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4日星期二

陈杰:谈恋爱必谈《走向未来》——1980年代思想性丛书热侧记

 来源:六根  2026-4-10


文 | 陈杰

谈恋爱的时候,谈谈《走向未来》

今天的网友可能难以想象40年前——1980年代的买书狂热,“从半夜就开始排队,等到新华书店早上一开门,玻璃柜台马上就被挤烂了,很多书几乎当场就决定再版。”人们抢购的是一套封面黑白两色、小32开本的丛书《走向未来》,这一场景是这套丛书的编委之一刘东记下的。

华东师范大学教授毛尖说起,那时在大学校园里,但凡自己觉得有点深度的人,一定是看过《走向未来》丛书,谈恋爱的时候,谈谈《走向未来》,那事情基本上就成了。

《走向未来》等一类思想性丛书掀起的热风吹遍全国。当今中年以上的网友,或多或少都读过其中的几种,留在书架上。也有不少忠实的书友收集了全套丛书,留下一个时代的记忆。

据《中国出版年鉴》1988年版统计,仅1986年至1987年间,全国出版各类丛书已达1500余种之多。几乎所有的出版社都推出系列丛书,几乎所有的社会科学学科都可以找到一部甚至几部相应的系列丛书。(彦子:《“丛书热”面面观》,《湖北社会科学》1987年第11期)

1980年代出版丛书是创造一流思想产品的优选路径,一套套丛书就是留存的一座座学术纪念碑,优秀的思想性丛书影响何止一代人。

“人的现代化”,最响亮的声音

《走向未来》丛书出版单位是四川人民出版社,自1983年4月筹备,1984年2月开始第一批出版12种,甫一问世,备受关注,名声远播,被业内称为“一件有纪念意义的大事,标志着中国出版发展史上一个新阶段的开始。”(方鸣 陈沙 余亦赤:《“丛书热”三人谈》,《出版工作》1988年第7期)还曾被写入四川省改革开放大事记。

1980年代初,人们对用陈旧知识理论、僵化思想方法、单线条公式化说教解释纷繁复杂新问题的社科、政治类读物,十分不满以至厌倦,读者不愿读,作者不愿写,卖者不愿卖,编者不愿编,迫切需要新鲜、有开拓性、适应社会发展趋势的理论、知识和科学方法的书籍。这是个思想解冻的时刻,中青年一代从“文革”浩劫的噩梦中苏醒,产生一大批文化的饥渴者和盗火者,《走向未来》等一批思想性丛书应运而生。

《走向未来》丛书跨越古今中外,覆盖交叉多学科,注重科学思想方法和新兴边缘学科应用,具有“百科全书式的气魄”,5年累计出版74种,以本土著作为主,占50种;译著为辅,占24种。

李辉称,《走向未来》丛书都是过了20年、30年后来看,依然让人觉得是有生命力、有针对性的书。(胡洪侠、张清主编《1978-2008私人阅读史》,第72页)

“人的现代化”,从1980年代至今中国人最响亮的声音!

声音响起,与《走向未来》丛书的一种《人的现代化——心理·思想·态度·行为》有关,这一概念为中国人熟稔从本书开始。它是由南开大学哲学系的殷陆君根据美国斯坦福大学社会学教授英格尔斯的著述《走向现代化——六个发展中国家的个人变化》编译,回答了人们怎样做一个现代人的疑问,1985年4月第1版第1次印刷82500册。

《人的现代化——心理·思想·态度·行为》

它勾勒了一个现代人的特征:准备和乐于接受未经历的新的生活经验、新的思想观念、新的行为方式;准备接受社会的改革和变化;思路开阔,头脑开放,尊重并愿意考虑各方面的不同意见、看法;注重现在与未来,守时惜时;强烈的个人效能感,对人和社会的能力充满信心,办事讲效率……共12种,让人们比较、测量、效仿。“做一个现代人”是1980年代乃至今天人们最强烈的渴望。

以“人”为标题的《走向未来》丛书还有三本,即李平晔著《人的发现——马丁·路德与宗教改革》(1983.11)、张猛、顾昕、张继宗编著《人的创世纪——文化人类学的源流》(1987.6)、金观涛著《人的哲学》(1988.5)。其中,李平晔的《人的发现》是丛书的第一本,它讲的是被恩格斯称为第一次资产阶级革命的宗教改革,书中说,宗教改革不仅是一场政治革命,而且也是一场经济革命、一场思想革命。历史上,理论革命往往是政治革命的先导,它为政治革命提供外衣和武器,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比政治革命对人类历史的发展起着更大的作用。这一强音呼应着1980年代中国改革开放启程。

网友们或还记得同期火爆的丛书有一本以“人”为题的作品,即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二十世纪西方哲学译丛》中德国哲学家恩斯特·卡西尔著、甘阳译的《人论》,1985年12月第1版,1986年9月第4次印刷,印数163700册,之后不断加印。据甘阳说,一年印了24万册。为什么畅销?就是因为这个书名《人论》!经历“文革”劫难后人们最热衷谈人、人道主义,所以热销“完全是阴差阳错”。(查建英:《八十年代访谈录》,第203页)

卡西尔是现代西方重要的哲学家、文化哲学创始人。《人论》是他生前出版最后一部著作。围绕“人是什么”主题,卡西尔旁征博引,独树一帜地提出了“人是符号动物”的观点,人具有创造“理想世界”的能力,人的本质就是人的无限的创造活动。一本很专业的哲学书,成为相见恨晚的热销书,足见人们对“人”的无限向往。

《走向未来》丛书有两本直接以“现代化”“现代”为题的比较现代化著述,一本是美国学者C·E·布莱克著、段小光译、刘东校的《现代化的动力》(1988.3),布莱克将现代化定义为“反映着人控制环境的知识亘古未有的增长,伴随着科学革命的发生,从历史上发展而来的各种体制适应迅速变化的各种功能的过程。”有些拗口,布莱克强调政治领导在一个国家现代化转型中的决定性作用,划分出政治现代化的7种范型。另一本是中国学者钱乘旦、陈意新著《走向现代国家之路》,1986年, 钱乘旦开始涉足一个新的领域——现代化研究。他认为,中国人花了几十年时间才最终认同“现代化”。20世纪二三十年代,中国知识分子提出了“现代化”概念,并讨论是否需要现代化。后来的半个多世纪,中国历经磨难,现代化目标一再受挫,直至“文革”结束,现代化才成为一个民族共同的愿景。作者比较了19世纪以来特别是二战后,世界各国政治现代化的进程,指出西方国家政治发展有三种模式:英国改革、法国革命和德国帝国道路。1987年3月第1版首次印刷99500册。

《人的现代化》的编译者殷陆君的人生就是“人的现代化”故事。1977年恢复高考,只有初中学历的他从新疆考入南开大学哲学系,师从方克立教授,像“求知饥饿征”的学生一样到处“蹭课”,特别是外教的新课,1983年,《走向现代化》的原作者英格尔斯首次访华,到南开大学为社会学硕士班讲授“现代化社会学”(即“社会现代化与人的现代化”),殷陆君很有可能接触过英格尔斯,殷陆君是全校闻名的才子,编译《人的现代化》完成在南开校园。时我在南开大学历史系就读,记不清当时向殷陆君要过什么资料,他竟在午休时跑到学生宿舍送来,挺拔的身材,温煦的笑容,可亲的兄长,永留记忆深处。

1980年代中期殷陆君赴美留学,在斯坦福大学研究比较宗教学,获得哲学博士学位后,在路易斯安纳大学任教。1988年5月在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理解的命运——解释学初论》,第1版开印15000册,是中国学者第一次系统介绍西方解释学,署笔名“殷鼎”,以致迄今有网友不知“殷陆君”和“殷鼎”为同一人。

此后殷陆君重返斯坦福大学读MBA(工商管理硕士),毕业后以“殷鼎博士”身份进入商界,担纲喜来登酒店和假日酒店集团亚太区总裁,后回国出任上海新天地总经理,主持过北京前门大栅栏区改造工程和杭州西溪湿地公园规划建设,精心打造“城市文化遗产精品酒店”上海首席公馆。但他说,“我首先是个知识分子。”一位才华出众的学者,转身为职场首席执行官,直接参与历史的文化形态的现代转化,这不是“人的现代化”的一个样本吗?痛惜,2013年5月,殷陆君英年早逝!

李泽厚“有胜于无”引发的争议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等出版《美学译文》丛书,丛书发起人及主编是著名的哲学家、美学家李泽厚,他在1980年12月写就丛书序说,科学的发展必须吸收前人和当代的研究成果,不能闭门造车。目前应该组织力量尽快地将国外美学著作大量翻译过来。有价值的翻译工作比缺乏学术价值的文章用处大得多。他的倡议得到专家和出版社的热情支持,筹备出一套以迻译近现代外国美学整本著作为主的《美学译文》丛书,只要是有学术参考价值的,便都拿来,尽量翻译,有的译著前加一分析性的介绍序文,消化吸收交给读者去作。

李泽厚认为,博采众家之长,不拒一得之见,批判改造对方,以丰富和发展自己,符合马克思主义基本精神。所译的书尽量争取或名著或名家,或当年或今天具有影响的著作。译文大都出自中青年之手。读者极需书籍,许多人不能读外文书刊,或缺少外文书籍,与其十年磨一剑,慢腾腾地搞出一两个完美定本,倒不如放手先翻译,几年内多出一些书。一方面提倡字斟句酌,力求信、达、雅,另一方面又不求全责备,更不吹毛求疵。有胜于无,逐步提高和改善。

《美学译文》丛书计划出版100种,与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中国文联出版公司、辽宁人民出版社、光明日报出版社、知识出版社等5家出版单位合作,实际出版了50种,网罗了英、美、德、法、俄、意等国的美学名著,除6种由英文本转译,其余均直接由外文原版译出,涉及自然主义、直觉主义、格式塔、符号学、接受美学等多种流派。第一本译著美国美学家乔治·桑塔耶那《美感——美学大纲》,出自翻译家缪灵珠之手,1982年12月第1版,印数55000册,直接带动“美学热”。

《美学译文》丛书之《美感》


李泽厚主编的《美学译文》丛书,引进了国外前沿的研究成果,具有较高的学术价值,为研究者、读者提供了借鉴和开放的视角。但好评与争议齐飞,参与丛书初期工作的陈华中在《文艺理论与批评》1992年6期发文,指名道姓李泽厚,对这一丛书提出尖锐的批评:译文质量参差不齐,有的迹进粗制滥造,一直为学界所诟病。造成这种状况的重要原因,在于主编提出的“有胜于无”的指导思想。另一重要原因是把严肃的介绍国外学术思潮的事业变成了“同仁堂”(“同仁”即学术同仁)沽名钓誉的手段。丛书失误在三个方面,一是“有胜于无”的指导思想失当。二、经营作风欠佳。三、学风不正。

《美学译文》丛书之《艺术语言》

李泽厚后来说:今天难以相信,编这种与政治毫无干系的丛书,在当时仍要冒某种严重风险,现在的年轻人都不会理解。翻译西方的东西是禁区,是了不得的事情。一些人都好心劝我,翻译这些东西可能会是一个罪名,因为你是贩卖资产阶级的东西。但我感到高兴的是,这几十来年,在好些有关美学、文艺理论批评以及其他论著中,常常见到引用这些丛书中的材料。这说明,尽管有缺点,这套丛书毕竟还是有用的,是有益于广大读者的。我坚持 “有胜于无”的原则,虽多次被人严厉指责,也可以无悔了。(马群林编撰《人生小纪——与李泽厚的虚拟对话》,第198页)

叔河“走向世界”与刘泽华“反思历史”

《走向未来》丛书主编金观涛道出编辑丛书定位:启蒙性、思想性的丛书。当时湖南出了《走向世界》丛书,我们就叫“走向未来”。(马国川:《我与八十年代》,第169-170页)

1980年到1986年间,湖南人民出版社和岳麓书社接续出版《走向世界》丛书,其中湖南人民出版社于1980-1983年间出版了27种,以20册印行;岳麓书社于1984-1986年间出版了38种,以10册印行。直至2016年底《走向世界》丛书全部出齐计划中的100种。

丛书主编锺叔河撰写的总序说,一个民族从中世纪到现代的历史,也就是她的人民打开眼界和走向世界的历史。希望丛书能在中国向世界开放,同时世界也向中国开放的进程中,起到一点微薄的作用。

《走向世界》丛书

这套丛书收录了1840至1911年间,中国人到欧美日本通商、留学、出使、游历和考察等留下的日记、笔记和游记,如康有为《欧洲十一国游记》、梁启超《新大陆游记》、容闳《西学东渐记》、王韬《漫游随录·扶桑游记》、黄遵宪《日本杂事诗(广注)》、郭嵩焘《使西日记》、曾纪泽《出使英法俄国日记》等, 第一次记录了近代中国人睁眼展望西方现代文明的观感,是中国人走向世界的早期脚印。丛书推出在1989年代初期,产生巨大影响,时任国务院古籍整理出版规划领导小组组长李一氓誉为“近年来所见到的整理古文献中最富有思想性、科学性和创造性的一套丛书”。

学者陈子善认为,这套丛书出版是1980年代的一个文化标志,与中国改革开放、走向世界的大环境十分一致。实际上,中国人正是在20世纪后半叶重新“走向世界”。(胡洪侠、张清主编《1978-2008私人阅读史》,第117-118页)

收入《走向世界》丛书中的清人出国笔记,大都是锺叔河1957年被打成“右派”受难之后读的。1980年他提议要编印这套丛书,就是根据自己读过书的印象拟定了最初的书目。锺叔河前后浏览过200多种原作,大都是木刻本、石印本和抄本,遴选出具有代表性的100种。作家萧乾赞扬锺叔河:“这是一位学者只手编出来的,是卓越的知识和胆识的结晶,是废寝忘食的成果,是当年照过的镜子,也是一位受过委屈的知识分子在复苏之后对民族文化事业的重大贡献 。”(《读书》1994年9期)

丛书被奉为中国式现代化的启蒙读物。锺叔河“化腐朽为神奇”,赋予旧材料以新生命。用新的方法整理古籍,用新的观点选印旧书。突破传统的方法,不搞烦琐的注释疏证,而是下功夫广搜博采,分类重编,撰写导言,锺叔河认为,中国的问题,归根结底是一个要不要走向世界、能不能走向世界的问题。虽然过程比较艰巨,但“今天的我们依然要走向世界。”

审视传统文化,萃取对中国实现现代化有益的滋养是1980年代思想性丛书的一大主题。如《走向未来》丛书中萧功秦所著《儒家文化的困境》,从近代中国正统士大夫的文化心理、认识心理与社会心理三个层次,考察他们对异质文化的排斥态度是在怎样历史地理环境形成并强化起来,又如何延续到近代,并对应付西方文化挑战的方式产生了严重的消极影响。这种强有力的排外思潮,不但使中国的近代化和民族自卫过程遭到严重的挫折,同时也构成近代维新运动失败的社会思潮背景。

由国际文化出版公司推出的《蓦然回首·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反思》丛书,选题注重历史的延续性,也注意截取特定时期的横断面,分析中国的传统文化、民族心理、宗教形态、思维模式,并与中国改革和开放大业紧密结合,肯定传统文化中的精华并探讨发扬光大它的途径,摒弃其中糟粕并指出它在现代化建设中的阻碍作用。


《蓦然回首·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反思》丛书

第一辑书目中有吴予敏著《无形的网络——从传播学的角度看中国的传统文化》、何锡章著《历史透镜下的魂灵——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人性结构论》、李勇锋著《变革中的文化心态——当代社会心理分析及传统文化的渗透作用》等。何锡章在书后记写道:“感谢我们这个伟大的时代。是她,为人们打开了思想的天地;是她,创造了自由的空气;也是她,把年轻的一代推向了思想革命和改革的前沿。”

第二辑书目包括,萧延中著《巨人的诞生——“毛泽东现象”的意识起源与中国近代政治文化的发展》,这是“毛泽东热”中的一部力作。萧延中认为,回顾历史,我们不难发现,“毛泽东”这一名词已远远超出了个人称谓的狭隘载体,与“我们”及其自己的民族紧紧地联系在一起。“毛泽东”的确标志着某种超越个体之上的社会权威象征,已升华为某种体现民族实现与民族沉沦的普遍社会文化现象,应把“毛泽东”视为时代精神与民族精神的人格化身。

《历史反思》丛书(吉林文史出版社、香港中华书局)1987年10月写就的编者献词说,漫长的历史岁月构筑了中国的独特风貌,也铸造了中华民族特有品格。我们必须对我们国家、民族的历史,进行深层次的反思。只有这样,才能看清今天中国的历史背景,明天中国的发展走向;才能分辨出在我们民族身上蕴藏着多少动能和携带着那些阻力;才能最终使每个人得到发展和社会得到前进;才能迎接世界新格局的挑战!这套丛书向人们回答:历史上的中华民族为什么由先进变成了落后;怎样看待传统文化和外来文化;今天中国人的人格与历史上中国人的人格之间有何关系;中华民族如何认识自己起飞的基点;今天的中国应该从历史的中国继承什么、抛弃什么。

第一批书目包括南开大学历史系教授刘泽华和同人汪茂和、王兰仲著《专制权力与中国社会》(1988.5),刘泽华等指出,翻开中国的历史,会看到一只巨大的罗网覆压着古代社会的各个角落,这就是以君主为首的政治体系和专制权力,忽视了它就难以把握中国历史。权力是一个历史范畴,在古代,它的基本特点是对人身的支配和占有。压迫、掠夺、维护特权、消费、愚民是君主专制国家的主要社会功能。随着历史的变革,它必然被新的权力机构所取代。历史使人聪明,那是指站在历史的更高点进行反思的结果,否则,历史也教人愚蠢。

这也是被学界称为“刘泽华学派”(王权主义反思学派)的发轫之作。

许医农主编《传统与变革》“洒尽心血”

《传统与变革》丛书(贵州人民出版社)1986年4月撰成总序说,社会的现代化需要人的现代化,现代化的人需要有现代化的文化和观念。问题恰恰在于:由于文化的相对独立性和连续性,在现代人的文化性格中往往有可能仍然保留着古老的内容;而前所未有的新东西也可能是鱼目和珍珠相混,金粒夹裹着泥沙。近百年来,什么时候现代化的呼声高了,什么时候也就有这么些困惑伴随着人们;我们究竟需要什么样的观念?我们究竟应该怎样对待传统?有感于此,萌发了编这套丛书的冲动,主旨是从不同角度对传统作一番描绘,对构成传统文化的万里长城的砌块进行一次清点,看看哪些是坚固的青石,哪些是腐朽的白骨;对传统在现代人的心理、观念、风俗习惯上的积淀作一番透视,并站在时代与未来的角度进行预测和评价。

丛书如林,这套丛书被称为“多角度自审中国文化传统的只此一套”,主编者之一是1980年代“旋风式”名编辑许医农,她曾说:“倘能与理论界这批忧国忧民的青年志士一道,以笔为刀,驰骋疆场,挥戈扬戟,扫荡改革道路上无所不在的观念阻力,催生一个更加美好的新时代,总算不白来这个世界上走一遭,纵然是洒尽最后一滴心血,何惜何求!”(伍杰:《她走出崇山峻岭》,《瞭望周刊》1988年第19期)

首批丛书包括美国学者林毓生著、穆善培译的《中国意识的危机——“五四”时期激烈的反传统主义》(1986.12),第二批书目又重校增订该书。二十世纪中国思想史最显著的特征之一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全盘否定,这种全盘否定尤以五四运动为烈。林毓生以一个关怀现代中国文化与思想前途的知识分子的心情,从现代社会学和科学哲学的新视角,研究五四时期著名人物陈独秀、胡适、鲁迅,对中国现代全面反传统思想进行了见解精深的探讨,认为这一现象的产生恰是中国传统的“借思想文化以解决问题”的整体观、一元论的思维模式,在五四时代政治和社会条件下的产物。林毓生认为有两大任务,一、民主与法治的制度建设,二、不是全盘性否定中国的传统,而是要对中国传统进行创造性转化。所谓“创造性转化”,即是改造中国文化传统的符号与价值系统,变成有利于变迁的种子,同时在变迁过程中,继续保持文化认同。该著初印20000册,已成经典之作。

曹锡仁、李泽普、张胜利著《社会现代化与观念的演进》说,一部人类的现代化史,正是一部打开了的人类心理觉醒过程的历史教科书。中国人在观念领域里的自觉意识是在西方民族的冲击和影响下开始的。由屈辱而反思,由反思而批判,由批判而行动,由此开始了现代化的艰难历程。每一次历史浪潮的前进无不伴随着观念意识的波涛翻滚。

《传统与变革》等一类思想性丛书既在文化领域激起一轮又一轮的轰动,同时也在市井百姓中引起一波又一波的共鸣,一个时期内,哲学家、大学教授与锅炉工、街头小贩同读一本书,同究一个理,即“如何通过改革摆脱现实困境,走上民族振兴之路”。由此构成1980年代读书界一大奇观,即精致文化与市民文化融会为一体。(王一方:《血浓于水——许医农印象记》,《编辑之友》1993年第6期)

面向青年读者与“超级本科生”作者

1980年代思想性丛书的读者目标大都定位于“青年”,《走向未来》丛书的《编者献辞》说道:“使读者特别是青年读者能从整个人类文明曲折的发展和更迭中,理解中华民族的伟大贡献和历史地位,科学地认识世界发展的趋势,激发对祖国、对民族的热爱和责任感。”

辽宁人民出版社1986年出版《面向世界》丛书《编者的话》中所说:“是编者奉献给参与决策和改革实践的各级干部、理论工作者、宣传工作者、大专院校学生,以及广大青年读者的世界知识文库,也是当前高等院校教育改革的一套参考教材。”在这里“青年读者”成了一个想象的共同体。这样一种“青年”的定位和召唤,突出地体现在人民出版社1986年出版《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丛书的总序《致青年朋友》:

《面向世界》丛书

我疾步向你们走来。

在你们肩上,担负着中国现代化的希望。在你们四周,一个开放的世界在喧响。在你们眼中,无限美好的未来在闪光。

我听到了你们的呼唤,你们是思考的一代,行动的一代,你们求知的渴望和改革的热情为我催生。

我向你们走来,面向着现代化、面向着世界、面向着未来。我熟悉你们的面孔,热爱你们的心灵。你们是新型的探险者、实业家、诗人、思想家,你们是永远不安于现状、企求改革的勇士,你们是匍匐于人类文化的田壤,矻矻地收获与播种的耕夫。是的,你们,只有像你们这样胸襟开阔、目光远大、热爱文化、勤于思考、勇于实践的人,才能真正做到三个面向。

我向你们走来,开始了充满希望的航行。大学生的宿舍,自学者的斗室,校内外青年思想家和改革家的沙龙,每一个立志振兴中华的中国公民的角落,是我心中的港口。

也许我和你们一样未脱稚气,因为孕育我的,是一颗颗和你们一样年轻的心;把我奉献给你们的,是一双双和你们一样探索着的手。我向你们走来,正是为了和你们一起前进。

与年青的心一起跳动的是一颗颗年青的文心。思想性丛书大多数的作者都是中青年人。1986年山东文艺出版社出版《文化哲学》丛书,主编之一孟伟哉特别说明,本丛书的大多数作者,都是三、四十岁的中青年。他们是一代新人,一代新的学者。他们之所以能够在思想的王国里纵横驰骋,乃由于急剧变革的时代要求着他们各逞才情。封闭的门窗打开了,禁锢的枷锁挣断了,世界和历史越来越以其真实的面貌呈现于我们眼前,映射于我们的头脑,为了真正掌握自己的(不仅是个人的,而且是国家的和中华民族的)命运,我们必须大胆地无畏地勇敢地研究、探索、思考许许多多问题,乃至开拓许许多多崭新的科学领域。

《走向未来》丛书1987年5月出版《以权力制约权力》,是南开大学哲学系又一才子朱光磊的作品。这本书的第一稿是朱光磊本科的毕业论文,他在准备西方哲学史硕士研究生考试的同时,写出了5万多字,取名为《分权论研究纲要》。1986年初,《走向未来》丛书编委会的老师得知初稿,鼓励朱光磊拓展分权问题的研究,撰写《以权力制约权力》,字数扩至11.5万,第一版印数107000册。

《以权力制约权力》底稿16万字,作为南开大学讲席教授、博士生导师的朱光磊至今保存着。他在书中细述立法、行政、司法三权之间,中央和地方之间分权与制衡的理论。朱光磊追寻分权论的历史源头、内在逻辑、特殊本质以及分权制的主要模式,运行有哪些经验教训。这本书既是作者的处女作,也是成名作。优秀的本科生作品能够列入《走向未来》丛书,堪称1980年代学术思想解放的一个印证,朱光磊被中国政治学研究的著名学者徐勇称为“超级本科生。”

一北一南 划破星空

1986年,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恢复独立建制,成为一家以出版人文社科图书为主的综合出版社。同年,1980年代影响广泛的民间机构“文化:中国与世界”编委会成立,为三联书店带来了两套丛书:《现代西方学术文库》和《新知文库》,直至今日,这些已经泛黄的丛书,还以其优质的内容在学术界散发着光和热。

编委会以北京大学外国哲学研究所西方哲学硕士甘阳为首(主编)、由研究西方人文学为主的中青年学者组成,班底基本上就是甘阳在北大读书时的同学和同期的朋友们。(查建英:《八十年代访谈录》,第190页)

《现代西方学术文库》从1986年12月第一本《悲剧的诞生:尼采美学文选》起,十余年间遴选、翻译、出版了50余种现代西方的经典名著,《存在与时间》《存在与虚无》《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资本主义文化矛盾》《小说的兴起》《在约伯的天平上》等成为中国学界的必读经典。

《现代西方学术文库》丛书

《读书》杂志编辑扬之水(赵丽雅)1987年6月5日日记写道:《存在与虚无》的征订数竟达十万册。果然有如此之多的人对萨特感兴趣么,译者陈宣良对此表示怀疑。他断定,顶多有一千人从头到尾把它读完,顶多有一百人能把它读懂。

据说目前大学里确实流行着哲学时髦风,人皆以案头置放几册哲学书为高雅。(《〈读书〉十年一九八六——一九八九年》,第67页)

“文化:中国与世界”编委会1986年6月所拟《现代西方学术文库》总序引梁启超的话,“今日之中国欲自强,第一策,当以译书为第一事”。创办《文库》意在继承前人工作,扩大文化积累,使我国学术译著更具规模、更见系统。文库所选,以今已公认的现代名著及影响较广的当世重要著作为主。随着中国学人对世界学术文化进展的了解日益深入,当代中国学术文化的创造性大发展当不会为期太远了。

《文库》中本雅明《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译者之一张旭东在2007年再版序说:这本书的翻译完整地伴随我亲历了1980年代后期中国社会文化思想生活,因此,在译文的肌理里,自然包含了种种1980年代特有的气质、理想、感受方式和语言风格特点。

从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的角度,朱伟认为,书店复建的第一任总经理沈昌文在1980年代中后期,巧妙地用了甘阳牵头的“文化:中国与世界”编委会这颗棋子,在思想文化市场上,布了一个极有纵深的局。1980年代前半期思想文化“启蒙”,在“冲破禁区”后,金观涛、刘青峰为首的《走向未来》丛书起到核心影响;1980年代中后期,则是甘阳、苏国勋、刘小枫为首的“文化:中国与世界”编委会编辑丛书起核心作用。沈昌文很重要的文化贡献,是以《读书》杂志铺路,推动了《现代西方学术文库》和《新知文库》一大一小两套丛书的规模出版,构成了三联书店在1980年代中后期无法抹杀的辉煌期。(三联书店编辑部编《大哉沈公》,第35-36页)

上海译文出版社以上海学界为基础,由编辑主导,策划出一套兼顾思想启蒙和学术深耕的丛书,这就是闻名远近的“黄皮书”——“当代学术思潮译丛”。丛书确定了立足中国、立足当代,只收译作,不收原创,注重新学科、新思潮、新观点,具有学科标志性、代表性,具有重大影响力的学者和作品等策划原则。

“当代学术思潮译丛”编委会由汤永宽担任主编,陈昕、杨鲁军为副主编,编委王沪宁等9人。20本丛书以鲜艳的明黄作为封面、封底的底色,凸显“黄皮书”明快简洁的装帧特色。1987年初面市,受到读者追捧,首印均在5万册以上,而且印数一再追加,最为火爆的是弗兰克·戈布尔著,吕明、陈红雯译的《第三思潮——马斯洛心理学》,1987年2月第1版首印15万册1个月内断货,即加印至20万册才满足第一波市场需求。

“当代学术思潮译丛”

另一本在思想界引发轩然大波的是杰里米·里夫金、特德·霍华德著,吕明、袁舟译的《熵:一种新的世界观》,也是1987年2月第1版第1次印刷,印数10万册。这是罗马俱乐部1972年发表《增长的极限》报告以来具有震撼意义的人类未来“警示”,涉及的领域比《增长的极限》更宽广。作者将熵定律(热力学第二定律)运用到哲学、心理学、经济学、政治学、社会学以及西方文化的多个领域,质疑不断增长的资本主义经济前景,勾勒出历史将不可逆转地步入倒退、衰亡的图画。一种以人类命运共同体为归结,在多个学科之间融会贯通的境界和大历史观呈现给中国读者,启蒙意义不凡。

出于对政治体制改革的关切,政治学名著是这套丛书设计的重要选项,第一批选题中有加布里埃尔·亚伯拉罕·阿尔蒙德、小G·宾厄姆·鲍威尔著,曹沛霖、郑世平、公婷、陈锋译《比较政治学:体系、过程与政策》,以及罗伯特·A·达尔著,王沪宁、陈锋译的《现代政治分析》,都是比较政治学与行为主义政治学的经典著作,为国内政治学研究提供了新的分析框架。前书1987年2月第1版印数50000册;后书1987年3月第1版印数62000册。

第一批书目中还有美国学者塞缪尔·P·亨廷顿著,张岱云、聂振雄、石浮、宁安生译《变动社会的政治秩序》。亨廷顿的理论涉及三个要点:一、现代化是经济、社会、政治、文化等的综合体,经济、技术和社会的发展必然会引起政治的变化,而没有政治的协调发展,经济和社会也不可能发展,政治的权威和技巧是保证改革成功的最重要因素;二、政治发展的两个方向是制度化和参政化,政治管理制度化和政治参与民主化相辅相成;三、政治学研究不应局限于行政体制等政府机构的分类比较,而要从经济、社会、心理和文化发展等更为广阔的角度加以探讨。

“黄皮书”的每一本书,编者都要求译者撰写“译者的话”,除了介绍书的基本内容和学术贡献外,还要按照马克思主义观点认真地评说该书的价值和存在问题。

北京三联的《现代西方学术文库》,上海译文的“黄皮书”,一北一南,划破1980年代思想、学术界的星空。著名出版家陈昕说,“黄皮书”二十本的选定就有二十个不平凡的故事,二十段思想与学术探索的经历。这些故事既有宏大愿景,也有世俗关怀;有深思熟虑,也有意外触发;有个人的青春冲动,也有时代的集体觉悟;有启蒙夙愿,也有学术寄托,由此,编织成为一个美丽的精神花环,留驻在了中国改革开放之初的思想史长河里,如今回味起来,依然有几分怦然,几分激越。(《理想在前头:给青年编辑》,电子版)

三大知识分子精神团体的形成

1980年代,中国知识分子团体的雏形,主要以丛书编委会的形式出现。思想性丛书热促进知识分子同类相求精神团体的形成。所谓团体,追求的只是一种纯粹精神。

苏炜称,时北京的人文知识界有三个以“丛书”为基础的文化圈子:以金观涛、刘青峰为主导的强调科学主义的《走向未来》丛书,以李泽厚、庞朴、乐黛云等人为代表的强调传统国学的中国文化书院,以及以甘阳、赵越胜、陈嘉映、周国平、徐友渔、苏国勋、梁治平等为核心的高举人文主义旗帜的“文化:中国与世界”编委会。(苏炜:《听大雪落满耶鲁》,第353页)

金观涛认为,1985年前后的“文化热”产生了三个大的民间文化机构:《走向未来》丛书编委会、中国文化书院和“文化:中国与世界”编委会。这三大文化“圈子”在1980年代实际上成了引领中国大陆人文科学各种思想风潮的主要“思想库”。(马国川:《我与八十年代》,第172页)

中国文化书院创建于1984年,由梁漱溟、冯友兰、张岱年、季羡林、任继愈、朱伯崑、汤一介、庞朴等著名学者共同发起,汤一介为首任院长。由高等院校、科研机构、文化社会团体、企事业单位及相关学者、研究人员自愿结成全国性、专业性、非营利性社会团体,曾被称为“草棚大学”。创院初衷为全面继承与弘扬中国优秀传统文化,构架起中外文化研究的桥梁,全面提高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研究水平并促进中国文化现代化,其核心理念是:让中国文化走向世界、让世界文化走向中国。

在1985-1990年5年间,书院在学术交流方面,主办了八个大大小小的学术研讨会,大部分是国际性质的。在学术传播方面,出版了500多万字八卷本《梁漱溟全集》、百余万字的《中国文化年鉴(1989年)》以及出版《中外比较文化教学丛书》,《中国文化与文化中国》丛书,《港台海外中国文化论丛》,《魏晋南北朝思想文化》丛书等。

学者陈来说,“走向未来”的科学精神,“文化:中国与世界”的文化关怀,中国文化书院的传统忧思,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中国大陆文化讨论的几个侧面。金观涛以科学衡量传统文化的标尺;甘阳则从西方文化的价值判断中国文化,两者有代表性地反映了思想界的文化批判思潮,与两者大异其趣的是中国文化书院,其创立宗旨之一,即弘扬固有的优秀文化传统,取向比较地认同传统,是显而易见的。但这绝非意味着文化书院代表复古或民粹派。文化书院是具有开放心灵的传统文化研究学者的群体。(甘阳主编《八十年代文化意识》,第547页)

三大知识分子精神团体以各自不同的文化立场和价值取向相互交融、相互影响,由不同路径共同推动现代化国家思想文化转型。这是与1980年代思想性丛书热互动的历史产物,其中三大团体惟有中国文化书院实现了实体化。进入1990年代,《走向未来》丛书编委会、“文化:中国与世界”编委会璀璨星散,中国文化书院迄今薪火相传、赓续绵延,三大知识分子团体丰沃的高水平的学术成果和矗立的思想文化立场依然泽被后人,其成员大多成为了当今人文社会科学领域的领袖人物与中坚力量。

1980年代思想性丛书热对于中国人文化观念启蒙,走向全方位现代化,功莫大焉!

致敬,从1980年代走来的文化前行者、启蒙者和盗火者!

马勇:中国制度并不只有周制与秦制

来源: 尚曦读史  2026-4-14

1  中国文明研究的缘起

中国文明的研究,对我来说已经二十多年了。大约 20 世纪 90 年代中期,随着苏联解体,世界政治向“后冷战”转轨,美国政治学家亨廷顿(Samuel P. Huntington,1927—2008)于 1993 年在《外交》杂志上发表一篇题为《文明的冲突?》的论文,第一次阐发自己的“文明冲突理论”,以为未来世界的冲突将不再是意识形态主导,而是各个文明之间持续不断的冲突推动历史演变。文章一经发表,迅即引起各国学者激烈反应,赞成者有之,反对者更多。

三年后,亨廷顿于 1996 年将这篇论文扩展为一本专著出版,题为《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以为在冷战后的世界,文化、宗教的差异而非意识形态的分歧将导致世界几大文明之间激烈的竞争、冲突甚至战争。

基于这样的判断,亨廷顿接续几十年前英国学者汤因比(Arnold Joseph Toynbee,1889—1975)在其名著《历史研究》中给文明归类的思路,将世界主要文明划分为七大或八大文明,即西方文明、中华文明、日本文明、印度文明、伊斯兰文明、东正教文明、拉美文明,还有非洲文明。在亨廷顿看来,这些不同的文明将取代先前的意识形态争论,并主导世界政治发展,世界冲突的根源将是文化;各个文明之间的分界线将成为未来的战线。

正如亨廷顿自己所意识到的那样,“中国文明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文明,中国人对其文明的独特性和成就亦有非常清楚的意识。中国学者因此十分自然地从文明的角度来思考问题,并且将世界看作是一个具有各种不同文明的、而且有时是相互竞争的文明世界”。

理论上可以不相信亨廷顿的归类,更不必相信他的分析,但事实很快证明了亨廷顿“文明冲突”理论的解释力。进入21 世纪后,迅即发生了改变历史走向的“9·11”事件,具有伊斯兰极端主义背景的本·拉登策划了 2001 年 9 月11 日劫持客机袭击美国纽约世界贸易中心和华盛顿五角大楼的恐怖事件。事实证明了亨廷顿“文明冲突”理论的有效性,因而先前对亨廷顿质疑的声音在减少,认同的主张在增加。

大约20 世纪90 年代中期,也就是亨廷顿“文明冲突”论提出不久,我所在的中国社会科学院就组织了一个跨学科的文明研究课题组,而我也就此开始了中国文明的研究。这也是这部《更生:中国文明与人文精神重塑》的写作缘起,主要是针对亨廷顿对中国文明的判断,以及中国文明是否会和西方基督教文明发生激烈冲突的讨论。当然,这些讨论都是在历史学的范畴,不涉及国际关系、国际政治等。

2  中国文明源于地方

讨论儒家思想以及中国文明,不能不简略地从源头上说起。

中国文明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几个文明之一。考古学的发现已经追溯很远,但大体上还在传世文献提及的“三皇五帝”“夏商周”这个大时段。“三皇五帝”为传说时期,“夏商周”大概属于孔子所说的“所见所闻所传闻”,这大概也符合孟子所说的“王者之迹息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由文学想象进而史学实录。换言之,中国文明与世界其他文明一样,都有一个含混不清的蒙昧时代,然后渐渐开悟有了理性,终于走出神话、走出传说,开启了人类理性历史时代。

人类最初的经历应该大致相同,因为自然环境的原因,可以有人种的区别,生活方式的不同,但人之所以为人总要遇到人类必须面对的共同问题,如生活物资的储备,渐渐发生了动物驯养、植物优选,对自然的观察,记录时间,区分时间。更重要的是,在整个生物界,人类并不为王,并不是最凶猛的物种,人类在面对来自其他物种以及大自然的伤害时个体很难应对,于是人类形成之初最大的难题就是如何组织起来,从个体变为集体,从一人变为多人。所以,共同体的意识在人类形成之初就发生了,而集结众人之力去应对危险则是人类高于其他生物的关键。

人类共同体的发生,在最初时期是非常小的,个体所能触及的范围不可能很大,这些小的共同体经过数百万年的发展由小而大、渐渐集结,形成一些大的共同体,有差别、有等级的社会也就渐渐形成,而这里面的关键就是血缘。血缘、婚姻成为彼此联系的纽带,也是远近亲疏的依据。我们读有关夏商时期的史料,读近代以来待开化周边族群,以及世界各地社会学家、人类学家对各个待开化族群状况的调查并不难体会这种社会情形,他们不可能有共同的文化记忆,他们的记忆都是具体而微的;但是人类的基本问题即生老病死、衣食住行又是人类所面临的共同问题,他们的解决方案因地域差异而不同,不同的只是原料、天然条件,而不是人为的加工、掩饰。

就中国历史而言,这一个大的时间段现在要想将其具化还比较困难,“史阙有间,文献不足征”是根本原因。那时的人们尽管在创造着历史,但他们绝不会想到为后世留存更多的证据,即便到了现在,人类社会尽管有了专业的史学机构、史学人才,创造历史的人也不会顾忌后世研究历史的人,更不会为留存证据而创造历史。历史的创造都在不经意间,不经意间的历史也不可能有多少有意识的证据。我们现在阅读有关夏商周的史料,结合现代考古学的成绩,大致能体会出夏商周三代的大概,那确实是中国文明的草创时期,当然也是不断密集、不断细化、不断丰富的过程。

大致而言,夏商周三代并不是截然的前后相续,他们之间有相当长的“共同享有的时间”。举例而言,商在商汤灭夏桀建立商朝前属于夏的方国,在夏朝体制里存在了很多年,我们现在可以称之为“先商时期”。商朝的存在为公元前 17 世纪至公元前 11 世纪,而接续商朝的周朝为公元前 11 世纪至公元前 3世纪。但“先周”的历史可以往前追溯很远,周很长时间属于商朝的方国,至商朝晚期周人部族首领甚至与殷商王朝结成了姻亲,有比较密切的政治关系。换言之,商周两朝共同享有的时间其实更长。

同样的道理,秦人也不是突兀而起,他们至少在殷商王朝的时候就活跃在西北地区,成为镇守西戎的重要力量。周初,秦部落因养马有功被封为附庸国,治都于秦邑,即现在甘肃天水一带。周宣王时,秦庄公率部击败西戎,被封为西陲大夫。由此可知,秦与周,不只是相继,更是共时。

与周共时的也不只秦国。周朝初年所建立的分封制,其实就是让各个地方充分享有自治权,将中央与地方的权力和权利的边界大致作了区隔,中央即周王室的权力边界极为清晰,地方各诸侯国全部按照诸侯王的意志自我管理。各地差异是事实,因而没几百年就慢慢形成了几个中心强国,所谓“春秋五霸”“战国七雄”指的就是自然分化的结果。这些差异当然要反映在文化上,我们讨论周代的文明固然有周王室层面诸多可讨论的空间,诸如中央政权的虚置、功能虚化,中央财政逐步萎缩,特别是分封原则的持续,周王室可控制的资源越来越少,直至最后无法履行周天子的责任“分无可分”,更没有力量“率有道伐无道”。

分封制的基础是血缘、军功。几百年过去了,血缘稀释加速进行,军功贵族也都在各个诸侯国发展与存在。各个诸侯国原先所凭借的血缘关系逐渐淡化,其权重主要看各自发展,凭实力说话。于是,我们今天回望周朝八百年历史,有没有一个统一的、同一的中国文明或中国文化?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周朝的文明或文化,几乎完全是地方主义的。例如,齐鲁很近,差别并不小;吴越近邻,但也不完全是一回事;至于楚蜀、秦晋等,其实都存在这样的问题。差异,就是个性,也就是各自的不一样,当然也就不是一统的格式化。中国文明就其本质而言,就是地方主义的,至少我们应该承认秦汉一统之前是如此。所以,中国文明被视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其实是后来很迟的事情。

3  中国政治文明是“霸王道杂之”

对于早期中国,大一统是中国统治者的想象与期待,而历史事实并不支持这个想象与期待。秦吞并六国是中国历史的大转折,先前各地分治的政治格局被打破,政治上的中央集权确实成为中国一个最重要的象征。

中央集权是此后中国的历史事实,但是如果仔细分梳,也可以看出周朝的分封制是将一个大家庭分拆为很多个小家庭。小家庭当然有助于精细管理,有利于调动各个小家庭的积极性、责任心,各个小家庭创造出来的财富总和一定远大于原来不分开的大家庭。

当然,过多的小家庭不利于重大事务的协调,特别不利于重大项目的规划与实施。重建大家庭并不都是恶意、私心,以农业文明为基本特征的东方社会确实需要协调各方力量,权衡各地利益才能实施一些诸如大型水利工程的营建,只是在如何处理重建大家庭之后各自的责权利,应该承认秦汉以及后世统治者都没有找到一个好的路径,因而陷入两千年“一放就乱,一收就死”的非此即彼困境之中。

我们过去的历史认知是,统一是战国晚期大趋势,是人民心声。这种说法固然有其道理,但并不都是事实。其实,在统一战争即将告一段落、未来政治架构如何设置时,各方面的争论也极为激烈。按照当时比较容易接受的观点,秦代周建立一个新的王朝并不是不可以,就像夏商周三代更迭一样,“周德已尽,秦人顺乎天而应人,起而代之”,从而建构“夏商周秦”四代历史叙事似乎也是正大光明,并不是问题。但是,夏商周三代都属于继承、创新型的架构,并不是彻底推翻、另起炉灶,用孔子的话说,“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秦王朝若要想继承周王朝的法统,成为历史上一个正当的王朝,就必须继续周王朝的法统,然后进行有限度的改革、损益。因此,当时认可秦王朝统治事实的知识人建议秦王朝主政者尊重历史、尊重传统,“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只要在中央层面以秦取代周,在其他方面尊重现状,尊重各个诸侯国的历史,保留各个诸侯王既有的责权利,继续让各个诸侯王当家作主、实行自治。“群臣皆以为然”,唯独重臣李斯持异议。李斯认为,“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疏远,相攻击如仇雠,诸侯更相诛伐,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这就将原本正确的理论推向极端,以为在帝国内部不仅政治、经济要统一,文化要统一,而且包括人们的意识、思想都应统一在帝国的根本原则下。

适度的或者说某些方面的统一、一体化,有助于社会进步、创新,但统治太过、太整齐划一,其实就是格式化,既不利于社会进步,更不利于创新。我们注意到中国文明最具原创性的成果几乎都发生在轴心时代,也就是发生在诸国林立、群雄并起的时代。

秦汉统一的负面影响主要在思想文化方面,政治上各个地区的差异并不容易拉平,无法取长补短,政治架构强行一体化自然引来反弹。汉初适度调整秦王朝绝对的郡县体制,实行郡县、封国混合体制,其实就是对绝对大一统的修正。可惜,这个政策没有坚持下去,“七国之乱”让汉王朝重回秦王朝的郡县制,极大地削弱了地方的权力,地方活力受到相当的遏制。不过,汉初七十年大致遵从“无为而治”的黄老之道,汉高祖刘邦去世后由女主吕后控盘,萧何、曹参这批布衣将相把持朝政,不论认知还是能力,第一个咸鱼翻身从底层爬升而建立农民政权的刘汉王朝并没有过分瞎折腾,其七十年休养生息无意中让汉王朝建构了一个“文景之治”。

“文景之治”创造了财富,但也制造了野心。汉景帝之子刘彻(前 141—前 87 年在位)十六岁继位后,逐渐萌生了废止黄老之学、尊崇儒学的念头:黄老之学带来了宁静、富庶,但过于消极、无所事事,现在的大汉帝国已经恢复了元气,为什么不调整政策构建一个强大的帝国震慑周边,替高祖报“平城之辱”之仇呢?基于这样的考量,汉武帝在建元元年(前 140)冬十月,“诏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策问以古今之道,对者百余人”。其中,汉景帝时博士董仲舒连对三策,明确建议:“《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无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辟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 于是,“天子善其对,以仲舒为江都相”。稍后,又经过一番折腾,至建元六年(前 135),窦太后死,汉武帝摆脱所有束缚。翌年冬十一月,汉武帝“从董仲舒言令郡国举孝廉各一人”;五月,“又诏举贤良文学之士七百余人”,仍由汉武帝策问古今治道,如建元元年故事。这里面虽然还有许多故事,但其结果是儒家学者终于实现自己多年来孜孜以求的梦想——独霸统治阶级意识形态的宝座。

“儒术独尊”是中国历史上一件大事。由于“儒术独尊”,后世尤其是当代中国历史研究者皆以为此后的中国就是儒术统治中国,以致亨廷顿以为中国是一个儒教国家。这真是天大的误会。

儒术,或为儒家学术的简称,或为儒家思想中的一个关于“术”的很小层面,侧重于术而不是学。尽管如此,儒术当然仍是儒学的一部分。儒家、儒学,是中国最古老的学术之一,与其他诸子大致同时发生。汉代知识人普遍认为,“儒家者流,盖出于司徒之官,助人君顺阴阳明教化者也。游文于六经之中,留意于仁义之际,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宗师仲尼,以重其言,于道最为高。孔子曰如有所誉,其有所试。唐虞之隆,殷周之盛,仲尼之业,已试之效者也。然惑者既失精微,而辟者又随时抑扬,违离道本,苟以哗众取宠。后进循之,是以五经乖析,儒学浸衰,此辟儒之患”。根据这个经典描述,儒家大概源自官学之司徒之官,其功能是“助人君顺阴阳明教化”,其依据之文本为“六经”,其核心概念为“仁义”,其创立者为尧舜、周文王、周武王,其大宗师为孔子。很显然,儒家起源甚早,大概属于官学系统,至周初制礼作乐而完成了体系化转型,至孔子,更成为诸子百家中重要的一家。

古代中国社会结构简单,专业知识人的养成与西方走着不同的道路,自由职业者甚少,社会需求不旺,因此没有政府的需求,没有官学系统,就不可能有学术的发生。儒家大约和墨家、道家、法家、阴阳家、刑名家、农家、纵横家、杂家、小说家等都是官学体系中的一种,靠着政府供养而存在,他们的工作不是直接的生产劳动,而是社会现象的记录与解释。这种情形在社会生活相对简单的夏商社会并不难理解。

至周初,这种体制原本应该继续延续下去,诸子百家如果继续享有官学的待遇也一定会延续先前的功能,但无奈周初的重大体制改革为分封制,周王室不再如夏商两个王朝那样直接管理辽阔的疆域,而是将周王室的天下按照远近亲疏的血缘关系以及军功大小而分封。于是,传统的官学在周王室那里已经意义不大,即便保留某些项目也为数甚少,而更大量的诸子不得不离开周王室的中央官学,奔赴各个诸侯国自讨生活。各个诸侯国也完全凭着诸侯王的兴趣,以及各自需要选择诸子,所以诸子的自由发展空间完全打开,各自能发展到什么程度就看自己的运气与本事。读周朝八百年的历史,分封制建构了中央与地方的分权架构,各个诸侯国拥有近乎完全的事权,但在道义上他们又都是周王室之下的二级政权,各个诸侯国是否建立官学,该国官学的重心是什么,都是各个诸侯国自己的事情。因此,我们看到,宋、鲁、齐无疑是以儒学为大宗,为重心;齐、秦以及韩、赵、魏似乎更多倾向于功利主义的法家;至于楚、蜀、吴、越,更是依据自己的需要、基础发展自己的文化。所谓百家争鸣、百花齐放,其前提条件就是政治上、文化上的多元化。

周朝政治发展到后半段,周王室继续坚守分封的原则,因而其势力、能力逐渐式微,协调、引领功能基本丧失。几百年的血缘稀释,各个诸侯国之间亲情不再,文明高地中原诸国不屑于东征西讨,而长时期未得到文明洗礼的秦国地处边陲,基本上保持着丛林时代的野性。于是,秦国征服六国,一统天下,建立秦朝。

从秦国到秦朝,数代秦统治者所奉行的就是法家思想,“法家者流,盖出于理官,信赏必罚,以辅礼制。及刻者为之,则无教化,去仁爱,专任刑法而欲以致治,至于残害至亲,伤恩薄厚”。法家为“九流”之一,所谓“理官”就是上古时期掌管司法的人员,负责“平正天下,治理狱讼”,维护社会秩序,确保社会公平正义,“信赏必罚,辅以礼制”。礼与罚,本来是相互为用的两个方面,但极端的法家主张则“无教化,去仁爱,专任刑法,至于残害至亲”,制造政治恐怖。

法家思想进入秦国,始于商鞅。商鞅的法,与赵国慎到的势,韩国申不害的术,构成早期法家法、术、势三个主要流派。商鞅迎合秦孝公“富国强兵”的政治诉求,创建秦国严密的户籍制度、军功奖励制度、土地制度、税收制度、家庭财产制度,“重农抑商,奖励耕战”,终于将秦国带上富强之路。

“商鞅变法”将秦国带上大国争霸之路,由于秦国毕竟没有受到文明的洗礼而保留了更多的野性,也不太受到规则的约束,因而渐渐在大国争霸中占据优势。至秦始皇嬴政,又有韩非、李斯两位投效,前者在理论上给秦王提供了更细致的法家思路,后者则将法家理论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政治实践。秦始皇的胜利,其实就是法家理论与实践的胜利。当然,秦王朝十几年时间迅速败亡,除了秦始皇不幸去世,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法家理论的失败。我们读汉初贾谊、陆贾、叔孙通等人的议论,可以清楚看到这一点。于是,汉兴,除“挟书之律”,被秦王朝禁绝的诸子渐渐复出,从而为汉武帝、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提供了可能。

汉武帝、董仲舒以及公孙弘等人确实将儒学上升到了一个至高地位,从此以后直至“五四”新文化运动的老英雄吴虞“只手打孔家店”,两千年敢于批判孔子、儒家的确实很少,不过王充、李贽、谭嗣同几个人尔尔,而“儒生”成为读书人的通称,儒家经典成为两千多年读书人的必读。然而,我们今天需要追问的是,这是否就意味着“儒术独尊”,就真的废黜了百家了?换言之,董仲舒之后的诸子百家是不是完全不存在了呢?答案似乎并不那么简单。

很多年前,我在写董仲舒时专门有过考察。我的大概意思是,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建议和此后的实行,建立在儒家学术体系大幅度扩容调整的基础上,儒家学术不是彻底消灭非儒学派,而是通过对非儒学派学术精华的吸收重构了一个更为博大的儒家学术体系,让其他各家无法继续独立存在。例如,早期儒家如孔子格外强调“不语怪力乱神”,但我们读董仲舒“天人三策”、读《春秋繁露》,以及此后其他儒家作品,“怪力乱神”虽说不是儒家学者最重要的谈资,但绝对不是儒家学者望之却步的禁区,更不要说两汉以及后世那些今文经学者了——他们离开“怪力乱神”似乎根本就不会说话。董仲舒的新儒学充分吸纳了齐国邹衍那些荒诞不经的“非常异议可怪”之论,阴阳五行、灾异谴告、民间禁忌等在董仲舒之后的儒家那里已经完美地与孔子的人文主义思想结合在一起了。

在汉初,法家受到严厉的批判,几乎所有的批评者都认为法家的“严刑酷法”是秦朝失败的根源,因此汉初思想界很长一段时间是“无为而治”的黄老思想,以致儒家思想在萌生,法家思想则被遏制。至“儒术独尊”,我们看到的情形是,法家人物开始出现,至于法家的思想主张则被吸收到董仲舒新儒家思想之中,从那之后“内儒外法、儒表法里”则成为观察古典中国的一般看法。至此,儒法共同构成了两千年中国统治思想的轴心。

至于道家,不仅没有被“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而禁绝,反而在此后岁月中逐渐与本土民间信仰结合,渐渐演化出了道教。道教的神仙信仰在秦汉就很发达,后世更成为中国朝野各界的共同信仰。例如,1949 年之前的中国,哪个村庄没有几个土地庙?

至于墨家的“兼爱、尚同、尚贤、非攻、节用”等,也以各种不同形式继续存在,并没有因为“儒术独尊”而根绝。据《资治通鉴》,“皇太子柔仁好儒,见上所用多文法吏,以刑绳下,尝侍燕,从容言陛下持刑太深,宜用儒生。(宣)帝作色,曰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且俗儒不达时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于名实,不知所守,何足委任!乃叹,曰乱我家者,太子也!”

就此,司马光的评论极为深刻:“臣光曰:王霸无异道。昔三代之隆,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则谓之王。天子微弱不能治诸侯,诸侯有能率其与国同讨不庭以尊王室者,则谓之霸。其所以行之也,皆本仁祖义,任贤使能,赏善罚恶,禁暴诛乱。顾名位有尊卑,德泽有深浅,功业有巨细,政令有广狭耳,非若白黑、甘苦之相反也。汉之所以不能复三代之治者,由人主之不为,非先王之道不可复行于后世也。夫儒有君子,有小人。彼俗儒者,诚不足与为治也,独不可求真儒而用之乎?稷、契、皋陶、伯益、伊尹、周公、孔子,皆大儒也,使汉得而用之,功烈岂若是而止邪!孝宣谓太子懦而不立,暗于治体,必乱我家,则可矣;乃曰王道不可行,儒者不可用,岂不过甚矣哉!殆非所以训示子孙,垂法将来者也。”

4  中国制度并不只有周制与秦制

后世研究中国历史的,大都从现代国家、民族立场看到古典。其实,在王权没有受到普遍质疑、王权没有被关进笼子里的时候,天下其实就是“一家一姓”之天下,并不具有普遍性,更和每一个成员关系不大。读历史至戊戌(1898 年),康有为面对天下大势忧心如焚,不断用“亡国亡天下”发出警示,但看“天下的主人”之一者如何说:“你康有为就是瞎操心,即便大清亡了,也轮不到你康有为哭丧。”这大概就是资产阶级革命之前的普遍情形,天下、国家私有,皇帝家族之外的人其实都是瞎操心。也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并不认为统治者在统治方略的选择上会有主观好恶。对于统治者来说,不论儒法,不论道教、墨家、刑名家,只要有利于统治的,他们不会有意识屏蔽,而是兼容并蓄、选而用之。这是研读中国文明史最值得注意的一点,不必自作多情,以为传统的“天下国家”是每一个人的事,而只有经过一场资产阶级革命厘清公私权利界限,民族国家才具有普遍意义。

思想如此,制度亦然。最近一百年,大约从谭嗣同开始就将中国的制度区分为周制与秦制。最近几十年,愈演愈烈,大有非周制、必秦制的二元论。其实,这都是对历史的误解。从“私天下”“家天下”立场看,就像从来不会单独用“纯儒”一样,又怎么可能单独使用秦制或周制呢?

所谓周制,就是指周朝八百年所实行的制度。据王国维的研究,周朝制度的基本特征大致有这样几点:

第一,嫡长子继承制。王国维说,殷商以前无嫡庶之分,而周朝之所以要订立嫡庶之制,其根本就是避免继承制度无序,确立了“立子以嫡”的顺位制,极大地避免了权力交接过程中的争夺、杀戮。当然,后世并没有完全避免,只是相对而言有了规矩,有了参考的依据。

第二,宗法制度。一般认为,殷商时期还没有形成宗法制度,打天下、坐天下兄终弟及,大约上阵时举家而动、全族跟随,有难同担,有福同享,或许由于年龄原因使得兄弟之间携手合作多于父子,无弟方才有机会传子。至周朝,则实行比较严格的宗法制度,天子、诸侯以及各级贵族大都实行比较严格的嫡长子继承制。与夏商两朝相比较,周朝的另一个重要特征是家庭制度的完善,逐步走出了母系社会,不再只知其母、不知其父,而是逐渐形成了父系氏族家长制,知其父且逐渐有了姓氏制度。

第三,由宗法制度衍生出丧服制度,丧服制度规范了人们之间的秩序、间隔、距离,如亲亲、尊尊、长长等;男女有别,有了至亲、外家等诸多细节。继而,因为血缘远近各不相同,所以又渐渐讲究位序,讲究远近。这些细节在丧礼、丧服中都有细致体现,只是现在人们越来越不讲究,因而渐渐失传,甚至不明所以。

第四,根据王国维的研究,认为周制的一个极大贡献是同姓不婚制度安排。这个制度对于种族繁衍、优生优育影响极大,而且从政治层面看“私天下”背景下同姓不婚势必要在族外寻求通婚,有意无意间小共同体必然向大共同体过渡,久而久之“天下一家,家国同构”并不是一个空泛的口号,而是实实在在的事实。周朝几十个大大小小的诸侯国,就是基于血缘、姻亲的联合体。

第五,周制与前后体制的最大不同,无疑在于其实行的分封制。王国维说:“自殷以前,天子、诸侯君臣之分未定也。故当夏后之世,而殷之王亥,王恒,累叶称王。汤末放桀之时,亦已称王。当商之末,而周之文武亦称王。盖诸侯之于天子,犹后世诸侯之于盟主,未有君臣之分也。周初亦然,于《牧誓》《大诰》,皆称诸侯曰‘友邦君’,是君臣之分未全定也。”简言之,商王仅为诸侯之长,而周王则为诸侯之君。从周代起,大力分封亲戚以屏周室,“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逮克殷践奄,灭国数十,而新建之国皆其功臣、昆弟、甥舅,本周之臣子;而鲁、卫、晋、齐四国,又以王室至亲为东方大藩,夏、殷以来古国,方之蔑矣。由是天子之尊,非复诸侯之长而为诸侯之君”。至此,以血缘为纽带的家国体制构建完成,远近亲疏、等级森严分明。

基于这样的制度安排,王国维认为周制一个重要特点就是强调“道德教化”,毕竟大家同出一源利益攸关,残忍杀伐毫无必要,利益均衡可以更多地凭借道德的、亲情的力量或者影响以制约。

上述几点,是王国维概括出来的周制特征。经“周秦之变”,周王朝成为历史陈迹,秦王朝构建从未有过的一统天下,秦朝延续秦孝公以来的路径:推崇高度中央集权,集中一切资源富国强兵;编户齐民,剥夺人民最大限度的自由。秦制被后世研究者视为一种极端残忍的恶政,“两千年之政,秦政也,皆大盗也”,彻底摧毁了周制之双层政治结构,让秦帝国成为一个无处可逃的大牢笼。在周制背景下,“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在秦制背景下,编户齐民,身份管制,无处可逃。这大约是研究者普遍认同的周制与秦制的区别之所在。

很显然,秦制是对周制的颠覆,开启了后来两千年中央集权专制主义的先河。“百代犹行秦法政”,大致可信。然而,我们现在要讨论的问题是,周制与秦制是否就是中国历史上非此即彼的政治选择?

其实,周制实行的时候就不是纯洁的单一体制。周朝的分封制建构了中央与地方的分权架构,周王室并不过度干预诸侯国的政治,而诸侯国的制度选择则是五花八门。例如,秦国,也是周朝最早的诸侯国之一,它从一开始的制度选择就与周朝之主体诸侯国齐、鲁、宋、韩、赵、魏、吴、越等很不一样;而齐、鲁、宋、韩、赵、魏、吴、越、楚、蜀尽管都是周朝的诸侯国,但各自的制度安排也有很大差别,由齐、鲁、宋所见之所谓南蛮、北狄、东夷、西戎与他们这些文明先启的诸侯国相比,显然有文野之分。换言之,周朝之所谓周制,只是就其大略而言,似乎经不起深究,否则就不容易理解周朝八百年各地差异性何以持久而顽固,更不要说与周朝享有共同时间“共时性”的周边族群,他们后来也纷纷加入“中国”,成为“中国”概念中极为重要的周边因素,如周初即已存在的西楚、百越、肃慎、犬戎。这些族群的文明基因不可能在加入“中国”概念后被完全无视。所以,我一直倾向于讨论先秦诸族之融合,一定要多考虑周边因素,或后世所说的所谓“非汉人因素”。然而,两千年历史学的主流叙事,基本上无视周边的存在,而周边诸族又由于各种原因,或没有文字没有记录,或被有意无意地忽视、无视、摧毁。总而言之,从今天的视角讨论周制,既要看到其主体之封邦建国,又要看到“共时”之周边后来加盟“中国”时所带来的不一样。

至于秦制,也有类似情形。因为中国史并不只是汉人的历史,甚至也不只是中原的历史,所以将两千年中国史视为秦制一个单色调,可能并不准确,也不恰当。与秦汉帝国“共时”存在的匈奴与中原有密集交往,甚至也有婚姻交换,而匈奴大部分或者说主体后来渐渐融入“中国”,他们的文明实际上也就带给了“中国”不一样。因此,后世中国文明中理所当然具有匈奴族群的因素。

东汉解体,“第一帝国”秦汉王朝结束,中国进入分治时期。先是汉帝国主体部分一分为三,但是应该注意,魏、蜀、吴三国的总面积大于东汉晚期,尤其是东南、西南在吴、蜀精心治理下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开发,成为后世中国两个最重要的经济区域。三国的体制,合起来像周制,分开看更像秦制,但又不是秦王朝那样的残忍和严刑峻法。三国分治,没有一家不想统一别人,但也没有一家有这个力量,因而分治让三国保持了适度的张力,这也是他们内部治理相对不错的一个外部环境。

接着是晋朝短暂的统一,这个新建的大一统王朝并没有延续两汉体制,有意重回西汉初年封建与郡县的混合体制,分封诸王并要求这些诸侯王离开京城到各自封国,甚至都督诸州军事。各诸侯国行政由诸王主导,社会经济文化则遵从自发秩序,由汉代以来逐渐形成的世家大族分别管理,模式不一。政治上的大一统没有过多影响经济的自由、文化的多元,此时的知识人类似于古希腊的自由民,延续东汉晚期以及三国时期的风气,享有相对自由的表达空间。就此而言,晋朝的体制既不是原本意义上的周制,更不是秦制,而是一种新的尝试。可惜,晋朝统一极短,重建封国导致“八王之乱”,进而晋朝大一统统治结束,北部中国诸多异族政权崛起并深刻影响南部中国,伴随着“永嘉南渡”使大量士大夫带领大量部曲族人在南方侨置郡县。于是,南方先是东晋,进而南朝之宋、齐、梁、陈;北朝则起于十六国,直至隋唐再建统一。

在魏晋南北朝这个时间段,后世中国境内的政权大小几十个,如果一定要用周制与秦制二选一,显然是不科学的。尤其是北朝之十六国,虽然许多地区也受到儒家思想的影响,但要将他们的体制进行归类,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周制与秦制中二选一,否则就更无法理解北魏孝文帝的改革。

隋唐终结了魏晋以来四百年分治状态,重建了大一统帝国。相对于秦汉“第一帝国”,我们不妨称隋唐为中国历史上的“第二帝国”,而“第二帝国”的体制也不能简单地说成是周制抑或秦制。唐代思想家柳宗元写有一篇《封建论》,所讨论的就是郡县制与封建制孰优孰劣,“秦有天下,裂都会而为之郡邑,废侯卫而为之守宰,据天下之雄图,都六合之上游,摄制四海,运于掌握之内,此其所以为得也。不数载而天下大坏,其有由矣:亟役万人,暴其威刑,竭其货贿,负锄梃谪戍之徒,圜视而合从,大呼而成群,时则有叛人而无叛吏,人怨于下而吏畏于上,天下相合,杀守劫令而并起。咎在人怨,非郡邑之制失也”。在柳宗元看来,秦朝的失败就在于残忍的统治,“亟役万人,暴其威刑,咎在人怨”,而不是秦王朝实行的郡县制。

继秦而起,“汉有天下,矫秦之枉,徇周之制,剖海内而立宗子,封功臣。数年之间,奔命扶伤之不暇,困平城,病流矢,陵迟不救者三代。后乃谋臣献画,而离削自守矣。然而封建之始,郡国居半,时则有叛国而无叛郡,秦制之得亦以明矣。继汉而帝者,虽百代可知也”。很显然,柳宗元站在秦制立场上,以为汉初封建、郡国混合体制并不能阻止动荡,而且“时则有叛国而无叛郡”,更证明郡县制有利于政治稳定。

至于“唐兴,制州邑,立守宰,此其所以为宜也。然犹桀猾时起,虐害方域者,失不在于州而在于兵,时则有叛将而无叛州。州县之设,固不可革也”,唐朝的动荡“在于兵而不在于州,有叛将而无叛州”,也足以证明唐朝“制州邑,立守宰”的制度设计不误。可以说,隋唐主体政治体制接近于秦制,但与隋唐同时存在的政治实体还有突厥、吐谷浑、高句丽、吐蕃、大食、南诏、大理等,这些政治实体很显然有自己的选择,并不局限于周制与秦制。

稍后的五代十国更是如此,短短几十年时间出现了十几个政权,其性质当然不会整齐划一,也不可能只在周秦之制之间选择。

再稍后,唐朝政治架构继续分解,辽、宋、西夏、金政权相继出现在北部中国,他们差不多都自称“中国”、崇拜孔子、尊奉儒学,宣称继承华夏正统。这又是一个分治时期,如果从五代十国(始于 902 年)算起,至元朝重建大一统(建于1271年),这又是三百多年时间。三百多年的分治,极大地开拓了中国的疆域,尤其是北部中国经过北朝(始于 439 年)以来长达近千年的发展,已经成为中国稳固的一部分。这几百年的中国政治架构,呈现明显的多元特征,有儒家思想的影响,有中原帝制传统,但说为周制或秦制似乎都不太合适。总而言之,中国并非只有周制与秦制,混合的、不见于周秦之制的应该所在多有,不一而足。

5  中国化与世界化,或中国化与“化中国”

蒙元帝国时代,全局性流动在加快。蒙元帝国构建了横跨欧亚的帝国,更极大地加速了全球性流动。回望 12 世纪、13 世纪的历史,东方与西方开始密集接触,东方文明通过蒙元帝国进入欧洲,而欧洲文明也在这个时代从西方来到东方。例如,马可·波罗(Marco Polo,1254—1324)是个显例 ,隐而不显的故事应该还有很多。

唐宋时代,中国与域外文明就多有联系。唐玄宗开元年间(713—741),广州就设有市舶使,替朝廷管理贸易事务。至宋元,海上贸易高度发达,有的研究认为那时政府财政收入的相当一部分都来自国际贸易,至于两宋的困扰不是经济不发达,而是没有处理好“远交近攻”,没有协调好与周边诸国的关系,其实主要就是经济关系,以致从北宋到南宋颠沛流离,最终失国。回望 10世纪以后的中国史,我们可以很明确地感到“中国问题”已经与域外问题结合得越来越紧密,世界对中国的影响越来越大,而中国同样也在影响着世界历史进程。

读宋元时代的历史资料发现,一方面社会管制逐步在放松,市民社会随着城市生活的普遍化逐渐在形成;另一方面儒家伦理,尤其是那些道学家的说教似乎也在显著增加。伦理学的基本原理显示,不道德的社会才会出现道德说教,道学家得势不是证明儒家伦理遏制人性,而是社会生活已经变得让这些道德家实在看不下去。例如,研究考察宋元时期福建泉州的全球贸易、社会生活,再思考朱熹理学为什么在福建特别昌盛,这中间的因果关联很值得重新考察。外部因素影响中国并不始于唐宋,似乎可以说人类自发生之初就不是孤立存在,而现代考古学已经证明人类在新石器时代就已有全球范围的迁徙、交往,当然这些活动不可能在一代人中完成。因此,读《山海经》《穆天子传》等早期传说,以为似乎也不是无根游谈、凭空想象。

至两汉之交佛教东来,这是实实在在的“西方文明”第一次进入中土,而中土儒家文明、道家文明、道教文明确实给佛教文明以亨廷顿所说的“文明的冲突”。但是,结果是经过几百年的冲突、磨合,佛教文明深度改写了中国文明,深刻融入中国文明,所谓宋明及其以后的理学已经包容大量的佛教因素。读“北宋五子”(周敦颐、邵雍、张载、程颢、程颐)以及朱熹、陆九渊、王阳明等人的作品,也与早期儒学具有很不一样的情趣。至于佛教,也受到中国文明的深刻影响,以至于宋元之后从中国传往东亚、南亚尤其是日本的佛教,大概都被视为“中国佛教”而不是原汁原味的“印度佛教”。可以说,印度佛教深刻影响了中国,而中国却又改写了印度佛教的程序。这是一个很值得研究的文明现象,也是我很不认同亨廷顿“文明必然冲突”之说的一个重要理由。

不同的文明形态相遇相会总会有某些不适应乃至冲突,但久而久之这些异质文明也一定会相互吸收,改变对方,也改变自己。秦汉之前,并不存在一个既成概念的中国文明,各地文明的差异、冲突丝毫不亚于亨廷顿所说的现在世界的各大文明。但经过轴心时代的交流、淘洗、融合,特别是秦汉大一统背景下政治、经济、社会生活方面的强制改造,各个文明区域的差异性减弱,共性逐渐凸显,渐渐形成了中国文明的完整概念。

中国文明遇到佛教文明的冲击,又是几百年的交流、淘洗、融合,至北宋理学出,儒佛之间的冲突也就渐渐消解,以佛解儒,或以儒解佛。然而,历史的巧合在于,中国文明于秦汉时期构成一个完整概念后,迎来了异质文明佛教;而当佛教文明与中国文明达成妥协不久,中国文明又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西方文明”。读宋元时期中外交流史资料,我们能够明显感受到新时代的涌动,当时全球各个文明体似乎都在等待着新的机会,如陆路上的跨欧亚大陆的通商贸易,甚至征服,都拉近了东西方距离。由此理解马可·波罗及其《马可·波罗游记》,就很容易体会那个时代东西方的惊喜。

稍后,新航路的发现、开辟,更将西方到东方从不可能变为可能。至明代中晚期,合法非法的跨境贸易、海上贸易让西方的商人、传教士终于来到了东方,“神秘的东方”从书本变为现实。

利玛窦(MatteoRicci,1552—1610)属于最早进入中国本土的西方传教士,他和稍后进入中国的西方人如汤若望(Johann Adam Schall von Bell,1592—1666)、南怀仁(FerdinandVerbiest,1623—1688)等对中国文明并不感到不可思议,而是以平常心看待中西文明的共同点、不同点,寻求互补。他们向故乡发回无数关于中国文明的信息,推动了西方对中国文明研究的开始;同时,他们也从西方带来大量书籍、图集或仪器,向中国展示了西方的文明成绩。利玛窦那一代传教士带来了六千部西方经籍,并和徐光启等中国士人共同“发誓”决意用二十年时间将这些经籍全部译成中文,就像《几何原本》那样。假如这项工程得以实现,那么中国文明生产机制、学术倾向必将大幅度改变,但可惜这项工程因改朝换代而终止。

中国学人徐光启、李之藻等人面对早期来华传教士,以“儒者一事不知以为耻”的精神潜心学习、耐心请教,而在那之后大约一百年时间也确实学的不少。读明末清初“顾黄王方”(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方以智)以及钱谦益、李贽等人史料,我们也很容易感觉到他们的思想之所以与前辈很不一样,其根源就是他们与西方传教士有了直接接触,从他们身上获得了某些新的智慧资源。例如,黄宗羲对君主专制的批判,顾炎武的地方自治主张,王夫之、方以智的科学主义想法,李贽的女权主义思想等,都不是中国本土思想的自然延伸而有着西方思想的因子。当然,思想的影响很多时候无法从史料上获得直接证明,但思想史的逻辑展开还是可以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

和汉宣帝“霸王道杂之”主张一样,中国知识人不会刻意无视任何真知与学问,即便碍于外在环境无法公开表达,也可以从他们的作品中寻找到一些线索。清代早中期的乾嘉汉学中就有西方的科学主义精神 ,这在梁启超的研究、胡适的研究中均有清晰表达。假如不发生意外事件,中国文明在18世纪应该可以补充更多的西方文明营养。

然而遗憾的是,康熙年间中国与罗马教廷因为传教问题发生剧烈冲突。罗马教廷意欲改变利玛窦以来适应性传教的传统,不再允许中国教徒在信主的同时继续崇拜自己的祖先。这是一个重大改变,关键还在于罗马教廷的改变并没有与清廷商量。毫无疑问,罗马教廷的决定激怒了康熙皇帝,中西之间的不愉快从此开始。康熙朝之“不得已案”,大致反映了清廷以及中国士大夫的委屈心情,于是康熙帝下令让一些传教士离开中国。

与此同时,中国经济在 18 世纪不明所以地持续向好。

朝廷收入的持续性增加让许多先前不想做、不敢做的大型文化工程变成现实,如《康熙字典》《四库全书》《大清一统志》,尤其是“四库馆”集合了全国最优秀的大量人才,在当时的世界能有如此规模的“研究院”似乎很少见。当然,“四库馆”用力所在不是探究自然科学的奥秘,而是中国古典文献的整理。

不明所以的经济持续增长也带来了一个极为严重的负面影响,那就是经济增长让清廷获得了政治统治合法性,从康熙年间开始的文化专制主义愈演愈烈,至乾隆、嘉庆年间中国最聪明的读书人差不多都“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在无聊无用的那些饾饤之学上,考索名物,辨析文字”。这些学问在一个常态社会当然也很重要,但成为一个时代的时尚则极大扼杀了这个时代的思想与创造。其后不到一个世纪,龚自珍哀叹“万马齐喑究可哀”,知识人不仅不再说话,关键是不知道怎样说话了。

文化专制主义猖獗让中国完美错过了一个大变革时代。18 世纪的世界,相继经历了三大事件:英国工业革命将人类带入工业化时代,影响至今依然没有完结;美国独立运动为人类政治组织形式提供了多样性,其魔力随着时间推移越加显现;法国大革命让人类看到人类权利的普遍性,人类终于接续英国资产阶级革命开启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本主义时代。18 世纪的人类三件大事改变了历史,但在中国却没有获得及时回响。

中国反应滞后有许多复杂原因,但给中国带来的却是此后两百年的困扰。中国错过了与英国工业革命同频共振的绝佳机会,而且一错就是一百年。英国工业革命在18 世纪 60 年代,而中国推动自己的工业化则到了19 世纪60 年代,一百年四代人,经历了乾隆、嘉庆、道光与咸丰四个时代。由于前面一百年的耽搁,后来的步履就失调,所谓“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所谓“坚船利炮声光电化优先”云云其实都是借口,都是在掩饰自己的父祖辈之失误。

一百年的耽搁,再加上洋务新政三十年的畸形,中国重回正常发展轨道、重新认清人类文明的普遍意义,其实已经是在甲午战争之后。那么,我们去看甲午后西方思想文化重新进入中国,不仅获得了中国知识人普遍欢迎,而且迅即引起中国知识生产体制的改造,新教育体制开始发生并逐步建立起来了;西方近代以来形成的价值理念、司法制度、社会管理方式乃至生活方式、交往方式,也迅速成为20 世纪初中国知识人、官僚阶层的新时尚。阅读 20 世纪上半叶中西文明交往史料,我们似乎很难感觉到中西异途,或者是两条道上的车子而永远走不到一起。在20 世纪上半叶整个五十年里,中西文明似乎渐渐走到一起了,相互之间可供借鉴参考的点似乎也越来越大。工业的西方化自不必说,农业从罗振玉直至梁漱溟、晏阳初、黄炎培、蒋梦麟等哪一个试图重振中国农业、农村的不是借鉴,乃至直接采用东西洋的方法;至于科学技术、教育等,更不必细说了。可以说,进入20世纪后,知识不再分中西、分你我,关键是看哪种知识代表人类进步的方向。因此,文明在这里并没有冲突,而是互补和相互欣赏。

西方文明深刻影响了现代中国,那么中国文明在20世纪是不是完全无所作为或者一堆垃圾不足取呢?显然也不是。

我们知道,资本主义早期确实有很多问题,马克思的发现确实代表了那时知识人对资本主义的认知,只是资本主义这些问题深刻影响了近代中国,而近代早期中国人不愿学习西方的制度、文明也应该从这个层面给予解释。甚至等到欧战(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严复最敏感地意识到西方文明的问题,最先意识到未来的世界可能是中国文明的主导;梁启超也是引导中国学习西方的先驱,但他到战后的欧洲转了一圈也大呼“西方文明破产,中国文明拯救世界”。稍后,梁漱溟、熊十力、马一浮等从儒学中发掘现代因子,将被新文化运动主流批驳得一塌糊涂的中国文明翻新。这样,中国文明因西方文明的衰竭而起死回生。

严复、梁启超、辜鸿铭、梁漱溟等人看到了中国文明的现代价值,但真正将中国文明融入世界并成为世界文明一部分的还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比第一次世界大战还惨烈,于是痛定思痛之下思想家们不能不思考人类历史的新方向。阅读冯友兰“贞元之际”所著书籍,阅读贺麟、钱穆、胡适等思想家在那个时代的著述,不难发现他们在批评资本主义无度竞争导致战争频仍的同时,也都在试图给人类提供另一种药方——中国文明。因此,本书在最后一章即第八章中集中讨论了战后秩序重建中中国文明所发挥的功能,张扬张君劢、张彭春那一代思想家、政治家、外交家的心智贡献,由此只是要证明一个简单道理:文明容或有冲突,但不会永远,文明终究要与异质文明融合;文明和不文明肯定冲突,不文明或者说野蛮也并不必然失败;但是文明与野蛮之持久较量,文明终究要战胜野蛮。换言之,也就是胡适一再强调的,“一个野蛮的征服民族即便一时征服了文明,但这个野蛮民族终究还会被那些被征服民族的文明所征服”。文明是一个持续向上的进步过程,短暂的倒退、短暂的被征服都不可能从根本上改变文明发展的趋势。

马 勇

2024年7月5日

本文为《更生:中国文明与人文精神重塑》“序”,原题“中国并不是一个儒教国家,更不会与谁持久冲突”。略有删节,注释略去。

中共为什么要妖魔化林彪?

2026-4-12  横断万重山的博客


中共为什么要妖魔化林彪?

中共最大的开国功臣林彪被毛泽东冤枉整死已经四十多年了。四十多年来,唯有胡耀邦任中共中央组织部长时期提出要为林彪一案平反昭雪。但因邓小平坚决反对而作罢。

其实在中共最高层,林彪的冤屈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邓小平及其以后的历届领导人都从来没有想过要为其平反昭雪。甚至年年都有从中共最高层不断向中国民众和世界舆论透露出林彪的种种负面消息,以此来证明林彪死有余辜!

客观地说:毛泽东时代的中共最高层: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朱德、陈云、林彪、邓小平、还包括高岗、饶漱石、彭德怀、康生、陶铸、陈伯达……他们是对中国人民犯下滔天罪行的团伙,在他们的统治下,从清匪反霸、三反五反、反右派、大跃进、四清、文革……数不清的屠杀中国人民的政治运动,造成了八千多万的无辜中国人死亡!

但就是这个犯罪集团,其中的人物个人品质也有高下之分,这些人的道德水准也有好坏之别。

在这个团伙中,个人品质最坏的非毛泽东莫属。毛泽东一开国,在开国大典上自己给自己加封“毛主席万岁”并让出席开国大典的群众对他这样呼喊。这得多么无耻的人才会这样做?毛泽东从坐上天下后,就在算计如何把江山传毛家人,让毛一世、毛二世、毛三世、……直到毛万世!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就非得把手下的强力人物清洗干净不可。毛泽东坐天下后从来没想过把国家搞好,让人民幸福,而是几十年如一日地今天整这个开国功臣,明天杀那个开国功臣。这样无耻之徒老天爷不让其断子绝孙真是天理不容!

毛泽东以下个人品质差的依次是:刘少奇、康生、周恩来、邓小平、陈云……

刘少奇在红军长征到陕北会师后为巴结毛泽东,对张国焘出言不逊。被张国焘封为毛泽东的功狗。在五九年毛泽东整彭德怀时刘少奇昧着良心对彭落井下石,说长征路上自己写信给中央毛泽东提意见是受彭的指使。

康生一生没干什么正事,就靠整人升官。延安整风把大批投靠共产党的无辜青年当成国民党特务关押、毒打、审查。文革充当毛泽东打手整人无数。

周恩来为了保命,放弃一切做人原则,自愿当毛泽东一条咬人的狗,毛泽东让他咬谁就咬谁,让咬几口就咬几口。刘少奇、贺龙、林彪……都是死在周恩来手中。

邓小平人品差可从刘伯承被整一事看出。邓小平后来坐上最高领导位置,有肖克等老将军建议为刘伯承一九五八年被批一事平反,但邓小平不理不睬。还有一事:据中共上将陈士渠回忆:淮海大战时期,一次陈与邓小平几人一起打牌。说好了谁输谁钻桌子。陈士渠个子高大,输后必钻桌,邓小平个子矮小。输就耍赖不钻。

陈云是中共最老奸巨滑之人。大跃进后,一看风向不对。从此闭上鸟嘴。什么也不说。毛泽东一死,瞧准机会,在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上发声音。并以中共最老资格政治局委员身份再登中共核心领导集团。

陶铸在毛泽东开国直到文革都是以极左派面目出现。算不上好人。毛泽东开国之初,陶受毛泽东之命接替叶剑英主政广东,打击以叶剑英为首的地方派,搞急风暴雨的土地改革,闹得广东大地鸡犬不宁。大跃进中陶铸在广东大搞“反瞒产”,制造出大饥荒惨剧,造成十几万人大逃港!今天上了年纪的广东人,肯定没有几人对陶铸有好感!

这个团伙中,个人品质好的依次是林彪、彭德怀、高岗。

林彪手下几大战将:黄永胜、邱会作、李作鹏、吴法宪等人的个人品质也不错。特别是黄永胜与李作鹏。

黄永胜没有参加九届二中全会的小组讨论发言。毛泽东在会议中途召他上山问他对文革的看法。如果黄顺毛泽东之意说坚决支持文革,毛泽东很可能立即让其取代林彪统领军队。但黄居然说坚决反对文革打砸抢。这让毛泽东对他彻底失望并把他与林彪一起一锅端。

高岗虽然是个好色之徒,搞了很多女人。但其个人政治品质还是好的。他自杀的原因就是因自己的事牵连了太多的无辜人:如当年东北局二把手张秀山、组织部长郭峰等。为了不再牵连更多的人,两次自杀、终于死亡成功!高岗也算人杰!如果没有高岗自杀的壮举,毛泽东不知还要把多少无辜的人划入高岗集团中去!

彭德怀有军人的直爽,有话当面说,有意见当面提,从不在背后捣鬼。庐山会议上彭骂周恩来老奸巨滑,不敢提出纠正大跃进错误。故而自己上书招来大祸。林彪被搞死后公然声言:“我相信林彪是革命的,这样把他弄死我有意见!”

林彪算是毛泽东的中共集团中个人品质最好的人:个性耿直,没有心计,直来直去,有意见就提。从不背后捣鬼。

长征路上,林彪对毛泽东的瞎指挥有意见,直接上书中央,让毛泽东交出指挥权,让彭德怀指挥。东北内战之初,林彪对毛泽东的瞎指挥有意见,直接发电报给毛泽东:请主席头脑清醒时考虑之。

五九年庐山会议上,毛泽东把长征路上的两笔烂账算在彭德怀身上:一是刘少奇与杨尚昆写给中央的信有右倾情绪,二是林彪直接让毛泽东交出指挥权让彭德怀指挥的信。刘少奇昧着良心说信是彭德怀叫写的。林彪竟然庄严声明:那封信是我自己写的,我写信时彭德怀不知道。在最关键时刻林彪不落井下石,这样的人品质是高尚的。

毛泽东文革前向林彪交了底要打倒刘少奇(这是林彪接见罗马尼亚外宾时说的)。但林彪根本不想介入毛泽东打倒刘少奇的行动中。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召开,林彪称病不出席,让毛泽东一个人唱独角戏。但毛泽东已经向林彪交了底,林彪想称病不出席会议也由不得你!毛泽东宣布全会休会,专门等林彪来了后再召开会议!几天后,万般无奈的林彪不得已才来出席八届十一中全会。林彪完全被毛泽东绑架上了打倒刘少奇的文革战车!两个多月后,蒯大富奉毛泽东之命公开喊出“打倒刘少奇”的口号后,林彪对自己身边的工作人员说:“蒯大富算什么东西?刘少奇是中央副主席!”

中共妖魔化林彪的负面消息不外乎是:林彪玩权术、耍心计,搞阴谋、整了大批老干部等等。但仔细分析,中共散布的林彪种种负面消息都经不起任何的推敲。

在毛泽东的时代,中共高层任何人不敢玩权术,不会玩权术,不可能玩权术。因为在当时中共最高层,唯有毛泽东把全部的心思和智力、精力用于玩弄权术并对付手下所有的人!当年在中共最高层,任何人在毛泽东权力加权术面前只是一只蚂蚁完全就不堪一击!毛泽东想任何时候让你死你都不能多活一秒钟。你还没敢玩任何权术,就被毛泽东整了个粉身碎骨!林彪看透了毛泽东的少数阴谋,但没看透全部。他没有任何胆量和能力敢在毛面前玩一点权术!更不可能有反心!知道毛泽东要搞死他,也只能说一句“大不了是彭德怀第二”的话,没有任何力量来反抗。只要毛在一天,一切尽在毛掌中!任何人也翻不出毛的如来佛手心。

中共说林彪玩权术,搞阴谋诡计,几乎都是子虚乌有。

林彪最受人指责的是一九六二年七千人大会上对毛泽东的支持和吹捧。但据吴法宪的回忆录中说:七千人大会前,毛泽东知道自己闯下大祸,怕被清算下台,阴使聂荣臻、刘亚楼等人找到林彪,要他在七千人大会上发言维护毛泽东威信。林彪深知毛泽东的为人,如果他不在会上公开维护毛泽东,后果可想而知。所以七千人会上林彪发言维护毛泽东地位,根本谈不上是什么玩权术之类。不过是奉毛泽东之命而为之。

林彪在九届二中全会上对张春桥的不点名批评,事前通过了毛泽东的同意。再说作为上级不点名批评下级,这是中共组织原则所允许,与“玩权术”没有一毛钱的关系!有人说毛泽东要打倒林彪是因为林彪在九届二中全会上不点名批了张春桥,此说太荒唐!林彪与张春桥相比,林为毛立下盖世奇功,张春桥不过写了点文章,这屁大功劳能与林彪相比?毛泽东会因林彪得罪了张春桥就要林彪的命?说到底还是毛泽东早想搞死林彪,以扫除传位毛家天下的最大障碍!毛泽东杀林彪,与林彪得罪张春桥没有一毛钱关系!没有林彪九届二中全会不点名批张春桥,毛也要除掉林彪。毛搞死林彪,不是林会玩儿什么权术。主要原因是因林彪能力太强、威望太高,只要毛一死,而林活着,天下立马就归林。所以必须在自己死前搞死林彪,江青与毛远新才能坐稳天下。

在张正隆《雪白血红》一书中提到一事:延安时代生活艰苦。比林彪小很多的官员都通过关系搞得到副食品和肉食之类。但林彪搞不到。叶群在林彪面前抱怨。林彪说:“人与人不同。我不会搞关系。”不会搞关系的人,又怎么能谈得上玩权术,耍心计?更谈不上搞什么阴谋诡计!

在中共最高层中,林彪是把所有聪明才智都用于打仗和战争中了,根本没有把一点心思用于与人相处的“玩权术”、“耍心计”和搞阴谋诡计之中。

中共抹黑林彪还有一说是文革中整了中共高干。

实际上中共高干被整几乎与林彪没有任何关系。林彪也不想参与整任何高干的事情中去。

贺龙被整,专案组组长是周恩来!

陆定一因老婆严慰冰写匿名信侮辱叶群而下台。但打倒陆定一最大的原因是毛泽东此时最需要林彪的支持,毛泽东想讨好林彪!

罗瑞卿被整虽然是林彪出面,但据林彪女儿林豆豆后来对罗的女儿罗点点说:毛泽东要整罗,林彪坚决反对。但最后不得不服从毛泽东的命令,出面整罗。再说林彪没有整罗的任何理由:红军时期罗是林彪手下保卫局长。抗战时期罗是林手下的教育长。一九四九年罗主动提出到林的四野工作,因毛泽东要罗出任公安部长而没成行。一九五九年,林彪提名罗任总参谋长。林、罗二人相知甚深,感情也深。罗与林同年所生,罗对林彪钦佩之至,罗怎么可能反林?林怎么可能整罗?

杨成武文革被打倒的账中共也算在林彪身上。此说更是荒唐。杨成武红军时期是林彪手下最得力战将。杨成武后来写过《林彪军团长教我如何当师长》一文。杨对林的感情不是一般深。据中共党史专家王年一《文革十年史》说:打倒杨成武是林彪在会议上宣布的。但林彪开会前不知道会议内容是打倒杨成武!直到开会前得到通知才知道要打倒杨成武,让他大吃一惊!林彪有什么理由打倒对自己崇拜之至的老部下?

林彪在文革中肯定为毛泽东做了很多见不得人的坏事。但这些坏事不是林彪主动要做,而是毛泽东、江青写条子要林彪做的。据当年林彪准儿媳张宁回忆:九、一三叶群上飞机前对手下内勤人员说:“你们收拾东西,注意别漏掉主席和江青写给我和首长的字条,特别是主席签字指示过的文件和交代我和首长替他办事的那些条子,整理好另放,都是证据啊!”林彪所干坏事完全是毛泽东的命令和指示不得已而为之,是被毛泽东所逼的,不是自己愿意做的。

凡与林彪共过事的同事,无不对其个人品质折服。凡是在林彪手下工作过的下属,无不对林彪的工作能力、军事才能钦佩之至!崇拜之至!

林彪接替彭德怀出任军委副主席,主持军委日常工作后,对毛泽东大肆吹捧。但以林彪的人品、个性看,这完全不是林彪的本意,而是毛泽东授命林彪对自己搞个人崇拜。 

在毛泽东这个犯罪集团中有个逆淘汰规律:越是人品好的人,越没有好下场!老狼文中提到的毛泽东手下几个人品好的人,哪个有好结果?反而是越是卑鄙无耻,越能成最大赢家。

中共高层所有人士完全知道林彪的人品和冤屈,但就是不给林彪平反昭雪,甚至至今还要对其妖魔化。原因有两点:一、邓小平所说:“我们党是要毛泽东还是要林彪?如果再给林彪平反,毛泽东是个什么形象?我们的党在世界上是个什么形象?”二、毛泽东要林彪认错,林彪坚决不认错!哪怕成为彭德怀第二(林彪语)也坚决不认错!给一个不认错的人平反,那么以后中共高干们都会学习林彪好榜样,受了指控都不认错!中共领导者还有什么权威?还怎么能领导有几千万党员的党?还怎么能统治十几亿人口的中国?

以上两点是中共至今还在妖魔化林彪的主要原因!

同样的冤屈,彭德怀在庐山上就认了错。所以后来平了反。高岗没认错,还自杀抗争,所以也没平反。不知道今天的习近平会不会看在高岗曾经是自己父亲陕北的战友而为其平反?

中共妖魔化林彪不足为奇。但很多民运人士也完全相信中共对林彪妖魔化言词,把林彪说成搞权术、有心计,搞阴谋,整部下的人,这就太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和水准了。

林彪的一生也犯下了滔天大罪:长春围困战,活活饿死几十万与战争无关的长春市民!这是人类历史上灭绝人性的、绝无仅有的最大暴行!但中共对林彪这一最大反人类罪行闭口不提。因为林彪的罪行就是中共的罪行!中共却编出子虚乌有的东西来妖魔化林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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