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日星期四

国人最喜欢的“大局观”,究竟是怎么来的

 原创  小西cicero 海边的西塞罗  2026年6月

出身商人的管仲为什么为难商人?真的是大公无私么?

各位好,前两天我写的文章中,提到了《管子》中的一段话:“利出一孔者,其国无敌;出二孔者,其兵半屈;出三孔者,不可以举兵;出四孔者,其国必亡。先王知其然,故塞民之羡(多余的钱财),隘(限制)其利途,故予之在君,夺之在君,贫之在君,富之在君。故民之戴上如日月,亲君若父母。”

我看到留言中有人说大开眼界,说没想到著名的贤相管仲还说过这样话呢?

这里要多说一句,《管子》和中国先秦时代大多数古书一样,的确是托管仲之名创作的,但到底原话是不是管仲说的,还是他的推崇者借他的名义总结,其实谁也不知道。

但甭管“利出一孔”这话是不是管仲说的,现实中的管仲的确开启了古代中国“利出一孔”的首次尝试。

他教齐桓公不用在税收上下功夫,“官山海足矣”——说的简单点,就是国家垄断冶铁和煮盐这两个当时最为重要、最为必须、也获利最为巨大的行业,开启了其后两千多年中国官营盐铁产业的先河。

管仲的这个“利出一孔”,给后世王朝提供了一个思路,之后中国的历朝历代,官营行业的名单越来越扩展,酿酒、瓷器、丝绸等等等等,只要一个行当逐渐成熟并有利可图,朝廷就立刻敏锐的跟进,将其纳入官营,不仅做到了利出一孔,也使得古代中国民间资本始终没有发展到欧洲那种足够由民间支撑大航海时代远洋贸易和探险的规模。

所以,这个过分早熟而厉害的手段,就像《三体》中的智子一样,锁死了古代中国向工商业文明发展、最终爆发科技和工业革命的路径。

这个主意领先全世界领先到什么程度呢?十月革命之后,新生苏俄由于经济频临崩溃,列宁被迫执行“新经济政策”,允许农民耕种自留地,企业主重新创设私营商铺和工厂,当时俄布内部也存在争论,担心资产阶级借机复辟,列宁说没关系,“只要我们掌握经济制高点就可以了”——列宁说的这个经济制高点,其实就是管仲所谓“官山海”的意思。

只不过,时松时紧、搞来搞去经济开放程度始终没突破列宁新经济政策的苏联后来经济也是一塌糊涂。这从一个侧面其实证明了“利出一孔”“官山海”或者“占领经济制高点”这些思路,其本质上都是一种战时经济的特殊体质——如兴奋剂一样,能够在短时间内激发和调动一个国家的空前力量,但从长期看,对一个国家的经济发展和民众生活水平的上升是起毒害作用的。

事实上,你去看到管仲和齐桓公问对中的很多思想,会发现管仲的很多治术,本质上都带有“战时经济”甚至军国主义经济体系的思想,他的“寓兵于民”政策非常接近于近代普鲁士所打造的军国主义体系,这就难怪为什么后世人们总结法家思想的渊薮,会最终总结到管仲那里去,把他奉为法家思想的鼻祖了——管仲虽然没出那些连坐、保甲、疲民、弱民、愚民、辱民的馊主意,但他是第一个只站在对君王有利、且超级短视的角度,主张给国家“嗑药”上强度的人。

然而,我每每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总会有一种别扭的感觉——管仲这个人,你说他到底是聪明还是愚蠢呢?

你说他愚蠢吧,列宁两千多年后想出来的招,他当年就能想到了。货真价实的“领先西方两千多年(当然俄罗斯严格意义上说不算西方)。”

但你说他聪明吧,管仲的出身不是统治阶层,恰恰相反,他自己就是商人,一个商人获准给君王提意见,开口居然是要掠夺民众多余的钱财、堵塞民众赚钱的路径,要官山海、要让天下利出一孔,到头来让商人的生意都没得做,你说这商人是不是疯了?

当然,你可以说管仲“胸怀天下”、“有大局观”,出了这个主意,得了齐桓公赏识之后,他就不用经商了,一步跨入统治阶层,谁还去管那个?

可是马有失蹄、人有失手,君恩有隆厚的时候,就也有衰减的时候,管仲的法家后辈商鞅,吭哧吭哧给秦国定了那么一套严刑峻法,最后不就落到一个逃亡投宿都没人敢收留,作法自毙、五马分尸的下场么?

指望君王的恩庇与特权生活,哪有自己安安心心劳动、做生意,财产能神圣不可侵犯,花自己挣来的钱安心妥当?

所以我读先秦时代这些法家谋士故事,总觉得他们有一种大愚若智、外加精神分裂的神经病气质。

这种矛盾的观感,就像你观察今天网上某些人,平素义愤填膺的叫喊,收复那啥啥、打谁谁,我捐一年的工资!甚至我捐一条命。还深谋远虑的给你摆事实讲道理,大河满了小河才能满,撕碎西方对咱的包围网,我们才能实现全民富裕,到时候“骑在洋人头上拉屎”,对咱们所有中国人都有利啊!

勇是挺勇,慷慨是挺慷慨,深谋远虑是挺深谋远虑。可是现实中,换另一个场景,看到那些弱势群体受到欺辱,看到社会不公现象,你让他们挺身而出,甚至哪怕就是微信转个朋友圈,帮着呼吁一下?他们却又立刻化身犬儒主义者,哎呀,个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把自己小确幸的日子过好就行了。他人受难关我鸟事?食品安全眼不见为净。

这种人,你说他们是勇敢还是畏葸,是慷慨还是吝啬,是智慧还是愚蠢呢?

在我看来,这些人倒真不愧都是管仲和商鞅的子孙,在大愚若智、精神分裂的道路上闭目狂奔着。只不过龙种产下了跳蚤,管仲、商鞅的法子甭管怎么作法自毙,是真的对君主有利的。这些人的论说,则除了听上去慷慨激昂,于己于国都无一好处了。

当然,他们仍喜欢说自己有“大局观”,连平时看个电视剧都喜欢的幻想自己是帝王,或者至少是国师——哎呀,这帮刁民不管不行啊,什么康熙雍正乾隆,还是太仁慈!人杀少了。

是的,你会发现罹患这种“大局观”病的人,在中国真的挺多的,于今未得痊愈。

那我们不妨就从管仲的故事出发,分析一下,我们的国人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怎样罹患这种“大局观”病的呢?

前文说了,管仲这个人的出身,在整个中国古代历史上都非常特别——他是一个商人。齐国内乱,公子纠与公子小白(齐桓公)争储,管仲和鲍叔牙分别辅佐一个主公,并约定好了只要一方事成,就举荐另一方也成为上卿。

从这个故事里面我们能获得两个重要信息:

第一,中国商人早在那个时代就懂得“分散投资”“风险对冲”这件事了,管鲍两个人本质上其实是合伙人,他们的政治投机行为用这种约定达到了稳赚不赔,公子纠和小白相比之下反而成了为他们的利益拼上性命的傻帽。

第二,从管仲和鲍叔牙的身上,我们似乎看到了一种中国商人特有的强烈的“从政欲”

商人从政这个事情,在全世界范围内都并不鲜见,比如中世纪的欧洲,神圣罗马帝国的许多商贸城市的商人会趁着帝国或者诸侯出现财政危机的时候,主动向君主提供资金,用于“赎买”自己城市的自治权,赎权之后这些商人则会通过竞选成为城市的市长或者议员。汉堡、法兰克福、不莱梅等许多“自由城市”,最早就是建立的。与该手法大同小异的商人赎权在同时代欧洲的其他国家也屡见不鲜。

议会、大学、股票交易所……等等这一切,都是在这波商人从统治者手中赎买城市的自由权之后才逐步成为可能的。


但对比之后我们会发现,古代欧洲的商人赎权与古代中国管仲式的商人从政有一个本质的不同,那就是像管仲这样的人他们并不为本阶层做长远的考虑,在自己投机成功、一脚踏入政坛之后,管仲们就不再为本阶层、甚至广泛意义上的“民”说话。

如你所见,管仲给齐桓公出的主意,就是要“塞民之羡,隘其利途”。换句话说就是要掠夺富裕者的财产,还要断绝他们致富的手段——虽然最初的手段有待提高,但这在思想上就是一个要转手致自己所出身的阶层于死地的绝户计。这跟欧洲商人愿意不断的签订契约、花钱从君王手里一点点赎买权利、提高商业地位是决然不同的。

而管仲之后,古代中国商人阶层中的精英似乎就染上了这种自己一上岸,就“把海水弄干了,从一个黑暗森林奔向另一个黑暗森林”的奇特癖好。

比如汉武帝时代著名的“能相”桑弘羊,武帝时代几乎所有对民间竭泽而渔、榨干国力的政策,几乎都是在桑公羊的参与下制定的,什么算缗令、告缗令、盐铁官营等等,导致“天下富户率破之”——有点钱的商人基本都被搞破产了,从武帝之后,有钱地主们即便能从田地里获得多余的收获,也宁可立刻吃喝花掉、或者继续扩大田产,商业衰落和土地兼并同时发生。桑公羊不仅搞亡了商人这个阶层,还让汉代由盛转衰。

即便如此,在汉武帝死后举行的西汉盐铁会议上,桑弘羊依然梗着脖子为这套竭泽而渔的政策辩护。

当然,饶是桑弘羊巧舌如簧,他也最终没有躲过杀身之祸,他很快因为跟大将军霍光争权而被满门抄斩,也落了一个商鞅式的兔死狗烹的下场。

但你知道么,恰恰是这个最为彻底的聚敛之臣,桑公羊自己的出身却恰恰是一个商人家庭,童年时是因为会帮家里的生意算账而被选拔进朝廷的。

所以古代中国朝廷里不是没有商人的代表,恰恰相反,至少在科举选拔体系完全成型之前,商人很多,官位很重。

但就像入朝的知识分子总在想着怎样帮帝王牢笼士人一样,这些商人也没有遏制古代中国重农抑商、利出一孔、越来越精密的压抑和盘剥商业的趋势,恰恰相反,从管仲到桑公羊,他们在一步步的帮君王加强、完善这套体系。

王小波先生说过,知识分子最大的罪恶与愚蠢,就是打造关押自己的牢笼。我觉得王小波对知识分子太苛刻了,你看精明如商人,到头来不也一样?

管仲和桑弘羊们到底为什么这么干?这个事情可能能从另一个商人政治家吕不韦和他老爹那番对话里获得启示——吕不韦在决定投资秦始皇他爹嬴异人这个“奇货”之前,曾经问他父亲:

归而谓父曰:“耕田(农业)之利几倍?”曰:“十倍。”

“珠玉(商业)之

“立国家之主赢几倍?”曰:“无数。”

曰:“今力田疾作,不得暖衣余食;今建国立君,泽可以遗世。愿往事之。”

从吕不韦这个对话里,我们似乎也可以看到,古代中国商人之所以迫不及待的想要插手和干预政治根本原因,其实还是政治的暴利性——

欧洲中世纪的大商人之所以热衷于与国王订立契约,赎买自由城市,自己继续做商人,根本原因是商业在当时欧洲就是最挣钱的行当——甚至比作为封建领主更加获利巨大,否则领主们也不会为了十字军东征、公主嫁妆这种事问商人们借钱。

而与之相比,中国古代商人从管仲时代起, 参与政治的最终目的则是抛弃自身商人身份,向“其利无数”的真正暴利行业——获得权力进行涌动。而为了达成这种蜕变,从管仲、商鞅、韩非、李斯到桑弘羊,都不惜损害甚至断绝自己原属阶层的生路——管仲教导齐桓公“塞民之羡”,桑弘羊算缗告缗,都是向商人宣战。而出身知识分子(士人)的商鞅、韩非、李斯,则污蔑知识分子为五蠹、要求主上焚书、愚民,则是力求要断绝知识拥有者的生路。两者的思路其实异曲同工,都反映了一种自己活就不让别人活,万民死亡和奴役我不管,只要我能削尖了脑袋往最暴利的权力中心拱的急迫。

所以这些在君王面前急切献策、谄媚、求用的“国士”们,他们所谓“大局观”、所谓“胸怀天下”的口号包裹下,隐藏的其实是一颗极度自私自利、只要我自己出人头地、牟取暴利,其他人怎样我都不管的丑陋内心,这就难怪为什么如今在网上有这种“大局观”、动辄叫嚣“打xx我捐一个亿”的人往往同时也是那些在现实中都是最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对不公正缄默不语、一副关我啥事的态度了。

看似矛盾的态度背后,其价值观本来是统一的。

千古“大局观”,实为名利心。

“微管子,吾其披发左衽矣。”孔子在提到管仲时,虽然对他的诸多做法并不赞成,但最终还是说了这样一句好话——也就是从实际功效的角度讲,孔子依然认同管仲通过利出一孔,通过那个时代能达到的国家准战争动员,抵抗了外族的入侵,改变了“南夷与北狄交,中国不绝若线”的战争劣势状态,保证了孔子最看中的周礼、束发、(男子)右衽等文明的传承。

但是,想来颇为讽刺的是,中国最后一个帝制王朝——清朝,它的特点恰恰是辫发和左衽的,也就是孔子视为噩梦的“以夷变夏”最后还是降临到了这片土地上。而在欧洲普遍爆发工商业和技术革命、游牧民族征服农耕文明早已成了明日黄花的时代,东亚经济实力第一的大明仍无从抵抗北方民族的侵攻,究其原因,则无非是因为明代把管仲所定下的“利出一孔,塞民之羡”的思路发挥到了极致。等到清朝再创新高的时候,就遭遇了力量差距更悬殊的近代西方列强入侵。

管仲的大局观与他的治民术,真宛如一口毒瘾,刚开始的时候的确能刺激国家迅速虚胖、雄起。但吸食了两千多年后,越到后来、诱发的越是羸弱和畸变,除了扼杀创造力、导致晚期中华帝国陷入无休无止的治乱循环,再没有任何益处。


于是知——所谓大局观,无非是一种可怕的害人害己也终究害了国的短视。

全文完

破产的信仰与精明的算计:当代年轻人入党背后的“唯物主义”

连晨  X 
@lccskkj · Jul 2, 2026


破产的信仰与精明的算计:当代年轻人入党背后的“唯物主义”


据说中共党员人数已达9000万,也有说是已经突破一亿。然而,今天仍有无数“热血青年”积极向党组织靠拢,希望跻身这个自称“工人阶级先锋队”、并宣称代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领导核心”的组织。

我给“热血青年”四字加上引号,是因为地球人都知道,中国大陆的年轻人,血管里的血早已冰凉——他们积极向组织靠拢,想加入共产党,完全与热血无关,更与信仰无关,而是出自“活在当下”的现实考量。

曾经被共产党奉为至高信仰的共产主义,经历一个多世纪数十个国家的实践,无一成功个案,均以失败告终。现在慢说是普通共产党党员,就是共产党的高级干部,理论权威,也难找一个怀抱共产主义理想、相信它能在中国实现的人。

那么问题来了:今天的年轻人,在努力工作,积极向党组织靠拢,向领导表忠心,直到递交入党申请书那一刻,脑海中想的是什么?

是“解放全人类”?是“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还是希望借助党员身份,为自己赢得更多的发展机会、更大的上升空间,或一个更加舒适的人生位置?

中共作为唯一的执政党,垄断了全社会最重要的政治资源、行政资源、自然资源和经济命脉。这种“独霸独占独享”地位,既是身份与权力的象征,更意味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体制“红利”。

一个处在社会底层,出身于普通家庭的年轻人,看到这一桌诱人的“宴席”,能不怦然心动、垂涎三尺?

而能接近、靠近,直至坐到这“宴席”上,分享这份免费大餐的最佳路径,就是入党。

另外,身为公务员,或在国有企业和事业单位工作的人,党员身份是提拔升迁的重要条件;一些关键岗位虽未明文规定,却早已形成“不入党,难重用”的潜规则。

再者,加入党组织,也意味着将自己并入、接入到一个庞大的权力与资源网络。在这一网络中,组织资源、人脉资源、信息资源乃至政治信任,都更多的向党员倾斜。

今天的年轻人,未必相信共产主义的空洞说教,却越来越相信党员身份所附带的政经价值;未必认同共产党的意识形态,却深知拿到一张“政治身份证”后能给自己带来怎样的发展机会。

从这个意义上说,当代年轻人比他们的前辈更加“唯物主义”,也更加功利、务实。对他们而言,入党不再是一种精神追求,而是一份职业规划;不再关乎信仰,而是一项人生投资;更不是为了改变世界,而是为了在既有规则中为自己谋一个更好的位置,斩获更大的现实利益。

这也构成了中共建党一百余年来最大的反讽:一个宣称为实现共产主义而奋斗不息的政党,如今维系组织凝聚力、吸引年轻人加入的,早已不是共同的信仰,而是现实利益;不是理想感召,而是身份所带来的资源、机会与制度红利。

呜呼哀哉!

@baodiantimes

顏純鈎:香港書展選擇性封禁,一國兩制成最大謊言

作者臉書 2026-7-2

一年一度香港書展又將舉行,今年最先傳來的消息,卻是兩間歷史悠久的樓上書店被拒絕參展,分別是樂文書店和榆林書店。主辦單位拒絕透露原因,答覆是「不評論具體事件」。
香港書展是香港每年最大規模的公眾文化事件,主辦方禁止出版社與書店參展,又不提供足夠法理依據,言下之意即是:我看你不順眼,你就不能進場,因為場子是我的。
朋友近日告訴我,去年文匯報曾點名樂文書店為「黃絲書店」,指其販賣大量抹黑特區政府、煽動巿民仇恨中央和特區政府的「軟對抗」書籍,其中包括顏純鈎的《香港我的愛與痛》。報導指顏純鈎在自序中揚言一國兩制「已經破產」,並抹黑「以結果為目標」的施政理念,企圖破壞巿民對政府的信任。
原來,樂文書店被禁參展,是因他們曾經賣過我那本書,我的書刺痛了政府,政府即以我為敵,並歸罪於樂文書店。難怪香港在無國界記者組織的自由指數排名中,已跌落至全球180個國家和地區中第140名,連續兩年處於最低級別。
自李家超在施政報告中提出「以結果為目標」,我就指出這個施政口號有違思維邏輯與語言邏輯。正常的政府即使要標新立異,都要考慮自己的理念是否合乎情理,經得起推敲,因為政府的施政理念應扼要精當,巍然不動,若簡單一句話都站不住腳,又如何讓巿民信服其中的各項社會發展與民生福利政策?
「以結果為目標」之不通,簡單說便是,結果是未來的,目標是今日的,結果是不可知的,目標卻不妨明確。目標明確有方向,至於結果能不能達到目標,則視乎你的目標制定是否合理,也視乎你為達到目標是否足夠努力,還視乎你在努力過程中,有沒有出現一些不可控制的外界干擾?
因為凡事之結果不可測,因此你根本不可能以結果為目標。結果可能不理想,你如果以不理想的結果作為目標,那豈不是一開始就不想努力?結果可能很糟糕,那你以它為目標,難道是想把工作盡量做衰?
舉例來說,自李家超上台後,香港零售巿場一路走低,到今日大量酒樓結業,很多零售店也被大陸電商擠壓倒閉,這便是李家超執政以來的一個社會結果。那麼如果他一上台的施政,就以今日香港巿場衰敗的結果為目標,那豈不是意味著,他做特首的首要任務就是搞衰香港?
李家超任內發生宏福苑大火,死傷一百多人,這是一個可怕的結果,李家超上台之初,不可能預見到宏福苑大火的結果,並藉此訂出相應的工作目標。火災實質是人禍,是不可意料的,結果是悲劇性的,但不管如何,都不應也不可能成為李家超的施政目標。
這都是基本常識,因為結果要到最後一刻才知道,而目標卻可以在工作之初就定出來。這個口號倒是可以反過來——「以目標為結果」。政府先訂出一個合乎客觀條件的施政目標,然後各部門合力推動,爭取公眾支持,最後結果達到事先擬定的目標。
經手過這個口號的各級官員,包括擬稿的文膽、政府智囊團、政務司屬下處局級負責人、政務司長本人,最後才來到李家超桌上,可能中聯辦港澳辦都要經手。顯然,自李家超以下,竟沒有一個官具備基本的邏輯思維訓練,各人想都沒想就通過,以至弄出這麼一個低級笑話。
正常情況下,在有人指出這個錯誤之後,李家超應該承認失誤,並棄用這個口號,而以新的口號去取代,如果堅持自己的看法,也可以以理性態度展開辯論,這才是一個負責任的特首應有的態度。可惜李家超的作風越來越像中共幹部,諱疾忌醫,詐傻扮懵,不但不認錯,還要濫用權力,以不准樂文書店參加書展來渲洩仇恨。
至於我說「一國兩制已經破產」,那也是眾人皆知的現實,你不同意,也可基於平等的地位展開討論,犯不著拿樂文書店來出氣。 特區政府在施政口號上犯如此的低級錯誤,皆因近年香港已高度國安化,只有俯首聽命的奴才才有資格加入政府,長官意志凌駕一切,李家超身邊盡是不學無術的官僚。雖然奴才容易管,但奴才也容易替主子惹禍,李家超吃這記悶棍,也只能怪自己。

边巴次仁|图伯特藏地的地缘政治意义

华语青年挺藏会
2026年6月30日

边巴次仁|图伯特藏地的地缘政治意义|乔治城大学 20260204

藏人行政中央司政边巴次仁 在乔治城大学演讲活动实录和综合整理:尽管藏地在地区地缘政治中扮演着核心角色,涉及环境、安全、治理以及人权问题,藏地却经常在学术和政策领域被探索不足。

【主持人】德钦·阿桑仓(乔治城大学外交学院学生,代表乔治城大学人权协会)

大家晚上好,非常感谢你们的到来。我叫德钦·阿桑仓,我是乔治城大学外交学院的大四学生,研究国际政治以及正义与和平研究,代表乔治城大学人权协会。

我非常荣幸能够欢迎大家来到今晚的谈话——《图伯特藏地的地缘政治意义》。尽管藏地在地区地缘政治中扮演着核心角色,涉及环境、安全、治理以及人权问题,藏地却经常在学术和政策领域被探索不足。我们希望今晚的讨论能够提供一个有意义的参与机会,尤其是在乔治城大学的校园里,深度探讨这些问题。

今晚我们非常荣幸地请到了司政边巴次仁与我们一起。我要特别感谢Mark Giordan教授和 Donald Lu大使的出席。

司政边巴次仁是藏人行政中央行政长官,毕生致力于为藏人的权利和文化而奋斗。作为公民社会领袖和政治家,他在马德拉斯基督教学院获得文学学士学位,是连续四届藏人流亡议会的议员,并担任其中两个任期的发言人。他还担任过藏人流亡议会和政策研究中心的执行主任,以及尊者达赖喇嘛驻华盛顿特区西藏办事处的代表。自他当选为第二位民选藏人行政中央司政以来,他致力于加强藏人行政中央的管理,在与世界领导人的会晤中为藏人发声,并引起全球对中国共产党限制藏人权利和文化政策的关注和担忧。他还不知疲倦地努力确保藏人政治犯的释放,并寻求与中国政府的对话。

现在请Mark Giordano教授做开场白,谢谢。

【开场发言】Mark Giordano教授(乔治城大学)

我应邀来这里做开场白。我会将青藏高原放在《现代世界地图》课程的视角下——这是你们很多人都熟悉的课程——发表一些评论,因为我在这里看到了很多朋友。

我想说的第一件事是,当我刚到乔治城大学的时候,尊者达赖喇嘛来到华盛顿特区,我看到他和乔治城大学毕业的南希·佩洛西,以及另一位嘉宾理查德·基尔同台。所以12年后,我认为这是另一个美好的联系。我们非常感激您今晚的到来。

我想谈谈高原的事。这张图可以很好地说明:在现代世界地图上,我们看边界,我们也观察事物交叉的地方——有些边界你从地图上看不到。我认为青藏高原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我将用两个框架来诠释它。第一个是水。长江、黄河、红河、湄公河、伊洛瓦底江、雅鲁藏布江、恒河、印度河——这些大河都起源于高原。它们在那里彼此非常接近,然后蔓延遍布亚洲。青藏高原是世界上四分之一人口的饮用水和食物来源地。

青藏高原是亚洲十大河流的发源地,滋养四分之一世界人口

但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精神层面——藏地的思想往往不只在高原上被发现,而是在其他地方。我第一次和藏人互动是1989年在云南,那时地图上的云南不是藏地,但那里有喇嘛。后来我在中国青海,那里也见到喇嘛;在印度的锡金有藏传佛教;在蒙古也有藏地元素。史密森尼亚洲艺术博物馆里还有一个藏地主题展室,大家可以自己去体验。

我们在政治地图上观察边界内的事物,但你也会思考:资源是如何传播的?思想和精神是如何传播的?

现在,我们有请Donald Lu大使给我们做一个更正式的介绍。谢谢。

【正式介绍】Donald Lu大使(前美国国务院外交官)

尊敬的司政边巴次仁、Giordano教授,亲爱的朋友和同事们:

当我为今晚做准备的时候,我读了司政的传记。虽然之前有幸几次见到您,但这是我第一次仔细阅读您的传记,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您和我是同年大学毕业的。司政先生,我只能说您看起来真的年轻有活力。(司政笑答:我染了头发。)

他的经历和你们在座的年轻人有一些惊人的相似之处,让我解释一下。作为80年代的年轻大学生,边巴次仁在当时被称为马德拉斯(今钦奈 Chennai)的地方上学,那里在印度南部,非常温暖,就像今天这个教室一样。但那个时候,藏地正在发生非常可怕的镇压——有许多由僧侣和尼姑领导的示威游行,表达他们对大量汉族移民进入藏地的担忧,以及对北京日益加强的政治控制的不满。

当时这个年轻的学生加入了西藏自由运动,用他的声音为被镇压的藏人发声——就像你们今晚聚集在这里一样,试图了解并为那些受到威胁的人们发声,同时也为保护人权而发声。

这使得他后来在多个非政府组织工作——你们中很多人都在非政府组织实习和工作过。边巴次仁接着在智囊团工作,最后来到了流亡政府的藏人流亡议会。10年前,边巴次仁来到华盛顿,作为尊者派驻北美的代表,他既是藏人,也成为了华盛顿人,他学会了热爱这座城市。

我几个月前从国务院退休,有幸在西藏问题上工作了超过30年。有一件事一直让我印象深刻:美国两党都全力支持藏人行政中央以及尊者达赖喇嘛。我们现在看到的是,特朗普总统将继续坚持这一基于两党传统的长期立场。

举几个例子:2020年7月,特朗普总统给尊者达赖喇嘛写了一封具有历史性意义的信,祝贺他85岁生日并邀请他访问白宫;同年,边巴次仁的前任司政洛桑森格首次以司政身份到访白宫;2020年12月,特朗普总统签署了历史性的《西藏政策和支持法案》——该法案要求美国政府只承认由藏传佛教团体决定的宗教领袖选择,包括下一任达赖喇嘛,并授权对干涉该过程的中国官员实施制裁,正式承认藏人行政中央及司政为藏人侨民的合法代表。

今天我们非常荣幸能听到他的演讲。他的旅程开始于大学时代捍卫人权的活动,就像你们今晚聚集在这里一样。请和我一起欢迎司政边巴次仁讲话。

【主讲演讲】司政边巴次仁(藏人行政中央行政长官)

很高兴再次见到唐纳德。他曾是国务院的助理国务卿,负责尼泊尔和西藏问题。大约两年前,我们和西藏问题特别协调员阿兹拉·泽赫拉、唐纳德,以及埃里克·加西提大使在德里会见了尊者达赖喇嘛,进行了一次重要的谈话。

感谢Mark教授,我请他做我们藏人关于水问题的顾问。我们有很多人力和财政资源的短缺,所以我们需要像Mark这样的专家来帮助我们。所以我们在乔治城大学又发现了一个新的资源。

首先分享一些好消息。我们已经和美国国会合作很久了,我总是说我们正在收获尊者辛勤劳动所结出的果实。尊者工作了这么多年,现在我们继承他的事业并发扬光大。在过去的几天里,拨款法案已经通过,尽管期间有一些惊心动魄的时刻——去年所有的外国援助都被削减,西藏基金也被削减。在过去一年里,我们与国务院和议会密切合作,正如唐纳德所说,我们有两党两院的共同支持。新拨款中约有1300万将用于藏人。

我们前天注意到西藏问题特别协调员已被任命,即使没有公开宣布——国务院组织了西藏新年庆祝活动,邀请来自莱利·巴恩斯,他就是被任命的西藏问题特别协调员,我们认为他从三天前开始正式履职。

还有一个好消息:尊者将赢得格莱美奖。这对大家来说是个惊喜,因为尊者不唱歌,也不特别关注音乐——但他赢得了格莱美奖!此外还有一部电影《幸福的智慧》,是根据对尊者的采访制作的,现在理查德·基尔正在四处宣传这部电影,它已经在一些国家商业发行。

在新的拨款法案中,有一个新的说法,大意是:为了法案的目的,藏人行政中央将被视为西藏流亡政府。这是我们在美国倡导工作中向前迈出的一步。我们正在与众多议员沟通,看看是否可以对此立法,以确定藏人行政中央的合法性,并很可能正式承认西藏流亡政府。

藏地的历史与地源政治

几个世纪以来,藏地一直是一个独立的国家,直到1950年共产主义中国入侵藏地。中国占领藏地已经快75年了,我们被迫流亡也已经快66年了。

藏地在1950年10月被中国强行占领,到了1951年,我们被迫签署所谓的十七点协议。在此协议下,尊者达赖喇嘛试图在藏地再多待几年,然而中国践踏了协议的所有约定。1959年,达赖喇嘛及8万5千名追随者先后逃往印度。在流亡的一年后,1960年,尊者在非常困难的情况下引入了民主。

要了解藏地历史,你也必须先了解藏地地理。藏地高原是地球上最高、最大的高原,从地层构造的转换中出现,位于印度板块与欧亚板块之间。藏地出现于5000万年前,地质学家说藏地喜马拉雅山每年增长10毫米,因为地层构造的变化仍在持续,这也是为什么整个地区都是地震带。

全藏地理全貌:南有喜马拉雅山,西有喀喇昆仑山,北有昆仑山(CTA DIIR 1992)

我们称自己为被绵延雪山包围的土地——南部有喜马拉雅山,西部有喀喇昆仑山,北边有昆仑山和唐古拉山。藏地的平均海拔约4800米,被称为世界屋脊。今天中国环境科学家称藏地为第三极,因为藏地拥有世界最多的冰川和永冻层,滋养了亚洲所有的主要河流,所以藏地也被称为亚洲的水塔。

天堂居所:被绵延雪山环绕的土地

中国的黄河和长江是进入中国的主要河流生命线,如果没有这两条河流,中国将无法养活14亿人口。还有湄公河进入东南亚五国,萨尔温江和伊洛瓦底江流入缅甸,雅鲁藏布江在印度称为布拉马普特拉河。中国正在布拉马普特拉河大拐弯处建设一个超级巨型水坝,其发电量将是三峡大坝的2.8倍。这将摧毁那个地区独特的文化以及动植物群,已成为中印之间重大的地缘政治问题。

亚洲水塔:发源于藏地的各大河流及其流经国家

青藏高原地质形成:
5000万年前由印度板块与欧亚板块碰撞形成,每年仍上升10毫米

藏地一直是中印之间的缓冲带,历史上从未有过印度和中国的共同边界,也从未有过印度和中国之间的战争——直到1950年中国占领藏地之后,印度和中国才在1962年爆发了第一次战争。印度政府至今仍称其为印藏边境而非中印边境,印藏边防警察的名称也没有改变——这是印度在西藏问题上的原则立场。

藏地河流间接为约20亿人(约占世界人口四分之一)提供水资源

藏地文化与语言

藏地有大约2200年的广泛接受的历史,最近在藏地发现了可以追溯到十多万年前的人类居住证据。7世纪至9世纪之间,藏地成为中亚的一个大帝国,我们甚至短暂占领了中国的首都,领土延伸至今天乌兹别克斯坦的撒马尔罕。

世界屋脊:藏地的平均海拔4880米,面积250万平方公里

公元7世纪,我们发明了藏文。藏语源自印度梵文,与中文毫无关联——这两种语言完全不同。当印度佛教大师来藏地传教时,他们鼓励藏人用自己的语言翻译佛经。从8世纪到13世纪的500年间,在佛教几乎从印度消失之前,我们音译了所有可找到的梵语和巴利语佛经,将其译成藏文。今天,如果你想全面地研究佛教,藏语是世界上唯一可用的语言,甚至超过了印度语言本身。

去年12月14日,我们向国会图书馆捐赠了223本藏文词典,这说明了藏语本身的重要性。藏地面积约250万平方公里,几乎是日本面积的18倍,拥有305种不同的方言。高原上还有大量的锂、铜等资源。

图博与蒙古、中国的历史关系

13世纪时,藏地与蒙古人发展了关系——不是在成吉思汗时期,而是在其后。那时吐蕃王朝已经解体,藏人向蒙古人投降,但蒙古人并没有杀死藏人。反而藏人把蒙古人变成了佛教徒——所以今天所有的蒙古人都是佛教徒。这是一种神父与教友的关系,而不是现代民族国家定义中的从属关系。几十年后,忽必烈在1271年入侵了中国。

这里有一个重要的区别:我们和蒙古人有关系,但和中国皇帝没有关系。蒙古人从1271年到1368年统治中国,并不是中国汉人统治者。真正的汉族中国人——明朝——从1368年统治到1644年。那个时期我们和明朝没有太多政治关系,只有一些喇嘛互相拜访和交换头衔。

藏中统治者年代对照表:藏地各政权与中国历代王朝并非从属关系(来源:史密森尼学会)

随后满族(清朝)入主中原。在满族时期,满清对藏地有一些影响,尤其是18世纪——1720年他们进入藏地,不是为了入侵,而是为了帮助藏人对抗尼泊尔人,护送第七世达赖喇嘛从安多回到拉萨。满清最强盛是在1735年到1795年间,之后清朝自身也出现了问题。

清朝之后,民族主义者接管,开始把「藏地是中国的一部分」的叙事纳入国家话语,共产党继续沿用,于是有了「藏地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一部分」的说法。但中国政府本身也不知道「古代」指的是什么时候。

我这次来是为了推介一本新书——一位中国教授写的书。他大学时被教导藏地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一部分,后来他注意到中国共产党要求其他政府说藏地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部分,这引起了他的好奇:如果藏地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一部分,为什么还需要另行要求别国承认?于是他开始研究,从明朝和清朝的历史档案中寻找证据,全部来自1949年之前印刷的中国官方文献。他的结论是:历史文献中没有任何证据支持藏地自古以来就是中国一部分的说法。中文版于2019年出版,至今中国政府无法对这一研究作出回应。

中间道路政策与当前形势

我们从1959年到大约1973年争取西藏独立,但当时刚从藏地流亡出来,没有一个政府支持我们。后来,尊者提出了「中间道路」政策——这是佛教的中道概念(Madhyamaka)。尊者的兄长当年去北京会见邓小平,邓小平说「我们可以讨论独立以外的任何事情」。我们以此为基础,在80年代初向藏地派遣了实况调查团,探索与中国谈判的可能性。

Middle Way Policy: My Analysis - Tibetan Journal

1987年,尊者第一次提出了五点和平建议:将藏地变成和平区、非军事化、无核化、保护藏地环境、进行谈判。中国没有给出正面回应。但尊者回来告诉藏人:你们必须决定未来的行动方针。通过公众舆论,藏人选择坚持尊者的立场,藏地流亡议会也一致通过了中间道路政策,寻求非暴力的、对中藏两国人民都有利的互利解决方案。

从2000年到2010年,有某种形式的中藏对话,尊者任命了特使,共进行了大约九轮会谈,但本质上是中国的缓兵之计,最终停止。在我任职期间,确实有秘密渠道,但目前没有实质性进展。习近平执政以来,前景不乐观。

2024年7月,拜登总统签署了《西藏问题解决促进法》。中国总是说「没有西藏问题」,西藏是「社会主义天堂」,那么为什么不允许人们自己去看呢?这项法律说:西藏争端尚未解决,需要根据国际法解决,它还提到了藏人的自决权,并明确指出,美国政府不接受中国关于「藏地自古以来是中国一部分」的错误历史叙事——这是第一次有政府正式反击中国的这一说法。

关于达赖喇嘛的转世问题:中国政府最关心的不是活着的达赖喇嘛,而是下一任,因为他们知道如果能控制第十六世达赖喇嘛,就能控制虔诚的藏人。他们在等待现任的达赖喇嘛去世。 2007年,他们通过了所谓的(国家宗教事务局)第五号令,规定中国政府负责最终授权喇嘛转世。而尊者的回答非常简单:我将出生在一个自由的世界,如果到那时藏地和中国都还不自由,达赖喇嘛不会在那里重生。尊者还说,如果中国政府真的认真对待轮回,应该先学习藏传佛教,也许先找到毛泽东的转世。中国政府的第二个立场是,按照传统,转世要通过金瓶掣签,一种原本是清朝这个一定程度上的佛教王朝,1793年为了帮助藏人对抗尼泊尔人时引入的。乾隆皇帝以完善西藏行政为理由,制定了《二十九条章程》,要求以“金瓶掣签”认定达赖喇嘛班禅喇嘛和其他呼图克图的转世。但在些之前的八世达赖喇嘛都是完全按照传统方式选的,没有中国的任何干预。

他们最后在十一世班禅喇嘛转世时,滥用了所谓的“金瓶掣签”,1995年尊者达赖喇嘛挑选了一个六岁的小男孩子,认定他是班禅喇嘛后,中国政府绑架了他和他的家人,甚至是寻访团的僧人们,我们至今都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他现在应该36 37了。中国政府用“金瓶掣签”的方式选出了他们制定的小男孩,通过在签底部加高的方式操作了选出来的结果。有一本书是讲这个选举操控的,书的作者是那次“金瓶掣签”的见证人,一位高僧(阿嘉仁波切)他就住在华盛顿DC。中国政府盗用了所谓“金瓶掣签”的概念。

第三点是,中国政府不相信任何宗教,是一个无神论的政党。尊者机智又幽默的回答,如果中国政府真的是认真的,应该开始学藏传佛教,了解轮回是什么,转世是藏传佛教独特的东西,可以追溯到900多年前,他的第一世就开始了的。要不然可以先去找找毛泽东的转世,邓小平的转世,啊现在江泽民也都死了,所以那个之后再考虑达赖喇嘛吧!

而且中国人看起来也很喜欢被崇拜的感觉,他们强迫藏人寺院挂着他们领导人的照片,从毛泽东到邓小平,到江泽民和习近平,还把名字打成藏语的。

我希望我给他们一个我的国家 图伯特Tibet 的概况介绍,以及我们如何与美国政府合作, 我们现在的处境是:藏地几个世纪以来一直是独立国家,1950年被占领。我们一直是中间道路的坚定支持者,我们也非常幸运,也许很多的政客你们不一定会喜欢,但是——当共和党和民主党人在许多议题上无法对话时,谈到藏地,他们总能站在一起支持我们。在加拿大也是一样,进步党保守党都是支持我们的。在印度也是一样的,所有的党派都是支持我们的,我们称之为图伯特全党议会支持小组。我们总是在尽可能的团结所有人,当有了新的领导人后,我们就得想办法去联系他们。

感谢唐纳德·Lu大使,他几乎以个人身份在西藏问题上工作了将近30年,并一直和我们密切合作。我们的西藏办事处的现任代表早先在乔治城演讲,也是应唐纳德的邀请来的。真的非常感谢大家的时间和关注,抱歉,我可以这样说上好几个小时。

问答环节

【主持人】

好,我们现在开始问答。西藏在世界许多地方都是一个情绪化的问题,包括在美国,所以请大家互相尊重,也尊重我们的嘉宾。我会在房间里走动。

【提问者一】

您提到的「解放」叙事引起了我的兴趣。中国的常见说法是:中国入侵藏地,把藏人从农奴制中解放出来。您怎么看这个叙事?

【司政边巴次仁】

中国总是用冠冕堂皇的话来掩盖自己的罪行。关于所谓的「农奴制」,我希望刘教授在这里做这方面的研究——他在中国文件中发现,从来没有关于藏地奴隶制度的记录,但他却发现了中国的奴隶制的记录,还有满洲和蒙古的奴隶制的记录。这就是历史档案所证明的。

当中国说「藏地是奴隶制和农奴制」,他们说得好像我们处于中世纪欧洲那样。事实并非如此。我们确实有一些庄园主以及与此相关的农民,某种程度上的农奴制,但远不像中世纪欧洲,甚至不像当时的中国那么糟糕。

谁在解放谁,从谁手中解放?我们从未要求中国来解放我们,解放我们也不是他们的工作。「解放」只是「占领」的另一个名称。这是中国政府试图用来美化侵略的故事——说他们把藏人从奴隶制中解放出来,这不是事实。

【提问者二】

非常感谢您今天的演讲。考虑到藏地对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战略重要性,他们几乎不可能放弃对藏地的控制。您的中间道路方法,现实的愿景是什么?

【司政边巴次仁】

这正是为什么尊者达赖喇嘛提出中间道路而不是独立——如果藏地仍然是中国的一部分,中国就必须与我们达成协议,关于我们如何使用我们的自然资源和一切。尊者并不是要求独立,这一点必须让中国人民知道。

中国政府一直称达赖喇嘛为「分裂主义者」、「分离主义者」,但尊者并不是要求独立。中国政府没有把这一事实告诉中国人民——否则,有2.5亿到3亿中国佛教徒会给藏人更多的支持。许多中国人来藏地旅游,了解藏传佛教,他们生活在精神真空中,他们仰望藏地。

我们谈论的是互利的解决方案:因为中国在经济上发展,我们可以从中国的经济发展中受益;中国人可以从藏人那里获得精神上的滋养;而藏地的环境保护对中国人也非常重要。我们藏人和中国人在这些方面是一致的。只是中国领导人缺乏解决这一问题的智慧。

【提问者三】

总统先生,感谢您的光临。我想问:您有没有与尊者达赖喇嘛产生过分歧?您是如何处理这种分歧的?

【司政边巴次仁】

确实有相当数量的年轻藏人持不同意见,寻求完全独立。这是可以理解的——我年轻的时候也寻求西藏独立。但当你了解了全球政治、地缘政治和一切,你也就理解了我们的局限。

每当尊者说什么,他总是在做出决定之前经过多次深思熟虑。每次尊者说什么,我们都必须仔细考虑、分析,然后同意或不同意。但我总是倾向于赞同尊者,因为他是世界上最通情达理的人。他一直在寻求的是每个人的平静与幸福,不只是藏人的。

【追问者】

您认为中国方面是否担心:尊者达赖喇嘛百年之后,中间道路的理念会随之消逝,年轻人可能会走向寻求独立的路线?

【司政边巴次仁】

我们希望尊者能长命百岁。但这正是为什么我们现在采取的策略是在这个时间点聚焦藏地历史——我们可能会重新打开许多扇窗。

我们正在计划研究中国的不同情境:中国会发生什么,在各种外部力量和场景下,藏人面临的挑战和机遇是什么?这些是我们将继续做的事情——除非中国领导层有点解决这一问题的智慧。

综合编辑 校对 GD 翻译 Wilson

感谢Hoyas in Human Right 乔治城大学人权协会,Office of Tibet in DC 和所有让这次活动发生的人!

吴洪森:中国最需要的基础建设

作者脸书  2026-7-2

一提基础建设,人们想到的是高铁、公路、桥梁、机场、港口。
但有一种基础建设,中国一直欠账。
那就是信用。
信用,才是市场经济真正的地基。
市场经济不靠命令运转,靠信任运转。
买卖双方敢交易,是因为相信合同会履行。企业敢投资,是因为相信产权会受到保护。银行敢放贷,是因为相信债务会偿还。老百姓敢消费,是因为相信明天不会比今天更坏。
所有这些相信,归结为两个字:信用。
信用越高,交易成本越低。信用越低,什么事都得靠关系。
靠关系才能办事,说明制度不可信。靠熟人才能成交,说明合同不管用。靠层层担保才能放贷,说明整个社会都在为不信任付出巨大代价。
这个代价,是隐形的,但真实的。
信用不只属于个人,更属于制度。
一个企业失信,失去客户。一个人失信,失去朋友。一个政府失信,失去的是整个社会的信心。
政策今天鼓励,明天限制。规则今天如此,明天又变。承诺无法兑现,预期不断落空。
人们自然不敢长期投资,不敢放手创业,不敢放心消费。
经济遇到困难,很多人首先想到降息、发钱、刺激消费。
这些只能解决一时的问题。

真正决定经济活力的,不只是货币,是信心。
信心的背后,就是信用。
信用是最昂贵的资产,也是最脆弱的资产。
建一座大桥,几年够了。建一个信用社会,往往需要几十年。
但毁掉信用,可能只需要几件事。
任意查封一家合法经营的企业,让一百个准备投资的人打退堂鼓。让一位民营企业家在没有清晰罪名的情况下消失,让整个行业开始观望。改一次规则不打招呼,让所有人重新评估这个市场还值不值得信任。

一次食言,抵消十次守信。
信用不能靠宣传建立。靠宣传建立的,叫形象,不叫信用。
信用只能靠一次又一次兑现承诺积累。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信用才能稳定。契约得到尊重,信用才能成长。产权受到保护,信用才能增值。规则保持稳定,信用才能沉淀。
这四条,缺一条,信用就少一块。
世界各国真正的竞争,表面是科技竞争、产业竞争、资本竞争。
更深层的竞争,是信用竞争。
科技可以买,设备可以进口,人才可以培养。

唯独信用买不来。
它只能一点一点积累,一次一次兑现。
今天的中国,不缺高楼,不缺高铁,不缺港口,不缺工厂。
最缺的,是让人敢于相信明天的那种确定感。
如果只能选择一种最重要的基础建设,那不是更多的高楼,不是更多的高铁,不是更多的工业园区,而是信用。
因为信用,能够降低整个社会的运行成本。因为信用,能够恢复市场信心。因为信用,能够吸引资本、留住人才、激发创新。
一个国家最大的竞争力,不是拥有多少钢筋水泥,而是拥有多少值得信赖的信用。
(吴洪森写于2026年7月2日上海莘庄)

反对十年浩劫的人,你永不独行。无视美化浩劫者,像遇罗克一样发光发热

 原创  王昊轩 王昊轩 Neader  2026年6月28日


真实自有万钧之力。真诚的文字才能打动人。十年浩劫中的假话和空话在真实面前是不堪一击的。当陆洪恩老师,遇罗克,史云峰,李九莲这些英雄把带血的头颅放在天平上的时候,所有卖弄词藻,试图掩盖真相和罪恶的余含泪们都会变成历史笑柄。

更何况是那些颠倒黑白,打扮成洪卫兵想要美化浩劫的人呢?他们也只不过是笑话罢了,也是时代的牺牲品,十分可怜。其实什么蒯大富,韩爱晶,宋要武,砸孔庙的谭厚兰,李劫夫这些人不过是被过河拆桥的工具和替罪羊罢了。

当公检法被砸烂,道德被以破四旧的名义践踏,父子反目,老师被学生殴打批斗甚至打死的时候,局势就已经彻底失控了。浩劫已经停不下来了。当文明被野蛮取代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变成受害者。不论男女老少和尊卑。

文明社会有以下几个特点。

首先,发达国家并不只是靠钱多武器多来决定的。看一个社会是否文明,要看这个社会的弱势群体,黑五类这些人生活得怎么样。在发达国家,人们普遍有同情心,反对洪卫兵破四旧这样的暴力。

第二,文明社会的法制健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强调契约,不可能允许武斗这种无法无天的事情发生,更不允许小将们砸烂公检法。

第三,文明社会有固定的财产权,而且得到法律的保护。不会允许什么破四旧的时候抄家,私闯民宅把黑五类打个半死,然后把四旧洗劫一空。

第四,文明社会也不会把人分成三六九等,什么黑四类,黑五类,黑七类。知识分子不会变成臭老九。老师不会被学生活活打死。宋要武们要么没有机会干坏事,要么干坏事后会立刻受到惩罚,这就是文明社会。

文明社会是不会提倡什么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不可能因为一个人的父母有问题,就剥夺他考大学受教育的权利。在文明社会里,后来的历史学家高华不会因为父亲的问题被歧视,上不了大学。遇罗克也不会两次高考都不被录取,就算数学考满分连地质类大学都上不了。

可惜十年浩劫是民族劫难,文物文化和道德的千秋大劫。那十年里人人说假话,唱语录歌,跳忠字舞,一言不合就把人往死里整。那十年绝对没有任何积极意义,就是反人类反文明的浩劫,连死人爱因斯坦都要被批倒批臭,何况是活人遇罗克和陆洪恩老师呢。

很多美化粉饰浩劫的人文化水平和收入都不高。他们接受的都是网络泔水,劣质信息。他们读的是污秽的东西,脑子早就封闭和糊涂了。和他们争论是没有意义的。

理智的光每亮一点,愚昧的暗就少一分。我们只能改变渴望改变的人,对于道德败坏,撒谎成性的人,作用不大。他会为了面子维护骗局。对于这些无可救药的人,我们只能无视。只管发光发热,不要有改变别人的念头。顺其自然。像坚持真理的遇罗克一样发光发热,像彭令昭一样捍卫真理。讲述真实的历史,真实的故事,留下真实的感受,真实的文字。做善良的事,帮助需要帮助的人,自然会吸引到朋友。

德不孤必有邻。反对十年浩劫的人,你永不独行。

陈晓维 | 李平心:上海文革罹难者第一人

 陈晓维  新三届  2021年8月11日【55年前的记忆】


原题
李平心之死 
作者:陈晓维


李平心死了。自杀。

1966年6月15日是个星期三。这天上午,李平心的秘书刘敏文照常到他家里上班。刘敏文是师大党委专门为李平心安排的学术秘书,已经为他工作了七年多。每天要做的事情包括抄写文稿、信件,购买书报杂志,还帮助独身的李平心记录家庭收支账目。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眼,左转右转却拧不动。没有“咔哒”一声,门也没有跟着打开。倒是有一丝煤气的味道从门缝里钻出来,慢慢爬进了她的鼻腔。脑子稍微一转,刘敏文意识到:出事了。门被从里面反锁上了。她最近两天的担心变成了现实。

李平心是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全国政协委员,民主促进会的发起人之一,上海历史学会副会长。他早在1927年就入了党。1930年在上海加入周恩来、林育南领导的“苏维埃准备委员会”,并参与起草了《苏维埃土地改革法》《苏维埃教育改革法》《苏维埃选举法》等重要文件。1931年年初,苏准会被破坏,常来开会的二十多人先后被捕,不久都在龙华被枪杀,其中包括白莽、柔石等“左联五烈士”以及林彪的堂兄林育南。李平心得到消息后,避往它处,从此与共产党组织失去联系。

  李平心是较早用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观点、方法观察和分析社会问题,并用于社会学研究的学者。脱党后直到全国解放,他一直作为进步学者,办进步刊物,著书立说,宣传马克思主义和民主思想,先后出版了《中国近代史》《全国总书目》《人民文豪鲁迅》《从胜利到民主》等著作。

他的原名叫李循钺。1930年代生活书店的编辑艾寒松后来回忆,“平心”二字是邹韬奋的主意。1931年底到1932年初李平心用“赵一萍”的笔名为邹韬奋办的《生活周刊》写了篇文章,经过数次修改才发表,邹韬奋见他耐心、不怕修改、平心静气,因此给他起了“平心”这个笔名。 

  李平心的朋友在评价他的时候,用得最多的词是:博闻强记,见解深刻。顾颉刚不轻易称许别人,谈到李平心时他却说:“我研究古代史,他懂得很多,给我以启发,我很佩服他。1954年李平心与某出版社接洽编词典。他在前门一家饭店住了半年。一起开会,知他的学问比我好。”文怀沙回忆:“他对马克思的《资本论》有许多年的深入研究,特别是有关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部分。为了用唯物史观探索我国古代的社会发展史,平心对殷墟文字也有不少创造性的见解。……他的渊博也使我佩服。”

复旦大学历史系主任周予同曾提到,1960年代初,上海市组织人力编新《辞海》,很多社会科学方面的条目无人能编出来,只有李平心可以胜任。终审定稿时,大家选他担任社会科学方面的负责人。有大才者,多恃才傲物,李平心也不例外。有时评价起别人来,他口无遮拦。比如他看不起俞平伯,私下里说他低能,一生一世研究《红楼梦》却研究不出什么东西来。多年在报纸上的笔战生涯,更使他四面树敌,为他后来的不幸埋下了伏笔。

  李平心自杀那天,6月15日,文革才刚开始不久。这一天,雄才大略的毛泽东正坐在从杭州开往长沙的专列上。毛 已经离开北京八个多月了。在这段看似游手好闲的南巡之旅,他的头脑一直在酝酿着一个摧枯拉朽的风暴。一个月之后,他将杀回北京,把这个风暴推向高潮。就在这个六月,毛泽东的想法完全成熟了。他诗兴大发,写下了著名的《七律 · 有所思》,诗云:“正是神都有事时,又来南国踏芳枝。青松怒向苍天发,败叶纷随碧水驰。一阵风雷惊世界,满街红绿走旌旗。凭阑静听潇潇雨,故国人民有所思。”天神在南方青松一怒,千百万人败叶纷驰。李平心是一片银杏树叶子,在秋天来临时最先变黄、最先脱落。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自杀。早在十几年前,他就险些告别人世。只是那时大水刚刚涨起,还没没过头顶。

  让我们先回溯到1950年代初。那是潘汉年担任上海市副市长的时代。潘市长在一次会议上作报告批评上海的民主党派做了很多坏事,但没有点名。会后他告诉市政协副秘书长梅达君,说李平心是托派。潘汉年的说法源自1940年代李平心在托派刊物《求真》上发表过的一篇文章。后来经过调查,证明李平心这篇现成文章是被一个熟人索去,他事先并不知道刊登文章的刊物由托派把持。文章发表后,他还很生气,把这个朋友找来大发了一通脾气,认为自己受骗了。但在解放初期的政治环境下,副市长的结论很致命。

几天之后,在民主促进会的会议上,梅达君严厉地说,民进内部不纯,有人有政治问题!李平心开始并没在意,当他发现梅达君严肃地看着他,四下望去,除了梅达君,还有好几个人的眼光也直盯着他,他才感到情况不妙,就站起来想要申辩几句。梅达君用手指着他,胸有成竹地说:“我们完全掌握情况,我们完全掌握情况。”

  “我们完全掌握情况”,这句混合着否定、威胁、倨傲、权威的话,意味深长,把李平心迎接新中国的喜悦心情一扫而空。不久,民进的负责人就开始找他谈话,使他精神上感到极度压抑。他开始整晚整晚的失眠。抗战时李平心曾被抓到日本宪兵队,受过电刑。电流造成了无法治愈的大脑损伤。此时脑病又发作了。他头痛欲裂,精神恍惚。

有一次,他哭着对妻子胡毓秀说:“我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潘汉年,他说话太不负责任。潘汉年现在是副市长,他要想断送我的政治生命,我是无权发言的。现在民进连一张市人民大礼堂听报告的票子也不发给我。这真是天大的冤枉。……我走到哪里,别人都对我歧视,有时还要讽刺我几句。有人说我,平心先生,现在解放了,大家都忙得不亦乐乎,而你却闲荡荡的,像没事人一样。我到处受到压力,透不过气来,受人奚落,这日子真不好过啊。”

  除了政治上的失意,他和妻子胡毓秀的婚姻也接近破裂。胡毓秀入党比李平心还要早一年,曾参加过南昌起义。1928年两人在蒋光慈、阿英主持的春野书店相识,同年即结婚。作为妇女里少见的老党员,胡毓秀这段时间在政治上可以说是春风得意。她担任着上海市妇联的执行委员,还曾代表妇联去柏林参加了“国际妇联第四届理事会”,行前接受了周恩来和邓颖超的接见。

李平心对胡毓秀早已没有感情,他甚至直言不讳地告诉胡毓秀,自己在香港有个叫金葆华的情人。1950年李平心曾私自跑到香港待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与金葆华相会。在解放初政治形势天翻地覆的苦闷日子里,他坚决要求和胡毓秀离婚。两个人常常整夜吵闹直到天亮。李觉得胡在政治上投机,成了积极分子,指责她袒护潘汉年,势利眼,不肯帮他说话,不同情他。胡则劝他接受考验,不要老是在家里怄气,哭哭啼啼,长吁短叹。

对于李平心提出的离婚要求,胡毓秀先是采取拖的办法。后来时间一长,怕李平心在政治的泥潭里越陷越深,影响儿子李前伟的前途,才终于下定了决心。1954年10月,二人正式离婚。离婚后,李平心立即向上级提出申请,要求到香港去工作,没有得到统战部的批准。

  李平心不是一个性格刚强的人。胡毓秀说他软弱,怕吃苦,喜欢资产阶级情调。1940年代陈毅曾邀请他到新四军办的江淮大学当校长,他推说身体不好,没有答应。胡毓秀说实际原因是他不愿意离开上海,“他离不开抽水马桶”。李平心是个书呆子,爱读书,甚至在浴缸上设计了一个放书的架子,以便边泡澡边看书。他拼命买书,用钱却完全没有计划。逢人就借钱,且多数是有借无还。他不愿意参加剑拔弩张的第一线斗争,宁愿在书房里研究马列主义,做一个安逸的“资产阶级学者”。

  对于这样一个人,来自政治和家庭的双重压力,他是承受不住的。书呆子李平心精神一天天接近崩溃。终于有一次,在绝望中,他抡起一把斧子,向自己的前额砍去。这种自杀方式,需要极大的决心和勇气。这是他第一次自杀。经过抢救,他脱离了危险,但脑门上留下了一道疤痕。从此,李平心的发型变了。他像小孩子一样留起了刘海。伤疤被刘海遮挡在后面。当他以新形象出现在朋友、同事之间时,所有人都窃窃私语,说他看上去怪怪的。直到1958年,他的朋友文怀沙到上海出差,给他介绍了一个整容大夫,对前额进行了细致的修补。治愈后,他才重新把头发梳起来,露出他那饱满、宽大的前额。

  李平心的命运在1955年出现了转机。这年4月份,潘汉年去北京参加全国代表会议时被秘密逮捕,罪名是“内奸”。潘汉年案后来成为共和国著名的冤案,潘汉年也是几十年里最出名的受害者之一。但由于他的受害,由于他的突然消失,无辜的李平心复活了。李平心重新被安排成为市人民代表、人民委员会委员、民进中央理事,不久又当选全国政协委员。托派的罪名洗刷掉了,政治上又有了地位,他又可以高高地抬起头了。

  和1950年代这次挥斧自杀相比,李平心在1966年6月15日的自杀,显得更冷静,更务实。用斧子自杀,既痛苦,效果又差。当斧子的利刃以全速接近面部皮肤的一刹那,出于本能的自我保护意识,你握斧子的手会不由自主地把挥动的速度在瞬间降下来。造成的后果就是自杀变成自残,斧子变成水果刀,麻烦别人也拖累自己。

考虑过其它的自杀方法吗?投水和卧轨都太浪漫了,更适合小说家和诗人。上吊又太决绝,脚一蹬就再也没有挽回的机会了。跳楼也不好,弄得血肉模糊,给收尸的人增加不必要的麻烦。选择煤气则聪明得多。你可以精心地制定一个计划。比如下午先去自己熟悉的理发店剪一个整齐、清爽的发型,然后到饭馆好好地吃上一顿,菜不妨多点几个,浪费一点就浪费一点吧,这个时候不必担心寅吃卯粮。晚上回到家,踏踏实实地在台灯下写好遗书,装进信封,放到写字台上显眼的位置。到衣柜里挑一身自己最喜欢的毛料中山装,慢慢地用绒布把皮鞋擦亮。穿戴齐整之后,站在穿衣镜前,端详一下自己。看看这张皮肤已经松弛的圆脸:这张脸被人赞扬过,崇拜过,与人争辩时愤怒过,在床榻上沉醉过,面临威胁时退缩过,开会时坐在 台上也志得意满过。

在打开煤气之前,走到窗前再看一眼这个令人失望的世界吧,你惊讶地发现世界还没有你的窗框大,你对它感到前所未有的无所谓,你一身轻松,打消了所有抱怨,甚至想咧嘴笑一笑。你轻轻拉上窗帘把疾驰的黑夜关在外面。你很幸福,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和一小段无人打扰的时间。拧开阀门,关上电灯,等煤气从管道里喷射出来,吐出丝丝的声音,你还有足够的时间摸黑躺倒,挑选一个最惬意的姿势,提醒自己小心一点,别把熨过的中山装弄皱。

在永远的黑暗降临之前,你来得及闭上眼睛,倾听死亡的音乐以一个出人意料的音符奏响,把一生中的千百个画面同时推送到你面前。贫穷的少年时代,焦虑而消沉的中年,婚礼上那个还没有让你厌烦的妻子,刚降生的孩子(现在和你只剩下血缘上的联系),同事们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在车站等待情人时你那狂热跳动的令人窒息的心脏,幸福的,痛苦的,骄傲,耻辱,记住所有这一切。直到由于缺氧而产生的红晕在脸上逐渐扩散开来,再把它们彻底忘掉。注意,作为一个马克思主义者,你的灵魂不会出窍。它不会通过头皮上的发根挤出身体。你的灵魂将遵纪守法地待在某个最深的角落里,监视你度过这最后的夜晚,一言不发。

  事实上,我并不知道李平心在他最后的几小时里都做了什么,想了什么。还是把目光放远一点,看看他自杀之前的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吧。

  复述一点众所周知的历史:1965年11月10日,上海《文汇报》发表了姚文元的文章《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文章宣称吴晗编剧的《海瑞罢官》“大力吹捧一个因搞‘退田’‘平冤狱’而被‘罢官’的‘海青天’,就是支持在庐山会议上因反对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而被党和人民‘罢’了‘官’的右倾机会主义重新上台执政,为地富反坏右的反革命复辟开路”。文章发表后,北京的党政机关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各大报纸没有立即转载。大家没有意识到,姚文元的文章将掀起一场波澜壮阔的狂热运动,姚文元的背后,还站立着一个笼罩一切的身影。毛泽东要求立即把姚文印成小册子发行。上海新华书店急电全国征订,北京新华书店由于不明就里,没有立即订购,此事加深了毛对北京市委的怀疑和不满。在毛泽东的干预之下,《北京日报》和《人民日报》在11月末,才转载了姚文。但两报同时加了编者按,力图把事件限定在学术讨论的范围之内。

  李平心像所有人一样,不了解姚文元文章的深刻背景。他的辩论激情和给自己制造话题的愿望被点燃了,先后在报刊发表了《漫谈清官》《“循吏”、“清官”、“良吏”的历史评价法》《关于评价历史人物的标准问题和“循吏”、“清官”的分析批判问题》等文章,提出了一整套的不同意见。对于评价历史人物,他总结出两条标准,即历史科学标准和政治标准。他认为政治标准固然重要,“却不能代替科学标准”,而应“按照他们的实践思想在历史上所起的作用和对今天现实产生的影响来估定他们的价值”。他批评姚文元等人“把马克思主义庸俗化”“简单化”“犯了右倾错误”,并指出,那些利用“清官”问题大做政治文章的人不过是“别有用心的新黑帮分子”,“他们披戴纸糊的‘革命’铠甲,一手挥舞有形的刀枪,一手抡动无形的板斧;并且善于浓妆艳抹,长于便词巧说,对照老黑帮来说,他们的确是青出于蓝,后来居上”。

这样一个对立的靶子,正是开展运动所必须的。上海市委的写作班子(由徐景贤、姚文元、朱永嘉、王知常、朱维真组成,徐景贤是支部书记),马上组织整版的内容对李平心展开驳斥。他们在《平心先生对谁发火?》《欢迎“破门而出”》《自己跳出来的反面教员》等文章里,指责李平心“反党反社会主义”,是“反动的学术权威”,“赫鲁晓夫的应声虫”等等。

  李平心对自己的理论水平相当自负。历史上,他曾多次在报刊上与各色人等打笔战,可以说是久经沙场的一员老将。最近的一次论战是1960年前后,在关于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大讨论中,他为《学术月刊》、《新建设》、《文汇报》撰写了十余篇论战文章。他认为,生产力有它自己的运动规律,生产关系不能超越生产力发展规律的范围来推动生产力前进。“要消除消耗社会斗争的力量,把更多更多的力量,投向伟大的自然。”“个人生活利益是刺激劳动率不断增长的主要动力。”这样的观点当然是与官方论调不符的。但这场论战没有给他带来噩运,他只是被当作“唯生产力论者”,犯了雅罗申科用生产力取消生产关系的错误。他当时自负地对文怀沙说,光是围绕上述主题的中心问题,他就可以毫不含糊地用马列主义理论加以阐述。写一本三十万字的专门著作是毫不费劲的。而他的论敌则是贫乏得连写一篇五千字的文章,也要翻来覆去,连起码的逻辑都没有搞通。他感叹道:“和一个或一伙并不势均力敌的论客讨论问题是痛苦的。但对方在不断地混淆读者群众的视听,不给予澄清又不行。”

  几年前的论战没能使他吸取什么教训。他的理论水平高,政治智商低。已经是山雨欲来,李平心还浑然不觉。他没有对姚文元为首的写作班子引起足够的警惕,他又轻敌了。有一次王元化到他家去,他轻蔑地对王说:“工农兵写批判文章我还服,可是有些人‘随风转舵’,我顶恨。现在在打乱拳,但我不怕,我有牺牲精神。”

  事情的性质很快就发生了变化。1966年5月16日,中共中央发出后来被称视为“文化大革命”起点的《五一六通知》。6月1日《人民日报》发表了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同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发了北京大学聂元梓等7人写的全国第一张大字报《宋硕、陆平、彭佩云在文化革命中究竟干了什么?》。文化大革命全面展开。在此影响下,6月2日,上海市委成立文化革命小组,由张春桥担任组长。

与此相比,桌面下面的行动开始得还要更早一些。在此之前的四月份,华东师大党委就已经在上级的授意下,从文科各系抽掉了不少教师、学生,秘密成立了批判李平心小组。其任务主要是收集李平心的著作、文章,整理问题,供批判用,对外不公开。6月3日,《人民日报》发表的社论《夺取资产阶级霸占的史学阵地》,标志着对史学界的冲击势头进一步加剧。同一天,华东师大物理系11名学生贴出全校第一张攻击校党委书记姚力的大字报《姚力的总结居心何在?》,这是上海高校中出现最早的将矛头指向本单位党组织及其负责人的大字报。

  6月10日上海市委在文化广场召开万人大会。市委书记、市长曹荻秋在会上做了《关于进一步开展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动员报告》。会议根据中共中央《五一六通知》精神,提出要批判“反动学术权威”和“牛鬼蛇神”,并点了8位“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的名,其中包括李平心、“为资产阶级音乐家德彪西辩护”的上海音乐学院院长贺绿汀、复旦大学教授周予同和周谷城、上海京剧院院长周信芳、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总编辑李俊民、电影界的瞿白音和文艺界的王西彦。

据参会的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编辑钱伯城回忆:“经曹荻秋(他自己后来也成了‘叛徒’,瘐死狱中)公开点名,他们便受到了轮番的纯然是侮辱性的批斗。李俊民每次被揪上台,由一个身穿绿军装的造反派站在身后,将他双臂反剪,美其名叫‘喷气式’,再双膝下跪;有一次,李俊民稍有反抗,一个造反派死命扭他耳朵,直至出血。贺绿汀强头倔脑,不肯低头认罪,因此大吃苦头;每逢文化艺术界的批斗大会,即使贺绿汀不是主角,也要押来陪斗,他的女儿就是因为不堪受辱,愤而自杀的。周信芳是麒派老生的祖师爷,唱唱戏罢了,却也成了‘反党反社会主义’、反‘三面红旗’的‘三反分子’,他被反背双手,跪在一辆大卡车上,儿子周少麟也跪在旁边,两个造反派分别揪住父子的头发,使脸部朝上示众,周游全市,这叫做‘游斗’。”

  第二天,《文汇报》报道了市委召开万人大会的消息,同时发表了题为《更高地举起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洪流中破浪前进》的社论,其中提到:“有一部分文化教育事业单位,实际上不掌握在无产阶级手里,而是掌握在党内外一批资产阶级代表人物和资产阶级所谓‘学术权威’手里。”同一天的《解放日报》则在题为《彻底揭露,彻底批判,彻底打倒》的社论中指出:“李平心疯狂地攻击毛泽东思想是‘永远只许一家、一宗、一派专断一切’,咒骂批判吴晗的革命派是‘新黑帮分子’……他们的目的是要推翻无产阶级专政,实现资产阶级复辟,这难道不是很明显吗?”

  当华东师大校园里铺天盖地地贴出了针对李平心的一万多张大字报后,校党委让历史系的戴介民陪李平心去看这些战斗檄文。覆盖了所有建筑物的大字报上到处写着,李平心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的三反分子,是欺世盗名。看了还不到一半,李平心便“拂袖而去”,说他头痛得厉害,不能再看了。

面对上海市委组织的写作班子,李平心尚能抖擞精神,提笔应战,这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面对的只是几个理论素养低劣的对手。而大字报能够形成一种印象,即人民群众已经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达成了一致,他们整齐的呼声已汇成了海洋。任何个人在这样的大海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一个人的自信来自何处?没有人能真的仅凭双腿支撑自己。没有人能真正做到我行我素,无视世界怀疑的眼光。这些令人兴奋的红色纸张、有力的粗体字、密集的惊叹号,构成强大的心理震慑力,将彻底冲垮你的精神防线。

李平心知道,千军万马正在身边摩拳擦掌,他们随时有可能包围过来把自己撕成碎片。浪头已经打到他的鼻子尖上了。对于大字报的威力,《人民日报》上有篇文章作了形象的描述:“革命的大字报,是揭露一切牛鬼蛇神的照妖镜,是放手发动群众向敌人猛烈冲击的最有效的办法。一切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反革命分子,都最害怕大字报。一切革命群众,都最喜欢大字报,都把大字报当作揭露和战胜敌人的最强有力的新式武器。你贴一张,我贴一张,什么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罪行都可以揭发出来,什么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帮都可以揪出来,叫他躲也躲不了,藏也藏不住。我们就是要大搞大字报,大辩论,大鸣大放,大长无产阶级左派和革命群众的志气,大灭资产阶级代表人物、资产阶级“学术权威”和一切牛鬼蛇神的威风。”

  6月14日,李平心自杀前一天。历史系把他叫去谈话。这件事被学生们知道了。他们把历史系走廊挤得水泄不通。有一位同学在系主任门上贴了一幅漫画,意思是李在负隅顽抗,要对他斗争到底。后来系领导把漫画盖上了,叫专人护送李平心出校,一直送到公共汽车上。一位目击者说,李平心显得神情很紧张。他矮胖的身躯,显示着高智商的硕大头颅,那副和善如弥勒佛的苍白面容在同学们愤怒目光的注视下从大楼的阴影里逐渐走出来,暴露在正午的光线里。他的眼镜片和别在制服上的金属笔帽反射出一种空空如也的光泽。他的脑病又犯了吗?疼痛是否如同震耳欲聋的战鼓,咚咚咚咚,不停击打着他的太阳穴?

  五十九岁。这是熟人们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李平心。

  驱使一个人断然舍弃仅有一次的人生,除了政治上的穷途末路和对受辱的畏惧,必然还包含着对亲情的彻底绝望。万世饱经惟欠死。全世界只剩下你一个。完全孤立。置身于远离人烟的森林里。双手张开,抓不住一束阳光。感觉不到亲人的温暖,没有朋友。你能珍惜的,只有你自己。你想要对自己证明点什么,只能用一个完全独立的姿态告别世界,告别漫无边际的空虚感。李平心走出历史的舞台,通过一扇矮小憋屈的木门。临别之际,让我们替他四处张望一下,他的亲人此刻都在哪里?

  他有个儿子,名叫李前伟。1954年北大毕业,1957年到捷克驻华使馆当翻译,1963年起到北京市外交人员服务局工作。1965年,李前伟写了材料揭发李平心在生活方面的不正常行为,包括李平心同香港的金葆华之间的交往(怀疑金葆华是特务)。材料一式两份,一份送市统战部,一份送华东师大历史系。李前伟的母亲胡毓秀曾同上海市统战部部长陈同生谈到这份材料。陈同生是李平心的老朋友,1930年代在左联就相识了。陈同生赞许道,前伟这个表现很好,说明孩子政治觉悟有所提高。

  后来,李前伟又逼着李平心和金葆华彻底断绝关系。那个在大家眼里“穿着高跟鞋,奇装异服,妖形怪状”的香港女人一直和李平心保持着联系。金葆华很漂亮,是个基督徒。他们曾经有过一些快乐的时光。她曾送给李平心一只金表。三年自然灾害里,她给李平心寄来了大量包裹,其中有稿纸、绒布、衬衣、绒裤、食品、药,还有一些大部头的工具书,单是海关的关税就花了一千多元。李平心深爱这个女人。但此时此刻,他为了不影响孩子的政治前途,还是写了一封绝交信寄出去。当然,这封信被上级组织截获,并拆看了,组织上对此信的评价是“信的内容充满了缠绵思念的话, 这哪里是绝交书”。

  6月10日文化广场的万人大会召开之后,有一天李平心的秘书刘敏文来找胡毓秀。刘敏文说李平心向她打听师大附近长风公园的情况,她怀疑李平心要到公园自杀,希望胡毓秀救救他。作为前妻,胡毓秀在内心深处还是牵挂李平心的,但在嘴上她只能说:“李平心是华东师大的一面黑旗,我怎么能帮他的忙?假如华东师大组织上要我去斗争李平心的话,我要和他开展面对面的斗争。”刘敏文走后,她还是急急忙忙跑去告诉统战部长陈同生,说李平心有轻生的念头,希望统战部注意。陈同生对她说,党的政策是打倒了以后还要给出路,李平心大概不至于自杀。

  所有牵绊感情的线都断了。儿子揭发自己,情人远在香港鞭长莫及,前妻只能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面孔。我们看不出这个马克思主义史学家还会有什么别的选择。

  师大党委在李平心的自杀现场找到了几封遗书。在致党委的信里,李平心说他的死不怨党委。他坦然回顾了解放初和潘汉年的斗争,并说这次批判他,与市里某些领导有关。最后表示,要把留下来的四万册藏书全部捐献给学校。在写给李前伟的信里,他则表达了对毛泽东思想的忠诚,对党对社会主义的热爱和对人民事业必胜的信心。李平心留了六部书给儿子(俄文大百科全书和中国历史方面的大部头),给秘书刘敏文也留了三部。每部书都写明估价,并说明如果经济困难可以变卖。 

  发现李平心自杀后,师大立即给李前伟打了电报(没有别人可通知了),让他回来料理后事。不过李前伟迫于形势,没有赶回来,他给党委写信说:“我相信党会妥善处理一切后事。他的手稿、书籍、信件、物品全部交给党。”自杀当天,全校召开了李平心批判大会。几天之后,文汇、解放两报同时发表了批李的长篇文章《打倒“三家村”的“学者”李平心》,给李平心戴上了“反动学术权威”,“漏网资产阶级大右派”,“修正主义应声虫”,“资产阶级保皇派”等几顶醒目的大帽子。  

  一死不能捐万恶。自杀并不是李平心事件的终点。由于自杀行为被认为是“自绝于人民”,性质极为恶劣。华东师大成立了“李平心专案组”,针对李平心历史问题的调查在人死之后又大张旗鼓地展开了。外调人员像旅行家一样提着旅行包,乘坐火车,走遍了大江南北。全国范围内,凡是和李平心打过交道的人被一一走访。每个人都被要求仔细回忆李平心的一言一行,并写成文字材料。

李平心的问题集中在以下几点:1931年苏维埃准备委员会的被破坏,是不是由于他充当了叛徒;李平心到底是不是托派;他和香港人金葆华有什么关系,金葆华是不是国际间谍;李平心解放后有哪些反动言论;在反复的调查之下,李平心的前妻胡毓秀出现了松动。不堪忍受连续的揭发、批判、斗争,直至隔离审查,胡毓秀违心地承认李平心在苏准会事件中,曾与一个国民党人打过交道,出卖了革命。好在除了她的揭发之外,没有其他旁证和物证材料能证明李平心是内奸。所以关于李平心的死因,1975年9月,师大革委会作出的结论是:“李在文化大革命初期,由于对党的政策不理解,在1966年6月15日自杀身亡。” 

  文革结束后,李前伟向全国政协递交了一封申诉书,要求给李平心平反,发还遗产。胡毓秀也推翻了供词,重新写了大量的说明材料。1978年6月20日,师大党委在《关于李平心同志问题的复查报告》(沪师委(78)复22号)里,肯定了李平心的学术成就,并决定举行李平心骨灰安放仪式,为他平反昭雪,恢复名誉。

一个故事在肃穆的骨灰安放仪式上结束了。哀乐,花圈,挽联。如果李平心在这个仪式上突然复活,站在自己巨大的遗像面前,站在死者的队列里面对生者,他还能认出自己的儿子、前妻、同事、领导、学生吗?他会不会对所有人深深鞠上一躬,然后用手扶一扶眼镜,说上一句:“谢谢。我在那边很幸福。”


东方战略——共产国际与中国革命04

 原创  光阴渐少书正多  梦柚堂读史 2025年12月2日

需要指出的是,共产国际一开始的关注重点,并不是东方。虽然它成立的目的,是为了向全世界输出苏式共产主义,但它最初的输出方向,是苏俄的西方--欧洲大陆。

1919年3月共产国际成立之时,面对着从芬兰到斯洛伐克,从德国到匈牙利的一系列革命浪潮,列宁和他的战友们对“全世界无产阶级革命的胜利”充满了极度乐观的判断与展望。“我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接近世界革命”《列宁全集》第35卷75页,“我们正处在一个最紧要、最重要、最有意义的历史关头---世界社会主义革命日益成熟的关头”《列宁全集》第35卷117页。“旧欧洲正以突飞猛进的速度奔向无产阶级革命”《论共产国际》(季诺维也夫)第52页,“等上两三年整个欧洲就苏维埃化了”《共产国际第一次世界代表大会》第2页。

随着上述革命运动的相继失败,共产国际的创建者和领导人的头脑虽然并未因此而冷静下来(1920年红军依然在向华沙挺进),但面对客观形势,他们也并非没有改变。很自然地,他们把目光投向了遥远的东方。

后人称之为共产国际“东方战略”的政策,就是在这样的背离下产生的。

严格来说,“东方战略”并不是共产国际的正式提法,而只是学界通行的一个关于共产国际与中国革命关系研究的一个核心概念。

它指的,是苏俄为从东方打破美、英、日等敌对国家的包围和封锁,以共产国际这一组织为抓手,以援助东方各国民族解放斗争、建立东方反帝统一战线为具体工作形式而制定的“一整套路线、方针、政策”《“东方战略”的历史溯源》(姚洪亮)。

通常认为,“东方战略”的制定与实施,始于1920年7-8月召开的共产国际“二大”。

之前的世界革命理论认为,“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发展阶段”《帝国主义论》(列宁),接下来,即是“资本主义解体的时代,资本主义内部崩溃的时代”,然后,才是“无产阶级共产主义革命的时代”。

显然,按照这样的理论,中国这样仍处于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还没进入到资本主义阶段的国家,是不具备进行共产主义革命的社会发展条件的。

共产国际“二大”为东方战略的出台,创造了一个新的革命理论:跨越发展论。即东方的殖民地半殖民地国家的无产阶级在先进国家(当时只有苏俄)无产阶级帮助下,可以跨越资本主义发展阶段,直接过渡到苏式共产主义。

列宁《民族和殖民地问题委员会的报告》


除了“跨越发展论”,根据殖民地半殖民地国家共产党组织薄弱的实际,共产国际“二大”还创造了“联盟论”。即共产党应当同落后国家的资产阶级民主派暂时合作,甚至结成联盟。

《关于民族与殖民问题的决议》


共产国际的二大,当然还形成了其他重要的理论。但对于东方战略而言,最重要的是这两个。

“东方战略”这一新的革命理论的提出,对中国最大的影响,应该可以归纳为两件事:

1、中国共产党的成立

2、与孙中山及其领导的中国国民党建立联系,并最终促成了苏联与国民党的早期合作。

具体的情形,已经有太多的书籍有过介绍,这里就不展开了。

应该强调的是,共产国际的东方战略,与苏联在东方的国家战略,并不是一回事。

虽然,共产国际是由苏联成立的,其活动经费也由苏联提供;共产国际一切的重大人事任免及决策,都必须经过莫斯科的批准;而共产国际成立的初衷及其基本立场,就是维护和保卫苏联的国家利益。

但无论二者的关系再如何紧密,都不能将它们视为重合的一个主体。

区分共产国际与苏联的不同,区分共产国际明面上所宣传的战略理论与苏联国家利益的不同,把握共产国际仅仅只是在表面上是一个独立的国际组织这一特点,也许,是理解中国现代历史的一把独特的钥匙。

彭定康:末代港督與香港過渡的風雲傳奇

Eric Chau 臉書 2026-7-2

1944年5月12日,英國倫敦一個普通家庭迎來克里斯托弗·弗朗西斯·彭定康(Christopher Francis Patten)。他出身中產,父親是音樂出版商,母親虔誠天主教徒。彭定康自小接受良好教育,先後就讀聖本篤學校及牛津大學貝利奧爾學院,主修現代歷史。年輕時的他充滿理想主義,曾獲獎學金赴美遊歷,親身體驗不同政治文化。這段經歷,為他日後的從政生涯奠下自由保守主義的根基。

1979年,彭定康當選英國下議院巴斯選區議員,正式踏入政壇。他先後出任海外發展大臣、環境大臣,並於1990年成為保守黨主席,輔佐首相約翰·梅傑。1992年英國大選,彭定康在巴斯選區意外落敗,卻因緣際會獲委任為第28任香港總督——英國在香港最後一位港督。1992年7月9日,他正式上任,成為唯一一位非外交官出身、非軍人背景,且信奉天主教的港督。上任時,他拒絕接受爵士勳銜,也未穿傳統殖民地官服,以親民形象亮相。由於身形略胖,中文名又接地氣,香港市民親切地稱他「肥彭」。


彭定康上任之時,正值中英《聯合聲明》簽署後的過渡期。面對1997年主權移交的歷史時刻,他決心在有限時間內推動民主改革,擴大立法局直選比例,提升香港市民的參與度。他提出「政改方案」,強調「港人治港」與法治精神,認為這是確保香港未來繁榮穩定的關鍵。此舉在香港廣受支持,卻觸怒北京當局,被指違反中英協議。彭定康堅持原則,拒絕「跛腳鴨」式治理,頻頻與市民直接對話,親身宣傳民主價值與問責精神。他曾說:「我來香港不是為了做最後一任港督,而是為了讓香港人擁有更好的未來。」

任內,彭定康推動多項民生與基建措施,包括策略性排污計劃等,同時見證香港經濟持續蓬勃。他與夫人林穎彤(Lavender)及三位女兒在港督府生活,融入本地文化,成為香港人記憶中親和的總督形象。然而,隨著移交日期逼近,中英關係緊張。他在任期內多次強調英國對香港的道義責任,預見香港自主權可能面臨挑戰。


1997年6月30日午夜,香港主權移交儀式在會展中心舉行。彭定康在總督府前舉行告別儀式,與家人登上座駕繞行花園,象徵告別這片他深愛的土地。午夜零時,他向倫敦發出最後電報:「我已交出政府的管治權。天佑女皇。」隨後,他陪同查理斯王子乘坐皇家遊艇不列顛尼亞號離開香港。離任時,他感慨萬千,香港成為他政治生涯中最重要也最難忘的一章。


移交後,彭定康繼續活躍國際舞台。2000年至2004年出任歐盟外交事務專員,推動歐洲外交政策。卸任後獲封巴恩斯的彭定康男爵(Lord Patten of Barnes),2003年起擔任牛津大學校監至2024年。他多次就香港事務發聲,批評北京違背「一國兩制」承諾,呼籲國際社會關注香港自由與法治。儘管因此被中方批評,他始終堅持民主價值,視香港為自己政治生涯的驕傲與遺憾。


彭定康的一生,是英國保守黨政治家在帝國落日餘暉中,守護自由與民主的縮影。他在香港的五年,任重道遠,面對強大壓力仍努力為港人爭取更多自主空間。雖然歷史巨輪不可逆轉,但「肥彭」親民形象、政改堅持,以及對香港的深厚感情,已深深烙印在香港集體記憶之中。他曾說,在香港學到自由經濟與自由政治結合的重要性,這份信念至今未變。


從牛津學子到末代港督,再到國際政治家,彭定康的故事不僅是個人仕途,更是香港過渡期風雲的真實寫照。時至今日,當人們回望1997年的那一夜,這位曾以「肥彭」之名走入香港人心的英國人,仍象徵著那個追求民主與繁榮的時代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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