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7日星期二

生于7月4日:美国何以牛逼?

 原创  释老毛  毛有话说  2026年7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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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嘴炮怎么唱衰,身体却很诚实,人是用脚投票的。

大家还记得北大女学生马楠吗?我们这代70后应有印象。1998年,在克林顿总统访华到北大演讲,北大中文系94级的马楠同学当面怒怼克林顿,痛斥美国人权状况的“恶劣”。反美青年马楠毕业后,却选择到“人权状况恶劣”的美国去留学,后来还嫁给一个美国白人,育有一子。

非法移民,走线成风,拜登执政时期放了数以千万计的移民越境进入美国,这些底层人口未来洗白后大都成为民主党的票仓。连马斯克的老妈都抱怨,马家这种精英,当初移民美国也花了10年时间才拿到公民身份。

如果美国是地狱,为什么这么多非法移民“走线”也要润美国?

马斯克、黄仁勋、苏姿丰等都是移民或移民后代,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他们为什么不留在故乡创业?

一个中国军旅作家到美国考察了一圈,惊讶地发现:“美国是由千千万万不爱自己祖国的人组成的国家,但他们都很爱美国。”

知己知彼,最重要是实事求是。鲁迅说的很好,不要把外国人当圣人,也不要把外国人当禽兽。平常心,才能看见真相,不粉饰,不抹黑,理性的看待中国,看待美国,看待中美冲突。

美国远远不像表面上那么脆弱,真正的实力是看不见的。最近美国刚出版了本新书,《Unrivaled:Why America Will Remain the World’s Sole Superpower》,作者Michael Beckley曾任职于美国国防部和兰德公司,材料很充分,按照他的算法,美国依然是唯一的超级大国,而且一骑绝尘。 

各国的大众其实都差不多,民粹哪国都有,但精英阶层美国还是领先全球的,这是表面看不到的隐形实力。美国的实力不是高楼大厦,到硅谷、华尔街、好莱坞、常青藤看看,就明白,科技教育文化价值观等软实力不是中国短期能挑战的,数诺贝尔奖就能看出来,真正拔尖的创新大神都出在美国,而且不仅本土出产,还楚材晋用,吸引全球精英汇聚。 

美国之所以大神源源不断,背后的核心竞争力是美国法治体制;中国的优势是海量人口加社会稳定,背后的核心竞争力是特殊的政治架构和社会控制体系。

美国模式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

很多人说高科技,是硅谷,那只是结果。高科技是基础是教育,教育的成功源于思想自由和教育自由。美国的研究生教育领先全球,而创造性教育的源头是从幼儿园阶段就强调个性人格和批判性思维。

有人说是金融,是华尔街,那也是结果。金融中心是契约精神和交易自由的产物。本质上英美海洋系国家之外的国家从来无法建立一个成功的国际金融中心,纽约、伦敦、香港、新加坡毫无例外都属海洋法系文化圈。

有人说是文化,是好莱坞,拥有全球输出价值观的能力。好莱坞的繁荣有赖于文艺创作自由,好莱坞的文青天天骂川普,川普也不能查封好莱坞。 

美国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是他根深蒂固的自由主义价值观,这种自由受到强有力的法治保障,源源不断的提供活力输出,同时吸引全球的资源输入。美国最牛逼的就是他的体制,牛逼到什么地步?稳定性制衡性包容性连日欧也羡慕,历史上唯一政治上没走过弯路、发生过大动荡的只有美国(唯一一次是美国内战)。

美国的体制为什么成功?罗马政体的经验教训被美国吸收,美国政体设计就是仿罗马的混合政体和权力分立,当时国父们就想在北美大陆创立第三罗马,华盛顿的建筑就是罗马风格,汉密尔顿写《联邦党人文集》笔名就是普布里乌斯,开国者都是罗马粉儿。不要笑美国立国二百年,人家体制是西方文明几千年政治遗产的结晶,吸收了三大源泉:古希腊的民主制,古罗马的共和制,近代英国的宪政。简单说就是:宪政民主,精英共和,分权制衡。

这是一种理想的均衡状态,既防止了专权,又避免了民粹。美国人骄傲的称自己是上帝的选民、美国特殊论,是有理由的,几千年西方文明遗产的传承者。

图略

美国民主所体现的政治价值观远远比欧洲古老,是非常保守和古典的,甚至在相当长的时期内,美国根本就没有什么传说中的“一人一票”,无财产的白人成年男子、黑人男子、妇女、印第安人、18岁-21岁公民的政治权利,分别在1841、1964、1920、1965、1971年才得到。美国式的民主,恰恰不是“充分民主”,而是一种混合了宪政、共和的有限民主制。除了美国,世界上还有大量失败的政治实践,例如中华民国、魏玛德国、菲律宾、俄罗斯、拉美诸国,连欧洲高福利的社会民主主义其实也弊病丛生。

美国体制的核心不是民主,而是自由,是法治,是制衡,是把权力关进笼子里,就连民主的权力,“多数人的暴政”,也要关进笼子里。美国有三权分立横向制衡,有联邦制纵向制衡,还有公民持枪权,武装反抗权,对整个政权系统制衡。一旦像川普这种民粹主义领袖太出格,不但有国会法院制约,民间自有义士挺身而出,荆轲刺秦。

这种强大的法治和制衡体制,导致美国经济增长虽然速度不快,但所有财富都能完成积累和沉淀,二百年传承延续下来,慢慢的社会就水涨船高都富裕了。中国人创造财富的能力不比美国人差,但至今还勤劳而不富裕,是因为社会财富留不下来,每隔二三百年就来一次大动荡,大洗牌,积累的生产力、科技、财富、人口来一轮大毁灭,归零重启,形成闭环。所以巴菲特也感慨自己有幸生在美国,是中了卵巢彩票,英美海洋系国家没有革命传统,放到法俄等大陆系国家,等着他的是断头台、吃大户、国有化、流亡海外…… 

美国虽然从地缘政治上,并不希望看到中国强势崛起,但是美国并不是你死我活的排斥,因为中国的崛起和德国、苏联的崛起不一样。中美之间存在巨大的产业互补和商业利益。德国崛起打破了原有的国际秩序引发了两次世界大战,俄国崛起引发了长达半世纪的冷战,而中国崛起是改革开放路线下的崛起,本身是融入世界的,与世界共生共荣的,而不是输出革命,征服世界。

中美经济结构的互补性远远高于竞争性,中国崛起为美国提供了天量的投资机会、需求市场和外包分工体系。美国这40多年的繁荣,实际上深度依赖中国的改革开放;相反,如果中国崩溃,将发生人类历史上最大的经济灾难,这其实也是西方社会所担心的。

基本上,中美两个大国各有特色,各有绝活,各有其核心竞争力,目前都属于成功国家行列,而与之相比失败国家则太多太多!

看了这部手稿才知道 我们离那一代知识分子有多远

 文 | 群学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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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思成林徽因夫妇

01

1972年5月中旬的一天,一对年逾六旬的美国夫妇,受周总理的邀请抵达广州,在阔别了中国二十五年之后开始了为期六周的访华之旅。按照计划,他们将访问广州、北京、石家庄、安阳、西安、延安和上海等大城市、革命圣地和文化古城。出乎中方意料之外,这对美国夫妇临时提出了一个特别要求——参观河北蓟县的独乐寺。

1972年5月28日晚,蓟县专门召开了县委常委会讨论接待事宜。档案记录下当时讨论的细节:

参观大佛寺(独乐寺)是他们自己提出来的,河北省(当时蓟县隶属河北省唐山地区——群学君注)有三个,他提出看大佛寺,中央也倾向这个;

标语不要太多,大点,醒目就行;

今天搞大佛寺卫生,交通也动了,准备30日晚开动员大会;

问答要做好准备,要来可能是31日来;

他来恐怕上午来,中午吃饭,下午回去,吃饭就是中餐;

来的路线?从南关来。

……

从会议记录来看,蓟县方面做了充分准备。不仅以最快速度整治了独乐寺周边的环境,还专门修建了一座水冲厕所——这也是蓟县第一座水冲厕所。

可惜的是,由于种种原因,那一年,这对夫妻的愿望没能实现。直到六年后,他们以匈牙利大使朋友的身份随行再访中国时,才终于得偿夙愿。

这一对夫妻,就是整个20世纪美国最有名的中国问题研究学者费正清(John King Fairbank,1907-1991)与他的夫人费慰梅(Wilma Canon Fairbank,1909-2002),为了这一天,他们等了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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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周恩来总理接见费正清夫妇。左起:乔冠华、费正清、周恩来、费慰梅

02

费正清夫妇为什么会对一座中国古庙情有独钟?

故事要回到四十年前的1932年。

这一年年初,还未从寒冬中彻底复苏的北平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他还不到25岁,是牛津大学一名博士,研究的方向是中国问题,作为一名刚刚起步的学者,他带着某种“模糊的设想”来到这片古老而神秘的土地。

说实话,这个年轻的美国人完全不确定这个正在逐渐被战火笼罩着的国家会带给他什么,他在中国的生活,会是什么颜色的呢?像清晨薄雾中的灰色,还是像黄昏时残阳将坠未坠的暗红?又或者,像他在《不列颠百科全书》上看到的那样富丽冶艳?

他不知道,但很期待。

这是与他生长的文化环境完全不同的一种文明,那点儿可怜的汉语和举目无亲的现实,虽不至于让他在中国的生活受到太大的影响,但离融入中国的社会和圈子还是差了些,直到他认识了一对年轻的中国夫妇。

他们迷人而热情,优雅而高贵,身上有一种中西合璧的独特魅力。他们在美国生活过许多年,能讲得一口漂亮的英语。那时候,这个年轻的美国人刚刚新婚,两对异国夫妇“一见钟情”。不期而遇的时候,谁也想不到这段友谊会持续那么久。

这对夫妇就是梁思成和林徽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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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在北平西总布胡同21号梁思成、林徽因宅。左起:金岳霖、费慰梅、林徽因、费正清、梁思成

梁思成为两位美国朋友起了典雅的中国名字:费正清、费慰梅。“两个名字都好!很适合你们!”林徽因拍着手,欢快地对他们的新朋友说道。刚生下第二个孩子不久的她,正洋溢着一种母性的美。柔和、艳烈,如同正当其时的向日葵,美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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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徽因与他刚出生的儿子梁从诫

梁思成给这个刚刚生下男孩取名“从诫”,为的是纪念八百年前一位大建筑学家李诫(1035-1110)。李诫奉旨编修的《营造法式》,是中国第一本详细论述建筑工程做法的著作,也是人类历史上最早、最完备的建筑学著作之一。尽管如此,历史也不曾为这位中国大匠留下更多的资料,与他生平相关唯一确实可考的日期,是“春分”——这是李诫死后墓碑刻石的日子。1928年,梁思成和林徽因就是选择这个日子在渥太华举办了婚礼。因为找不到中式礼服,林徽因根据壁画图案,自己复制出了一套一千多年前的唐代皇后袍服。

△1928年梁思成、林徽因结婚时所摄

03

1932年,无论对于年轻的历史学者费正清,还是年轻的建筑学家梁思成来说,都是意义非凡的一年。

对于费正清来说,在西总布胡同梁家那个热闹而温馨的客厅里,他结识了越来越多的朋友:金岳霖(1895-1984)、钱端升(1900-1990)、张奚若(1889-1973)、周培源(1902-1993)、陶孟和(1887-1960)、陈岱孙(1900-1997)……他们组成了北平最有魅力的知识分子圈子,这些人对费正清的学术研究形成了重要的影响,也让他更深刻地了解了伟大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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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周培源、梁思成、陈岱孙、林徽因、梁再冰、金岳霖、吴有训、梁从诫

而对于梁思成来说,1932年是他真正意义上学术生涯的起点——这一年4月,他第一次远离大城市进行古建筑调查,目标正是四十年后费正清夫妇心心念念的蓟县独乐寺。

梁思成的学习建筑的“领路人”是林徽因。据他自己说:

当我第一次去拜访林徽因时,她刚从英国回来,在交谈中,她说到以后要学建筑,我当时连建筑是什么都还不知道。徽因告诉我,那是合艺术和工程技术为一体的一门学科。因为我喜爱绘画,所以我也选择了建筑这个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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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5年,林徽因从宾夕法尼亚大学美术系毕业

到了1925年,已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建筑学系学习的梁思成收到父亲梁启超(1873-1929)寄来的一本书,就是新发现的李诫编纂《营造法式》,这本书在沉寂了将近一千年后重见天日,被梁启超兴奋地赞誉为“吾族文化之光宠也”。

尽管当时梁思成还几乎看不懂这部“天书”,但他却非常理解了父亲寄书的用意:通过对中国历史建筑的探幽发微而阐扬中华民族的文化传统。由此,他做出一个几乎改变中国建筑史书写的重大决定:以毕生之力破解这部“天书”,撰写一部完整的“中国建筑史”。

梁思成的决定使同学大吃一惊,因为当时建筑设计师工作舒适、收入优厚、社会地位很高。而研究古建筑,那是没有人愿意做的苦差:野外调查不仅没有常规经费来源,而且极其辛苦危险,稍有不慎甚至有危及生命之虞。但是对梁启超、梁思成父子(以及同时代许多跟他们一样的知识分子而言),彰显民族文化历久不竭的光芒,是比生命重要得多的是。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这就是历来中国知识人的襟怀。

04

中国古建筑绝大部分是木建筑。在中国漫长的历史中,皇朝更迭,成王败寇,二千年来历代成功者莫不效法项羽的咸阳宫火。因此,在海外建筑学家的眼中,中国的古代木建筑是罕有的珍奇瑰宝。日本学者常盘大定(1870-1945)等宣称中国境内保存最古之建筑是辽代的,即公元1038年建成的大同华严寺薄伽教藏殿,他用异常肯定的口气说:“实际来说,中国和朝鲜境内一千岁的木料建造物,一个亦没有。而日本却有三十多所一千至一千三百年的建筑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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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盘大定等在20世纪初拍摄的大同华严寺薄伽教藏殿

但是梁思成不信。

为了解读《营造法式》,写好“中国建筑史”,更为了破除海外学者对于中国古代木建筑的断论,从1932到1937年,梁思成、林徽因走遍中国北方大地,进行野外考察和测绘。他们的第一站就是蓟县独乐寺。梁思成在《蓟县独乐寺观音阁山门考》中描述:

独乐寺观音阁高踞于城墙之上,老远就能望见。人们从远处就能看到它栩栩如生的祥和形象。这是中国建筑史上的一座重要建筑,第一次打开了我的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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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乐寺观音阁及梁思成的测绘图(点击图像即可查看详情)

1937年6月底,梁思成一行到达五台山脚下的豆村。夕阳的余晖中,前方有一处殿宇,闪射着迷人的光亮。梁思成用“咨嗟惊喜”形容他们进入五台山佛光寺大殿时的心情。后来他在《记五台山佛光寺的建筑》里写道:

这不但是国内古建筑之第一瑰宝,也是我国封建文化遗产中最可珍贵的一件东西。佛殿建筑物本身已经是一座唐构,乃更在殿内蕴藏着唐代原有的塑像、绘画和墨迹,四种艺术萃聚在一处,在实物遗迹中诚然是件奇珍。

南禅寺大殿与梁思成手绘图纸

这一天是1937年7月5日,这是梁思成和林徽因人生最辉煌的一天。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两天以后,“七七事变”爆发,他们连同整个国家的命运,发生了急剧的逆转。

05

1937年9月,梁思成、林徽因踏上南渡流亡旅途。那之前,他们拒绝了费正清夫妇提出的邀请他们去美国避难的建议,在给费正清的信中,梁思成写道:

我的祖国正在灾难之中,我不能离开她,假使我必须是在刺刀或炸弹下,我也要是在祖国的土地上。

在昆明,他们所服务的中国营造学社经费几遭断绝,有时连薪金也发不出,梁思成只得变卖衣物维持一家生活。那时,林徽因时常卧病在床,梁思成患了背脊椎间软组织硬化症,最痛的时候,他只能用一只花瓶抵住下颚才能伏案工作。

在李庄卧床的林徽因

再后来,他们又迁居四川宜宾偏远江村李庄,即便文雅如梁思成,也不无憎恶地称之为“鸟不生蛋的该死小镇。”而林徽因则在给费慰梅的信中这样描述:

尽管我百分之百地肯定日本鬼子绝对不会往李庄这个边远小镇扔炸弹,但是,一个小时之前这二十七架从我们头顶轰然飞过的飞机仍然使我毛骨悚然——有一种随时都会被炸中的异样的恐惧。它们飞向上游去炸什么地方,可能是宜宾现在又回来,仍然那么狂妄地、带着可怕的轰鸣和险恶的意图飞过我们的头顶。我刚要说这使我难受极了,可我忽然想到,我已经病得够难受了,这只是一时让我更加难受,体温升高、心跳不舒服地加快……眼下,在中国的任何角落也没有人能远离战争。不管我们是不是在进行实际的战斗,也和它分不开了。

抗战最艰苦卓绝的时候,儿子梁从诫曾经问母亲,要是日本人打到四川了,我们怎么办?林徽因平静的回答:中国读书人不是还有一条老路吗?咱家门口不就是长江吗?

这样决绝而惊心动魄的话,被一个那样明媚娴静的女子说出来,是中国知识分子节操的一个小注脚。

06

1942年11月4日,当时任美国驻华使馆新闻处处长的费正清在李庄再一次见到了他在中国最好的朋友梁思成、林徽因夫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后来在《费正清对华回忆录》一书中写道:

(他们)傍晚五时半便点起了蜡烛。没有电话,仅有一架留声机和几张贝多芬、莫扎特音乐的唱片;有热水瓶而无咖啡;有许多件毛衣但多半不合身;有床单但缺少洗涤用的肥皂;有钢笔、铅笔但没有供书写的纸张。他们都已成了半残的病人,却仍在极端艰苦的条件下致力于学术。……我深深被我这两位朋友的坚毅精神所感动。在那样艰苦的条件下,他们仍继续做学问。倘若是美国人,我相信他们早已丢开书本,把精力放在改善生活境遇上去了。然而这些受过高等教育的中国人却能完全安于过这种农民的原始生活,坚持从事他们的工作。

当时,因为不想跟陆军情报局的麦克 · 费希尔重“姓”,费正清把中文名字改成了“范朋克”,梁思成告诉他,费正清的意思是费氏正直清廉,并且“正”“清”两个字又跟英文原名John和 King谐音。使用这样一个汉名,你真可算是一个中国人了!

正直清廉的梁思成夫妇再一次婉谢了美国朋友资助林徽因到美国治病和工作的建议。费正清感慨地说:“你们这一代知识分子,是一种不能移栽到异国的植物。”

同样目睹了这一切的费慰梅写道:

就在这种境遇之子,既是护士,又是厨师,还是研究所所长的梁思成,正在撰写着一部《图像中国建筑史》

1946年完成的这部书稿《图像中国建筑史》(A Pictorial History of Chinese Architecture)是梁思成生平唯一的英文著作。它是梁思成、林徽因夫妇和他们的同仁经过长达十年的田野考察,在全国两百多个市、县探访和测绘数以千计古建筑的心血结晶,通过精心绘制的手绘图和建筑实景照片,以及十分扼要的文字,给予西方读者一个关于中国古建筑的简洁明晰的概括性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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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思成手绘图纸(即可购买)

最让人叹为观止的是书稿中的插图。梁思成和他的助手莫宗江(1916-1999)等人利用人工控制墨水量的鸭舌笔和墨线等简陋的制图工具,绘制出当时达到世界先进水准的建筑图纸,构图之精准、细节之精细、图片之精美,都令人惊讶不已。他们笔下的中国古建筑测绘图,一方面秉承了西方建筑学的制图手法及其蕴含的西方古典主义美学精神,另一方面又创造性地融入了中国传统工笔和白描的技巧,更好地呈现出中国古建筑独特的美感,这在世界建筑史经典著作的插图风格中也可谓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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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思成手绘图纸(即可购买)

07

烽火连三月,这些珍贵的书稿和照片,与它们的主人一样命运多舛。

1937年离开北京之前,梁思成曾将此前五年用莱卡相机拍摄的全部古建筑底片存入天津一家银行的地下金库,以为万无一失。抗战结束后,他才发现,所有底片已经在1939年全部毁于大水。他随身带着的那些照片,成为海内孤本。

1947年春,刚刚从连年兵燹中稍得喘息的梁思成,应邀到耶鲁大学和普林斯顿大学访问,他将《图像中国建筑史》文稿、精美手绘图纸和照片带到美国,希望能得到出版的机会。几个月后,他突然收到电报,林徽因旧病复发,需要立即做大手术。梁思成忧心忡忡,无暇他顾,他把《图像中国建筑史》的全部图纸和照片托付给费慰梅,而带走了文稿,以便在归国途中加以修订。

费慰梅没有想到,这一次就是她和费正清与梁思成的死别,而这本《图像中国建筑史》的书稿和图纸,则经历了戏剧化的悲喜命运。

文章配图-11947年梁思成在纽约

回到国内的梁思成,很快沉浸在革命和中国人生活发生的天翻地覆的变化中。直到林徽因去世三年后,梁思成想起了他寄存在费慰梅那里的图纸、照片和他十年前的宏伟出版计划。1957年3月,他托人捎信给费慰梅,要求将手绘图纸和照片退还给他。由于当时中美不曾建交,费慰梅只能按照梁思成提供的地址,将这些图纸和照片邮寄给一个在英国的华裔学生,再由其辗转交给他本人。

然而,阴差阳错,造化弄人,直至去世,梁思成却始终没有能够见到这批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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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思成在病中与林徽因讨论国徽设计稿

08

1972年1月9日,梁思成在北京逝世。

一个多月以后,美国总统尼克松乘专机抵达北京。这是历史上美国总统第一次访问一个没有正式外交关系的国家,世界政治格局由此发生巨变。

在这之前三、四年的某一天,在由纽约开往波士顿的列车上,费正清与后来担任尼克松最重要的外交幕僚的基辛格博士(1923-2023)邂逅,他们就中美关系怎样才能恢复正常化交换了意见。费正清向基辛格提到了中国的纳贡制度。他说,按照这种制度,凡是到北京参拜的外国君主都是皇帝的贵宾,美国的总统可以毫无顾忌地来往于世界各地,但毛主席就不同了,他可以在家里接见任何国家元首,但他自己决不会轻易到国外去访问。后来,基辛格含蓄地告诉费正清,这次谈话改变了历史的进程。

又过了两三年,1971年3月,在日本名古屋举办的第三十一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期间,美国选手科恩(Glen Cowan,1952-2004)无意中登上中国乒乓球队的专车,一时间,所有人陷入了沉默。热情的中国运动员庄则栋(1940-2004)打破尴尬,送给科恩一块杭州织锦,并与他握手。下车时,科恩手持织锦的画面被记者抓拍,成为那届世乒赛最轰动的爆炸新闻。

文章配图-1△庄则栋与科恩

毛主席审时度势,趁热打铁,做出了请美国乒乓球队访华的决定,1971年4月10日,美国运动员来到中国,开始为期一周的访问,隔绝了二十二年后的中美交往大门由此打开。三个月后,基辛格秘密访华。小球拨动大球。

文章配图-1△《时代》周刊封面:美国乒乓球队登上长城

就在美国乒乓球队访华期间,费慰梅给梁思成写了一封信,表达了与费正清重访中国的强烈愿望。她不知道,此时身染沉疴的梁思成已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虽经过周总理关照住进北京医院治疗,但仍需不断“交代罪行”。早在1968年,梁思成就在一份交代材料里写道:

大约在1951年秋,费氏夫妇来信称,在朝鲜战争中,中国方面是“侵略者”,我当即复信义正辞严地予以驳斥,并正告他们:从今以后,他们和我已是敌人,和他们绝交了。1955年,我妻林徽因逝世,他们又来信吊唁,我就根本没有理他们。

1971年收到费慰梅的来信后,梁思成将其译出交给清华大学建工系革委会,同时附上一信,表示:

断交二十余年后,在今天新的形势下,特别是在总理接见了美国乒乓球运动员之后,(费慰梅)又来信,并流露想来的意思。应如何处理?是否要答复他们?请指示。

信交上去,石沉大海。

梁思成没有等到中美建交的那一天。逝世前,他对夫人林洙(1928- )说:

等到中美建交的时候,你一定代我向费正清先生和夫人祝贺,并要回《图像中国建筑史》的手绘图纸和照片。

文章配图-1△梁思成与林洙

09

1979年1月1日,中美两国正式建立外交关系。林洙当月就致信费慰梅:

我怀着极其激动的心情,向你和你的全家热烈的祝贺中美两国建交。同时我也有些悲哀地想到我亲爱的丈夫梁思成,他没有等到这一天就离开了我们……没有想到这一天竟等了七年才到来。

收到林洙的信,费慰梅大吃一惊,手绘图纸和照片竟然没有回到梁思成手中,而他已过世七年。为了完成老友三十年前的嘱托,她执着地寻找每一个机会,打听当年那个身在英国的华裔女生的下落。

1980年,在一个朋友的帮助下,费慰梅找到那个女生在新加坡的地址,更令她惊喜的是,当年她亲手寄出的那个邮包,在历经二十三的沧桑后,原封不动地放在那个女生的书架上。

终于,邮包被送回北京,与清华大学保存的梁思成《图像中国建筑史》文稿重新合璧。时任清华建筑系主任的吴良镛(1922- )委托费慰梅编辑《图像中国建筑史》在美国出版。于是,英文版《图像中国建筑史》由麻省理工学院出版社于1984年出版,出版当年就获得“全美最优秀出版物”荣誉,麻省理工学院出版社亦因此书而于同年获得美国出版联合会专业和学术书籍的金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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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福大学1984年初版《图像中国建筑史》

10

此后,梁思成先生手绘图纸原件由林洙捐献给国家图书馆,2015年,《梁思成〈图像中国建筑史〉手绘图》由读库重印出版,林洙女士特意请国图翻拍了原作交由读库使用。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本次印制出来的图案,其清晰度、还原度,已经远好于当年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出版社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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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思成〈图像中国建筑史〉手绘图》内页

从这批图纸中还可以清晰地勾勒出中国古代建筑史的概要,即便不看任何说明文字,单是欣赏这批插图,也能对中国古建筑有个粗略的了解。尤其是当中许多专门绘制的“综合集成式”插图——把一批经典建筑或者单座重要建筑的不同图纸,通过精心安排的构图,组合成一幅完整的大图,并且在图中加入中英文双语解说,图文并茂,信息量很大。可以说,这批图纸既是赏心悦目的画作,更是对古人营造秘诀的图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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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思成〈图像中国建筑史〉手绘图》内页(即可购买)

《梁思成〈图像中国建筑史〉手绘图》采用大开本线装,出版方特意制作了牛皮纸函套来保护,并做了一个小题签,方便读者日常收纳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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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用纸采用带纹路的特种纸,绵软有韧性,质感很好。内文用的是75g仿古轻型纸,全书一共三十五张筒子页。筒页线装,能舒展摊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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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思成〈图像中国建筑史〉手绘图》内页(即可购买)

青年学者王南从梁思成先生一手创办的清华大学建筑系毕业,目前在清华大学建筑系任教,为《〈图像中国建筑史〉手绘图》写了一篇前言,介绍这套手绘建筑图纸。画栋描梁,图解营造,尺规作图和徒手绘画的完美结合。保留了原图纸的纸色和图上的印记,读者可以清晰看到当年的笔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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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思成〈图像中国建筑史〉手绘图》内页(即可购买)

今天建筑系的学生,可以轻而易举地买到进口的各种粗细规格的针管笔或者一次性墨水笔。但却再也画不出梁思成先生那么精彩的鸭嘴笔手绘图。

而要说到襟怀、操守、格局和“君子固穷”的精神,我们这一代人,比梁先生他们相差的,更不可以道里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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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思成〈图像中国建筑史〉手绘图》

(即可购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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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美为何集体右转?真正变化的不是政党,而是选民

 来源:斌闻天下   2026-7-7

如果问二十年前的拉丁美洲选民最关心什么,答案往往是贫富差距、社会公平、福利分配以及反全球化。

但今天,这个答案正在发生变化。越来越多普通民众最在意的问题变成了另一件事:能否安全地走在街上,能否保住工作,能否让孩子留在自己的国家,而不是被迫移民海外。

过去几年,拉丁美洲接连出现的政治变化,表面上看是右翼候选人的胜利,实际上更像是一场选民优先级的重新排序。意识形态开始退居次要位置,而秩序、安全与经济现实则被推到前台。


从社会正义到治安优先

长期以来,拉丁美洲一直是左翼政治的重要实验场。

从委内瑞拉到玻利维亚,从尼加拉瓜到阿根廷,不同形式的国家干预、财富再分配和福利扩张曾经获得广泛支持。许多政治运动承诺通过扩大政府职能解决历史遗留的不平等问题。

然而现实的发展却越来越让许多选民感到失望。

在不少国家,人们看到的不是更稳定的社会,而是不断恶化的治安环境;不是持续增长的经济活力,而是通胀、债务和投资流失;不是更高效的公共服务,而是日益严重的腐败和官僚体系膨胀。

对于普通家庭而言,政治理念的争论远不如一个简单问题重要:今晚能否平安回家?

当毒品集团控制社区、绑架和抢劫成为新闻常态、年轻人选择移民离开故土时,政治讨论的重点自然会发生变化。

为什么越来越多选民选择保守派?

观察近年的拉美选举,会发现一个有趣现象。无论是智利、厄瓜多尔、洪都拉斯还是其他国家,胜选者之间存在明显差异,但他们都反复强调几个共同主题:打击犯罪,恢复公共秩序,控制非法移民,吸引投资,减少官僚主义。

这些议题未必传统意义上属于“右翼”,却恰恰对应着许多选民最直接的现实焦虑。

例如,厄瓜多尔近年来因跨国贩毒集团扩张而成为全球关注的治安热点。曾经相对稳定的国家迅速陷入暴力循环。当地民众投票时考虑的重点,不再是谁的意识形态更先进,而是谁更有能力恢复秩序。

类似情况也出现在其他国家。对于许多普通选民而言,他们并不是突然爱上了某种政治理论,而是对过去几十年的治理成果进行了现实评估。

被忽视的“米莱效应”

如果说近年来谁最能代表这种变化,那么阿根廷总统米莱无疑是一个重要象征。

他的崛起并不仅仅因为个人风格鲜明,更重要的是他成功抓住了一个时代情绪:越来越多拉美民众开始怀疑,依靠不断扩张的政府、不断增加的补贴和不断累积的债务,是否真的能够解决长期发展问题。

无论人们是否赞同米莱的全部政策,他都证明了一件事:反建制、强调市场改革和财政纪律的政治叙事,在拉丁美洲已经拥有越来越大的吸引力。

这与二十年前的政治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当外部支持减弱之后

与此同时,美国左派势力近年来对于拉美地区部分项目和援助计划进行了明显调整。

过去长期存在的一些外部资金支持开始减少,许多国家不得不更多依靠自身财政能力和内部治理来解决问题。

这种变化并不必然决定选举结果,但它确实让许多原本被掩盖的问题更加清晰地暴露出来。例如经济增长是否真实?财政支出是否可持续?社会治理是否有效?

这些问题无法长期依赖外部资源来回避。当现实压力直接传导到普通家庭时,选民往往会重新审视过去熟悉的政治选择。

为什么这一幕让人想起东欧?

如果把视野拉远,会发现这一变化与上世纪末东欧国家的一些经历存在某种相似之处。

当然,两者背景完全不同,不能简单类比。但相似之处在于:当一种长期主导公共生活的政治叙事逐渐失去说服力时,人们往往不会立即寻找新的理想主义,而是首先回到最现实的问题。

就业、收入、安全、秩序,这些看似普通的诉求,往往比宏大的政治口号更能决定一个时代的政治方向。

从这个意义上说,今天拉丁美洲发生的事情,未必只是一次简单的右翼胜选潮,更可能是一场更深层次的社会心理转变。

(秘鲁保守派候选人凯科·藤森击败左翼对手,当选下任总统)

拉美真正的变化,或许才刚刚开始

未来几年,拉丁美洲仍然会面临经济增长、债务压力、社会不平等以及跨国犯罪等诸多挑战。

但有一点已经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多选民开始按照治理结果而非政治标签进行投票。

他们关心的不是哪个政党自称左派或右派,而是谁能够创造就业、控制通胀、维护治安并改善生活。而这,也许才是当前拉丁美洲最值得关注的变化。

真正推动政治钟摆摆动的,从来不是标签本身,而是现实。

赵晓 | 美国真正的伟大:重新发明共和国——兼谈为什么不要轻言美国衰落

作者:赵晓
万维博客 2026-7-7


2026年,美国建国250周年。


谈到美国的伟大,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GDP、美元、AI、军力、大学、诺奖、硅谷……
这些当然伟大,但它们只是结果,还不是美国最伟大的地方。


甚至,民主、自由、宪法,也仍不是最根本的地方。


美国真正的伟大,在于它试图解决人类文明史上的一个重大制度难题:什么样的制度安排,才能让一个有罪的人类共同体,在不完美的人性中,实现长期的自由、秩序与文明?


要知道,人类热爱自由,也因此热爱共和国。历史上的共和国,人们都承认它比帝国更能保障公民自由。然而,从古希腊、罗马到中世纪,人类长期形成一种几乎牢不可破的政治共识:共和国只适合小共同体,而帝国才适合大疆域。


共和国之所以通常很小,是因为共和国需要公民美德,而国家一旦扩大,人口、利益、地域、文化和派系急剧复杂,传统共和国便很容易失去公民美德,最终或者陷入混乱,或者为了维持秩序不断集中权力,最后走向帝国。罗马共和国的变迁轨迹,正是这一历史规律最著名的例证。


因此,在美国建国以前,人类似乎始终无法突破一个制度困境:要么拥有自由,却只能维持小共和国;要么维持统一的大国,却不得不走向帝国。


美国真正伟大的地方,不是建立共和国。共和国在美国之前早已有之。


真正伟大的地方在于:它第一次在多个层面同时进行制度创新,其中最重要的突破,就是在人类历史上,首次大胆创新,认真尝试建立一个“大共和国”(Large Republic)。


这在人类政治史上,就是一场革命,同时也是一场政治思想的观念革命。


两千年来,人们普遍相信:共和国只能存在于小共同体。理由正是:国家越小,公民越熟悉;利益越一致;习俗越共同;公民美德越容易维持;共和国也越容易稳定。


事实也大致如此。古典世界与中世纪的共和国,大多属于小共同体共和国(Small Republics)。


雅典更准确地说是直接民主城邦(Direct-democratic Polis),它证明了公民可以自治,但还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共和国;罗马共和国虽然建立了共和国制度,但早期仍以罗马城及其周边共同体为核心。随着疆域不断扩张、人口急剧增加、军队职业化、地方利益复杂化,共和国制度逐渐难以承受帝国规模的治理压力,最终走向帝国,共和国沦丧。


中世纪和近代早期,在地中海及欧洲一些地区,出现了一批著名共和国。


其中,以城邦共和国(City Republics)为代表的有:威尼斯共和国、阿马尔菲共和国、比萨共和国、热那亚共和国、佛罗伦萨共和国、拉古萨共和国。它们大多依托港口、商业和自治城市建立,以有限人口和相对同质的公民共同体维系共和国制度。


另一类则是联盟共和国(Confederated Republics),如瑞士邦联、诺夫哥罗德共和国、荷兰共和国。它们虽然疆域较城邦更大,但本质上仍是若干自治共同体组成的松散联盟,而不是建立在统一宪法之上的现代联邦共和国(Federal Republic)。


此外,圣马力诺共和国作为世界现存历史最悠久的共和国,则一直保持着典型的小共和国形态。


因此,在十八世纪以前,政治思想几乎形成一种共识:共和国适合小共同体,帝国适合大疆域。


或者换句话说:共和国属于城市,帝国属于大陆。


在传统政治理论看来,一个疆域辽阔、人口众多、利益复杂的大国,如果想维持统一,最终几乎只有两条道路:要么走向分裂;要么走向帝国。


从更加宽广的欧洲以外的全球历史观察,也的确是如此。从秦朝统一六国建立中国第一个统一帝国,到罗马帝国建立,再到后来的拜占庭帝国、阿拉伯帝国、蒙古帝国、奥斯曼帝国、俄罗斯帝国、神圣罗马帝国,直到近代以前,绝大多数成功统一广阔疆域、多民族、多地区的大型政治共同体,最终都采取了帝国模式(Empire)。


对于古老的东方大国中国来说,“大一统”的观念就更是深入人心。


自秦朝统一六国以来,中国两千多年的政治传统中,几乎所有的中国人都不假思索地认为:中国只适合中央集权、一统江山的帝国模式。


所谓:欲求统一,必先集权;疆域越大,权力越要集中。


其背后的逻辑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的确,疆域越辽阔,人口越众多,民族越复杂,地方利益越多元,治理成本(Governance Costs)和交易成本(Transaction Costs)就越高。如果没有一个足够强大的中央权力,国家便可能陷入割据、军阀混战或长期分裂。


因此,“大一统帝国”(Unified Empire)便成为中国历史上一种看似最稳定、也最容易理解的制度选择。


问题在于,这种秩序模式虽然能够解决秩序问题(Order),却很难同时解决自由问题(Liberty)。


它往往通过不断集中权力来维持统一,却也不断积累政治压力;当这种压力超过中央集权体系的承受能力时,又往往以王朝更替、农民起义或地方割据的方式一次性释放。


于是,中国历史长期呈现出一种一放就乱、一抓就死的“治乱循环”:统一 → 集权 → 稳定 → 积压 → 崩溃 → 再统一……


中国之外,世界历史上的其他大帝国,也很少逃脱帝国的灭亡命运。罗马帝国最终分裂为东西两部分,西罗马于公元476年灭亡;蒙古帝国在建立后不足一个世纪,便分裂为四大汗国;阿拉伯帝国在达到鼎盛后逐渐四分五裂;奥斯曼帝国延续六百余年,最终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瓦解;俄罗斯帝国也在二十世纪初随着革命而终结。


历史似乎不断印证一个古老的政治定律:疆域越大,越依赖集权;集权越强,越容易积累无法释放的政治压力;压力积累到极限,帝国便走向衰亡。


我总结背后的制度经济学规律就是:任何不能持续释放政治压力、限制权力扩张、实现制度自我修复的政治体,最终都难以长久。


正因如此,在美国建国以前,人类思想家与政治家们几乎全都认为这是一个无法破解的历史宿命。


美国建国者面对的,正是这道世界性难题:究竟有没有一种制度安排,既能够维持大国统一,又能够避免走向帝国集权?


《联邦党人文集》给出的回答,就是:联邦共和国(Federal Republic)。

它试图证明:一个大国,不一定只能靠不断集权维持统一;一个共和国,也不一定只能局限于小共同体。


真正的关键,不在于国家大小,而在于制度设计,释放人性有限产生的压力,并以多中心在动态调整中,不断恢复和实现秩序均衡。


所以,美国真正挑战的,不只是英国,而是两千年来“大国只能靠帝国治理”这一政治铁律。
美国的伟大突破,正是在这里。


它既没有退回到小共和国,也没有走向帝国,而是在《联邦党人文集》中第一次系统论证:一个疆域辽阔、人口众多、利益多元的大国,同样可以成为共和国,甚至更有条件成为自由的大共和国。


这不是共和国规模的简单扩大,而是共和国理论及制度创新的一次历史性飞跃。


《联邦党人文集》第10篇最伟大的贡献,就在于此。麦迪逊(James Madison)不再问:“共和国怎样保持小?”而是反过来问:共和国怎样能够做大?


他的答案令人惊讶:大,不一定是共和国的敌人;在适当制度设计下,大反而可以成为共和国的优势。


麦迪逊明确指出,大共和国比小共和国更能控制派系的危害,因为疆域越广、人口越多、利益越复杂,任何单一派系就越难垄断整体;不同派系之间反而会相互牵制。


这,是人类政治思想史上的伟大突破:小共和国依赖同质性维持秩序;大共和国依靠多元性释放压力。如此,自由的小共和国可以升级为自由的大共和国。


从制度经济学看,这绝对是一次伟大的制度创新。


必须承认:人性堕落、有限。因此,人性中天然存在利益、野心、激情、恐惧、身份、荣誉和地方认同。这些因素必然形成派系(Faction),派系又不断产生政治压力(Political Pressure)。


制度的任务,不是幻想消灭压力,而是为压力提供合法、和平、可预期的释放渠道。


美国宪法建立的,正是一套“压力释放系统”:
联邦制(Federalism)分散中央与地方压力;
两院制(Bicameralism)平衡大州与小州;
三权分立(Separation of Powers)分散政府内部压力;
定期选举(Elections)提供和平更替机制;
独立司法(Independent Judiciary)提供冲突裁判机制;
修宪程序(Amendment Process)提供制度自我更新管道。


《联邦党人文集》第39篇则进一步说明,这个制度既不是纯粹全国性的(National),也不是纯粹邦联性的(Federal),而是二者的结合。众议院体现全国性,参议院体现联邦性,总统产生方式则来自复杂的混合来源。


这就是多中心均衡秩序(Polycentric Equilibrium)。


它不是把所有权力压缩到一个中心,而是让联邦、州、国会、总统、法院、地方社会、市场、教会、家庭等多个中心共同承担压力、释放压力、重新均衡。


从博弈论看,这等于把政治从“赢家通吃”的零和博弈,转化为可重复、可谈判、可修正的重复博弈。


今天输了,下一次还可以选;
一个州失败,另一个州可以试验;
国会失衡,法院可以裁判;
总统越界,制度可以制衡。


美国建国时的规模已经远超传统城邦。1790年第一次人口普查统计,美国人口约为392.9万,横跨十三州,经济结构、宗教传统、地方利益差异巨大。这在古典共和国理论看来,本来几乎是不可能维持共和国的规模。


但美国的制度创新正是在这种“不可能”中展开。


它没有要求全国成为一个单一、同质、整齐划一的共同体;它承认差异,容纳差异,并通过宪法结构让差异进入制度化博弈。


这就是美国对共和国传统的重新发明。


美国没有原创共和国,却重新发明并扩大了共和国的可能性。


对此,中国历史提供了一个强烈对照。中国长期是单中心帝国结构。资源、权力、荣誉、财政、合法性高度集中于中央。一旦财政压力、人口压力、地方压力、灾荒压力、官僚腐败压力同时积累,却缺少合法表达、地方自治、制度裁判与和平更替机制,压力便容易以党争、民变、军阀、改朝换代的形式爆发。


所以,中国历史的问题,从来都不是没有秩序,而是缺少一种能够持续释放压力、吸收冲突、修复错误,避免"一放就乱、一抓就死"的宪政秩序。


这也正引出一个更深的问题:人类对制度最大的误解是什么?


许多人都同意制度重要,却以为,好制度就是稳定、有秩序、有效率、不乱。


这其实是一知半解,或者说只懂得制度最浅层的功能。


真正伟大的制度,不只是建立秩序。


因为几乎所有制度,都能建立某种秩序。


秦朝可以。
纳粹可以。
苏联可以。
朝鲜也可以。


问题不是有没有秩序,而是这种秩序有没有自我修复能力,能否长期兴盛?


为什么市场伟大?
不是因为价格永远正确,而是因为价格能够不断修正。


为什么科学伟大?
不是因为科学家永远正确,而是因为科学允许不断证伪。

为什么生命伟大?
不是因为细胞不会坏,而是因为细胞不断更新。


为什么教会能够两千年仍然存在?
不是因为教会没有失败,而是因为圣经强调人得救后,还要成圣,因此不断呼召悔改、归正、更新。


所以,真正伟大的,从来不是不会犯错,而是能够不断纠错。


制度真正的价值,不是制造秩序,而是保障、维持秩序不断自我修复的能力。


这也正是美国制度最值得研究的地方。


美国建国者并没有幻想人性会改变。他们恰恰承认:人性有限,人会犯罪;因此,权力会腐败,派系会争斗,利益会冲突,社会会撕裂。


正因为如此,他们没有试图依靠圣君、英雄或完美人民来维持共和国,而是通过联邦制、代议制、分权制衡、独立司法、地方自治等制度安排,建立起一套能够持续释放政治压力、不断纠正制度错误、恢复社会均衡的宪政机制,使一个疆域辽阔、利益多元的大国,也有可能长期维持自由与秩序的统一。


这才是美国真正伟大的地方。


从文明神学看,这背后的根本智慧是:把神当神,把人当人。


把人当神,就会相信某个君王、政党、国家或人民整体可以拥有绝对智慧。


把人当兽,就会走向全面控制。


把神当神,就知道人不是神。堕落的人在地上不可能建立完美的制度,也不可能建立完美的国家。若作一个类比,建国有点像“得救”的开始;但一个国家能否长久,不只在于开国时是否完美(如美国建国初还保留了奴隶制),更在于它的制度是否具有持续修复、不断归正、自我更新的能力,使国家在历史中继续走在“成圣”的道路上。


当然,国家不是教会,政治制度也不是救恩;但这个类比提醒我们:真正关键的,不是象激进理性主义所喜欢的那样,试图一次性建立一个完美秩序,而是审慎机遇保守地建立一套能够不断悔改、纠错、更新的公共秩序。


把人当人,就必须承认:人有尊严,所以可以授权;人有罪性,所以必须受约束;人有限,所以权力必须分散;人会冲突,所以制度必须提供和平释放压力的通道。


美国的伟大,不在于它完美,而在于它承认人的有限与败坏,因此深知地上不可能存在完美的制度和完美的国家。也正因为如此,《独立宣言》并没有首先诉诸人民,而是首先诉诸“自然法与自然之神”(the Laws of Nature and of Nature’s God)、“造物主”(Creator)以及“神圣护理”(Divine Providence),把人的权利、政府的合法性和历史最终的审判,都置于上帝之下。


美国的伟大,不在于它多么理想,而在于它把理想建立在人性的现实之上;不在于它没有危机,而在于它能够在危机中不断修复自己;不在于它从不犯错,而在于它拥有不断纠错、自我更新的制度能力。


因此,大共和国的真正意义,不只是疆域变大,而是共和国逻辑的升级:共和国不是消灭人性压力,而是通过多中心制度,把压力转化为秩序,把博弈转化为均衡,把竞争转化为合作,把冲突转化为文明。


美国历史,也正是这样一部制度不断修复危机的历史。


建国初期,联邦党人与共和党人激烈冲突,美国没有崩溃,而是逐渐形成政党竞争与和平更替机制。


十九世纪三十年代,废止法危机爆发,联邦与州权发生严重冲突,美国没有崩溃,而是在宪法框架内暂时化解危机。


1861年,南北战争爆发,美国几乎走到国家分裂的边缘。但战争之后,宪法修正案、废奴、重建与后来的民权运动,推动美国继续修复自身的巨大裂痕。


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托拉斯垄断威胁市场竞争,美国以反托拉斯法和进步主义改革作出回应。


1929年大萧条重创美国经济,美国通过新政重新调整国家与市场的关系。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民权运动撕开种族问题的深层伤口,美国通过立法、司法与社会运动推进制度修复。


1974年水门事件中,总统尼克松辞职,说明在美国制度中,总统也不能高于法律。


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美国经历痛苦调整,但金融体系与创新体系并未崩溃。


2020年疫情冲击与社会撕裂,使美国再次陷入巨大争议,但制度仍在运转,社会仍在争论,选举仍在进行,法院仍在裁判,州与联邦仍在博弈。


美国历史不是没有危机,而是一部制度不断修复危机的历史。


这就是文明韧性(Civilizational Resilience)。


今天,很多人再次误判美国。原因是,他们一直在看美国乱,却没有看美国是不是还在修复。

今天的美国当然有问题。川普也好,拜登也好;民主党也好,共和党也好;最高法院、州政府、媒体、大学、市场、教会、公民社会,几乎每天都在争论、对抗、起诉、调查、选举、抗议、纠错。


很多人看见这些,就说:美国完了。


但智慧的人会看到:美国建国之父们所建构的那套突破性制度仍然活着,美国的公民社会及公民运动仍然活着,美国的教会也仍然在激烈竞争中保持着相比欧洲“国家教会“更加强大的活力。


它还在争论,还在纠错,还在平衡,还在修复。


这有点像人体发烧。发烧很难受,但发烧说明免疫系统正在工作。真正危险的,不是发烧,而是身体已经不会发烧了。


今天的美国,确实很乱,也很痛苦;但这种“乱”,不只是衰败的迹象,也可能是一个仍然具有制度免疫力的文明,正在经历痛苦而真实的自我修复。


美国今天很乱,但是不是也很有活力呢?很吵,但是不是也很有弹性呢?很让人担心,但是不是也仍然让人看到一种惊人的制度生命力呢?


因此,我要说:美国真正伟大的地方,不是没有危机,而是拥有把危机转化为修复、把冲突转化为均衡、把错误转化为更新的制度能力。


今天,美国建国已经250周年。这些制度基因并没有消失,它们仍然在发挥作用。因此,轻言美国衰落,可能是一件易错的事情。


因为,唱衰美国最危险的地方,并不是低估了美国,而是误解了:什么才是真正伟大的制度。


请务必记住:文明最大的敌人,不是危机,而是失去纠错能力;共和国最大的价值,不是永远正确,而是永远能够归正。


伟大的制度,不是保证永远正确,而是保证错误不会无限累积;不是消灭危机,而是让危机成为文明更新的契机;不是创造完美的人,而是在承认人性有限的前提下,仍然能够守护自由、维持秩序,并实现长治久安。


这,才是美国真正的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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