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7日星期五

人类历史上无数灾难,根源正是多数人的无知,与少数人的无耻

来源:壹家言  2026-3-27

人类文明一路走来,辉煌与黑暗并行。我们常常歌颂英雄、铭记胜利、仰望进步,却很少直面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真相:

历史上绝大多数灾难,从来不是天灾,而是人祸;不是意外,而是共谋——由多数人的无知点燃,由少数人的无耻助推。

无知,让人失去判断;无耻,让人失去底线。当两者相遇,人间便成炼狱。

一、无知,是灾难最肥沃的土壤

无知不是愚蠢,而是轻信、盲从、放弃思考、被情绪裹挟。它让人轻易相信谎言,轻易追随极端,轻易把他人推入深渊,还自以为正义。

历史反复证明:最可怕的不是邪恶,而是无知的善良;最危险的不是敌人,而是被煽动的大众。

无知者往往站在道德高地上,却在不知不觉中,成为灾难的帮凶。他们不问真相,只听情绪;不辨是非,只随大流;不思考后果,只追求一时的痛快。于是,谎言被当成真理,极端被当成正义,掠夺被当成解放,迫害被当成净化。

无知,让普通人拥有了伤害世界的力量。

二、无耻,是灾难最凶狠的推手

如果说无知是土壤,那么无耻就是种子。

少数人的无耻,是一切灾难的起点。他们为了权力、利益、野心,刻意制造对立、扭曲真相、煽动仇恨、收割恐惧。他们懂得如何利用人性的弱点,如何包装谎言,如何把自私包装成理想,把掠夺包装成使命。

他们冷静、精明、毫无底线。他们知道自己在说谎,却理直气壮;他们知道会带来灾难,却毫不在意;他们把他人当作棋子,把生命当作数字,把历史当作筹码。

无耻者最擅长的,就是利用无知者的热情,实现自己的私欲。

三、当无知遇上无耻,便是人类最深重的悲剧

纵观人类历史,几乎所有大规模的苦难,都遵循同一个逻辑:

少数人撒谎,多数人相信;
少数人作恶,多数人默许;
少数人夺权,多数人陪葬。

战争、屠杀、迫害、饥荒、恐慌、极端运动……没有一场是凭空而来。背后永远是:有人故意误导,有人甘愿盲从;有人精心算计,有人奋不顾身;有人赚得盆满钵满,有人坠入万劫不复。

欧洲中世纪猎巫运动就是最典型的例证。少数教会与权贵为了抢夺财产、巩固权力,刻意编造“女巫害人”的谎言,煽动民众恐惧。无数平民,尤其是女性,被无端指控、酷刑逼供、活活烧死。而千千万万普通人,因无知而狂热,因恐惧而施暴,亲手将同类推向死亡。灾难的根源,正是少数人的贪婪无耻,与多数人的愚昧盲从。

纳粹德国的种族屠杀与世界大战更是教科书式的悲剧。希特勒及其集团为了独裁与扩张,用极端民族主义包装野心,用仇恨洗脑民众,用谎言掩盖罪恶。而大量德国民众放弃独立思考,被口号裹挟、被狂热支配,心甘情愿成为暴政的工具。最终,整个世界付出了数千万生命的代价。这不是某一个人的疯狂,而是少数人的极端无耻,引爆了多数人的集体无知。

近代史上的多次经济大恐慌与金融掠夺同样遵循这一逻辑。少数金融寡头与权力阶层,制造泡沫、散布虚假信息、操纵市场,收割普通民众的财富。而大众因贪婪与无知,盲目跟风、追涨杀跌,最终在崩溃中倾家荡产。每一次金融危机,都是少数人无耻收割,多数人无知买单。

甚至在人类历史上无数的迷信悲剧、群体暴力、舆论构陷、极端运动中,我们都能看到一模一样的剧本:少数人精心设计,多数人奋不顾身;少数人稳赚不赔,多数人付出代价。

最令人痛心的是:灾难发生时,无知者以为自己是受害者;灾难结束后,无耻者早已全身而退。人类付出了无数鲜血与代价,却常常在同一个坑里反复跌倒。

四、真正的觉醒,始于拒绝无知,远离无耻

历史不会重复,但会押韵。如果我们不想重蹈覆辙,就必须守住两条底线:

第一,拒绝做无知的大多数。不被情绪裹挟,不被口号迷惑,不盲目站队,不轻易仇恨。保持独立思考,守住常识,尊重事实,敬畏理性。

第二,警惕无耻的少数人。看穿那些用正义包装野心、用理想掩盖掠夺、用煽动代替道理的人。不被他们利用,不被他们收割,不成为他们的工具。

一个社会最好的防御,从来不是强大的力量,而是清醒的民众与有底线的掌权者。

《不沉默的人 鄒幸彤與知識人的典範》後記:不沉默的人 鄒幸彤與知識人的典範

張燦輝 / 追光者 2026 年 3 月 26 日

【橫流集】


(筆者按:從去年批判「香港哲學紫荊國際論壇」到中大開除關靖豐事件,以沉默為主題在《追光者》刊登多篇文章,現集結修訂成書:《默存與噤聲:威權時代的香港知識份子》,準備出版。這篇全書後記以鄒幸彤為拒絕沉默和說真話知識人的典範,肯定沉默從來不是唯一的選項。)

 

一、八篇文章之後

本書收錄的八篇文章,以沉默為核心議題,批判香港知識分子在威權打壓下的無聲。杜維明在香港論壇上的配合與迴避是其中一例;更多學者以「去政治化」為名逃避責任,在威權面前選擇明哲保身,同樣在我們的批判之列。理論的資源,來自傅柯的「無懼言說」與沙特的「介入」,也來自儒家「從道不從君」的古老傳統,用以論證知識人面對不義時說真話的義務。

然而,批判沉默,本身就隱含着一個問題:有沒有人在威權最肆虐的時刻,選擇了發聲?

答案是肯定的。她的名字叫鄒幸彤。

本書的批判指向香港知識人的道德失敗,這篇後記則是對一個道德勝利的見證。鄒幸彤生於1985年,劍橋大學畢業,香港大律師,支聯會前副主席,現身陷囹圄。她用自己的生命,在知識分子群體的集體沉默之中留下了一道清晰的裂縫:鄒幸彤拒絕了沉默,說出了必須說的話,即使代價是失去自由。

 

二、從劍橋到牢獄:一條義無反顧的路

鄒幸彤的成長軌跡,是一個知識人如何把學問與良知結合的故事。她在劍橋大學修讀地球物理,以優等成績畢業,其後轉修法律,成為香港大律師。從物理到法律,並非偶然。她在訪問中說過,她尋求的是一種有用的知識,一種可以為受壓迫者服務的工具。

成為大律師之前,她已在中國大陸從事了近十年的維權工作,協助內地訪民和維權人士。這段經歷,使她深刻認識到中共政權操弄法律的方式:在那個體制內,法律只是管控的工具,與保護無關。這種認識,後來成為她批判香港法治墮落最銳利的思想資源。

她於2010年回港後已加入支聯會擔任義工,2015年當選副主席。支聯會每年在維多利亞公園舉辦六四悼念晚會,是香港公民社會最重要的象徵性活動之一。她的參與,出於清醒的政治判斷:在香港政治氣氛急速惡化的年代,繼續悼念六四,意味着與中共政權的正面碰撞。

2021年,警方以新冠疫情為由禁止六四悼念活動,支聯會宣布不服從禁令。鄒幸彤獨自前往維多利亞公園,手持一支蠟燭,在空無人群的廣場上,以一個人的身影維持了那一年的悼念。她被警方逮捕。[1] 這個影像,成為香港抵抗精神最動人的符號之一。

其後,她在多宗涉及六四悼念及支聯會活動的案件中被捕、被控、定罪、入獄。她的每一次出庭,都是一次公開的道德聲明。她沒有求情,也沒有以法庭期待的方式去「配合」一個她認為根本不公義的司法程序。

 

三、「依法暴政」的解剖者

鄒幸彤的理論貢獻,在於她對「依法暴政」機制最清醒、最系統的批判。

2021年7月,她在《端傳媒》發表長文〈「只談法治,不談政治」的抗爭七步殺〉,[2] 是香港知識人對自身困境最深刻的分析之一。文章逐一解剖中共政權以法律壓制異見的路徑:如何利用法律的正當性將政治打壓合理化,如何藉法律程序的長周期冷卻民間動能,如何以法律語言重新包裝社會事件;進而消耗民間資源,隔絕公共討論,瓦解運動的集體性,最終使異見者在公共空間中無法存活。

她進一步指出,這個機制之所以有效,部分原因恰恰在於知識分子的配合。律師以「法律專業性」為由拒絕政治化,學者強調「法律與政治區隔」,各種聲音告誡運動人士不要觸碰政治,這些在客觀上都助長了這個機制的運作。

她寫道:「若在此時仍然模糊籠統地談『堅守法治』、『法律與政治區隔』,尤其是強調處理政治檢控的『法律專業性』,無疑是裝睡之舉,更是消極地附和了政權,助長『依法暴政』。」[3]

放在本書八篇文章的脈絡中閱讀,這段話意義格外深刻。香港知識分子的沉默,並非單純個人的道德怯懦,同時也是一種制度性的共謀。打着「學術中立」或「不談政治」旗號的學者,客觀上成了「依法暴政」機器的潤滑劑。鄒幸彤的批判,是對這種共謀最清醒的揭露。

 

四、法庭作為道場:不屈的陳詞

鄒幸彤最令人動容的,是她將法庭轉化為道場的方式。法律程序對她而言,不只是技術問題;每一次陳詞,都是說真話的機會。

2023年3月,她在拒絕向警方提供支聯會資料案宣判前,發表了一篇著名的法庭陳詞。她對法官說:「用謊言來定我們的罪,或許是政治上的需要,但這不是法律,這是對法律的凌辱。」 [4] 她在陳詞中不承認任何錯誤,也不請求寬恕,因為接受「悔過」的敘事,等於接受了整個政治檢控的邏輯。她說:「NEVER. An unjust peace is no peace at all.」(永不。一個不公正的和平,根本就不是和平。)

她以一個法律人的身份,對整個程序的正當性提出質疑,而非以法庭期待的方式「悔過」。這種姿態,在法律技術上或許對她不利,在道德上卻是一種極高的誠實。她寧可承受更重的刑期,也不願以謊言換取憐憫。

 

五、支聯會案的中段陳詞:法治最後的辯護

2026年3月,支聯會涉煽動顛覆國家政權案在西九龍裁判法院進入第10至11天審訊。鄒幸彤決定自辯,親自在法庭上作中段陳詞。[5] 這是一場以一人之力對抗國家機器的法律博弈,也是香港法治討論中具有歷史意義的片段之一。

她的論點,在法律與政治兩個層面同樣成立:中國憲法不能直接在香港實施,香港法庭沒有權力詮釋中國憲法,因此以「違反中國憲法第一條」作為「非法手段」基礎的控罪,根本上站不住腳。她進一步批評控方的案情「單薄到一個匪夷所思的地步」。控方的邏輯只有兩步:支聯會主張「結束一黨專政」,「結束一黨專政」等於結束中共領導。鄒幸彤指出,這兩步之間的邏輯跳躍,根本無法支撐一個「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的指控。

她以一個生活化的例子說明:有人想廢除巴士上強制配戴安全帶的法例,但在法例未廢除前,他仍然照規定配戴。同樣地,主張「結束一黨專政」,並不代表在現行法律框架下採取了任何非法手段。主張改變法律,與以非法手段顛覆政權,是根本不同的事情。[6]

第11天的陳詞中,她提出了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結束中共領導有何不可?必須保障對憲法的自由辯論。」她指出,若單純的口號和政治主張便要面臨十年監禁,如何與《基本法》及國際人權公約所保障的政治權利相符?

面對法官的質疑,她沒有退縮,繼續堅持自己的法律立場。她說,如果法庭接受控方的論點,即國家安全委員會的判斷凌駕法庭的解釋權,「咁香港法治真係壽終正寢㗎喇」。[7] 這句話出於一個法律人之口,是對法治崩壞最直接、最清醒的診斷。

 

六、獄中的聲音:絕不沉默

鄒幸彤自2021年起長期被還押,但從未因此沉默。她的Patreon帳號持續更新,記錄着她在囚室中的思考、閱讀和日常,成為香港人在最黑暗時刻的精神紐帶。

2025年六四三十六週年,她在獄中絕食三十六小時悼念,並在Patreon發文:「一句道歉要等多久?天安門母親等了三十六年仍未等到一句道歉。」[8] 一個身陷囹圄的人,以身體為抗議的媒介,以絕食作為記憶的儀式,用最小的可能資源,留下最重的道德聲明。

2024年,她的母親嘗試按照懲教署程序,為她送入四本書:《人民不會忘記:八九民運實錄》、《大江東去:司徒華回憶錄》、《敲鐘者言:朱耀明牧師回憶錄》、《弟弟》。懲教署全部扣起,理由是書籍內容「對社會事件存在偏頗描述,可能引起對抗管治的意識」。[9] 鄒幸彤入稟高等法院提出司法覆核,挑戰懲教署的決定侵害她受《基本法》保障的表達自由。

特首李家超其後發出「行政長官證明書」,認定相關書籍涉及「國家安全」,對法庭具有約束力。[10] 鄒幸彤被迫撤回訴訟。但她在撤訴聲明中,將整件事的含義說得清清楚楚:「行政長官可以發出任何法庭都無法審查的證明書,這意味着香港正在走向制度性禁書,行政干預司法已成定局。」[11]

這場法律戰,她輸了。但她沒有沉默。這份撤訴聲明,是一份對制度墮落的歷史紀錄,比勝訴更有分量。

 

七、公開信:定義自己的輸贏

2025年1月,支聯會拒絕提供資料案在終審法院宣判前夕,鄒幸彤透過友人發出一封公開信。 [12] 這封信,是理解她的精神世界最重要的文獻之一。

她在信中回憶被捕的一刻:「說不恐慌那肯定是騙人的。」坦承恐懼,這是誠實,而非示弱。當她看到國安人員呈上的文件,指支聯會是「外國代理人」時,她幾乎忍不住發笑:這個指控如此荒謬,「支聯會的反動履歷那麼厚」,偏偏要安一個莫須有的「外國代理人」名銜。

她在信中對極權的邏輯作出了深刻的分析:「極權的力量,不是來自於事實,而是來自於謊言,來自於假象。要鞏固極權,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將最多的人,拉進去演權力導演的大戲,而且那場戲更是愈假愈荒謬就愈好,這樣才能錘煉出人們的犬儒和奴性。」[13]

這段話,直接點出了本書所批判現象的深層機制。知識分子的沉默和妥協,正是這場「權力導演的大戲」的組成部分;選擇沉默的學者也好,走上統戰論壇的儒學大師也好,都是在以自己的公信力協助極權完成這場假戲。而鄒幸彤的回應,只有一個字:「NEVER。」

她以一句話總結自己對「輸贏」的理解:「輸贏不是由他人定義,香港也不是一個 lost cause,只要我們未放棄,這城就不會死。」

 

八、鄒幸彤與儒家「士」的傳統

本書在論述知識分子責任時,援引了儒家傳統中「士」的概念。荀子說「從道不從君,從義不從父,人之大行也」;曾子說「仁以為己任,死而後已」。[14] 這些古老的命題,在鄒幸彤身上獲得了當代的具體形象。

她並非儒者,更不是新儒家,也從未以儒家語言表述自己的信念。然而她的行動所體現的,恰恰是儒家「士」最核心的精神:把正義看得比個人安危更重,對受壓迫者的關懷訴諸行動而非停留於言說。面對強權,她既不屈從,也不願以謊言換取安全。

她與本書所批判的杜維明,形成了最鮮明的對比。杜維明身處海外,有充裕的學術聲望和人身安全,卻以「文明對話」掩蓋政治現實,用樂觀主義的煙幕迴避香港的苦難。鄒幸彤人身自由被剝奪,隨時面對更重的刑罰,卻仍繼續發聲,以一個人的聲音對抗國家機器。鄒幸彤不是新儒家,但她的實踐,比任何打着儒學旗幟卻與威權合作的學者,都更接近真儒的精神。

梁漱溟在毛澤東面前說「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15] 被視為早期新儒學道德勇氣的典範。鄒幸彤在2026年的香港,對着一個以國家機器全力壓制的司法程序,說「永不屈服於謊言」,其道德勇氣,不遑多讓。

 

九、傅柯的「無懼言說」

本書援引傅柯的「無懼言說」概念,批評杜維明的「有懼沉默」。在這個框架下,鄒幸彤是「無懼言說」最純粹的實踐者。

傅柯指出,「無懼言說」的核心在於說話者必須承受風險:說真話令說話者處於危險之中,正因如此,說真話才是一種道德行動,而非純粹的言語行為。[16] 鄒幸彤清楚地知道,每一次公開批評都可能帶來更重的刑期,每一篇獄中文章都可能招來懲教署更嚴密的管控。

這正是傅柯所說的哲學勇氣的本義:恰恰因為有代價,這才是道德行動。沙特的「介入」概念,要求知識分子站在被壓迫者一邊,以行動回應不義。鄒幸彤的整個人生軌跡,從大陸維權到香港法律抗爭,一路走進法庭的陳詞,是「介入」最徹底的實踐。她置身苦難的正中央,親身承受代價,說出她認為必須說的話。

 

十、人心不死

2026年1月,鄒幸彤透過Patreon發文,寫道:「過去一年,我活於『等』字。」她等待案件的進展,等待與外界重聚的一天。但她說:「我仍深信人心不死,我們可以一起笑到最後。[17]

一個被長期還押、正面對可能十年或以上監禁的人,仍然相信「人心不死」。杜維明式的樂觀,在安全的距離外談論文明願景。她的樂觀是另一種:在囚室的四面牆內,每天繼續存在、繼續發聲,本身就是一種抗爭。

本書八篇文章,記錄的是知識分子在威權下沉默的解剖學。鄒幸彤,是這份解剖學的否定。她以血肉之軀證明:沉默從來不是唯一的選擇。今天,香港的自由已大半淪喪。但鄒幸彤的存在,以及所有仍然拒絕沉默的香港人的存在,提醒我們:文化的火種,從來不只存在於學術殿堂,它也在每一個拒絕說謊的人心中延燒。

知識人的模範,從來不在安全的距離外談論文明。在最危險的地方仍然選擇說真話,才當得起這個名字。

鄒幸彤,做到了。

 

2026年3月,本文定稿之時,鄒幸彤身陷囹圄,支聯會案尚待裁決。案件仍在審理中,但她的選擇,已是歷史的一部分。

 

張燦輝

流亡哲學人

2026.3.21

 

[1] 2021 年 6 月 4 日,警方以新冠疫情防控為由禁止六四悼念活動,支聯會宣布不服從禁令。鄒幸彤獨自前往維多利亞公園,手持蠟燭被捕。翌年(2022 年)她以「煽惑他人參與未經批准集結」等罪被定罪判囚。

[2] 鄒幸彤:〈 「只談法治,不談政治」的抗爭七步殺 〉,《端傳媒》, 2021 年 7 月 14 日。文章系統分析中共政權以「依法暴政」(lawfare)壓制香港抗爭的七個步驟,是香港知識人對自身法律處境最深刻的政治分析之一。

[3] 引文出處同上。

[4] 兩段引文均引自《庭刊》2023 年 3 月 11 日。英文原文全錄如下:"What we are saying with our action is simply one word: NEVER. An unjust peace is no peace at all. Never will we surrender our independence from the state. Never will we help delegitimise our own movement by endorsing the government's false narrative. Never will we treat ourselves and our friends as potential criminals just because the government says we are. 此案其後上訴," 2025 年 3 月 6 日,終審法院以五名法官一致裁定鄒幸彤等三人上訴得直,撤銷拒交資料案的定罪及刑罰,成為首宗涉《國安法》案件在終審法院勝訴的案例。

[5] 支聯會涉煽動顛覆國家政權案於西九龍裁判法院審訊,2026 年 3 月第 10 至 11 天庭審。鄒幸彤選擇自辯,親自作中段陳詞。本文記述根據當時法庭報道。見同期不同 Facebook 轉載。

[6] 此巴士安全帶比喻出自鄒幸彤第 11 天的中段陳詞(2026 年 3 月),見各香港境外傳媒報導。

[7] 鄒幸彤中段陳詞,同上,第 11 天庭審。粵語原文:「咁香港法治真係壽終正寢㗎喇。」

[8] 鄒幸彤:〈六四三十六週年絕食聲明 〉, Patreon 帳號「鄒幸彤 Chow Hang-tung」,2025 年 6 月 4 日。她在獄中絕食三十六小時,以身體為抗議媒介。「天安門母親」群體由丁子霖於 1989 年創立,丁子霖之子於六四事件中遇難,群體長年致力記錄死難者名單,要求政府公開道歉及追究責任。

[9] 書目:《人民不會忘記:八九民運實錄》;《大江東去:司徒華回憶錄》(司徒華,2011 年);《敲鐘者言:朱耀明牧師回憶錄》(朱耀明);《弟弟》(黃之鋒自傳)。懲教署於 2024 年以書籍內容「對社會事件存在偏頗描述,可能引起對抗管治的意識」為由全部扣押。

[10] 特首李家超根據《國家安全法》第 47 條發出「行政長官證明書」,認定相關書籍屬涉及國家安全事項,對法庭具約束力,鄒幸彤的司法覆核申請因此無法繼續。事件引發法律界對司法獨立的廣泛關注。

[11] 鄒幸彤撤訴聲明,2025 年 4 月 26 日。 引自《法庭線》2025 年 5 月 2 日

[12] 鄒幸彤: 〈公開信 〉 ,由友人代為發布, 2025 年 1 月(支聯會終審法院宣判前夕)。信中詳述她被國安人員拘捕的經歷、對指控的回應,以及她對「輸贏」的理解。全文見境外傳媒存檔。

[13] 引文出自同一公開信,同上。

[14] 《荀子·臣道》:「從道不從君,從義不從父,人之大行也。」《論語·泰伯》:「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

[15] 梁漱溟與毛澤東之衝突發生於 1953 年 9 月全國政協擴大會議,梁漱溟在會上公開批評中共農村政策,毛澤東當場震怒,多次打斷要求其退席。梁漱溟拒絕,並引《論語·子罕》「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以自況。見梁漱溟:《這個世界會好嗎? 梁漱溟晚年口述》(上海:東方出版中心,——2006 年),頁 95。

[16] Foucault, The Courage of Truth, pp. 12—14. 傅柯指出,parrhesia 的關鍵在於說話者清醒地知道風險而仍然選擇說:「他說真話,因為他知道說真話很危險,但他仍然有義務去說。」

[17] 鄒幸彤:Patreon 帳號「鄒幸彤 Chow Hang-tung」,2026 年 1 月發文(具體日期待核實)。Patreon 為訂閱制創作平台,她的帳號在她被羈押期間由友人協助維持更新,成為她與外界溝通的主要管道。

庭上播李蘭菊六四集會發言 鄒幸彤李卓人雙雙拭淚 鄒作供哽咽:我哋每句說話要對得住倖存者

 追光者報導 2026-3-27 【支聯會案】



已解散的支聯會及前主席李卓人、前副主席何俊仁和鄒幸彤,被控「煽動他人顛覆國家政權罪」的案件,周四(26日)踏入第19天審訊,鄒幸彤續作供,庭上播放2019年六四燭光集會片段,包括當年曾上京的學聯代表李蘭菊發言憶述親身經歷,鄒幸彤及李卓人看片期間一度拭淚。鄒幸彤作供時哽咽,指支聯會的立場「只能夠話太過溫和,而唔係太過激進」。

法庭今天開庭後播放2019年六四集會片段,八九時期曾上京的學聯代表李蘭菊在庭上播出的片段發言中,提到作為天安門廣場的倖存者,為六四屠城作見證向來是責無旁貸,同時提及在雨傘運動後曾心灰意冷,亦令她多年來抑壓的情緒爆發,壓垮其精神健康,需醫生及藥物幫助;支聯會曾聯絡她,但她不願再站出來,至「佔中九子」罪成才認為能多走一步便一步。

李在發言中憶述1989年6月3日晚,她跟其他學聯成員抵達天安門廣場,突有學生激動喊叫:「佢哋真係開槍!向住我哋手無寸鐵嘅人群開槍,坦克瘋狂地輾壓人群」,該學生並提及身邊有同學已中槍,取了其血衣來報告,又指軍隊已在城外殺入天安門廣場,「總指揮即刻要同學表決,大部分同學堅決話要留低喺廣場,因為既然已有同學犠牲,已經退無可退。」於是學生組成糾察隊到城外擋軍隊,他們亦加入行列。

女醫生囑李蘭菊將真相帶回香港

李在影片中續指,行至歷史博物館時見軍隊從地道出來,在歷史博物館台楷前有數百軍人荷槍列陣,面前仍有數十名巿民及學生組成人牆對峙,「我見到眼前軍隊尚算克制,以為見到希望」,惟李續指未幾見天安門廣場上空有軍用信號彈,許多死傷者被抬至附近救護站,有年輕工人欲攜木棍和石頭保護學生,但學生着他們「放低武器」,因是和平請願。

李憶述近凌晨時分,有更多信號彈響徹天安門廣場上空,另聽到由遠至近的槍聲,一名中學生手持石頭欲衝向軍隊並指自己的哥哥被軍人打死,「我要同佢哋搏命」,李稱當時用盡全身氣力拉着該男生阻止;男生之後伏在其膊上不停哭泣,之後追着救護車再消失於長安大街,並在半小時後得知該對兄弟「血淋淋俾人抬返去救傷站」。

她又在救護站目睹有大學生後頸有槍傷,血肉模糊、全身癱瘓,救護車就在現場來回穿梭,之後有一輛救護車駛至並有人大叫「香港學生上救護車」,惟他們堅決不離開,最後有一女醫生捉住其手說服她離開天安門廣場,要安全返香港向全世界告知當晚發生的事情,「我哋政府係點樣對待人民」,於是她在30年來要求自己記住每個細節、每個人的面容、聲音、汗水及淚水,甚至記住他們生命最後的體溫,「但係我唔知道佢哋嘅名字……佢哋唯一嘅名字,就係中國共產黨以人民嘅名義、以中國嘅名義,叫佢哋做暴徒。」

播片期間庭內多人以紙巾拭淚

李蘭菊在片中續發言指學生不是暴徒,是勇敢、堅毅、展現人性光輝的世界公民,又指30年過後,世界各地傳媒仍繼續關注這場未有完結的民主運動,最後稱:「今日,我哋一齊以我哋人嘅名義,以我哋公民嘅名義、良心嘅名義,我哋一同宣告拒絕遺忘,拒絕謊言。我哋今日喺上帝面前,人人平等嘅真理之下,我哋以天賦嘅人權,我哋以人之所以作為人嘅嗰一份尊嚴,我哋宣告,拒絕黑暗,選擇光明!」

影片播出期間,法庭內傳來陣陣索鼻聲,多人以紙巾拭淚,身在證人台的鄒幸彤、旁聽案件的鄒幸彤母親,以及在被告欄內的李卓人均雙眼、滿鼻通紅,一度拭淚。鄒幸彤播片完畢後表示作簡短補充,稱當年集會主題為「人民不會忘記」,故程序側重講述當年發生的事情,又稱不論是計劃集會或撰寫宣言及悼詞,需面對的就如片中李蘭菊所提及,30年都未埋的傷口,糾纏一生的創傷和需長年之藥物治療,繼而哽咽稱:「所以我哋講出嚟嘅每句說話,要對得起當年追住救護車嗌哥哥嘅細路仔,要對得住全身震緊都要嚟分享嘅每位勇士」,直言按此標準評估,支聯會立場「只能夠話太過溫和,而唔係太過激進」。

鄒幸彤指「結束一黨專政」意思不難理解

控方午後盤問鄒幸彤,就「結束一黨專政」理解方面,鄒稱支聯會沒公開地討論,並指「結束一黨專政」不是高深說話,一般社會大眾亦明白其意思。控方又問支聯會常委曾否討論「結束一黨專政」包括修憲,鄒直言:「我哋支持緊《零八憲章》,咪就係支持緊修憲」,指常委沒有特別討論「結束一黨專政」的意思,默認大家都理解,不覺是重點。

控方續問支聯會常委在討論時有否擔心觸犯《國安法》,鄒指當時較多談及煽動顛覆國家政權、顛覆國家政權罪,亦或曾討論涉及勾結外國勢力罪。法官李運騰追問是否有提出對策,鄒以「對策就係無辦法對策⋯⋯討論完都覺得冇得避」回應;李官再問是否即在風險下「做開嘅嘢就繼續做?」鄒表示同意,重申爭取民主的立場「真係冇得改」,支聯會共識是堅持五大綱領,「法律上,一路相信我哋冇犯法,但形勢上,法律有可能被政治利用。」

法官李運騰表示,留意到已接近證據部分尾聲,着各方開始商討需多久準備書面結案陳詞。鄒幸彤指,將傳召3位辯方證人;李官估計4月前可完成辯方案情,預計5月可作結案陳詞。審訊周五(27日)將續由鄒幸彤接受控方盤問。

案件編號:HCCC155/2022

2026年3月26日星期四

资中筠 | 斯文何以扫地:中国知识分子思想改造的特种炼狱

Mar 25, 2026


资中筠,翻译家,学者,中国社会科学院荣誉学部委员,曾任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所长,《美国研究》杂志主编。


从"梁效"说起

今人提起"梁效",予以贬斥是无争议的。对于曾与之有关联的几位教授,是不可磨灭的劣迹,甚至于被认为是中国知识分子"软骨头"的证明,其中名望最重的,背负的骂名也最重。然而,认真追问一下,为什么单单是"梁效"?不必查多少资料,只要翻阅从上世纪50年代初以来的《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在历次"思想改造""反胡风""反右""大跃进"......一系列政治运动中大批知名知识分子(包括自然科学家)的文章,批判别人和自我批判,以及各种"表态",言辞之激烈和自虐的程度远超过"梁效"的文章(后者主要是"批孔",最后少量"批邓",即告寿终正寝)。那么为什么后人单单拎出"梁效"来,甚至有人指责参加者为"失节"?其逻辑大约是把它算在"四人帮"头上,于是与之有关的人算是"依附四人帮",而以前的历次政治运动则是服膺于正统的领袖和组织。这可能是长期宣传的效果,事实上哪一次运动不是最高领袖发动的?"批林批孔"当然不例外,那些被招进《梁效》的大小笔杆子难道当时会认为这不是听命于最高领袖?再者,他们有选择参加或不参加的权利吗?

笔者无意为知识分子在某一时间段不光彩的表现辩护。只是作为那段历史的见证者,趁着记忆犹新,尽量梳理一番主客观情景,以助后人对一段历史及一代人的理解,同时能以史为鉴,认识今天,如果有所启迪,可多一分真诚的自省。

(一)一九四九年以前老一辈知识分子的总体精神面貌

关于两千年来中国"士"的精神传统的形成和变迁,在十年前发表的《中国知识分子道统的传承与失落》一文中已经详述,此处对后期的情况略作补充。

经过西学东渐,接受了现代文明洗礼,而又承载了传统文化的一代知识分子,在近百年内忧外患的局面中,大体上共同的追求就是:振兴中华、国泰民安、学有所用。大部分都有留学的经历,有了参照系——希望把国家建设成什么样。基本上认同民主、自由、平等。同时有强烈的爱国心,都有强国梦,把国家置于个人利害之上。特别是经历了艰苦卓绝的八年抗日战争,这种精神表现得最充分。西南联大人的许多故事现在尽人皆知。只举一例:教育部曾企图给担任行政职务的一部分教授(校长、院长、系主任等)适当的津贴,以补偿其额外的辛劳。时任文学院院长的冯友兰带头联名拒绝接受津贴。须知那是在生活极端艰苦,食不果腹的境遇下,而且这些教授主要还是担任教学任务,著述不辍,并非现在"脱产"的各级学官,行政工作的确是额外负担。其难能可贵也在于此。"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是几代知识分子的座右铭。在那种艰险之中,民族文脉得以保持下来,今天回顾,愈感到这一批精英的历史功绩和精神的可贵。

另外,当时的知识精英所代表的主流价值观,是追求民主,反对专制,更痛恨腐败。所以在四十年代末,多数都对国民政府失望。至于中国向何处去,有左、中、右不同的政见,也是自己的选择。

差不多同一批人,为什么当时如此,后来又如彼呢?

(二)鼎革之际选择留下的动机

中国历史上每当改朝换代,士人就面临纠结,在传统智慧中也有两种说法:或誓死不做"贰臣";或"识时务者为俊杰"。但是到了民国时期,国家已不等同于皇朝,去留早已不是"忠君"的问题,而有诸多因素。多数知识分子选择留,大致有以下几种心态:

1)热土难离,好容易抗战胜利了,自己又要流亡,是难以接受的。特别是看到俄国革命后流浪在外的"白俄"的处境,不愿做"白华",是当时比较流行的说法。

2)对旧政权完全失望,认为换谁都比它强。

3)中共当时正需要团结最广泛的多数,特别是有社会地位、有影响的知识分子,统战工作是卓有成效的。重点宣传的是《论联合政府》《新民主主义论》,他们可以接受。

4)自以为没有在旧政府中做官,是独立的,自己的知识总是可以在任何政权下为中国人民服务(这是很普遍的想法)。

5)战后整个国际思潮是左倾,除了美国之外,不同程度的左倾思潮在欧洲大部分高级知识分子中占主流地位。像约里奥—居里这样的诺奖科学家、毕加索这样的顶级艺术家都是共产党员,就可见一斑。由于反法西斯战争之故,苏联的威信还相当高。这一国际背景不可忽视。

(三)一方的恩威并施与另一方的自愿与被迫

每一个新朝都有一番新气象。最初的三年恢复期,从满目苍夷的战乱中安定下来,如"脱缰之马"的恶性通货膨胀得到控制,生活秩序恢复正常,成绩显著。提出的口号是:独立、统一、民主、富强、和平,这是国人向往已久的,当然衷心拥护。进入大城市后的"三斧头":平抑物价、扫荡毒品、改造妓女,使人感到历届政府做不到的事,新政府能做到。

施恩方

需要时礼贤下士,姿态做足,岂止三顾茅庐!

例如商务印书馆元老张元济以年老为由,不愿到北平参加政协会议,新任上海市长陈毅出面敦请还不够,陈云以原来商务老同事之谊登门游说,终于说服其北上;黄炎培起初不愿就任副总理,毛泽东亲自邀见多次,恳求"帮帮我";陈毅到上海就任市长,第一个提出要见的就是书法家沈尹默;陈到杭州还去拜访马一浮,据说当时马正在睡午觉,陈令人不要打搅他,竟在楼外等了一小时(时间究竟多长,姑从传说),堪与程门立雪比美;熊十力在北方住不惯,要到上海定居,提出住房的种种条件,当局尽力予以满足。还有陈寅恪,人们都津津乐道他坚持不进京、不学马列,保持独立人格的傲骨,但是这需要当局的容忍。笔者在改革开放以后到中山大学访问陈的故居,是幽静的小院内一所平房,陪同者专门指出屋门口一条通向大门显眼的白色水泥路,说是当年主政广东的陶铸指示为照顾陈先生目力不佳,特意为他铺这样一条便于辨认的路。足见在开始需要"争取"时,可以做到这样周到。

所有这一切,只能说是"好景不长",但并不是突变,而是曲折的渐变,而且因人而异。从1951年大规模"知识分子思想改造"开始,到"文革"的十几年间的政治运动是波浪型的,有张有弛,"恩威并施",每次都宣布打击百分之五的"一小撮",其余百分之九十五都是"以教育为主",正如杨绛在一篇文章中所说,这促使人人都争当那百分之九十五,以免于落入百分之五。另外还有"给出路"的说法,前期遭打击的对象,根据个人"认罪"表现,以观后效,运动后期还有"落实政策"的希望。实际上几乎每年都有"运动":批《武训传》、"三反五反"、批《红楼梦》研究、批胡风等等。在这些运动中大批稍有名气的知识分子、文化人都被卷入,必须公开表态、"站队"。

在这之后,1956年忽然出现小阳春,周恩来做"知识分子问题报告",一批高级知识分子被发展入党,科学、教育界被要求制定十年发展规划,提出"向科学进军"。给人的印象是政治运动已经过去,知识分子经过改造已被接受,可以"放下包袱,轻装前进"(这是当时常用的词),全心全意投入业务工作。接着就是"双百方针"的提出,传达关于"人民内部矛盾"的报告(凡是当时听过传达的都发现后来正式发表的版本与最初听到的有所不同),其中明确肯定"疾风骤雨的阶级斗争已经过去"。在一个较短的时期内,还放映1949年以前的某些旧电影,周璇的歌在青年人中流行传唱。甚至还提倡妇女穿"花衣服",打破千篇一律的蓝制服。北京王府井百货大楼破天荒地举行了"布拉吉"(俄语连衣裙)展览,各单位组织女员工去参观提意见。小商贩和私营小店被允许存在,一些著名的传统风味餐馆不但继续营业,还往往得到高级领导人的光顾。在这种形势下,全国举行"大鸣大放",要求各界"帮助党整风"。明确保证"言者无罪"。特别是团中央专门布置各级团支部组织团内外青年学习"娜斯佳精神"[1],动员青年大胆给领导提意见,反对官僚主义。如此这般,大小老少知识分子怎能不欢欣鼓舞,举双手拥抱"新中国的春天"?无论是从"明君"纳谏的角度,还是从开放言论实行民主的角度,都符合中国知识分子的一贯向往。除了极少数政治阅历丰富,城府特别深的人有所保留外,大多毫不设防,尽入彀中。

以后风云突变,一切都成了"引蛇出洞"的"阳谋",言者都获罪,自不必赘言。再后来,螺丝越拧越紧,不论自愿与否,已无退路,直到"文革"遭"横扫"......这一套收放自如的手法,继承了有千年积累的中国帝王刚柔并济的统治术,再加以从外面引进的现代极权理论和制度,为古今中外所独有。的确,秦皇汉武、唐宗宋祖都难望项背,斯大林则只知镇压,不知"怀柔"和"改造"。

被改造的另一方

第一课是学习《社会发展史》,接受"唯物主义历史观",承认劳动创造世界,说明猴子变人是从前肢发展成手开始,所以人与动物的区别在于由劳动发展出来的双手。根据这一理论,大脑发达似乎不在人与兽的区别之列,因此脑力劳动不算劳动,据此,确立"阶级观点","劳心者"就是剥削阶级,而况在教育不普及的中国,受高等教育者大多出身不是工农家庭。从这一命题出发,所有知识分子都有原罪。这与基督教众生平等的原罪不同,承认了人以阶级分敌我的原则,落入"敌"方就可能万劫不复,很恐怖。但又有"改造"的可能。接下来否定自己、否定同侪,就是顺理成章的了。

前面提到,在这一切之上还有一个更大的前提,就是历史潮流与国家利益。这是道义的制高点。个人思想问题是与帝国主义相联系的。1949年美国国务院发布关于中美关系的《白皮书》,艾奇逊在附致总统函中提到寄希望于中国人的"个人主义与民主再抬头(the reassertion of individualism and democracy)",遭到毛泽东亲自撰写的几篇文章迎头痛击,其中不知是翻译之误还是有意歪曲,"个人主义和民主"变成了"民主个人主义者",加了"者"字,就变成了某种人,"reassertion"译作"再显身手"。这样性质就变了,由抽象的命题变成了具体的人的行为。于是,有民主个人主义思想者就是艾奇逊寄托希望的人,也就等同于帝国主义代理人,一句"帝国主义正向你们招手呢"!吓得一大群民主党派代表人物和知名学者争先恐后纷纷表态,强烈谴责美帝国主义,与之划清界限。

"反右"应该是一个节点,以后一浪高过一浪。如果说在以前还留有余地、有所区别的话,到"文革"就一网打尽,全部斯文扫地,实现了在一切领域专政,包括最私密的生活,包括做梦(笔者亲自听到"文革"中进驻本单位的军代表训话称:做梦也有阶级性)。

(四)几个典型事例

自改革开放以来已有不少关于这一代知识分子的著作,笔者所见就有谢泳、傅国涌、陈徒手、杨奎松等学人的作品,还有他们的遭遇和事迹在网络流传甚广。本文仅就亲身体验,举例说明自己的一得之见,并非学术研究,也不是对人物的全面评论。所举人物都是我敬重的前辈,这里只是客观地以他们的遭遇说明一段特殊的历史,无所褒贬。这是需要事先说明的。

当局对知识分子总体的态度,显然理工科与社科人文界是有所区别的。这与高校院系调整大力发展工科,压缩文、理,基本取消社会科学是一个思路。到"文革"中,领袖曾有废除大学之想,但"理工科大学还是要办的"。这当然是从实用出发,只要物质生产,精神则靠一个人就够了。还有一个原因是自然科学不懂不能装懂,一个简单的数学公式或是化学方程式,没有学过就如天书一般。而文科(广义的)许多学问,貌似常识,谁都可以说几句。而且表达离不开思想,思想必须定于一尊,连历史事实都以一人的是非为是非,根本不能"研究"。所以"反右"时落马的以人文社科领域的居多。但是理工科的也不能幸免,因为他们本能地尊重科学,到次年"大跃进"时,对种种违反科学常识之事无法接受,特别是直接关系到生产,稍有责任感就难保持沉默,所以1958年以后,理工科的知识分子也难逃一劫。

对于文科知识分子也还有区别对待。今略举几个典型例子:

陈寅恪

前面提到他一开始就拒绝入京,拒绝学马列,恪守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但是如果不受到特殊的优容,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人能效尤吗?他的特殊性何在?据说斯大林曾向毛问起陈寅恪,使毛对他另眼相看。也许由于陈会突厥文,研究突厥史,引起俄国人的注意。毛是否是从斯大林才知道陈寅恪,没有考证。不过笔者直接从一位清华同班同学中听到过的故事应该属实:这位同学在1948年时已参加地下党,她奉组织之命,特意与陈寅恪的女儿住同一宿舍(她是外文系,陈是历史系,一般分宿舍是按系分配的,所以需要特意安排),任务是努力与她建立感情,争取她认同,以便通过她影响其"国宝级"的父亲留在大陆。那位同学说,第一次听到人有被称为"国宝"的,感到很新奇。足见在北平易帜前,陈寅恪已经在需要争取的特殊人物的名单上。至于我那位同学对他女儿的争取工作是否有效,陈以后决定留下,是否有他女儿的影响,不得而知。比较可靠的说法是说服陈留在大陆起决定作用的是当时的岭南大学校长陈序经。1948年底陈在犹豫不决中离清华南下,又从南京到上海,见到陈序经,接受后者的劝说留下,即应聘到广东岭南大学任教,1952年院系调整后,陈序经转到中山大学任副校长,陈寅恪也到中山大学任教,陈副校长对他呵护有加。陈序经争取陈寅恪事得到周恩来嘉许,告诉陶铸。陶铸本人也是比较有文化,对读书人有所尊重,所以直到"文革"前,陈还能安然度过历次运动,并埋头自己的著述。这是他的幸运。到"文革"就失去庇护,惨遭折磨,于1969年去世。

我个人认为还有一层原由,与陈寅恪的专业有关。他的学问冷僻而高深莫测,懂的人很少。其著作与现实政治意识形态似乎关系不大,他也极少发表与现实有关的意见,因而最高领导能放过他。他明智地选择留在广东,实际上虽受优待却并不在中枢的视野之内,少一些干扰和麻烦。其他专业就有所不同,无法逃避。法律作为学科,是首当其冲必须彻底改造甚至消灭的。在院系调整中,法律系、政治学系都被取消,法学专家教授在"反右"中一律落马,几乎无一幸免,不论是否有言论。例如功勋卓著的国际法专家梅汝璈,曾参加审判战犯的国际远东法庭,维护正义,争取依法惩办日本战犯,为中国人民争取公道做出杰出贡献,初期也曾受到一定的待遇,"反右"中照样在劫难逃。他最后自叹如一块旧抹布,用过就被扔掉了。至于历史、哲学,已经自成一家有宏观体系的,如雷海宗、冯友兰、金岳霖等等,必须彻底批判、否定,因为这种"通古今之变"之学,都被认为有"阶级性",只有最高领袖、导师有资格做,只能有一个权威。容不得探讨,其他"学术权威"当然在被打倒之列。

梁漱溟

与毛泽东公开争论的事迹流传甚广,在人们心目中是刚正的典型。他对中国文化有自己的一套理论,始终不变。

事实上,这些人物的命运都在领袖掌心之中,座上客或是阶下囚,只凭一句话。梁的学说在50年代初期受过一些批判,以后除了"文革"中无例外地被红卫兵抄家、抢劫外,基本上未有大起大落。反右幸免于难。他与毛争论是1953年在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的会议上,他是政府委员。另外,从第一届起,连任六届全国政协委员,其中两届是常委。梁与中共的关系不一般,其"诤友"地位是历史造成的。在二战后马歇尔调停、国共谈判中的故事众所周知,此处不赘。新政权成立后,毛与周一再敦请,他才从重庆到北京来参政,毛还多次以老友相见,亲切晤谈、共餐。所以到1953年那次争论时,他还以这一层渊源,敢于当面直言。从另一个角度看,毛之对他当面痛骂,几至失态,也还算是相对"平等"的,他人无此"荣幸"。以后其他人再无此种面折庭争的机会。不必"钦点",下面领会精神,直接打成"右派"或在其他运动中按个罪名,是平常事。公众也就习以为常了。以上是讲客观条件。从主观方面来讲,梁漱溟为人耿直坦荡是一贯的。他对毛的崇敬也始终如一。晚年提起那场争吵,还曾表示自己态度也欠妥,没有顾及领袖面子。另外,他尊孔观点始终不变,在"批林批孔"中表示同意批林不同意批孔,当局也似未逼迫他。他至死对毛钦佩,也从不讳言。

雷海宗

论学问,为史学一代宗师;论爱国,在40年代抗战最艰苦时,有机会赴美讲学(是中国政府与美方达成的学术交流项目,不止他一人),却以国家和清华当时需要他为由,力辞不就,连梅校长和胡适等劝导也不为所动。须知当时教授们已经到了无米下炊的地步,这个项目也正是有改善这批最宝贵的人才的生活的作用。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他的人品。他的确有强烈的爱国心,乃至曾倡导"国家至上"。在中共这边,他一直被列入"反动"。 一则因为他参加过国民党,而且够一定级别。更重要是他有一套历史观,自己建立一套宏大格局,与"历史唯物主义"格格不入。在学术思想上不能见容,甚至被认为有法西斯倾向。他也是蒋介石要抢运的特殊人才,但还是选择留下。

他不仅是思想改造的对象,还是"肃反"运动对象。1950年被登记为"反动党团分子",受"管制"一年。他当然努力改造,两次参加"土改"。朝鲜战争开始后,在报刊写文章批判罗马天主教庭和美帝国主义。1951年解除管制,作为"内控"使用,解除清华历史系主任职务,还保留教职。教授思想改造运动中当然是重点之一。被自称受毒害的学生当众指着鼻子痛斥。1952年院系调整,他被分配到天津南开大学。这种做法略相当于过去的贬出京城,被贬出京的不止他一人,据说是为削弱这些政治思想有问题的人物的学术影响力。南开大学反而因此受益,后来在一个时期内成为历史学重镇。当然还有其他教授,不过雷海宗奠基之功不可没。日后他的学生或曾与他共事的青年教师提起来都敬佩有加。

尽管有此经历,他仍然不减书生气,在"鸣放"中侃侃而谈,发表自己对社会科学应赶上世界新发展的看法。被捕蛇者抓个正着,虽然已经出京,其言论却报到北京,是中央点名的"右派"。自此以后,他健康状况急转直下。1961年被摘除右派帽子,获准重上讲台。他抱病坚持了一年,到1962年以60岁盛年去世。

这样,他没有活到"文革",也逃过了以后几年的折腾。当然更无须对"批孔"表态。

冯友兰

名气最大、经历最曲折、最坎坷,争议也随之。作为哲学家和哲学史家,冯是中国学术史绕不过去的人物。同时他也是教育家。其早期关于教育的著作有许多真知灼见,基本上与蔡元培、梅贻琦、张伯苓等教育家的思想一致。(详见《冯友兰论教育》一书)。总之他主张教育独立、思想自由,他撰写的《西南联大碑文》称"(联大)内树学术自由之规模,外获民主堡垒之称号";他撰写的对清华历史的回顾,称其成立是"国人要求学术独立的反应,是融合中西新旧的成功",这两句正是他所追求的教育的目标。

另外他并非完全埋首书斋,还担任行政领导,几次受命于危难之中。例如1930年罗家伦辞去清华校长之职后,在空档中代校长维持一年。他在抗战前后担任清华文学院院长达13年,继基本上以研究旧学为主的国学研究所之后,建立起学科多样、不拘一格的名师云集的文学院,贯彻其"融合中西新旧"的宗旨,培养出众多人才,这方面成绩不可谓不显著。抗战胜利后,曾带头抗议军政当局侵害学生反内战的集会自由,在清华也曾掩护过在黑名单上遭追捕的左派学生。1948年底梅贻琦校长临走前指定他负责维持清华。这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在最艰难的城内外隔绝、政权真空时期竭尽全力维持了近一个月,直到移交给解放军军管会。这一个月不但有炮弹之险,还断了财政来源,左支右绌,勉强发粮饷,应付师生员工的各种不满。军管会进驻后即被撤换,改为由周培源、叶企孙、吴晗组成的教务委员会负责。

他1948年原在美国讲学,在北平易帜前夕特意中断访问赶回,是自己的决定,并未受"争取"。以他的学术威望,似乎应该是新政权的统战对象,但是一开始就没有获得陈寅恪那样的优遇。与梁漱溟相比,显然亲疏地位不同。在"左、中、右"排队中,他一开始就被列为"右"。蔡仲德编的《冯友兰年谱》和陈徒手根据档案资料的力作《故国人民有所思》关于冯友兰一章,都生动地说明他在每一场风波中被抛上抛下的尴尬处境,正是"恩威并施"手法最典型的承受者。以下所述有些是本人见闻,有些取材于这两本书。

1949年军管会接管清华,任命新的领导班子,冯即主动辞去包括文学院长在内的一切行政职务,并且提出离开清华,不再教学,到研究机关工作。当时的"高教委"批示是:"冯友兰、雷海宗准仍以教授名义任职,应好好反省自己的反动言行。"据此,一开始就已定性为"反动"。从此他总是处于惶惶不安之中,不断自我检讨,而同时遇事还得"表态"。1949年10月,新中国建立伊始,他给毛泽东写一封信,做一个总"表态",要改正过去的错误观点,学习马克思主义,用五年时间重新写一部中国哲学史。毛的回信语气居高临下,要他慢慢来,最后一句:"总以采取老实态度为宜",显然是不信任他,说明不是一次总表态就可以过关。从此冯进入漫长的自我否定的过程。1951年教授思想改造运动是第一次高潮,冯是重点之一,大会小会检讨多次难以过关,一次比一次给自己上纲高。先生在台上检讨,师母在下面抹泪。1952年"三反五反"重点是工商界,但是大教授们也得检讨,冯还是一次次难以过关,曾与金岳霖抱头痛哭。

另一方面,他又似乎受到"重用"和优待,除教学任务外还有许多社会活动。不少场面上的活动有他的身影,曝光率相当高。院系调整后,他被聘为一级教授,月薪加研究津贴达445元(在当时绝对是高薪),1951年即参加文化代表团访问印度,并接受新德里大学名誉博士学位(这当然事先需要中方批准的),后来还多次出国参加学术会议。作为河南籍人士,曾任第一届河南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并为主席团成员。后担任过四届全国政协委员。

1957年3月,已是"鸣放"末期,冯参加政协会议期间,在某次会议与毛泽东分在一个组,散会时,毛拉着他的手说:"好好鸣吧,百家争鸣,你就是一家嚒,你写的东西我都看"。于是他在政协会上发言批评对"双百方针"的怀疑论,此讲话刊于《人民日报》。4月,毛请吃饭,有冯友兰、金岳霖、贺麟、胡绳等人。此时那些老教师们对于即将来到的突变还蒙在鼓里,冯又写《新风气和新努力》,发表在《人民日报》。5月,风向陡变,"反右"开始,"百家"之说收回,变为"只有两家"。冯当然代表资产阶级那一家。他匆匆表态后,刚好有早已决定的出国任务,到波兰和苏联逗留一个多月,也许因此他"鸣放"言论不多,侥幸未打成"右派"。哲学系老教授云集,而戴右派帽子的只有张岱年一人。后来陆平接任校长还据此批评前校长江隆基严重右倾,在鸣放中"引蛇出洞"不力,留下"隐患"。高层也不满,说"冯友兰他们从斗争中学到了经验,看形势办事,斗一斗,就缩一缩,因而不易抓到他们右派的证据"。不过冯在这期间还是忍不住提出了他对传统道德的"抽象继承论",以后这一论点一直是批判的靶子。对他的大小规模的批判从未间断,而冯对自己这一创造似乎比较珍惜,与多数情况下逆来顺受的态度不同,常常为之辩解。

不断检讨的同时,他的教学与学术活动仍然继续,还常发表与哲学史有关的文章。1950年代前期还有与同行讨论和商榷的余地,后来的文章就只有视各种运动的需要不断自我批判,兼批判他人了。他永远被认为是"唯心主义"代表人物,能否对冯友兰及其错误思想展开有效的斗争,成为衡量哲学系党组织"战斗力"的标准之一。高层在内部讲话中对冯用词相当刻薄。康生说他懂什么哲学,只不过是"语言的诡辩"。连冯友兰学识渊博、得"活字典"之名,都不能容忍,被看作是负面、有害的东西。 他每发表一学术观点,就召来众人习惯性的炮轰,他的学术训练方法,指定必读的经典著作,也遭非议。青年学生对他很不尊重,往往颐指气使。

到"大跃进"导致大饥荒之时,高层忙于解困,顾不上思想批判,需要安定民心,已达极左的钟摆略有回摆,对知识分子做些安抚工作,又要听他们的意见了。这期间冯稍稍大胆吐露一些心曲。在一次会上表示自我感觉是动辄得咎,不知所措,对学生不敢管,不敢有要求,感到"现在的教师相当于过去皇帝的侍读"。这种感觉绝不止他一人。这还是在1961年,相对宽松的年份。到1972年"复课闹革命",大学教师与工农兵学员的关系比"侍读"有过之无不及。

"文革""风暴起,挨斗、抄家、交代、检讨、关牛棚......这是共同的。冯的特殊性还在于其在恩威并施中过山车式的起伏。两次生病境遇的鲜明对比是绝好的例证。1967年冯病前列腺需做手术,因"牛鬼蛇神"身份拖延了住院,酿成尿毒症,先在医院急救插了导尿管,随即挂着瓶子登台接受大会批斗;后来因病情加剧好容易被批准做第二次手术后,伤口未愈,又被赶出医院。不久工宣队进驻,被隔离审查,关进集体牛棚,席地睡稻草,继续接受批斗,同时不断写交代,并遵命写各种人的材料。此时他已年逾古稀,若不是形势忽然变化,生死难料。到1973年又一次生病住院,境遇与前次大不相同。不但顺利住进医院,还有谢静宜来探望,转达江青的问候,并立即要他写信致谢。于是他写了一封信表示感谢党中央、毛主席对老年知识分子的关怀,由校党委转江办,这就是后来流传他写"效忠信"的由来。伤口未愈挂着导尿瓶挨斗,在牛棚中九死一生,与住在舒适的病房接受最高领袖的眷顾、问候(可以想见,在那种情况下,医院一定不敢怠慢),对身受者何啻天壤之别,何况当时还是在那样的个人崇拜的气氛中。

发生这一变化的契机是,高校运动中不断有教师迫害致死,包括1968年底翦伯赞自杀,于是领袖又发话要对资产阶级学者"给出路",冯及其他一些人遂被放回家,稍稍过正常人生活。随即为准备尼克松访华,包括谢冰心、费孝通等一批知名知识分子被"解放",因为尼克松访华需要撑门面;记者要采访;中美解冻后,不少隔绝多年的旅美人物首次回国探亲,需要见故旧;洋人也会慕名求见。冯的境遇从而显著改善,被占领的住房返回了一半,周恩来迎送尼克松的国宴都应邀参加,还参加一些其他的外事活动。隔绝多年的大儿子也初次回国。这期间心情愉快,又感到沐浴阳光了,写下不少歌颂的诗。他将其中一首送毛泽东,毛收到后派谢静宜来致问候。冯又赋诗一首,最后一句,"朽株也要绿成荫",大约是当时的真实心情,认为自己枯木逢春,学问又可以见用了。

不久,批林批孔开始,第一批宣传小册子中,冯又被点名列入尊孔的反动学者,再一次陷入了"戴罪立功"的境地。于是他又一面批判自己,一面开始写批孔文章。他的两篇批孔文章先刊于北大学报,立即受到毛泽东的关注,亲自审批,几家党报同时刊载。在此之前,北大清华两校成立大批判组,把冯及其他几位教授列入"顾问"。这就是与"梁效"发生关系的由来。直到1976年8月,唐山地震后毛去世前不久,江青忽然于晚上10点钟高调到北大探望冯友兰,在地震棚中已经入睡的老人被唤醒起来仓促"迎驾"。同时北大高音喇叭广播,外面群众高呼"毛主席万岁"。事后,校党委又要冯写"感想"。冯写诗感谢"主席关怀"。毛泽东去世当晚,《人民日报》即来催稿,要求写悼念文章,必须于次日4时前交稿,说毛"对先生关心"云云,北大党委也帮着催,于是赶出一文刊于隔日《人民日报》。

"四人帮"打倒后,举国欢呼雀跃,对多数知识分子来说,至少在相当一段时间内结束了无休止的自我批判的折磨。但是由于以上种种,冯又成为批判对象,除"梁效"外,地震棚中与江青合影是一大罪状,被要求"说清楚"与"四人帮"关系;停发了为他抄稿的助手的工资(他目力已经衰退,靠口述写作),国外邀请他参加学术会议,校方要他婉拒;学术刊物和北大校园大字报批他为"江青的马前卒"等等......帽子不一而足。他又陷入一遍一遍地写检查,"提高认识"。值得一提的是,他此时的检查还是着重说自己没有意识到毛主席对江青等人的批评,总认为他们代表毛——把四人与一人区分开,是当时的口径,也可能是他真实的想法。实际上这个口径至今在主流宣传中没有变。

大约1980年左右,也就是85岁以后,冯友兰终于结束检讨生涯,过上安定的生活,有了较好的工作条件,得以在95岁去世之前,完成他的煌煌七卷本《中国哲学史新编》。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终于摆脱了定于一尊的思想,在《新编》的最后一卷中对毛泽东思想做了剖析,有所批判,却因此第七卷的出版遇到重重阻力。

本文对冯友兰的情况写得较为详细,因为其复杂而典型,与那一段荒唐的历史环环相扣;还因为手头正好资料比较多,特别是《年谱》和《故国》两本书,内容客观、翔实可靠,是本文的重要参考。在梳理这段历史的过程中,不禁感慨万千。试设身处地想,一个以思想为业的人,经历这样的肉体和精神来回"折腾",需要多坚强的神经才能维持正常思维、清醒的头脑?《故国》关于冯友兰的一章最后说:"细细回想一遍,能煎熬着扛过那样几十年的暗淡岁月,大师确实不易。"

我还想起曾读到过一篇回忆侯仁之的文章,其中提到"批林批孔"中撰写了大量批孔著作而一度走红的教授杨荣国,侯一向与杨观点不同,对他不以为然。但是当文章作者在对杨有所贬抑时,侯对他说,杨在《文革》初期曾被造反派套上黑头套暴打,几乎丢掉性命。对于有过这样经历的人不应过多指责。(手头没有那张报纸,可能记忆不准确,但大意如此)。这表现了同代人的理解和侯老的宽厚。有些人早早地"迫害致死"了,也许是一种解脱。而忍辱活下去如太史公,也是一种选择。冯先生最终还有机会完成他的巨作,了却心愿,还算是善终的。

冯友兰的经历有一定的共性,前面已经讲到。也有他的特殊性。从客观处境来讲,由于他已经有的声望和地位,一直是在漩涡中心,"恩"与"威"都不会放过他。也许他后期最好消极一些,有些诗文不必写。这就是他后来自己反思所说的,未能"修辞立其诚",有哗众取宠之意。但是总的说来,旁人也许可以消极隐退,淡出视野,他是不可能被容许的。正如《故国》一书所说:"在政治风暴眼中,冯友兰是无处遁藏,无一是处"。从主观上说,窃以为每个人的个性不同,有柔、有刚,与梁漱溟之刚直相比,冯柔的一面居多。我不研究"冯学",不敢妄评,但凭粗浅的印象,感到冯在学术上也是妥协性较多,他一生追求的是要打通古今中西,建立中国走进现代的大文化。一直在新旧之间设法融合、妥协。提出"新儒学""旧邦新命""抽象继承",都代表这一努力。后来又力图把马克思的理论揉进自己原来的思想体系。最后的《新编》序言中说此书是完全恢复独立思考之作,而同时还表示是用马克思主义的立场方法。另外,与陈寅恪相比,可能他经世致用的倾向强一些,总是希望"朽株也要绿城荫"。当然这是个人的揣测,不一定准确。

这个政权的特殊处是基本上政教合一,一位以哲学思想安身立命的学者,既然选择了认同这个政权,那么不论是被逼,还是主动,总要设法与这个"教"妥协,这也许足以解释很多文史类知识分子的言行。

蔡仲德在《年谱》后记中概括冯友兰的一生三段是"实现自我—失落自我—回归自我",十分精辟,我曾多次引用,认为不止冯一人,而是普遍适用于多数一代或两代的中国知识分子。只不过"失落"时间有长短,"回归"有先后。说也可怜,那时的老先生们尽管学富五车,而且还有出国开会的机会,但是对现实的了解还不如寻常百姓。到"文革"后期,已经小道消息满天飞,我辈小人物常常窃窃私语交换各种后来证明是事实的"反动谣言",而老先生们不论处于座上客还是阶下囚,是接触不到的,他们还只能靠官方的"传达"。所以他们在"迷失"中觉悟也较晚。还有些人始终没有完全觉悟。

(五)今日如何?

关于当前可以称为知识分子的中青年,笔者在2010年发表的《道统》一文最后部分以及《杨绛先生仙逝感言》中有较详细的论述。现在基本没有改变看法。总的说来,现在的客观环境与那时已大不相同。不论还有多少禁锢、压制,包括文字狱,还是有一定的生存和言论空间,有自主选择的余地。单就获取信息而言,互联网时代与那时的闭塞不可同日而语。加之经过三十多年的解放思想(尽管远不彻底),那个时代的迷信,现在应该早已打破。官媒虽然仍是定于一尊,民间的众声喧哗是删不尽、压不住的,谁再想召回那种万马齐喑的局面,恐怕难以做到。本文不厌其烦地讲述前辈的处境与遭遇,只是想多披露一些真实的历史细节,帮助后世了解那一代人的苦难和所受的煎熬。相比之下,做到"修辞立其诚",现在的风险要小得多。至少保持沉默,不"逢君之恶""助纣为虐"是可以做到的。可以说有一点有限的消极自由。

不过对于这点消极自由,很多人并不珍惜。就以2012年百位作家抄《讲话》之举为例。发起者出于什么考虑,姑存不论。居然有这么多名噪一时的作家顺从。我不由得想起《梁效》。二者的源头是同一权威、同一思路。在本质上,《讲话》对中国文化和文化人的残害规模要比《梁效》大得多。前者是头,后者是尾。如果没有与改革开放同时的思想解放,连带打破那个《讲话》的枷锁,何来这几十年涌现出的优秀作品和作家?是否必须"抄"?也许存在某种无形的压力,但是个别作家拒绝了,也未见有何后果。这在《梁效》时代是不可想象的。应该说维持一定程度的独立人格(哪怕是"一定程度"),今天要比那个时代需要付出的代价小得多。也许对抄《讲话》一事还可有不同的说词,那些无可辩驳、更加不堪的言行,就不必说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追求和哀乐,笔者不想对当代知识分子(广义的)提出什么要求。只是在臧否前辈时,可否先设身处地扪心自问。至少他们在抗战最艰苦的年月,对民族文脉的存续是做出贡献的。当然在全球化的今天,可以用脚投票,再无所谓"白华"之说,也不必像前辈那样以家国为怀,虽九死其犹未悔。但是十几亿人的大多数只能留在本土。凡事不进则退,就是那点有限的消极自由也来之不易,如不努力推进,随时有失去的危险。维护已有的,争取更好的,努力阻止向"梁效"那个时代倒退的潮流,使不绝如缕的文脉免遭沉沦,只能取决于正当盛年的当代读书人。

[1] 苏联"解冻文学"中一部小说《拖拉机站站长与总农艺师》中的人物,一个敢于不顾压力与领导的官僚主义作斗争的女青年。


高瑜:我與高潮

 高瑜  X
@gaoyu200812·47m

#蹭網發推之一六二 (上)


茶先生又繡出一個人物——高潮。而且下筆是從我開始,描繪我與高潮“彼此的人生軌跡中都相互留有大的印痕”,這句話是否精準,請推友看完我寫的高潮再做評論。

我認識高潮,是1989年6月3日清早被綁架,直到1990年8月10日因犯心絞痛昏厥(心絞痛是1990年1月被關押期間得的),8月28日沒給一個字的結論,就被專案組組長開車送回家之後的事。事後我才知道,從犯病到送回家的18天,我的名字大概經過兩次高潮之手。

下邊都是2002年我的長文《自由是吾輩的目標和旗幟——我的新聞履歷》記述過的事情。這篇長文是當時中國人權的蘇菲女士給我聯繫的紐約的出版社出版自傳要求的4萬字簡介。4萬字寫好了,我沒有交給蘇菲女士,因為我面臨的生存環境不允許我用數月以至半年時間寫《自傳》。失言蘇菲女士,我感到非常抱歉!24年了,諸事紛擾,至于蘇菲的約稿我仍舊在醞釀之中。

六四之後初見丁子霖老師

“我被釋放的第二天,我丈夫對我說:‘你誰家也不要去了,但要去看看丁老師,他兒子被打死了。’我渾身的血液似乎被凝固住了。我記起被綁架到平谷安全局的學校,在漫天造謠報紙上看到人大附中一個高三的學生不聽家長阻攔,被關在廁所裡跳窗去長安街,20分鐘被打死的報導,怎麼也想不到是丁老師的兒子,她的兒子應該讀高中二年級呀。



第二天,8月30日我去中國人民大學靜園一樓去看望丁老師和蔣老師。蔣老師先迎出來,隨後走出來的是淚流滿面,因吃激素渾身膀腫的丁老師。丁老師哭嚎着給我講述了璉璉被打死的經過。我問為什麼《北京日報》報導璉璉是高三學生?丁老師悲憤地回答:‘他們造謠!迴避17歲,這個未成年的年齡。為此我去質問過我的同班同學,北京市委宣傳部長李志堅。’

“以後我每月去看望一次丁老師。她總是一次又一次向我哭訴。我一次又一次思考如何幫助她從悲痛之中挺立起來。

璉璉火化後,骨灰在哥哥學校集體宿舍秘密存放3個月,百日之祭,父母捨不得將他埋葬,而是將他接回家,安置在爸爸親手為他製作的一個木製紀念碑中。碑裡還存放他求學時的心愛之物。碑的正面刻着爸爸雋秀字體的碑文:‘這短暫的17年,你像真正的人那樣活着,又像真正的人那樣死去,你將以人性的高貴與完整刻印在歷史永恆的記憶裡。永遠愛你的爸爸媽媽,1989.9.11 ’

家中完整地保留著他的房間,小床、書桌、書籍、照片……。璉璉的生日與亡日只差一天,89年6月的挂歷也成為家中的紀念物,用鏡框鑲掛在牆上,2日是紅框,3日是黑框。



我想這一切都應該讓世人知曉,但不是我來寫,而是讓丁老師沾着流淌的心血來寫,這反而能讓一顆破碎的母親的心修復創傷。


“1961年春節我問丁老師和蔣老師:‘你們想不想把你們的心裡話對世人傾訴?敢不敢讓世人知道真情?’他們非常勇敢地回答:‘敢!’很快我就得到兩位老師完成的三篇文稿,其中丁老師的《我的話》,公開聲討李鵬,這是‘六四’死難者最先發出的聲音。我把三篇文稿交給共同經歷了‘八九民運’的兩位香港同仁——程翔和劉銳紹。他們和李子誦社長一起離開《香港文匯報》之後,正艱難經營著《當代》雜誌。三篇文章刊登之後,影響之大可以想像。全美學自聯最先給丁、蔣老師來信,稱:‘我們都是您的兒子。’後來丁、蔣老師見到的全美學自聯的代表,是鄧小平小兒子鄧質方妻子的弟弟。我又聯繫了多家香港和外國主流媒體採訪了丁老師、張先玲和其他死難者家屬。

美國ABC為丁老師做了視頻專訪

“1991年4月,美國ABC製片人趙愛素找到我,我介紹她去採訪丁子霖,她求之不得。我先徵求老師們的意見,並告訴他們:‘要做好開除黨籍和公職的準備。’丁老師是中共黨員,蔣老是九三學社成員。

過了兩個星期,蔣老師沒有約我到他家,我們在北三環轉西三環的十字路口見面,他給了我答复:‘同意’。這個視頻採訪使得全美各地母親,全世界的母親聽到了一個中國母親丁子霖的聲音:‘兩年來,我在生與死之間幾度徘徊,有時真想一死了之。但我終於選擇生,我既不需要憐憫,也不需要安撫。但我等待歷史作出公正結論。

全世界都聲援她,因為站在世界面前的是一位中國天安門母親。

“趙愛素的採訪很快就上了中南海的內參,只有寥寥數字:‘美國ABC採訪人大丁子霖、蔣培坤夫婦。’茶先生說的趙愛素和人大學生交談後被國安局套上“黑頭套”抓走的情況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ABC攝製組進了丁家,整個過程,每個人的位置、說的話,竟然有個詳細的報告逐層上報到中辦。

“政治風暴在丁蔣老師身上才剛剛開始,丁老師的中共黨員不予登記,人大停止了他們夫婦的教職。國安、公安無窮盡的監視和騷擾,丁老師搬出人大校園之後,隔壁的單元房被國安買下,24小時竊聽、錄音。

“就是在1991年丁老師給我介紹了高潮。她對我說:‘我教過的兩個學生對我最好,也最有出息,都姓高,一個是你,一個是高潮。’高潮當時是中辦綜合處副處長。中辦每日要發6種內參,5種是高潮個人負責的,他上邊沒有處長,他就是處長的不二人選。他是人大語文系的79年本科生, 83年畢業之後直接就分配到中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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