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民间档案馆 2026-8-4
正值文革60周年之际,今年6月,美国成家出版社出版了《文革中公民抗争的文字记录》一书。这是一部以编年方式呈现的中国民间抗争史料集,收录的资料来源于地方志、判决书、报刊以及其他原始文字记录。书中,以时间为轴,将散落在各种载体里的中国民间抗争片段重新串联,呈现了文革时公民反抗的连续性及历史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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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中公民抗争的文字记录》一书,分上、下两大册,共947页,由不平(本名许绍吉)编著。
我与不平未曾谋面,但很早就读过他的书和文章,也看到过别人对他的介绍,例如印红标在《失踪者的足迹——文化大革命期间的青年思潮》一书中,就对他有长达8页的介绍。我们是同龄人,都是文革前的高三级学生(他当时就读于上海同济附中);都在文革中开始了独立的批判思考,呼吁思想自由和言论自由;也都在文革结束后考上了大学,读了研究生;又先后都来到了美国。不平长期以来致力于文革研究及文革史料的发掘,尤其注重文革期间的公民抗争——这也是我一直关切的。
“在历史的狂风巨浪中,寻找中国的良心与脊梁。”不平曾如此描述自己出版此书的初衷。
文革是一场席卷中国的浩劫。在个人崇拜狂热蔓延、普通百姓噤若寒蝉的腥风血雨年代,中国人民的思想与声音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钳制。然而,中国人并非全是盲目顺从的“无脑儿”与“软骨儿”。面对“公安六条”(即1967年1月颁布的《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加强公安工作的若干规定》),以及一系列残酷的倒行逆施与严刑峻法,一批有骨气,有血性,也有头脑的勇者挺身而出。即使声音微若蚊鸣,他们依然向狂暴的时代喊出了最坚定的“不”。其中一些人,不畏酷刑、无惧监狱,甚至付出了生命代价,留下了挑战暴政的历史身影。
印红标《失踪者的足迹》一书封面
有关文革期间民间异议者的史料,此前已经出过几本书。重要的有如下:
1、余习广《位卑未敢忘忧国:文化大革命上书集》(湖南人民出版社,1989)。这本书收集了文革期间普通人(多为普通干部、青年学生、知识分子或百姓)向上级、中央或毛泽东本人的上书、信件与进言材料,内容多为对文革错误政策、派性武斗、干部迫害等问题的批评与建议。
2、宋永毅与孙大进合编《文化大革命和它的异端思潮》(香港田园书屋,1996年)。这本书汇集了文革时期“异端思潮”的代表性文章,并附有分析,展现出文革中异端思潮的演进与发展。
3、印红标《失踪者的足迹:文化大革命期间的青年思潮》(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09年)。这本书是对文革时期民间思想史的挖掘与梳理,系统考察了文革时期中国青年社会政治思潮的演变,并指出这些思想者在当代中国思想史的特殊意义。
4、宋永毅《从毛泽东的拥护者到他的反对派——“文革”中异端思潮文献档案》(上、下册,香港国史出版社,2015年)。这本书选编了文革中93篇最重要的异端思潮文献,探讨红卫兵一代如何从狂热拥护毛泽东转变为反对派的思想过程。
5、宋永毅《文革中公民异议文献档案汇编》(上、下册,香港国史出版社,2018年)。这本书收录了近70名异议人士在文革期间挑战官方统治的个人文献,其形式有匿名传单、私人信件、日记、狱中手稿等。
另外,还必须提到的是王友琴《文革受难者——关于迫害、监禁和杀戮的寻访实录》(香港开放出版社,2004年)。作者通过长期采访与调查,详细记录了659名文革中被迫害致死的普通人的姓名与遭遇。以受难者的视角呈现文革的罪恶,来对抗官方叙事中对普通人苦难的忽视。
余习广《位卑未敢忘忧国》一书封面,1989年湖南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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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和上面几本书相比,这本《文字记录》有何特点呢?
首先,这本书非常看重“说出来”。这本书收录的文字,不是亲友间的私下交流,也不是抽屉文学,而在当时就以各种方式被公开说了出来。作为文革的过来人,我和本书的编辑不平先生一样,能体会到这些文字的作者当时充溢心中的不可遏制的冲动:说出来,一定要说出来。要在暴政肆虐的时候就说出来,要在暴君活着的时候就说出来——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另外,这本书收录的不只是那些有代表性的人物和文章,也收录了大量并不知名的人物和文章。2019年,成家出版社曾出版《文革英烈》上、中、下三册,也是不平编辑,《真理是有阶级性的吗》,在这篇文章中,他详细地论证了真理并没有阶级性——中共否定自由民主的一整套话术,是给二者打上阶级的标签,作者从否定真理的阶级性出发,来推出自由和民主没有阶级性的结论,并表达对思想自由、言论出版自由的认同与追求。
寻找和收录原始抗争文字的过程是极其艰难的。我也是一个抗争者,深知,当一个人开始抗争时,最关切的,还不是自己将面临怎样的风险,而是如何让声音传播开去,被尽可能多的民众听见。事情往往是这样的:你贴出的大字报,或者是散发的油印传单,还没有几个人看到,就被撕毁或者截断;而你被逮捕和判刑,审判照例是不公开的。在当局发表的布告上,思想犯的罪状照例也只是空空洞洞的几句话――“该犯一贯思想反动,恶毒攻击党和伟大领袖”云云。
专制政权只让民众知道有一种思想是危险和有罪的,要杀一儆百,但同时又决不让民众知道这些思想的具体内容。甚至,抗争者被游街示众或绑赴刑场时都要扼住他们的喉咙,让他们发不出声来。如是,他们愿以生命为代价所表达的思想,以及为公开表达思想而付出的沉重代价,最终被当局彻底消音。这也使得牺牲无法产生它应该产生的意义——这才是最最悲哀的。
但最终,在有心人的努力下,后人还是听到了其中一部分抗争者的声音。《文字记录》一书中收录的文中200多位公民的抗争文字,有少量当时我就知道其人其文,例如北京遇罗克的《出身论》,广州李一哲的大字报;还有少量是文革结束后知道的,例如王容芬、张志新、王申酉等。其余的多数人是我读了不平编辑的这本书才知道的——都是散落在各地的普通人。
其中有不少表达反抗思想的农民。例如江西安远县濂江公社石湾大队的农民杜善美,在县人民委员会的门口张贴大字报《造“万岁”的反》,说万岁这个口号是封建朝代皇帝的尊称,是广大人民群众的死对头,因此被打成现行反革命(上册,第120页);而上海南汇县盐仓供销社的会计庄秋寒,散发具名“铲毛林支队”的油印传单至县内38个单位,历数文化大革命的罪恶,被判处了死刑(上册,第157页)。
发出不平之声的人遍布全国。例如云南省东川市粮食部门的石琨等八名职工,因常在一起议论时政,批评毛泽东搞独裁;批评共产党不像话——宪法规定有言论、出版、集会等自由,但别人这样搞,又把别人打成反革命。结果八个人被打成反革命集团,为首三人分别判处15年、10年和5年徒刑(下册,第645页);成都市王家坝橡胶生产组的会计张建奎,在街头贴出小字报《全国人民深思》,直斥以江青为首的“张春桥、姚文元、王洪文等一小撮集团”,被判反革命罪(下册,第875页),等等。
不平所著《文革中公民抗争的文字记录》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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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200多位公民的记录,也并不全面,还有许许多多抗争者和他们的文字,人们至今都无从知道。关于他们的记录,有些或许还沉睡在公安机关蒙上灰尘的档案堆里,有些或许已随风而逝,尸骨无存。
我能够想象不平先生为搜寻、抢救这些被封闭、被湮没的原始文本付出了多大的心力。我也想到王友琴,同样是以一己之力,投入拯救文革记忆的伟大工程。王友琴记录的是受难者,不平记录的是抗争者。两者同样重要,互相补充,缺一不可。可以说,不平的贡献不亚于王友琴。
值得一提的是,不平本身也是文革期间的一个抗争者。1972年5月24日,当时还是中学生的不平(许绍吉),在上海市人民广场贴出一份长达22页的大字报《真理是有阶级性的吗》,在这篇文章中,他详细地论证了真理并没有阶级性——中共否定自由民主的一整套话术,是给二者打上阶级的标签,作者从否定真理的阶级性出发,来推出自由和民主没有阶级性的结论,并表达对思想自由、言论出版自由的认同与追求。李逊所著的《革命造反年代》一书,其中第38章《另类思潮,来自边缘的思索》(参见《记忆》杂志118期)中,就用一节专门介绍了许绍吉的思考与行动。
这份大字报当时只贴出半天就被撕掉,作者当时另外写的《论自由的阶级性》等几篇则根本没有机会张贴出来。这些观点在当时的影响非常小,但这种思想文本曾经存在,就是一个很重要的历史事实。今天,通过不平编著的这本书,我们也能看到,即使暴虐如文革,个体自觉而形成的抗争也并非孤立事件,而是如一条看不见的河流,贯穿其中。这是今天我们回看这段历史时,不能忽视,也能因此鼓舞起信心的一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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