大学的所有费用”。波兰斯基先生领导的绿党将实施租金管制,并为年轻人提供免费公交车;澳大利亚绿党则希望所有公共交通都免费。“想想好市多——但以公共服务的形式运营,”刘易斯先生这样描述他在加拿大各地创建公共杂货店的计划。

选民们拒绝了千禧一代的社会主义。2019年,深受英国年轻人喜爱的婴儿潮一代杰里米·科尔宾领导的工党遭遇了自1935年以来最惨重的失败。而该运动在美国的代表人物伯尼·桑德斯,这位年纪更大、皱纹更多的面孔,在2016年和2020年两次竞选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提名时均告失败。在法国,梅朗雄先生甚至未能进入总统决选。社会主义者不得不寻找新的出路。后疫情时代的经济形势为此提供了契机。

2020年代,纸面上的经济数据与人们实际体验到的经济状况之间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鸿沟。尽管发达国家享有低失业率、创纪录的家庭实际收入和飙升的股市,但人们的悲观情绪却鲜少如此强烈。

自2022年以来,美国消费者信心一直徘徊在历史低位附近)。疫情期间,20%的欧洲人认为生活成本压力或住房问题是他们国家面临的两大问题之一。如今,持这种观点的欧洲人比例上升至36%,即便人们对气候变化、失业和移民问题的担忧有所减弱。社会主义思想家詹姆斯·米德韦(James Meadway)总结了左翼的观点:经济增长“已经与生活水平的提高脱节”。

人们将目前的困境归咎于企业和政府。市场调研公司Navigator在2024年进行的一项民意调查发现,五分之三的美国人认为“企业贪婪”是通货膨胀的“主要原因”。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们自身似乎也变得更加贪婪。希望政府“增加税收和公共服务支出”的英国人比例大幅下降,而认为所得税“不公平”或“非常不公平”的比例自2019年以来翻了一番。认为联邦所得税“过高”的美国人比例徘徊在近二十年来的最高水平附近。在法国,信任中央政府能够有效利用公共资金的比例从2023年的33%下降到2025年的22%。

人们也越来越将矛头指向科技,尤其是人工智能。他们担心,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的数据中心会推高电价,而由这些服务器集群驱动的人工智能会抢走他们的饭碗。超过60%的美国人、英国人和加拿大人表示,人工智能产品和服务让他们感到“不安”,而全球平均水平约为50%。最近一项针对美国年轻人的民意调查发现,59%的人认为人工智能“威胁到他们的就业前景”。

如果你认为当今的经济是一场骗局,Z世代社会主义者警告说,那就等着瞧人工智能驱动的未来经济吧。极少数的商业巨头将以牺牲其他人的利益为代价,获得前所未有的权力和财富。在最近的一次大学典礼上,每当谷歌前首席执行官埃里克·施密特提到那两个令人恐惧的字母时,学生们都会发出嘘声。

那么,人们希望如何应对这一切呢?从表面上看,选民的社会主义倾向不如几年前那么强烈。在2018年至2021年间,自称“极度自由派”的美国人比例一度飙升至5%,但随后下降至3.4%。然而,这并非因为人们变得更加右倾,而是因为他们对各种“主义”失去了兴趣。哈佛大学政治研究所的一项民意调查发现,在2020年至2025年间,美国年轻人对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的支持率均大幅下降。

人们不再追求意识形态,而是希望有人能提高他们的收入并降低生活成本。根据长期民意调查机构“综合社会调查”(General Social Survey)的数据,自1975年以来,从未有如此多的美国人希望政府采取行动来“改善”穷人的生活水平。他们希望有人能阻止人工智能破坏社会。

一群颇具影响力的社会主义学者为这些观点提供了理论支撑。马萨诸塞大学阿默斯特分校的伊莎贝拉·韦伯的研究表明,企业的定价权意味着现代经济更有利于高管和股东,而非普通民众。去年,韦伯女士及其同事在一篇论文中分析了企业的盈利电话会议,发现许多公司利用通货膨胀来“保护甚至增加利润”。

许多经济学家指出,近期通货膨胀的主要原因是工资上涨,而非物价欺诈。尽管如此,韦伯女士的观点,以及诸如“ K型经济”(即富人获利,其他人受损)等相关理论,仍然获得了广泛关注。

另一些人则更进一步,认为经济增长永远无法满足人们的真正需求。人类学家杰森·希克尔和哲学家斋藤耕平认为,GDP增长具有社会破坏性,迫使人们为了维持生计而过度劳累。斋藤先生的著作《放慢脚步:去增长宣言》在日本大获成功,销量超过50万册。希克尔先生的观点虽然模糊,但在欧洲政界却颇受欢迎;2023年,欧盟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冯德莱恩在欧洲议会举办的“超越增长”研讨会上发表了讲话。

为了应对这些政治和思想上的变迁,Z世代的社会主义政治家们正在尝试一种新的宣传策略。首先,他们摒弃了那些“觉醒”的论调,因为在当今这个对经济空前愤怒、对意识形态反感的时代,这些论调显得不再那么紧迫。他们不再谈论“结构性种族主义”或多元、公平和包容(DEI)。“气候危机”——这个终极的集体主义问题——也鲜少被提及,即便在波兰斯基先生领导的绿党内部也是如此。民主党人对“绿色新政”保持沉默。普拉特纳先生甚至誓言要废除联邦汽油税,这对于一位拥抱气候变化的千禧一代社会主义政治家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传统的“税收和支出”——旧社会主义思想的基石——也已被摒弃。

Z世代社会主义的核心在于降低生活成本,增强就业保障,尤其是在人工智能时代。支持者们更倾向于任何能带来立竿见影效果的措施,而非回报不确定的长期投资项目。一些人希望公共交通免费。大多数人支持租金管制。几乎所有人都承诺提供免费托儿服务。在6月2日初选中以微弱劣势落败之前,汤姆·斯泰尔曾以“人工智能时代的就业保障”为竞选纲领,承诺“为受人工智能影响的工人提供高薪工作和福利”。路易斯先生则主张暂停加拿大的数据中心建设,并反对“任何用聊天机器人取代公务员的企图”。

Z世代社会主义者与其前辈之间最显著的思想分歧在于,谁来为所有这些福利和保障买单。过去的左翼人士设想的是全面增税。2010年代末,桑德斯先生建议对年收入超过2.9万美元(占美国家庭收入的绝大多数)的人征收4%的附加税。而新社会主义者提出的增税方案,则完全集中在超级富豪身上。波兰斯基先生希望对超过1000万英镑(1300万美元)的财富征收1%的年税,对超过10亿英镑的财富征收2%的年税(英国只有大约100位亿万富翁)。马姆达尼先生正在对部分豪华住宅征收年度附加税。华盛顿州正在对超过100万美元的收入征收9.9%的“百万富翁税”。

理论上,额外的资金将来自提高政府效率。梅德韦先生的智库Verdant与绿党关系密切,该智库主张设立一个“左翼版DOGE ”,这个名字源于埃隆·马斯克在唐纳德·特朗普执政期间为削减联邦浪费性开支而短暂尝试的DOGE计划。5月28日,马姆达尼先生承诺为他的城市设立COGE——政府效率委员会。

这些想法大多异想天开。租金管制并不能降低住房成本,反而会抑制对该行业的投资,导致供应减少,进而推高租金。试图阻止人工智能发展只会导致投资和就业机会流失。提高效率看似美好,但实际操作起来却很难实现:问问马斯克先生就知道了。过度依赖对富豪征税也存在风险:富豪的数量本来就有限,而且他们可以迁徙(就像有些人为了应对可能出台的额外富豪税而从加州搬走一样)。

无论如何,许多非社会主义者正在考虑一些足以让马姆达尼先生引以为豪的政策。工党中间派正在考虑对食品杂货实行价格上限,中间派民主党人提议为除收入最高的几个百分点之外的所有人减税,甚至连“让美国再次伟大” (MAGA)的共和党人也倾向于暂停数据中心建设。无论Z世代社会主义者能否在选举中获胜,Z世代社会主义都不会消失。■

西方社会政治正确的四项基本原则,与白左当道的危险后果

 壹家言 2026-6-7

这两天,全英国乃至全球都因为一件谋杀案而沸腾。

事情其实很简单,英国18岁大学生亨利·诺瓦克在毫无过错情况下被锡克教徒维克拉姆·辛格·迪格瓦刺伤,鲜血喷涌,生命垂危。可仅凭迪格瓦一句“种族主义袭击”,警方便立刻将仍在大量流血、随时可能窒息死亡的诺瓦克反手戴上手铐、牢牢控制,放任其躺在血泊中无人施救。最终,诺瓦克因胸部致命刀伤导致血液倒灌肺部,在窒息与绝望中惨死。

这就是政治正确文化对一个国家法治的彻头彻尾的颠覆。

西方社会的政治正确文化,可以被概括成以下四项基本原则:不能冒犯少数族裔;不能冒犯女性;不能冒犯同性恋;不能冒犯不同的宗教信仰,通常指伊斯兰。综合上面的四项原则,权限最高的将是一位女性穆斯林黑人同性恋。如果你遇到这样有四层金钟罩护体的大神,赶紧离得远远的,绝对不能让她有一点不爽,否则你就会吃不了兜着走。

那么什么人能被冒犯?主体民族可以冒犯,男性可以冒犯,异性恋可以冒犯,主流信仰可以冒犯。所以,人人都可以批斗的,是信基督的正常结婚生育的白人男性。

所以,在西方黑人不能叫“黑人”,应该叫“非裔”。地铁禁止使用“女士们,先生们”这句经典开场白,而应该说“乘客们”或“所有人”。圣诞节不准互相说“MerryChristmas”,而应该说“Happy Holidays”。更加神奇的,偷渡者也不能称为“非法移民”,而应该称“无证移民”。这些词汇的出现,就是政治正确导致的“语言腐败”。

政治正确的本质,就是设立思想禁区,思想决定人的行为。举几个例子,来看下政治正确对法治的破坏有多大。在欧美,批评穆斯林的,会被形容为“伊斯兰恐惧症”,这在很多地方都已经入罪了。2008年,坎特伯雷达主教表态支持容纳伊斯兰教法;英国最高大法官尼古拉斯·菲利普勋爵说:“英国的公民享有多种法律选择﹐人民有权选择自己相信的法律。英国可以容纳沙里亚法﹐使伊斯兰教法在英国社会中发挥功能”。

伊斯兰世界的性暴力案件高发,因为在伊斯兰世界穆斯林女性地位低下,强奸犯不一定受处罚,很多案例最后以被侵犯女性嫁给强奸犯而结束,甚至受害女性被伊斯兰教法处死的案例也不鲜见。随着欧洲穆斯林的快速增加,这个问题已经成为欧洲的现实。英国南约克郡罗瑟勒姆镇的千名白人少女沦为性奴,德国科隆爆发大规模性侵案,而在瑞典,一群十几岁的瑞典女孩设计了一种安全带期望阻止未来的强奸行为,性侵案已经成为普遍问题。曾经有一位宗教领袖在哥本哈根公开呼吁对那些拒绝戴头巾的妇女实施强奸,媒体采访当地穆斯林:“强奸一个瑞典女孩就跟强奸一个穆女一样,这没有错误。反正瑞典女孩在完事后得到很多帮助,并且她有可能之前就有过。”

不能冒犯,必然会形成特权。本意是追求平等,结果去造成更大的不平等;本来是讲究宽容,结果却形成苛求。当然结果是反过来的,原来希望被平等对待的少数人,形成了对多数人的不平等;原本渴望被宽容的支流,却形成了对主流的排挤打压。也就是说,在白左思维的指引下,一切都掉了个个,过了头。

当然,这也是白左的希望,因为只有把一切搞乱,把原来的规则、秩序、思想、道德统统搞垮,他们才能浑水摸鱼,乱中取胜。

白左政治正确泛滥的英国,司法呈现乱象,这是社会走向失序的前兆。作为现代文明源头的英国,呈现这样的末世之象,真是让人感慨万千。

究其源头,问题并不在穆斯林,而在于英国人自身。

近代人类对发展道路的探索,欧洲是领头羊,可以粗浅的分为英国式和法国式的二种道路,基本上每个国家都可以看到这二个国家的影子。这里简单说一下英国人法国人关于思维理性的差异。

英国人的理性是基于审慎原则,因为人性有黑暗面,所以保持敬畏。不追求完美的人性,也不假想完美的制度。尊重过往,也不空想未来。

法国人的理性是基于自信原则,他们高举理性大旗,认为人类已经找到了发展的终极答案,于是不择手段地去启蒙去解放,于是一幕幕的悲剧不断上演。

英国式保守的审慎的理性,始终对人性和社会保持一种悲观,最后却是收获有序的改进。法国式自信的浪漫的理性,始终对人性和社会保持一种乐观,最后却是一地鸡毛。

可惜,现在的英国已经远离先人的智慧,近数十年越来越向欧洲大陆靠拢,成为一个白左当道的愚蠢之地。

中文里的“白左”的概念,对应英文应该是退化的左派(Regressive left)。我们看看它的英文定义:The regressive left is a political epithet used to negativelycharacterize a section of leftists who are accused of holding politicallyregressive views(as opposed to progressive views) by tolerating illiberalprinciples and ideologies for the sake of multiculturalism and culturalrelativism。

翻译过来就是,出于文化多元主义和文化相对论的理由,对非自由原则和意识形态采取容忍甚至支持态度的“左派”。

简单地说,白左是一种价值观,以道德高尚的名义出现,做着损害他人利益的事情,最终损害了人类整体的值观。他们简单化的脑子,难以理解复杂的世界。他们无法理解饥饿、贫穷可能让人变成混蛋,长期的封闭环境和思想灌输会让人变成野兽。

白左的愚蠢和善良,正在把人类文明推向毁灭深渊。

林保華:台股面對壓力測試 台積電須防止內亂

文/ 林保華
Newtalk新聞 2026-6-7


6月5日的美股,費半指數跌了超過10%,這是否表示6月8日台股開盤後,半導體股票也得跌到停板?所幸道瓊斯指數還在5萬點之上,台股夜盤期指跌3006點,離開10%還有些距離。是不是6月4日與5日,台股已經率先下跌,其中5日那天曾暴跌1400多點再拉上800點。然而8日開盤暴跌難以避免,外資期指淨空單數接近空前的7萬口,應該是等到平倉的時候了,因而不會放過這個時機。

一般這個時候有兩次拋售潮。一開盤有一次拋售,第二次是被證券行斷頭(香港稱「斬倉」)的拋售。有融資的,明天一早要根據融資的槓桿比例與跌勢情況補倉,如果財困而沒有現金補倉的,唯有聽任斷頭。相當部分人從此視股市為畏途而「畢業」,再不沾手。如果有財力的話,這是是難得的低位繼續逐步進場。畢業後如果再擁有財力,可以吸取教訓再次進場。最大的教訓就是不要貪心去融資賺大錢,否則「貪」字遲早變「貧」字。這兩個字雖然很接近,意思卻完全相反。

在現代資本主義社會,你一定要學會理財,為自己增加財富;但是一定要量力而行,否則貪變成貧。我是經過多次教訓。第一次教訓後會說,我下次注意,在大跌前就跑,但是沒用,每次都受到慘重損失從新來過。年紀大了,棺材本經不起損耗,才堅決不去融資,也不買有題材但沒有業績的股票,會眼紅人家漲停板,但是情願做被套牢而有股息收的股東,守得雲開見月明。

台灣因為地緣政治的原因,股市不完全是自由市場,不但公股行庫會小小撐盤,也是見低買入,再由國安基金做後盾,但是他們也有技巧而不是盲目撐盤而被外資吞噬。因此如果我們小心操作,在台灣玩股票相對比較安全。不過我們要記得,我們是散戶,只能吃點大戶剩下的殘羹剩飯,不要有發財成為富豪的夢想。能夠賺錢買房子就夠了,千萬不要賣房子來玩股票。

台股的基石是台積電,外資股權雖然從78%降到70%,但是已經從台灣賺走不知多少錢,所以台灣人一定要把台積電盡可能買回來。但是台積電護國能護到幾時,沒人知道,看AI革命有多長?然而台灣半導體掌控了全球的80%,難免人怕出名豬怕壯,既有許多仰慕者,也有許多敵手。所以要特別謙虛,別人有本事就超過吧,很難很難,但不要說別人做夢。

英特爾執行長陳立武挖走了台積電前副總經理羅唯仁,但是這次陳立武來台灣出席電腦展,好像沒發生過這件事情,還得聲稱台積電是他的合作者。英特爾多次散佈赶超台積電的消息,但是最終被揭穿良率始終趕不上,股價從20多元漲到100幾十元,6月5日那天還是再跌回百元以下。雖然那天台積電在美國也跌,跌幅小多了。

最近台積電內部還有人為分紅問題在網路上散佈流言與表達不滿,雖經董事長魏哲家親自否認與解釋,仍未平息。台灣就業市場也是自由市場,若認為其他公司的待遇會高於台積電,不妨另謀高就,沒人阻擋。如果散佈不實流言,導致內部混亂,這就不是一般問題。

我們知道共產黨最會製造階級仇恨,把貧富不均擴大成階級鬥爭,自己趁機取利。什麼「不忘階級苦,牢記血淚仇」之類,要人「憶苦思甜」,藉機推翻國民黨統治。實際上共產黨統治下,工人農民的生活比過去還不如,還發生餓死幾千萬人的事情,統治階級成為「新階級」與新壓迫者,其特權更是世界少見。他們收購或沒收台積電不成,便從薪資與分紅問題製造矛盾、擴大矛盾,挑撥離間,從內部造成台積電的紛擾與分裂,從而削弱台積電的生產力。對這種陰謀,我們必須保持高度警覺,不讓共產黨得逞,才能維護台灣的經濟高成長,和美日韓與歐洲等國創造出人類新世界。

北明 | “八九”好汉囚禁轶事(一):曹思源(曹破产)

作者脸书  2026-6-5

北明八九六四后,我被北京政保一处收容审查,关押在北京昌平县招待所。与我关押在一处受审的,还有参加八九民运的北京知名知识人:社科院历史所研究员,《走向未来丛书》主编,八九期间我任编辑的中国当代第一份独立报纸《新闻快讯》主编包遵信;原中共中央宣傳部理論局副局長、原福建省社會科學院院長,中國大陸知名的改革派理論家李洪林;中国著名法学家、宪法学者、中國首部《企業破產法》起草人曹思源;前北京‘四通集团’公司综合计划部部长,六四事件天安门广场四君子之一周舵;《河殇》总撰搞人、中国文化学者、后来的凤凰卫视高级策划、主持人王鲁湘;中国社会科学院政治学所行政学研究室主任、与李克强同窗共同完成译著《法律的正当正序》的杨百揆;以及一位的国家体改所女士(不知名)等。
八九六四距今三十七年了,包遵信、李洪林、曹思源、杨百揆已先后辞世。我把当年逃亡中写的有关他们关押期间的故事放在这里,谨示缅怀和纪念。选自《告别阳光•八九囚禁纪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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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思源
(1946 -2014)江西景德镇人,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学家,宪法、企业破产法学者,自由派知识分子。1980年代他曾主持起草中国首部《企业破产法》,公开倡导竞争性产业私有化、反复提出几十项修宪建议,而被称为“曹破产”、“曹私有”、“曹宪政”。)
我与好汉们九个月邻居,却至今未曾谋面。在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相互不知道谁与自己关押在一起。
日子一天天地拉长了自己没奈何的面孔,神经一点点地从紧张中松弛下来。便有了关于邻居们的消息和趣闻。
“那个大胖子回来了。”
“是吗?”
“那家伙一回来就去餐厅海吃了一顿。”
“怎么去餐厅了?”
“可不是!小于子领他去的,一下车就照直奔食堂了。小于子说那边吃得特差。”
“那家伙那么胖,还吃!”
“没治。说那家伙狼吞虎咽,足吃了有二斤包子。”
“包子呀,真逗!”
“小于子说端来端去费事,干脆让他去餐厅了,小于子陪着他。”
这是张汨和王江丽在房间里聊天。听起来好像是他们从派出所里新调来的同事。不料继续说下去,却不太像了。
张汨接着说,“小于子去了就问他还敢不敢了?他说,‘不敢了,让我回去吧。’”
“哈哈。”
“哼,不老实,去一阵就老实喽。”
后来我得悉此人是曹•思源,前中共总书记赵紫阳的高级顾问,《企业破产法》一书的作者。一位警察私下里告诉我,“你们几个人里,去了秦城又回来的,就他一个。”“为什么去了,又回来?”“唉!他态度不好呗!有一次问他的时候,他发脾气,跟人家拍桌子蹬眼睛,吵起来啦。那还不把他送秦城!”
“曹思源是不是满脸长着大胡子?”我问,我这个印象其实很没有来由。
“大胡子?”
“关在这儿又送到秦城一去不复返的有几个?”
“就包遵信一个。”
那大胡子一定是曹思源了。十月二日那天,坐在同一个小面包车上游览市容,坐在我右后方的那位,满脸大胡子。我只在上下车时有机会顺便转过脸去,看看我的两个同车难友。虽然都不认识(他们当然不可能让相互认识的人同车),但大胡子给我印象深刻。因为车刚一开上大街,他就开口了:
“啊嗬,今天整好是我在这儿第一百天啦!一百天没出来过了。”
我暗中掐指算算,他是六月二十二日被抓的。已经比我多“享受”部长级的待遇十二天啦。
至少在那一天,曹思源情绪良好。他不断与坐在他身边的警察相互让烟抽。一路上,不断指着路旁新建成或正施工的豪华饭店、酒店,说这楼,那楼是跟哪儿合资的,几月动工的,耗资多少多少等等。颇有些“指点江山”的意思。
车过东单,他说:“这进去不远就是我家,真他妈的想回家!”也不知他在跟谁讲,也不管是否能如愿,他一路上放松自己,不断自说自话,表达胸臆间的愿望。
“哟,饺子馆,这是饺子馆嘛,进去吃一顿?”
“你请客?”警察们搭荏儿问,“想吃饺子了?”
“想吃。我请,怎么样,真的。”
“二十多人呐。”
“我请啊!怎么着?不就百十来块钱嘛。啊?”
车不停,连速也不减。没人理他的饺子。
他开始沉默下来。车却在前边停了。一辆靠一辆,排着队,停在柏油路边。
并不是什么饺子馆,而是公共厕所。
没人要进食,有人要出恭。
能真正地上一回公共的厕所,也颇具诱惑力:可以下车走几步路,左右扭动一下脖子,看看大街、蓝天、行人,呼吸几口外面世界的空气。最主要是可以重温一下作一个“公民”的幸福。只是想,箭一样地窜进去,弓一样地摇出来的,差不多全是他们的人。
车开之后,无线电对讲机再三地传来问话:“谁还有什么要求,想去哪转转?可以提出来。怎么样,有没有?有就讲话。”
我极想的是在路边的书店停下来。不知什么缘故,忍了又忍,终于没说出来。
曹思源没这么多顾虑:“想回家!”简直是嚷着说的。
“不行!”小面包前排坐上的一位立即回答了,声音颇为严肃,冰冷。其实早在刚才路过东单时,大胡子就表达了他的愿望。“停停车,哪怕二十分钟也行。”没人理他。
曹兄自此始再不讲话了。车进入小停车场,一个警察说:“北明先走吧。”另一个则说,“一块走吧,反正差不多一块下来的。”没一块走,大约不乐意让我们互相知道对方的房间号。
不过,我知道曹思源、周舵、李洪林、包遵信住在四楼。那时包先生尚未被押送秦城。大约他们人物大,事情重,所以住的楼层相应的也就高。要想逃走,得多下两截儿楼梯;要想跳楼,得多摔断一条胳膊腿。
审讯基本结束以后,大部分警察都撤回北京了。留下一组人员专门看守我们。随着气氛的松弛,报纸的样式增多了,有了《人民日报》,有时还有《参考消息》。仍然是传阅。常有警察前来找寻前两三天的报纸。“没有呀,”我有时说。我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裁剪报纸。有些消急,比方外交部关于西方国家干涉内政的严正声明啦、抗议啦,以及一些不得不报导的东欧国家的消息什么的,看着就让人高兴。“没有,”我大声说。
“唉,那是人家老曹的报纸。”
“咦,他怎么还会有报纸?”
“订的呗。”
那是一个多事的冬天。世界共产主义体系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完成着空前的大崩溃,大瓦解。几乎每个星期都有消息从电视上传来。先是齐奥塞斯库夫妇被枪决,紧接着是波兰、匈牙利、南斯拉夫、保加利亚、捷克事变。再后是那个“大家庭”的家长苏联解体。
以改革开放为自己政治生涯的曹思源当然就想到了订阅报纸。据警察们说,他每日忙于研究报纸,剪裁粘贴报纸。还给去聊天的警察们讲述国际政治形势,以及他研究报纸上那些变形新闻的心得。他说:《参考消息》所刊登的有关苏联的政治体制改革的消息,显然将人们对苏联局势的了解引导到了一个错误的方向。当我们从《参考消息》上林林总总关于苏联的报导中,得出戈尔巴乔夫政治体制改革面临困境,无法进行下去的结论时,却传来了苏共党代会以绝对多数票通过取消共产党一党执政的有关条文的消息。据说,曹思源愤怒地指出,《参考消息》对此做了大量旨在歪曲事实,掩盖真象,混淆视听的报导。
待续(周舵)

图: “生得立法破產有,死不甘心憲政無。其實,他一生的精彩不止這兩個亮點。”——丁东悼念曹思源 2015年1月2日 明报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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