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臉書 2026-10-27
新世纪 NewCenturyNet
张伟国 By Zhang Weiguo (非赢利同仁园地,无广告、无稿费,所转文稿如有版权要求请联系博主)
2026年10月27日星期二
顏純鈎:天下戰久必和和久必戰,籠統反戰為侵略者張目——也說龍應台片面鼓吹和平的用意
徒步的骑手:后发劣势,溃而不崩
中国再次掉进后发劣势陷阱:短期成功锁定长期失败;溃而不崩比崩溃杀伤力更大;杨小凯“后发劣势”vs林毅夫“后发优势”;为什么中国总在十字路口选择最差的那条路?上周有期节目,介绍诺贝尔经济学家阿西莫格鲁对中国经济的诊断。大家对这个话题比较感兴趣,已经有24万人观看,也引来大量五毛。五毛分两类,一类是有组织的水军,一类是没组织的自干五。有组织的,有些是学校毕业找不到工作,干拿钱发帖的合同工,有的是监狱囚犯,发帖减刑,换牢饭。 认定有组织的五毛比较容易,他们一般没有污言秽语,因为组织对他们有要求,污言秽语,会被YouTube直接过滤掉,干了白干,领不到钱,也减不了刑。他们的帖子千篇一律,都是复制剪贴,改几个字,绕过YouTube的自动过滤功能。 另一类五毛就是自干五,这是中文世界最愚蠢的一个群体,党国不拿他们当人,但他们自愿当党国的免费肉喇叭,拿不到钱,也没有刑好减,只是因为从小被教育夹头,把脑袋夹扁了,成年以后也不能恢复原状,到处顶着个扁瓜脑袋,杠来杠去,像些动画片中的异形。 每个人的时间都有限。要做事,最重要的就是知道怎么安排时间,把时间花在值得做的事情上,不在不值得做的事情上浪费时间,更不在不值得的人身上浪费呼吸。我刚开始上社交媒体的时候,浪费了很多时间,后来经过学习,知道必须迅速分辨信息有没有价值,及时过滤。现在,不管多长的帖子,基本读第一句,就立马判断有没有价值。尤其是五毛帖,每个字都散发着五毛味,看第一句,就知道怎么回事,一秒之内,拉黑隔离,不给他们回来再浪费另一秒钟的机会。 有播主说,五毛来起哄,也会增加流量,提高油管推荐权重。可能吧,但留言区垃圾太多,会埋没听众有价值的留言。我是把留言区当成节目的延伸,是听众对节目的再创作,不只是反馈。我爱读听众讲自己的故事,说自己的感受,谈自己的感想。留言的价值不在长短,不在数量,有价值的留言,哪怕只有几个字,只有一句话,也会像金子一样闪光,让人眼前一亮,让人产生共鸣。不想让这些宝贵的留言淹没在五毛倾倒的垃圾中。 那期节目在录制的时候,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观众来看。阿西莫格鲁的书《国家为什么会失败》,十年前就被介绍到中文世界,记得第一次看到中文学者介绍这本书,是在包刚升老师那里。包老师是位很有眼光的学者,他带着问题讲《国家为什么会失败》,能讲到点子上,不像一些青年才俊,背诵一堆概念短语,说话一头雾水,不知道他们的问题是什么。 3年前,阿西莫格鲁发表那篇短文《中国经济从头部腐烂》,用他的理论,分析中国的经济。有人说他片面。说这种话的才俊,根本不知道理论是什么东西——任何理论都是片面的,都在特定的前提下,才能成立。说谁的理论片面,谁的观点片面,跟说球太圆了一样,等于什么也没说。 理论要解释世界,同一种现象,可以由不同的理论解释,但每一种理论的解释力不一样。有些理论解释力强,符合现实发展的趋势,让人觉得有道理;有些理论解释力弱,很快被现实证伪,让人觉得鼠目寸光,只能糊弄一时。 我之所以把阿西莫格鲁3年前那篇文章《中国经济从头部腐烂》,介绍给大家,是因为这3年中国经济,基本上是按照那篇文章中说的运转。党国的五毛组织是把它当成了崩溃论。这说明无毛和他们的领导都是些白痴,根本没听明白那期节目在说什么。阿西莫格鲁不是中国崩溃论患者。他分析的大部分失败国家,都有过短期成功时段。短期成功过后,大都陷入长期停滞,死水一潭。那不是崩溃,而是溃而不崩。 读阿西莫格鲁,很容易得出这种结论。 一位读过阿西莫格鲁的听众,指出了这一点。他留言说:“《国家为什么会失败》刚出中译本的时候,就买来看了。序言部分写的更是精彩,在朋友圈也推荐了这本书。我猜中国经济的未来很可能是后一种情况,即“溃而不崩”,但这种情况的杀伤力更大,因为持续时间会很长,至少20-30年,那么一整代人的人生就完全毁了。当仔细思考中国的模式为什么难以短期内、非激烈模式改变的原因后,就会明白,中国的落后是思想和文化的落后,比前苏联真的差太多了” 。 这位听众的评论一语中的。顺便说一句,就是要记住一种理论的主要原理并不难,初中生都会背,难的是能用一种理论分析现实问题。这是最难的,很多人念完博士,还不会。这位听众很难能可贵的是,不只是读阿西莫格鲁,准确地把握了《国家为什么会失败》的理论精髓,而且能用其中的理论分析中国面临的困境,做出很有洞察力的判断——“溃而不崩”。 我赞同这个判断。 “溃而不崩”是大部分失败国家的常态——内部持续腐烂,但作为物理实体仍然有很强的韧性持续下去。国家温水煮青蛙,可以煮好几代人。跟很多人想像的不一样,那种前苏联式的瞬间崩塌,发生结构性解体,是失败国家的例外,不是失败国家的常态。失败国家的常态是“溃而不崩”。 中国这种“榨取性制度”有极强的适应能力。它从前苏联解体中吸取了教训,建立了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全面监控体系。从数字监控、金融控制到网格化管理,这种“刚性稳定”结构,能有效压制和消灭任何可能引发崩盘的规模性反抗。 跟前苏联相对封闭的经济体系不同,中国经济跟全球市场深度捆绑。这一方面为政权提供了巨大的财政资源来维持稳定,另一方面也让国际社会投鼠忌器。只要经济还能勉强运转,系统就能从全社会,所有国民和苟延残喘的民企身上,持续吸血续命。这种情况,我们前面有好几期节目都分析过。 其中有期节目,我们分析过中国国民的精神世界一直处于崩塌后的散沙状态,社会普遍原子化,人跟人之间缺乏信任,只有临时拼凑起来的零星反抗,不可能出现持续的有组织的抗争,无法形成足以改变现状的合力。很多人对现状不满,但大部分人至高无上的人生哲学是“好死不如赖活着”,只要生活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每天怨声载道,仍然可以一代一代怨声载道下去。 这样一个系统不会轻易崩盘。它会持续“溃烂”。“溃烂”也不是这几年才发生的,它的精神“溃烂”已经持续了上百年,体制“溃烂”也已经持续了几代人。任志强还能自由发言的时候,说过一句振聋发聩的话,就三个字——“烂透了”。人心和体制都烂透了,社会就进入“持续溃烂”状态:经济活力丧失、社会信任瓦解、创新精神枯萎、人心悲观沮丧。这两年,经常听人说中国社会进入了一个下行螺旋,这是“持续溃烂状态”的另一种说法。 这位听众说,这种长期“溃而不崩”的状态比瞬间崩塌“杀伤力更大”。瞬间崩塌是短痛,虽然激烈,但崩塌后,还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希望,还有整个系统重启的可能,年轻一代还有盼头。但“溃而不崩”会扼杀社会的活力,把整个国家变成一座令人窒息的铁屋子。 五毛的工作贴,重复率最高的一句话就是“中国不会崩溃”。他们理解不了,“崩溃”并不是最坏的结果。“溃而不崩”远比“崩溃”“杀伤力更大”。这超出了五毛和他们领导的理解能力。 “溃而不崩”意味着长期痛苦,整整一代人,甚至两代人,将在一个经济低迷、阶层固化、精神压抑的环境中,度过他们最宝贵的青壮年时期。“中国梦”破灭,现实逼着更多的人做“最后一代”。这种对未来的绝望感,是对个体生命价值最残忍的剥夺。 在这个漫长的“溃而不崩”状态,城市中产过去三十年积累的财富,将随着房地产价值下跌,随着通货膨胀和越来越繁重的苛捐杂税,还有更加任意武断的政策,被逐渐蚕食。很多城市中产将从“有产者”变回“无产者”,甚至背负巨额债务,整个社会将重回普遍贫困状态。 国民经济溃烂和个人财务状况恶化,必然伴随着思想和文化全面凋零,文明的生命力进一步枯竭,整个社会进一步丛林化……... |
馮睎乾:麥巴比和毛澤東都說了真話
:2026年10月27日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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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燕秦案件的启示……
歷史補課班 臉書 2026-10-26
2026年10月26日星期一
张爱玲与“润学”火热背后:中国人去国离乡的多舛与无常命运、对异域它邦的想象与真实
Medium 2026-10-22
近日,媒体人柴静制作了一期关于中国女作家张爱玲的节目,披露了张离开中国前后的一些细节,引发不少议论。关于张爱玲在1952年离开中国大陆、又从香港辗转前往美国的经历,这几年在中文互联网上一直是热门话题,也是近年中国“润学”的一个侧面。曾是中国央视记者、多年前已移居欧洲的柴静,也算是新一代去国离乡的中国“润人”中的知名者。她做关于张爱玲离开中国内幕的节目,本身就有一种“同病相怜”之意,也将跨越数十年、相隔几代的中国人“润”的历史连接和呼应起来。
所谓“润”,是以英语词汇“Run(跑、逃离)”为谐音,指离开或准备离开中国故土、以逃脱困境乃至灾祸、到异地异国寻求新生活的行为。关于如何“润”、“润”到哪里、“润”的历史,这些信息、知识、讨论就是“润学”,正在离开或已离开者被称为“润人”。
张爱玲正是1949年前后、中国大陆剧变时的逃亡浪潮中,大批逃离的“润人”中最知名的人物之一。另一思想巨匠胡适,还有如钱穆、傅斯年、倪匡等,以及更多知名度较低的精英和平民,也是在那一时段离开中国大陆,前往台湾、香港、欧美、世界各地。他们在港台或西方过的不算很幸福,但躲过了之后数十年中国大陆残酷的政治风暴、饥荒与短缺,较安稳的度过了后半生。如张爱玲直到1995年才去世。胡适等人较早去世只是由于疾病。还有李政道、杨振宁等一开始就未返回中国的在美华人学者,与张爱玲类似先到香港后去美国的高锟,在中国大陆之外较为自由富足的环境中成就巨大,还获得了诺贝尔奖的殊荣。
而留在大陆或从外国返回的各阶层中国人,尤其知识精英,如老舍、陈寅恪、沈从文、丁玲、姚桐斌、赵九章、陈天池等,则在镇反、反右、大饥荒、文革等多轮灾祸中,或悲惨死去,或幸存但遍体鳞伤。两厢对比,更令人感叹张爱玲等“润人”的幸运和留下者的不幸。中文网络上许多人津津乐道于这些人物和相关历史,显然是在喻指今日中国的情形、反映当下一些国人的心态。
近年之所以“润学”兴起,在于中国改革停滞,经济明显下行,尤其经历疫情及“封城”等“清零”政策冲击,人们生活普遍变得困难,未来也缺乏希望。权利和利益遭受损害的许多中国人,对中国现状失望、对未来无望,于是打算离开中国、在海外寻求出路。而张爱玲、胡适等早期“润人”的经历,给了他们启发、成为榜样。他们也称赞张爱玲等人见识高远,没有被花言巧语欺骗留在大陆,及时“跑路”躲过了后来的灾祸,并将张爱玲、胡适等称为“润学前辈”、“反诈先锋”等。
许多中国人出于各种原因希望“润”出中国、推崇张爱玲等早年的“润人”,情感上是可以理解的。但他们对“润”的历史与现实的认知,其实是有偏颇和美化、并不完全符合事实的。
以张爱玲为例,她离开中国确实免于后来政治运动的冲击,但在西方陌生的环境里,收入微薄、生活窘迫。她也再没有知名作品产出,此后几十年都相当低调沉默的度过,与其在中国时佳作迭出、声名鹊起形成鲜明对比。这很大程度在于她离开了滋养其文学创造力、让其如鱼得水的家乡人事、祖国故土、母语环境,成了无源之水、无根之木。即便张爱玲英语流利,但还是更长于中文写作而非外文表达。在美国生活的压力和琐事,也让她难有闲时和舒畅的心情写作。在美国默默无闻的张爱玲晚年和逝后重新知名,也是因被中国学界挖掘、为中国读者青睐,并反过来催生里西方对她的关注和研究。
可以说,对于一个如此重量级的作家而言,张爱玲离中赴美后的人生是平淡且有些凄凉、事业上不算成功的。而其他那些知名度较低的“润人”,有些取得成就,也有的并不顺遂、不尽人意。只是那些成功者普遍在聚光灯下、无论在所在国还是中国都更得到关注,失意者则被忽视、自身也有意远离他人目光而不为人周知罢了。
“润人”的命运是幸运还是不幸、日子是好是坏,往往是被时代大环境所决定的,自身难以主宰。比如上世纪80、90年代中国也有一波出国潮。当时许多人认为中国将会崩溃,欧美则是天堂,加上当时中外经济民生水平差距确实很大,他们宁可在国外住地下室、打工刷盘子也要留在外国。离国者中不乏一些体制内和社会精英,放弃在国内优越地位也要“润”去发达国家。但后来中国经济起飞、社会转稳,同一阶层留在国内的普遍抓住了发家致富的机会,比漂泊海外的更成功。这与1949年前后选择留下和“润走”的人截然不同的命运,形成了鲜明对比。
. 而他们命运的不同,在于中国执政者在关键历史节点上不同的选择和政策变动,以及“润”去国家的情况尤其对待移民的态度,以及中外相对的发展水平和趋势,而非他们个人的努力,也非他们能够准确判断和施加影响的。张爱玲和胡适当年也并不能非常确定的预料后来的中国发生什么,只是在“去”和“留”之间做出了出于个人好恶的选择。
. 如1990年代的执政者闭关锁国、变本加厉迫害异见者,中国经济崩溃、发展停滞,那“润”往外国者就变得“明智”和“幸福”,未离国的则类似1950年代留下的人那样凄惨;如1950年代执政者没有大抓大杀,而是按照49年及之前信誓旦旦承诺的那样善待知识分子、社会贤达,留下及从外国回国的人就会得到重用,“润”去港台美欧的人反而是“不识时务”,失去建功立业的良机、在失落和边缘化中度过余生。根据当时背景和前情,这些假设都是很有可能发生的。而现实时间线里留下和离开的人遭遇幸福或灾祸,则是不容易预料的。
而在新冠疫情结束、中国解封之后,这新一波“润”风潮中的“润人”们,是相对不幸的。因为他们正面对欧美日在内全球保守排外的民粹浪潮。各国从国家政策到个人态度,都对移民和难民很不友好。如美国的ICE(美国移民和海关执法局)大肆抓捕无证移民,许多“走线”偷渡入美的中国人被抓进移民监狱;日本对经营管理等签证及永居门槛大幅提高,还溯及过往,不少喜爱日本而“润日”的中国人欲哭无泪;欧洲各国也收紧移民政策,正规移民和流亡难民都更难获得长居身份,前途未卜。世界各国社会氛围也从支持多元化、欢迎外来者,变成敌视异类、种族歧视盛行。而且即便反中国体制的自由派流亡者、亲美亲日亲欧人士也在歧视排挤之列,各国排外主要看针对对象的族群和出生地,而非政治立场,并不因中国“润人”向往自由民主、亲近所在国而亲近和接纳(少数有利用价值的除外,但不代表大多数)。
即便不谈近年的风向,中国人前往异国他乡,在陌生的环境里,也面对种种困难与障碍。语言、文化、习俗等的差别都会造成诸多不便。民主也不是万能药,民主国家一样有阶级分化、人性丑陋、官僚主义、各种歧视与不公正。满怀对自由世界憧憬的“润人”到了外国,也要为衣食住行、人际纷争而忧愁。许多在国内生活还算体面、有些资源人脉的国人,“润”到国外后资源和技能几乎“归零”,一切要从头开始,包括不得不从事一些繁重而不体面的工作、相对在中国时阶层滑落。在适应与家乡差异颇大的规则与世故的过程中,许多“润人”难免为各种经验教训“交学费”。
如曾对美国倍加推崇的中国自由派名人袁腾飞,刚移居美国不久就收到美国医院高昂的医疗费用账单,忍不住在朋友圈大骂发泄不满。欧盟各国虽医疗保障较好、自费少,却又有效率低下之弊。除了医疗,欧美各领域都有一些外人不熟悉、亲历才知道的弊病,如效率低下、程序复杂、种族歧视等情况。许多“润人”真的来到欧美日等国,才体会到理想与现实的落差,颇为失望。在“润人”(离散群体)内部,还有因为利益、立场、私人恩怨等引发的斗争,相互算计与伤害。还有许多艰辛苦楚,难以言传。笔者个人作为羁旅西欧洲的中国人,颇有直接的体会。有一些已“润”的中国人因为在异国他乡过于困顿、痛苦、没有希望,选择回流中国。
无论当年的张爱玲、胡适,还是今日的袁腾飞、柴静,以及更多不知名的去国离乡的中国“润人”,他们无论为了自由还是生计,逃脱灾祸或者寻找新生,离开熟悉的故土前往异国他乡。他们逃离了一些苦难,又面对另一些艰难;得到了部分想要得到的,也失去了若干不愿失去的;有些人相对幸运和幸福,有些人相对不幸与落魄;有些人挣扎着在异国扎根,也有些回流故土,还有的居无定所、有家难回、在“润”与“回”之间徘徊不定……
根本上,中国体制和社会存在的种种危机和弊病,尤其民主自由的缺失、中下层劳苦甚多而所得贫乏,是许多中国人选择背井离乡、“润”往异地的原因。但不少中国人又对“润”去的西方乃至港台日等地抱有过于美好的想象、对自由民主及其效用有过高期待,与现实存在明显的偏差。流散异国的中国人,大多数生活并不如意,离开中国却并没有摆脱忙碌与焦虑,未来充满不确定性,生命如野草浮萍,没有认同与归属。中国人未来幸福的希望,还是在于中国大陆本土的变革与进步。
什么是革命?为什么会爆发革命?——重读《旧制度与大革命》
来源:壹家言 2026-10-27
1856年,法国政治思想家亚历西斯·德·托克维尔出版《旧制度与大革命》(L'Ancien Régime et la Révolution)。这部著作并非按年代叙述攻占巴士底狱或雅各宾专政的过程,而是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法国大革命偏偏在最繁荣、压迫有所减轻的旧制度末期爆发?革命究竟摧毁了什么,又继承了什么?
2012年,该书被中国高层在反腐座谈会上公开推荐,引发知识界重读热潮。因为在转型社会中,托克维尔的警示从未过时。
一、革命为何不在最黑暗时爆发——托克维尔定律
传统认知中,"民不聊生必生革命",托克维尔却观察到反直觉的事实:
"革命的发生并非总因为人们的处境越来越坏。最常见的情况是,一向毫无怨言仿佛若无其事地忍受最难忍受法律的人民,一旦法律压力减轻,他们就将它猛力抛弃。"
路易十六治下的法国,是旧君主制最繁荣的时期,工商业增长、废除部分农奴制、减免部分苛捐杂税。但恰恰是这个"开始改革、压迫略减"的时刻,民众权利意识已被启蒙运动唤醒,对残存的免税特权、贵族豁免权和不平等感到比以前更不能容忍。
这就是托克维尔的核心判断:当社会期望增速超过制度改革速度,动荡风险反而最高。繁荣提高了参照系,减轻了恐惧,却放大了不公感的刺痛。这被称为"托克维尔悖论"或"托克维尔定律"。
二、旧制度未死,只是换了外壳——中央集权的延续
托克维尔另一颠覆性论点是:法国大革命并没有与过去彻底决裂,而是完成了旧制度已开始推行的行政中央集权。
大革命废除了封建君主、拍卖教会土地、宣布人人平等,却同时扫除了唯一能对王权形成制衡的力量地方贵族和自治团体。旧制度下,国王通过总监制一点点剥夺贵族的地方治理权;大革命干脆消灭了所有中间团体(行会、公社自治、省议会),使国家机器直接面对孤立的个体公民。
结果是拿破仑接手后,中央集权官僚体系比波旁王朝更庞大、更彻底、更具"革命合法性"。托克维尔痛切地写道:
"大革命在摧毁旧制度某些部分的同时,却更牢固地确立了它最核心的部分——行政集权。这是旧制度留给新法国的真正遗产。"
换言之,推翻旧政权不等于消灭旧制度的结构性痼疾。
三、阶级孤立与特权——引爆革命的火药桶
旧制度晚期,法国贵族被剥夺了管理地方、审理案件、维持治安的政治职能(这些被中央督办官接管),却保留了免税权、优先任官权、狩猎权等经济与社会特权。贵族阶层逐渐退居凡尔赛,与资产阶级、农民彻底脱节,既不承担公共责任又垄断好处。
托克维尔对此刻画极为犀利:
"当贵族不仅拥有特权而且拥有政权时,当他们进行统治管理时,他们的个人权利更大,却不引人注意……当贵族不再负责这些事情,贵族特权的分量便显得沉重,甚至贵族本身的存在也成为问题。"
失去治理功能却保有剥削特权的寄生阶层,与承受重税且无政治表达的第三等级之间形成致命隔阂——这便是法国社会"老死不相往来"的阶级孤立。农民感到被抛弃,资产阶级感到被排挤,仇恨在沉默中积聚,直到陈情书打开闸门。
四、"革命"被滥用之后——什么是真正的革命?
二十世纪以来,"革命"一词被极权运动、法西斯组织、宗教极端势力广泛盗用。以"阶级解放""民族复兴""信仰救赎"之名夺权,宣称代表历史进步,实则建立比旧制度更专制的恐怖统治。历史反复证明:推翻旧政权本身不保证社会进步,自称革命也不等于真正革命。
托克维尔在《旧制度与大革命》中对大革命的复杂态度提示我们:真正的革命不应仅凭是否砸烂旧庙堂来判断,而应依据现代政治文明的标尺来审视:
是否尊重人的生命与尊严;
是否保障思想、言论、信仰与结社自由;
是否坚持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实行有限政府与权力制衡;
是否保护合法财产权与司法独立;
是否通过民主制度实现政府的和平更替与公民对权力的真实监督。
真正的革命,是推动上述文明原则发展,使人更自由、权利更有保障、权力受更多制度约束、法治更完善、人民能通过有效参与监督政府。
而不是与之相反。
它未必伴随街垒战与断头台,却可能比暴力更深刻地重塑一个国家。
王丹:是時候可以討論後習時代了
鏡報 2026-10-23
程翔:龍應台的「最後的停頓」
最近,台灣和平論者龍應台在聯經出版的《思想》第54期中發表文章〈十日之行:人類最後的停頓〉[1],透過歷史寓言與現代科技的對比,指出和平的關鍵在於給予人類理性的停頓空間,並主張透過道德理性與戰略嚇阻並重的雙軌手段來化解戰爭危機。她說,在台海及全球地緣政治籠罩在戰爭陰影的當下,人類必須死守住屬於理性、倫理與對話的最後停頓。她所指的「停頓」,是指在「決定開戰」與「正式執行」之間,留出讓人類理性、外交斡旋與倫理思考介入的緩衝時間。龍應台之所以強調需要「最後的停頓」,是因為現代科技(如AI自主武器、網路戰、高超音速飛彈)正在消滅這個讓人獲得緩衝化解矛盾的機會。
筆者擔心,她這種「和平觀」會產生麻痺作用,就如她過去的和平論一樣,把和平建築在中共的理性上。將和平寄託於對方的「理性」、「倫理」或「對話」,在現實中是極其危險的麻痺劑,因為:
第一,她誤判了楚王(中共)的「理性」定義
龍應台文中的邏輯是:墨子透過兵推,讓楚王意識到「代價太高,無法必勝」,於是楚王選擇了不著兵戈的理性放棄。但現實是:中共是一個極權體制的政權,其「理性計算」與自由民主社會完全不同。中共也是一個由意識形態驅使的政權,台灣問題常被提升到「歷史定位」、「政權合法性」與「民族復興」的至高層次。在這種情況下,即便代價極高、即便兵推顯示會傷亡慘重,決策者仍可能認為開戰是「理性的、必須付出的代價」。將和平建立在「對方會因為不化算而收手」的假設上,容易導致防線的心理麻痺。
第二,她看不到台灣現行的「防禦體系」會被「反戰言論」削弱
龍應台自己說:墨子勸阻楚王之所以成功,是因為宋國城牆上真的站滿了「三百名墨子的弟子」,他們能用墨子傳授的技術反制公輸般(按:即魯班)的發明,這正好說明積極防禦的重要性。所以她應該看到,在台灣的輿論環境中,過度強調「反戰」、「和平對話」或「不要挑釁」,往往在無形中解構了這「三百名弟子」的抵抗意志。當社會普遍瀰漫著「開戰就是兩敗俱傷、所以大家都不要打」的和平主義時,往往會導致兵役改革、國防預算、民防準備受到掣肘。沒有強大意志與實力支撐的「墨子」,只會變成跪求和平的宋國。
第三,模糊了「侵略者」與「被侵略者」的本質區別
龍應台文中的邏輯:墨子與楚王、公輸般是平等的智者對話,戰爭是一個可以被討論、被推演的技術和倫理問題。但現實是:兩岸問題的本質,是一方不承認另一方的主權地位與生活方式。龍應台過去常將戰爭的責任簡化為「執政者的挑釁」或「大國角力的棋子」,這種「各打五十大板」的論述,容易模糊了「侵略者」與「被侵略者」的本質區別,進而讓防守方產生「只要我們不挑釁,對方就會停下來」的麻痺幻想。
她所提倡的「停頓」,更是對「AI自動化殺人」的恐懼。在過去,楚王要攻宋,尚有「十日之行」的時間和空間可以去勸阻。但未來的AI戰爭,演算法可能在0.001秒內就判定敵方有威脅並自動發射飛彈,人類決策者甚至連「停頓」的機會都沒有,就已經進入核末日了。她所以強調,過去國際間很多危機,都是靠有片刻「停頓」的空間而得以化解。
今天龍應台提出「停頓」,可說是正中中共的下懷。歷史經驗說明,每當中共力有不及時,它會和對手談「停戰」、談「和平」、談「統戰」,用親情、友誼、同根生來麻痺對手;但當它力有所及時,它會徹底消滅對手。關於這個特點,筆者曾經引用中共的內部檔,把這套伎倆呈現出來[2],這裡不贅。今天中共沒有武統台灣,恰恰反映它力有不及的實際處境,這個時候它需要的是一個積聚實力(直接軍事打擊及建立內應勢力)的時候,龍應台的「停頓」,正契合它這個時候的需要。當然,我不是說龍應台是主動配合中共的策略,但很遺憾她在這個時候推出「停頓」論,客觀上產生同一個配合中共需要的效果。
龍應台應該從西藏《十七條協議》(1951年)與香港《中英聯合聲明》的「十二條方針」(1984年)這兩個歷史「前車之鑑」,得出一個結論:當中共能力有所不及時,它會講協商、一旦到它能力足夠時,它會用武力。請看下表:
歷史的鏡子:西藏與香港的「和平麻醉」
| 案例 | 中共「實力不夠/有所顧忌」時的和平姿態 | 中共「實力足夠/時機成熟」時的武力與收權 |
| 西藏《十七條》 1951年 | 中共剛建政,西南局勢未穩,且藏區地形險要。為了順利進軍,中共承諾「西藏現行政治制度不予變更」、達賴喇嘛的固有地位及職權不予變更。 | 1959年,解放軍公路修通、對藏控制力穩固。中共開始強推「民主改革」與集體化,最終撕毀協議,引發拉薩騷亂,達賴喇嘛被迫流亡至今。 |
| 香港《一國兩制》十二條 (1984) | 鄧小平時代,中國剛實施改革開放,急需香港作為引進外資、技術和西方體制的窗口,且忌憚英國與國際社會的反應。承諾「港人治港、高度自治、五十年不變」。 | 隨著中國成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香港的經濟佔比驟降,國際依賴度減弱。2014年發表《一國兩制白皮書》,強調「全面管治權」,2020年,直接跨過香港立法會強推《香港國安法》,一國兩制實質上變為「一國一制」。 |
所以,對中共而言,任何「和平協議」或「政治承諾」都不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法律,而是一種「在其實力不足、或有戰略需要時,用來麻痺對手、爭取時間的戰術工具」。一旦兩岸或國際的實力天平徹底傾斜,這些承諾就會變成「權宜之計」或中共外交部口中的「歷史檔」。
從這「十七條」和「十二條」兩個歷史案例出發,我們可以看清當實力不對等時,盲目追求政治對話和協議會帶來怎樣的災難性後果。
既然歷史給了如此沉痛的教訓,台灣社會在面對中共的「和平、可親、願意交朋友」(如推動兩岸大融合、文化交流、青年創業優惠)的基調時,就必須:一、採取「現實主義的防禦眼光」:拒絕任何形式的「和平協議」政治談判、看穿「以經促統、以民逼官」的麻醉劑。二、當中共對台展現「和平惠台」的姿態時,其核心目的是為了弱化台灣內部的防衛意志,以及將和平建立在「中共付不起代價」的硬實力上。
所以,龍應台在文中所說的「停頓」,如果變成對中共善意的天真期待,將會成為致命的麻醉劑。台灣社會必須牢記西藏與香港的血淚教訓:和平從來不是談出來的,而是當你手裡握有讓侵略者折斷牙齒的武器時,對方不得不表現出來的「暫時客氣」。
[1] 《夾縫中的馬華社會(思想54)》,2026年10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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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程翔〈中共對美開展微笑外交〉,自由亞洲電台2025年1月6日。https://www.rfa.org/cantonese/commentaries/ching/china-us-relations-smile-diplomacy-01062025132207.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