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9日星期五

南渡与北归:破灭之后的二次选择

 2026-6-18  席琳的博客


正如《围城》中所说:“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的中国知识界,也曾出现过类似的历史景象。

张爱玲、林崇墉、李景均都是先对新政权抱有某种希望,甚至愿意留下来参与建设的人物。但在亲历大陆早期的政治运动之后,他们迅速意识到现实与理想之间的巨大落差,最终作出了与钱学森、翁文灏等人不同的人生选择。

李景均是中国现代遗传学的奠基者之一。回国之初,他同样怀有以科学报国的理想。然而自1950年起,科学界全面推行苏联模式,李森科遗传学被奉为正统,摩尔根学派的现代遗传学则被斥为资产阶级唯心主义。作为国际公认的遗传学家,李景均不仅受到严厉批判,研究与教学工作也难以正常开展。他逐渐认识到,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科学已经无法保持独立地位,而必须服从于政治需要。1951年,他以赴香港探亲为名离开大陆,随后转赴美国,在匹兹堡大学重新建立学术事业,最终成为国际知名的人类遗传学家,享年九十一岁。后来的历史发展证明,以其留学背景、学术立场和专业领域而言,若继续留在大陆,无论是反右运动还是文化大革命,都将面临极大的政治风险。

张爱玲在1949年后也曾尝试适应新时代。她参加了上海第一届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并曾赴苏北参加土地改革工作。在基层政治运动现场,她亲眼见证了群众动员与社会改造的实际运作。随着“三反五反”运动展开,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日趋深入,文学创作也越来越受到意识形态规范的约束。凭借敏锐的观察力,她较早感受到时代气氛的变化。1952年,她以完成香港大学学业为由赴港,其后转往美国。旅居海外期间,她创作了《秧歌》《赤地之恋》等作品,将自己所观察到的社会变迁与政治运动经验转化为文学书写。虽然晚年生活相对孤寂,但她保留了独立写作的空间,也避免了许多留在大陆作家后来所遭遇的政治冲击与人格屈辱。

林崇墉是近代著名经济金融专家,也是林则徐后裔。1949年后,他选择留在上海,希望能够运用自身专业知识参与经济重建。然而1951年底至1952年的“三反五反”运动,对工商界和留用人员造成了强烈震动。上海出现大规模查账、检举与政治审查,不少工商业者和专业人士因此陷入困境。作为曾长期从事财经工作的旧政权高级官员,林崇墉逐渐意识到政治环境正在发生根本变化。1952年,他离开上海前往香港,其后长期寓居港台及海外地区。晚年专注历史研究,完成《林则徐传》等著作。对于林氏家族而言,这次出走不仅改变了个人命运,也使后代得以避开此后数十年大陆历次政治运动所带来的巨大冲击。

回顾这些历史细节,这三位亲历者在1951至1952年间作出的决绝选择,不仅改变了自身的人生轨迹,也折射出新中国成立初期知识界和专业精英群体的复杂心态。他们原本大多愿意留下来观察和参与新的时代,但最终选择离开,原因并非单纯出于物质考量,而更多源于对政治环境、学术自由和个人尊严的重新判断。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们的出走既是个人命运的自我拯救,也像是一种时代预警,提醒后来仍对新政权政治前景抱有乐观期待的人们,理想与现实之间,往往存在着难以弥合的距离。

从后来发生的一切看,1951 - 1952年,或许正是共和国历史上一个极其关键却又常被忽略的分水岭。有人在希望破灭之后选择南渡,有人在岁月流转之后选择北归。前者是在看清现实之后离开,后者是在历尽沧桑之后回来。两种选择并无绝对的是非,却折射出不同的人生判断与时代际遇。

历史最终证明,那些在1951 - 1952年转身离去的人,逃离的并不仅仅是一场政治运动,而是一个即将持续数十年的时代,而那些后来选择归来的人,所面对的,也早已不是他们当年离开时的那个中国。

杨纯华 | “国共内战”的实质:中华民国对苏联共产国际势力的反侵略战争

作者:杨纯华
万维博客 2026-6-18

 

摘要

本文从中华民国法统、苏联国际共产国际势力扩张以及历史话语权三个层面,重新审视所谓“国共内战”的历史性质。文章认为,“国共内战”并非中性的历史概念,而是中国共产党在取得政权后构建的一套政治叙事,其核心作用在于淡化中华民国作为中国唯一合法国家的历史地位,并将作为苏俄共产国际支部中共的革命颠覆行为重新包装为“人民革命”与“内部战争”。文章重点论述了中华苏维埃共和国这一“国中之国”的历史事实,指出中共早期并非中华民国宪政体系内部的普通反对党,而是深受苏联与共产国际影响的革命组织。文章进一步指出,中共通过“建国”“解放”“国共内战”等政治语言重构了中国近现代历史,并取得了历史解释权。作者主张,重新理解二十世纪中国,必须突破中共的话语体系,将这场战争重新理解为共和国法统与列宁主义革命体系之间的国家与文明冲突。

关键词

中华民国;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国共内战”;法统;列宁主义;共产国际;历史叙事;话语权;国家保卫战;国际共产主义扩张

 

引言:谁定义历史,谁就统治现实

二十世纪中国历史中,几乎没有哪个概念比“国共内战”更具有意识形态塑造力。几十年来,无论是中国大陆的教科书、官方宣传、影视作品,还是大量中文舆论场中的公共表达,都不断重复这样一种叙事:1945年至1949年的战争,不过是中国内部两个政治力量之间争夺国家政权的一场“内战”。这一表述由于长期被重复,已经逐渐被许多人视为一种不证自明的“历史常识”。然而,真正值得警惕的地方恰恰在于:许多所谓“常识”,往往并不是历史本身,而是政治权力对历史的重新命名。因为历史从来不只是事实的堆积,更是解释权的争夺;而语言,则是这种争夺最核心的工具。

“国共内战”这个词本身,并不是一个天然中性的历史描述,而是中国共产党在取得政权之后建立的一套历史解释体系。它最大的作用,在于将一场涉及国家法统、国际革命渗透、意识形态扩张以及国家主权冲突的战争,降格为两个中国政党之间的普通权力斗争。一旦人们接受“内战”这一概念,就意味着默认了几个隐藏前提:第一,中国共产党与中华民国具有同等合法性;第二,中共从一开始就是中国内部正常的政治力量;第三,中共对中华民国的武装斗争属于“人民内部”的政权竞争,而不是对既有国家体系的革命性颠覆。然而,这些前提本身,恰恰是最值得重新审视的问题。

因为,从法统与国际承认的角度看,二十世纪上半叶国际社会承认的中国国家主体只有一个,那就是中华民国。辛亥革命之后,中华民国继承中国主权,建立共和体制,并以合法国家身份参与国际社会运作。尤其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中华民国作为战胜国之一,成为联合国创始会员国及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其国家合法性在国际法层面并不存在根本争议。而与此同时,中国共产党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议会反对党,它不是在中华民国宪政框架下进行合法政治竞争,而是以列宁主义革命方式,试图彻底摧毁中华民国既有国家结构,建立另一套“无产阶级专政”体系。更重要的是,中共早期并不只是一般武装组织,而是在苏共指令下在中国境内公开建立过具有国家形态的中华苏维埃共和国,拥有自己的中央政府、军队、法律、财政与行政体系,并明确不承认中华民国的合法性。这意味着,所谓“国共冲突”,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普通政党斗争,而是两种国家体系、两种政治企图、两种合法性来源之间的根本性冲突。

尤其不能忽视的是,“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并非中国传统政治文明自然演化的产物,而是直接建立在苏联革命模式与共产国际路线之上的政治实体。无论组织结构、意识形态还是革命路线,都深受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影响。因此,从更广阔的国际政治视角看,这场战争实际上带有明显的国际革命扩张性质,是二十世纪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向中国国家结构内部渗透的重要组成部分。换句话说,中华民国所面对的,并不仅仅是国内反对力量,而是一个受到共产国际革命体系支持、试图另建国家结构的革命政权。

然而,中共在取得大陆政权之后,成功完成了一项更深层的工程:不仅夺取了国家机器,也夺取了历史解释权。它通过“解放”“建国”“人民政权”“国共内战”等一整套政治语言,重新定义了中国近现代历史,并逐渐使这种定义本身成为一种不可质疑的“政治正确”。于是,真正的问题已经不仅是历史事实本身,而是:谁有权定义历史?谁有权决定什么是“革命”、什么是“叛乱”、什么是“统一”、什么又是“侵略”?

因此,重新审视所谓“国共内战”的性质,并不仅仅是一个历史问题,更是一个关于法统、国家认同、文明冲突与历史解释权的问题。一个民族若长期使用极权统治者规定的语言来理解自身历史,就很难真正摆脱思想上的支配。真正的历史反思,往往首先开始于语言的重新辨析;而真正的思想解放,也往往始于对既有叙事框架的怀疑。

 

一、中华民国才是中国唯一合法国家:所谓“内战”概念的法统问题

讨论所谓“国共内战”之前,首先必须回答一个根本问题:在二十世纪上半叶,谁才是国际法意义上代表中国的合法国家?如果这一问题不被厘清,那么关于“内战”“革命”“统一”乃至“建国”的讨论,就会天然陷入中国共产党所预设的话语陷阱之中。因为“内战”这一概念并非孤立存在,它背后隐含着一个重要前提,即冲突双方都属于同一国家内部具有某种合法性的政治力量。然而,历史事实恰恰显示,1949年之前,国际社会承认的中国国家主体只有一个,那就是中华民国;而中国共产党从来不是中华民国宪政框架下的正常反对党,而是一个试图以武装革命方式摧毁中华民国国家结构的革命组织。因此,所谓“国共内战”这个概念,从法统层面看,本身就存在极强的误导性。

1911年的辛亥革命,并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王朝更替,而是中国数千年帝制体系向现代共和国家转型的历史断裂。随着清帝退位,中华民国完成了国家主权的继承,成为国际法意义上的中国合法政府。从北洋政府时期到后来的南京国民政府时期,虽然中国内部长期存在军阀混战与地方割据,但国际社会始终承认中华民国作为“中国”的唯一代表。换言之,那个时期的中国并不存在两个被国际普遍承认的“国家”。无论政局如何动荡,中国在国际法上的主体始终是中华民国。

尤其值得强调的是,抗日战争胜利后,中华民国的国际地位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达到历史高峰。作为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重要战胜国之一,中华民国参加了开罗会议、波茨坦体系构建,并成为联合国创始会员国及安理会常任理事国。这意味着,在1945年至1949年间,中华民国不仅拥有完整的国家法统,而且在国际秩序中占据正式合法地位。无论从外交承认、国际条约、主权代表还是国际组织席位来看,当时的“中国”在国际法层面都明确对应中华民国,而非中国共产党。

而中国共产党的性质,则与现代民主国家中的“在野党”完全不同。在现代宪政国家中,反对党虽然与执政党竞争,但其竞争是在共同承认国家宪法与国家合法性的前提下进行的。换言之,反对党反对的是政府,而不是国家本身。然而,中国共产党从成立开始,就并未承认中华民国共和国法统的正当性。它接受的不是中华民国宪政体系,而是列宁主义革命理论;它的目标也不是参与共和政治,而是通过武装革命建立“无产阶级专政”。因此,中共与中华民国之间,并不是普通政党竞争关系,而是革命集团与既有国家之间的冲突关系。

这一点在1930年代表现得尤为明显。中国共产党不仅拥有独立武装,而且公开在中华民国领土之内建立了中华苏维埃共和国。这一政权并非某种地方自治组织,而是具有完整国家雏形的政治实体。它拥有自己的中央政府、军队、法律、税收、财政与行政体系,并明确宣布不承认中华民国政府的合法性。换言之,中共当时已经不仅仅是在“反对政府”,而是在中华民国境内另立中央、另建国号、另建国家结构。这种行为,无论从哪个国家的角度看,都已经超出普通政治斗争范围,而属于对既有国家体系的革命性挑战。

因此,从中华民国法统角度看,南京政府对中共的军事行动,本质上是国家平叛与维护统一,而不是所谓“两个合法中国之间的战争”。如果一个国家内部出现武装组织,公开建立另一套中央政权,宣布不承认原有国家,并试图以武装方式推翻既有共和国秩序,那么任何现代国家都会将其视为叛乱或分裂行为,而不会简单称之为“党派竞争”。美国南北战争时期,林肯政府并未承认南方邦联具有与联邦平等的国家合法性;同样,中华民国政府也从未承认“中华苏维埃共和国”是与自己平等的合法国家主体。

更重要的是,中国共产党早期并非以“中国民族国家”为最高政治认同,而是以“世界革命”为核心认同。在共产国际体系影响下,中共长期强调“无产阶级国际主义”,其政治忠诚在相当程度上指向国际共产主义运动,而非中华民国国家体系。无论组织结构、意识形态还是革命路线,都深受苏联与共产国际影响。这意味着,中共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中国内部政治力量,更带有国际革命代理体系的特征。

也正因为如此,中共在1949年取得大陆政权之后,必须刻意将此前的战争重新定义为“国共内战”。因为只有将其定义为“内战”,才能在历史叙事上淡化中华民国原有国家法统的正统性,才能把中共从“革命颠覆者”重新包装成“人民选择的新政权”。如果承认中华民国才是当时唯一合法国家,那么中共的历史角色就会出现根本性变化:它将不再只是“革命力量”,而更接近于一个以武装方式推翻既有合法国家的革命集团;而中华民国政府的抵抗,也不再只是普通党争,而更接近国家保卫战。

因此,“国共内战”这一概念最大的政治功能,就是通过语言重新安排合法性。它让人们逐渐忘记:在1949年之前,中国并不是“两个国家争天下”,而是一个国际承认的共和国,正在面对一个试图以列宁主义革命重建国家结构的武装政治集团。它把法统问题模糊化,把国家与革命的冲突简化为政党斗争,把国家保卫战叙述成“反动派失败”。而这种历史叙事的成功,恰恰构成了中共合法性建构的重要基础。

因此,重新理解二十世纪中国政治冲突的第一步,就是重新恢复“国家”与“革命”之间的界限。因为只有首先确认中华民国作为中国唯一合法国家的历史地位,才能进一步理解:所谓“国共战争”的本质,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内战,而是共和国法统与革命政权之间的生死冲突。

 

二、“中华苏维埃共和国”:苏联革命体系在中国建立的“国中之国”

如果说,“国共内战”这一概念最大的误导,在于它模糊了中华民国与中国共产党之间“国家”与“革命组织”的界限,那么,1931年成立的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则是打破这种叙事最重要、也最无法回避的历史事实之一。因为它清楚地表明:中国共产党从来不是中华民国宪政体系内部的普通反对力量,而是在中国境内建立过一套完整的、与中华民国公开对立的国家结构。它不仅拥有自己的军队与政权,而且拥有自己的“共和国”、自己的“中央政府”、自己的政治法律体系,甚至拥有自己的货币、税收与外交逻辑。从严格意义上讲,这已经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党派斗争,而是在既有国家内部建立另一个国家体系,即典型的“国中之国”。

1931年11月,中国共产党在江西瑞金召开第一次全国苏维埃代表大会,正式宣布成立“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毛泽东被选为主席。这个名称本身就已经具有极强的政治含义。“中华”意味着其目标是取代“中国”的合法代表;“共和国”意味着其试图建立新的国家主体;而“苏维埃”则直接揭示了其制度来源——它并不是中国传统共和制度的延伸,而是来自俄国布尔什维克革命后的苏联模式。“苏维埃”一词,本身就是俄文“Soviet”的音译,意为“代表会议”。这一名称并非偶然,而是公开宣示:中国共产党建立的是一个以列宁主义为基础的革命政权,而非中华民国宪政框架中的地方自治力量。

这一点极为关键。因为现代国家中的反对党,即使与执政党激烈对立,也通常不会另立国号、另建中央、另设军队,更不会宣布原有国家非法。然而,中共在1930年代所做的,恰恰就是这一整套行为。它不仅否认中华民国的合法性,而且试图以革命方式彻底摧毁中华民国既有国家结构,并建立另一套国家体系。因此,从法统角度看,当时的中国并不存在两个平等合法的“政治集团”,而是一个国际承认的共和国,与一个试图在其领土内部建立革命政权的武装组织之间的冲突。

更值得注意的是,“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并不是一个象征性政治口号,而是一个拥有完整国家雏形的现实政权。它设立了中央执行委员会、人民委员会、政治保卫局、财政机关、司法机关以及地方行政系统;拥有自己的法律与土地政策;发行自己的货币;建立自己的税收制度;甚至试图发展“外交关系”。与此同时,中共的武装力量——中国工农红军——也不再只是普通游击队,而是被视为“国家军队”的组成部分。换言之,中共在江西及周边地区所建立的,并非简单根据地,而是一个完整的革命国家实验。

而这一“国家实验”的制度蓝本,并不来自中国传统政治文明,而是直接来自苏联。从组织形式到意识形态,从党国关系到政治结构,“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几乎完全复制了布尔什维克革命后的苏联模式。其核心原则并非中华民国式的共和宪政,而是列宁主义的“无产阶级专政”。其政治逻辑也并非代议民主,而是“党领导一切”的先锋党体制。事实上,中共早期的组织原则、秘密警察体系、政治动员模式乃至肃反方式,都明显受到苏联影响。

这背后,则离不开共产国际的深度介入。

中国共产党并不是自发产生的本土议会政党,而是在共产国际直接推动下建立的革命组织。1921年中共成立时,便与共产国际存在密切关系。早期中共的重要决策、组织路线乃至领导层调整,都深受共产国际影响。包括陈独秀、瞿秋白、李立三、王明等早期领导人的政治路线,均与莫斯科存在直接关联。在相当长时间内,中共甚至不是一个完全独立决策的政党,而更像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在中国的分支机构。

尤其在1930年代,“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的形成,更与共产国际“世界革命”战略密不可分。列宁主义并不将民族国家视为最终目标,而强调通过国际革命建立全球社会主义体系。因此,中共早期的政治忠诚,很大程度上并非指向“中国民族国家”,而是指向国际共产主义革命。它强调的是“无产阶级国际主义”,而非中华民国的国家认同。这意味着,中共并不是简单意义上的“中国内部反对派”,而是国际革命体系在中国的延伸。

而这一点,也决定了中华民国政府与中共之间的冲突性质。因为南京政府所面对的,并不仅仅是地方叛乱,而是一个试图另建国家、并深受外国革命体系影响的政治军事集团。换言之,所谓“围剿红军”,从中华民国政府角度看,本质上更接近于维护国家统一与共和国法统的国家行为。

值得注意的是,中共后来长期淡化甚至模糊“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的历史意义,其实恰恰说明这一历史事实本身具有巨大敏感性。因为一旦今天的人们重新意识到:中共曾经在中国境内另立中央、另建共和国、另设军队,那么“国共内战”这一概念就会出现根本裂缝。因为这意味着,中共并非普通“反对党”,而是在中华民国境内建立过革命国家实体。

而且,从国际政治角度看,中共的革命扩张与苏联的战略利益也存在高度关联。特别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苏联在中国东北的行动,对中共后来的胜利具有关键影响。1945年苏军进入东北后,大量接收并控制日本关东军遗留装备。随后,苏军向中共移交大量武器、弹药与工业资源,使中共迅速获得远超此前的军事能力。许多研究者都指出,如果没有东北工业基础与苏联移交的大量日式装备,中共未必能够在后来的全面战争中迅速形成压倒性优势。

因此,从更广阔的历史背景看,中共的崛起并非单纯“中国内部社会矛盾自然发展的结果”,而是国际共产主义扩张、中国内部政治危机以及外部地缘政治共同作用的产物。这也是为什么,将这一系列战争简单称为“内战”,实际上会遮蔽其重要国际性质。

因为“内战”这个词,会让人误以为:双方只是同一国家内部围绕统治权展开竞争。但现实是,中共从意识形态到组织体系,都深受国际革命体系塑造;从“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的建立,到后来全面争夺全国政权,其核心目标始终不是参与中华民国政治,而是取代中华民国、重建国家结构。因此,这场战争的深层性质,更接近于共和国国家体系与列宁主义革命体系之间的冲突。

而“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的存在,则正是这一性质最直接、最鲜明的历史证据。

更深层地说,这段历史也揭示了二十世纪中国最大的政治断裂之一:中国在辛亥革命之后原本已经进入共和国家建构阶段,但随着列宁主义革命模式输入,中国并未继续沿着宪政共和方向发展,而是逐渐被卷入国际革命运动与党国体制之中。“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实际上就是这一历史转折的象征。它意味着,中国内部已经出现另一种国家模型:一种以革命党高于国家、以意识形态高于宪法、以阶级斗争高于公民权利的国家模型。

后来1949年建立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在许多制度逻辑上,其实正是“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的全国化与扩大化。无论是党领导国家的结构、政治运动治理方式、意识形态统治模式,还是“革命合法性”高于宪法合法性的政治逻辑,都可以在1930年代的苏维埃时期找到原型。因此,“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不仅是一个历史事件,更是理解后来整个中国政治结构形成的关键源头。

而这一切,也使得所谓“国共内战”的说法显得越来越狭窄。因为它无法解释:为什么一方会另立共和国?为什么会公开否定原有国家?为什么会深度依附国际革命体系?为什么会建立“国中之国”?这些问题一旦被正面展开,人们就不得不重新思考:二十世纪中国所经历的,也许并不只是简单的“内战”,而是一场涉及国家法统、国际革命扩张与文明路线重构的巨大历史断裂。

 

三、从“内战”到“革命”:中共如何通过语言重写历史

一个政权真正强大的地方,往往不只是拥有军队、警察与财政能力,而是拥有重新定义现实的能力。因为暴力只能控制人的行为,而语言却能够塑造人的认知;暴力只能让人沉默,而叙事却能够让人主动相信。二十世纪以来,中国共产党最深层、也最成功的工程之一,并不仅仅是夺取国家政权,而是通过一整套政治语言与历史叙事,重新解释了中国近现代历史,并逐渐让这种解释本身变成一种无法被轻易质疑的“常识”。而所谓“国共内战”,正是这一历史叙事工程中极其关键的一环。

很多人并没有意识到,“内战”从来不是一个纯技术性的历史名词,它本身就带有强烈的政治意义。因为当人们使用“内战”这个词时,实际上已经默认:冲突双方都属于同一个国家内部具有某种合法性的政治力量。换句话说,“国共内战”这一概念的真正功能,并不仅仅是描述战争,而是重新安排合法性。它通过语言,把中华民国与中国共产党之间原本存在的“国家”与“革命组织”的关系,重新包装成“两个中国政治集团之间的竞争关系”;把一个国际承认的共和国,与一个深受国际共产主义体系影响、并曾建立“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的革命组织,塑造成平等竞争的双方。

这种语言转换极其重要。因为一旦人们接受“内战”这一概念,就会在潜意识中逐渐接受中共的合法性前提:即中共从一开始便是中国内部天然合理的政治力量,而中华民国不过是“失败的一方”。于是,国家法统问题被淡化了,“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的历史被边缘化了,共产国际与苏联对中共的深度绑定也被模糊化了。原本涉及国家主权、国际革命渗透与共和国法统保卫的问题,被简化为“谁更得民心”的胜负逻辑。

事实上,中共在1949年之后所进行的,并不仅仅是政权更替,而是一场全面的历史语言重建工程。它通过一系列高度政治化的词汇,对整个中国近现代史进行了重新命名。例如,“建国”这个词本身,就隐含着一个强烈前提:即1949年之前的中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国家”。然而,历史事实却是,中华民国早已是国际承认的主权国家,并且是联合国创始会员国与安理会常任理事国。换言之,1949年发生的,并不是“从无到有地建立中国”,而是中国大陆政权的更替。然而,“建国”这一说法,却巧妙地在语言上切断了中华民国与中国国家历史之间的连续性,使许多人逐渐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中国是从1949年才“开始存在”。

同样,“解放”这个词也具有极强的意识形态塑造功能。所谓“全国解放”,意味着中共的军事推进被定义为“人民获得自由”的过程,而中华民国政府则被自动归入“压迫者”一方。然而,从另一种视角看,1949年之后建立的制度,并不是自由民主制度,而是高度集中的党国体制。其后发生的大规模政治运动、思想控制、土地暴力、反右运动、文化大革命等邪恶的历史事件,也说明这种“解放”并不等同于现代政治意义上的公民自由。因此,“解放”这一词汇,本身并不是中性描述,而是带有鲜明政治导向的历史命名。

而“人民政权”这一概念,同样属于语言重构的一部分。它通过“人民”这一高度正义化的抽象概念,使反对中共的人在语言上天然处于“不属于人民”的位置。于是,政治对立不再只是不同制度路线之争,而被塑造成“人民”与“敌人”之间的斗争。这样一来,中共不仅获得政治合法性,还获得道德合法性。因为只要谁被定义为“反人民”,对其实施政治打击便会在叙事上被合理化。

其中,“国共内战”则是这一整套语言工程中的核心枢纽之一。因为它承担着一个极其重要的历史功能:消除中共早期革命行为中的“外来革命输入”色彩,淡化“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的存在,并弱化中华民国作为合法国家主体的连续性。

事实上,如果严格追问,“内战”这一概念本身就存在巨大逻辑问题。因为中共在1930年代不仅建立过“中华苏维埃共和国”,而且长期强调“无产阶级国际主义”,其组织体系深受苏联与共产国际指导与影响。从政治理念到组织结构,中共当时并不是典型民族国家内部的议会反对力量,而是苏联共产国际革命体系在中国的延伸。尤其在革命早期,中共并未将“中华民国”视为自身国家,而是试图通过革命摧毁其国家结构。因此,如果从法统与国际政治视角重新审视,所谓“国共战争”是共和国与苏联通过其代理人中国共产党在中国建立的邪恶的革命政权之间的国家冲突,而不仅仅是普通意义上的“党派竞争”。

然而,中共在取得政权之后,必须重新包装这一历史。因为如果继续保留“国际革命代理”与“另立苏维埃国家”的历史形象,那么其政权合法性就会面临巨大问题。因此,它必须通过语言重新安排记忆:把“革命政权”改写为“人民选择”;把“推翻中华民国”改写为“建立新中国”;把“苏维埃革命扩张”改写为“中国人民解放战争”;把“共和国法统保卫战”改写为“国共内战”。

这种历史语言重构的成功,甚至深刻影响了许多反共人士。今天,许多批评中共的人,依然不自觉地沿用中共设定的话语体系,例如习惯性使用“建国”“解放”“国共内战”等概念。表面上看,他们是在反对中共;但在更深层的历史框架中,他们实际上仍然使用着中共规定的历史语言。问题恰恰在这里:一个人即使政治上反对中共,也未必真正摆脱了中共的历史叙事结构。

因为最深层的统治,从来不是肉体统治,而是认知统治。真正高明的意识形态控制,并不是强迫人相信,而是让人以为自己所使用的语言、本身就是“自然的”“中性的”“理所当然的”。而一旦一种政治语言被普遍接受,它就会逐渐成为现实本身。于是,人们不再追问:为什么1949年叫“建国”?为什么中共建立过“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为什么国际承认的中国主体是中华民国?为什么一个深受共产国际影响的革命组织,会被简单定义为“中国内部政党”?

而这些问题一旦重新被提出,整个历史叙事便会开始出现裂缝。

因此,真正的去共产化,绝不仅仅是政治立场上的反对,更是历史解释权与语言体系的重建。因为如果继续使用中共建立的话语框架,那么即使反对中共,也仍然可能在思想深层被其叙事逻辑所支配。重新理解二十世纪中国历史,首先必须重新辨析那些看似“习以为常”的政治词汇。因为语言从来不只是表达工具,它本身就是权力的一部分。

谁定义历史,谁就塑造现实;谁掌握历史解释权,谁就能够决定一个民族如何理解自己的过去,以及如何想象自己的未来。而所谓“国共内战”这一概念,正是中国共产党最成功、也最深刻的历史语言工程之一。

 

四、结语:重新理解二十世纪中国:从“国共内战”到国家与文明保卫战

重新审视二十世纪中国历史,一个越来越无法回避的问题正在浮现:1945年至1949年的战争,究竟应当如何定义?如果仅仅沿用“国共内战”这一概念,那么许多关键历史事实都将被遮蔽:为什么中国共产党曾在中华民国境内建立“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为什么它长期不承认中华民国法统?为什么其组织体系与意识形态深受苏联及共产国际影响并深度绑定?为什么它从一开始就不是在中华民国宪政框架下参与政治竞争,而是试图通过革命方式彻底重建国家结构?这些问题的存在,本身就说明,这场战争远远超出了普通“党派争权”的范畴。

事实上,如果从法统角度重新审视,1930年代前,1940年代后期的战争,是中华民国政府维护国家统一与共和国法统的国家保卫战。因为在国际法意义上,当时代表中国的合法国家主体只有中华民国。它不仅继承辛亥革命后的共和国法统,而且作为世界反法西斯战争战胜国之一,拥有完整国际承认与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席位。相较之下,中国共产党并非现代宪政意义上的“反对党”,而是一个以列宁主义革命方式建立起来的武装政治集团,并曾公开建立“中华苏维埃共和国”这一“国中之国”。因此,从国家法统层面看,中华民国所面对的,并不仅仅是普通政治竞争,而是一个试图摧毁共和国结构、另建国家体系的革命政权。

而如果从文明冲突角度观察,这场战争则更深刻地体现了两种政治文明之间的碰撞。一方,是辛亥革命之后逐渐形成的中国共和传统。尽管这一传统并不成熟,也长期遭受军阀混战、政治腐败与国家能力不足等问题困扰,但它仍然代表着中国从帝制向现代共和国家转型的历史方向。另一方,则是来自布尔什维克革命体系的列宁主义党国模式,其核心逻辑并不是宪法限制权力,而是革命党凌驾于国家之上;不是公民政治,而是先锋党政治;不是权力制衡,而是“党领导一切”;不是渐进制度建设,而是通过持续革命维持统治合法性。

从这一意义上说,“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的建立,其实已经象征着二十世纪中国历史方向的重大转折。因为它意味着,中国内部出现了一套与共和传统完全不同的国家模型:一种以意识形态高于法律、以阶级斗争高于公民权利、以革命合法性高于宪法合法性的苏联式政治结构。后来建立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在许多制度逻辑上,实际上正是这一苏维埃模式的全国化延伸。无论是党国结构、政治运动治理方式、思想控制体系,还是对社会全面组织化的治理逻辑,都可以在1930年代的苏维埃时期找到雏形。

因此,所谓“国共战争”,从更深层看,并不仅仅是两支军队之间的胜负,而是中国现代化道路选择的一次决定性断裂:是沿着辛亥革命开启的共和宪政方向继续前进,还是转向列宁主义革命国家模式。遗憾的是,后者最终取得了大陆政权,并通过高度集中的党国体系,重新塑造了中国社会的政治结构与历史记忆。

而从国际政治角度看,这场战争同样带有明显的国际共产主义扩张性质。二十世纪上半叶,并不仅仅是中国内部动荡的时代,也是国际革命浪潮剧烈扩张的时代。从东欧到亚洲,从苏联革命到全球共产主义运动,列宁主义革命体系一直试图突破传统民族国家边界,推动世界革命扩张。中国共产党正是在这一国际背景中成长起来的革命组织。其早期组织原则、政治路线与革命模式,均深受共产国际影响;而1945年之后苏联在东北对中共的军事援助,更直接改变了中国内战格局。因此,将这一系列冲突完全定义为“中国内部事务”,实际上也忽视了国际意识形态与地缘政治对中国历史走向的深刻塑造。

然而,比战争本身更深远的,也许是历史解释权的争夺。中国共产党在取得政权之后,不仅控制了国家机器,更重新定义了整个二十世纪中国历史。它通过“解放”“建国”“人民政权”“国共内战”等一整套政治语言,逐渐让人们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一种新的历史逻辑:仿佛1949年之前的中国并不真正存在合法国家;仿佛中共从一开始便是中国内部天然合理的政治力量;仿佛中华民国不过是“历史失败者”;仿佛列宁主义革命只是“中国人民自己的选择”,而与国际革命体系无关。

这种语言重构之所以强大,恰恰因为它不仅改变了人们对历史的描述,更改变了人们理解历史的方式。于是,“国共内战”逐渐成为一种看似中性的“常识”;而“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的存在、共产国际的深度影响、中华民国作为国际承认国家的连续性,则逐渐被边缘化、淡化甚至遗忘。

因此,今天重新讨论“国共战争”的性质,并不仅仅是为了修正几个历史名词,而是为了重新恢复中国近现代历史中被压缩、被遮蔽的维度。因为一个民族若失去重新解释历史的能力,就很难真正重新定义未来。真正的思想解放,并不只是情绪上的反抗,而是重新建立独立的历史认知能力;真正的去共产化,也不仅仅是政治制度层面的反对,更是摆脱其语言体系与历史框架的深层过程。

重新理解二十世纪中国,也许正意味着:不再简单接受“国共内战”这一既定叙事,而是重新看到那场战争背后更深层的现实——那不仅是政权之争,更是共和国法统与革命政权之间的冲突,是中国共和传统与列宁主义党国模式之间的冲突,也是民族国家秩序与国际革命扩张之间的冲突。

而“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的存在,则像一把被长期尘封的钥匙。它提醒人们:二十世纪中国历史,并不是一条自然通向1949年的单线历史;中国曾经存在另一种国家道路、另一种政治可能性、另一种共和国未来。只是后来,随着革命胜利与历史叙事的重构,这些可能性被压入历史阴影之中。

但历史从来不会真正消失。它只是等待后来的人,重新去辨认、重新去命名、重新去理解。

                写于墨尔本,12/05/2026

 

参考文献

冯客.(2013)。《解放的悲剧:中华人民共和国史1945—1957》。香港: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

高华.(2014)。《红太阳是怎样升起的:延安整风运动的来龙去脉》。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

余英时.(2010)。《历史与思想》。台北:联经出版事业公司。

沈志华.(2015)。《苏联专家在中国(1948—1960)》。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杨奎松.(2012)。《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史研究》。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

The Tragedy of Liberation. Dikötter, F. (2013). The Tragedy of Liberation: A History of the Chinese Revolution 1945–1957. London: Bloomsbury Publishing.

Mao: The Unknown Story. Chang, J., & Halliday, J. (2005). Mao: The Unknown Story. London: Jonathan Cape.

2026年6月18日星期四

蘇暁康:八九為什麼讓李鵬贏了?

 作者臉書  2026-6-18

【按:下引這則聰明的臉文,顯然是說李鵬這個醜類智商低下:回答「三個字」、「一派胡言」是四個字、手掌是五指,然而這個「幽默」諷刺了誰?這恰是一個等了四十年沒有答案的問題,於是「李鵬\傻B」就變成了「國人\傻B」——我實在不願意在臉書上使用這個髒字,雖然此字如今甚至常掛在女士們嘴上,但又絕對找不出另一字在此可以替代;不過,答案其實並不複雜,由運動的三方來回答便可,讓我列舉如下。】



一、李鵬政治智商析疑——這廝一點不傻
从政治学角度看,李鵬洞悉鄧小平的理念,他只要讓常委會通過一個極端應對方案,共產黨只有照單全收。这是他的成功,也是中外所有激进派、阴谋派的惯技,赵紫阳竭尽全力跟他博弈,劝说邓小平收回426社论,李鹏就输了,然而那个要命社论正是邓的425讲话翻版,邓若收回就折了面子,而这个强人宁愿当屠夫,其实是被李鹏绑架了。因此整个中国输给一个千夫所指的「傻B」,一定是创了世界纪录,只怕会写进吉尼斯记录,下面就来分析这桩中国现代史上的大败笔。
二十年前,天安門廣場最響徹雲霄的一句口號是:「李鵬|傻B!」萬眾逞口舌嘴癮之快,莫過於此,大概只有文革除外。中國人之討厭李鵬,以這句口號為經典,可以不必多著一字。當年天安門,罵翻李鵬,是標語口號一大主題,其中還有民謠味的幾句如下:
李鵬,李鵬,缺少水準,去收酒瓶。
鄧媽媽,快把鵬兒領回家,再給兩個大嘴巴!
開除李鵬,出口南非。
治蛔蟲藥,兩片;治感冒藥,兩片;治李鵬藥,兩片。
但是二十年下來,雖然討厭他的「人民」一敗塗地,卻無人反問過一句:李鵬真傻嗎?李鵬的顢頇、強硬,連同其面部肌肉的僵直,給人印象深刻,很難得地在共產主義崩潰大潮前夕,被雲集北京的全世界攝影機拍攝下來,幾乎是一個「極權主義」的最後留影;這副尊容,跟「六四」血光之災,一道凝固在世界和中國的記憶庫裡。八九年危機中的共產黨,李鵬衝鋒在前,鄧小平「垂簾」於幕後(他卻要說學生幕後有「搖羽毛扇的」),中國民間視李鵬為「弱智」,或許正是一種無可救藥的幼稚。
不過,共產黨雖有李鵬式的強硬,對歷史卻沒有信心。劉少奇有句話很著名:「好在歷史是人民寫的」,但人皆明白,「歷史」還得你自己寫。於是,對「六四」人人都要留下說法,人人不甘寂寞,已是一股風氣。掐指算來,「楊家將」老大乃始作俑者,生前已表示「無力糾正六四事件」的遺憾,他乃鎮壓執行人,等於撇清責任。這廂趙紫陽原無意願自己寫,老部下們竭力相勸:「這不是你個人的問題……寫出來,留給後人,是你應盡的歷史責任。」(杜導正《改革歷程•序》)
近來網上流傳的一本《李鵬六四日記》,香港出版又叫停,說明李鵬有些慌張,鄧曾「垂簾」、楊要撇清、江胡把自己摘得一乾二淨,趙紫陽已寫出「歷史」,那麼「六四」血債,難道要拿他這個「總理養子」頂缸不成?
1、指證鄧小平責任、拉江澤民墊背
這本《日記》毫無掩飾地彰顯了李鵬的智慧。他每次見鄧小平,都有「當場筆記」,他援引一九八九年五月十七日下午鄧小平的原話,那是在地安門大街前沿米糧庫胡同的鄧府裡說的:「實行戒嚴如果是個錯誤,我首先負責,不用他們打倒,我自已倒下來,將來寫歷史,錯了寫在我帳上。」李鵬並在此話前面特別加了一句修飾「小平同志以大無畏的精神指出」,這是什麼意思?這就是說,「六四」這筆帳,你們要找鄧小平去算,別找我李鵬。
緊接著是五月十九日上午的常委會,李鵬又引鄧的原話:「準備流點血。動亂分子搞打砸搶,也有暗藏武器,他們要反抗,阻撓戒嚴。如果我們提出『絕對不用殺傷性武器』,那是不行的,那等於捆住了自己的手足。」——全世界不是一直在追問「六四」開槍令是誰下的嗎?李鵬出版他的日記,只要達到一個目的就夠了:白字黑字指認鄧小平下令開槍。
趙紫陽錄音談話面世以後,坊間傳說李鵬也要出書,卻被胡錦濤封殺了;此前據傳是楊家將背景的那本《六四真相》流落海外,也曾令江澤民怒不可遏。江胡二人,視「六四」為身外之物,彷佛「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雖然他倆都是最標準的「六四產兒」。李鵬恨此已極,卻也無奈,思來想去,大概自己出書替自己「造歷史」,是唯一選擇,連鄧力群不也是這麼幹嗎?
所以,張良彙集一堆「中央文件」,梳理造冊,編成一部秘史,是一個現成的模式,何不拿來?如此召集一幫秀才為自己編一部《日記》,對李鵬不費吹灰之力。這本《日記》的真偽,要看其中史料、記載有多大水分,而不在於是否作者親筆。通篇《李鵬日記》,皆枯燥的中共官式文件語言,脈絡中卻有兩條灰線,一貫到底,一則是詳細引證鄧講話,另一則,是絕不遺漏江澤民在上海的每一步動作,詞語間還帶上一點阿諛,用意昭然。
2、李鵬日記填補了哪些空白?
江胡不對「六四」做官史,便給野史預留了極大空間,但民間修史對暗箱操作的高層決策,又似無奈,即便如趙紫陽錄音回憶,自他被廢黜,五月十七日之後便一派茫然,形同空白。
李鵬亦不會「和盤托出」,但他要摘淨自己,就躲不開敍述過程,從他的日記裡,我們倒可以找到趙紫陽規避、未明之處;再就是五月十七日之後,他們磨刀霍霍、國家機器運作的嘎嘎之聲,躍然紙上。
最值得一議的,是五月十九日上午、即當晚於總後禮堂召開「首都黨政軍幹部黨員大會」的那個白天,鄧小平竟還召集過一次會議,以往所有關於「六四」的回憶、史料中,皆未曾出現過這個紀錄,這次卻由李鵬公佈出來,內容之敏感、尖端,前所未有,鄧小平若地下有知,一定大罵李鵬爆料他,比趙紫陽更甚;而就憑披露這個「鄧講話」,胡錦濤就有理由封殺《李鵬日記》。
「上午十時左右,我們應邀到小平同志處開會,參加會議的有陳雲、先念、尚昆三位老同志,三位常委李鵬、姚依林、喬石,人民解放軍三總部的遲浩田、趙南起、楊白冰,還有秦基偉、洪學智、劉華清三位老紅軍參加。鄧小平同志在會上講了六點意見……」
主要是三點:「準備流點血」、籌備罷免趙紫陽、確定江澤民接總書記。這次會議,不僅議題至關重大,李鵬記錄下來的此次鄧講話,也將是研究八九歷史的關鍵史料,舉其要者:
——開禁「殺傷性武器」;
——借鑒臺灣戒嚴的前例,「戒嚴要多久時間,現在定不下來。總之,要到一切恢復正常為止。臺灣不是戒嚴二十多年了,也沒有說哪一天解除」;
——認定戈趙談話是「把一切責任都推給我。廣場放起鞭炮,打倒鄧小平。打,我也不退,要鬥到底」;
——承認選錯了胡趙二人;
——不否定「改革開放」,「一個中心,兩個基本點是對的」,從這裏可以接續到日後的「九二南巡」。
另一樁事,是趙紫陽訪朝第二天, 四月二十四日晚李鵬召開常委碰頭會,除喬石、胡啟立、姚依林之外,列席的還有楊尚昆、萬里,書記處的芮杏文、閻明復、溫家寶,政治局委員田紀雲、李錫銘、宋平、丁關根等,「大家意見空前的一致。認為學潮背後有人操縱,是一場有組織有計劃的旨在打倒共產黨的政治鬥爭」,李鵬提出三個方案:人民日報發社論、中央和國務院聯合向各省市發通知、在北京召開黨政軍幹部動員大會,並由喬石、胡啟立、李鐵映組成的處理學潮的領導小組。
由此可見,鎮壓學潮的模式,早在此刻(四月下旬)已經出籠、定型,後來的鄧講話、「四二六社論」、鄧府決定戒嚴、廢黜趙紫陽、總後禮堂大會等等,不過是走形式而已。我們不禁要問:究竟是李鵬牽著鄧小平的鼻子走,還是鄧在幕後指揮這一切,李鵬不過是個前台的一個皮影兒?有沒有吳國光所鉤沉的一個「鄧小平四二三密令」?李鵬在此究竟隱瞞了什麼呢?
五月二十日「沒有想到部隊進城受到極大阻力,可以肯定,戒嚴消息事先被洩露出去了」,也是李鵬日記精彩的一筆,「西面來的部隊被人群圍堵在八寶山,南面來的部隊被圍堵在南苑,東面來的部隊被圍堵在通縣,北面來的部隊被圍堵在北太平莊。戒嚴指揮部曾設想,西面的主力部隊經過地鐵運送到天安門,也因為走漏消息,復興門地鐵施工洞口被一群動亂分子佔領,堵塞了地鐵的通道,部隊調不進來。惟一成功的是從河北沙河縣乘火車到達北京車站的兩千餘人。這是根據北京軍區司令員周依冰同志的請求,我下令鐵道部長李森茂執行運送沙河部隊的命令,他執行了。但部隊一下車,就被動亂分子包圍,困在北京車站動彈不得。」
涉及趙紫陽的兩處,亦耐人尋味。李鵬說楊尚昆向他透露五月十三日趙紫陽見鄧小平情形,「小平對趙紫陽說,我現在感到很疲勞,腦子不夠用,耳鳴得厲害,你講的話我也聽不清楚。」查趙錄音回憶,一字未提鄧的態度——很明顯,鄧裝聾是一種政治表態,對陳雲也一向如此,趙紫陽對此是很熟悉的,這次竟未能解讀,那廂楊尚昆卻及時通報了李鵬!
另一處是,五月二十一日部隊進城受阻之際,李鵬給王瑞林打電話,請示近日內就召開政治局擴大會議罷免趙,鄧小平答復:「要等大軍進入北京後,再開政治局擴大會議,這樣可以避免衝擊和干擾,才能開得更有把握。」顯然,這是鄧怕兵變的一個旁證。
3、「李鵬策略」解讀
「八九」這場廝殺,無論是官民對陣,還是黨內角逐,結局仿佛大家都輸給了一個白痴,聽上去很慘。其實,決定因素是鄧小平的理念,而支配他當時心理的,是來自波匈巨變的強烈衝擊,《李鵬日記》對此均有充分的展示。這個大氣候,決定了在權力結構上,趙紫陽與李鵬並不處於均等的地位,雖然他倆同時處於鄧小平與柴玲、地安門(鄧住所)與廣場、老人與學生的夾縫之間——但趙需要勸慰、安撫鄧小平和學生兩方,李鵬則只需踐踏、侮辱學生一方,就能贏得老人一方。
李鵬在《日記》裡寫了一個因果鏈條:四月二十二日胡耀邦追悼會讓他栽了——「為什麼非要向我遞交請願書,而不是向趙紫陽遞交?」他以陰謀論判斷,有人要以文革手法搞臭他;同時他對民間怨言趙紫陽的兒子「官倒」,又幸災樂禍。兩人誰會成為這次學潮的「替罪羊」,李鵬有非常清晰的意識。四月二十三日他卻若無其事地去北京火車站送趙紫陽訪朝,還說「今天我來送你,可以顯示中央的團結」,心裡大概已在狂喜,天賜他一個絕佳的機會:他要先下手為強——這應該用來解釋前述四月二十四日常委碰頭會的原委。
李鵬擁有的優勢,是老人幫和鄧小平的恐懼心態,但他缺少一個時機,來把生米做成熟飯。我們可以斷定,李鵬洞悉鄧小平的理念——痛恨「紅衛兵」、將文革與東歐變色一鍋煮、恐懼民心浮動、除了武力之外不知道還有其他手段,等等,他只要讓常委會通過一個極端的應對方案,鄧小平和全黨只有照單全收。
在策略上,李鵬使用「袁木談判模式」,持續地激怒學生,有一石三鳥之效:令趙紫陽疏導學生、力挽狂潮的努力化為烏有;令學運從靜坐向絕食逐步升級,其領袖「理性受冷落、激進得擁戴」;令鄧小平越來越陷入一種「鎮壓衝動」。
何東昌也配合李鵬,在北師大說趙紫陽的態度不代表中央。五月十三日常委會上,趙紫陽怒責此說,李鵬則保護何東昌,反唇相譏:「要李鵬下台,這些傳言由誰來闢謠?」此後「對話破裂,絕食開始」,沒幾天趙就對戈氏撂出了鄧「掌舵」。後人研究這段歷史會發現,趙紫陽步步落空,李鵬招招得逞。
4、米(萬里)有愧於糧(紫陽)?
歷史是個多面體,每個當事人只能映射某個單面,李鵬說「六四」,其價值也在於此。從他的記錄中,我們也能看到其他當事人的某種側面,有時候竟是令人詫異的。
楊尚昆就不必說他了。李鵬筆下的萬里,也叫人「跌破眼鏡」。四月二十三日趙紫陽赴朝第二天,「下午五時,萬里同志打電話來,說北京市領導反映,形勢非常嚴峻,中央態度不明朗,他們很難工作。萬里建議立刻召開常委會討論對策。我同意了萬里同志的建議,決定晚八時開常委碰頭會,擴大到有關同志參加。」照李鵬的說法,他那個先發制人的「四二四常委碰頭會」,竟是萬里起的頭!趙紫陽錄音回憶中的說法則是,「萬里上了陳希同、李錫銘的當」——其實,京津兩地的首腦,陳希同、李錫銘,包括李瑞環(原北京市的木匠),是一個宗派,大佬就是萬里,這個宗派八九年力主鎮壓學潮。另據宗鳳鳴引李樹橋談,趙赴朝後,李先念要李鵬通知北京市委強硬對付學潮。
萬里被趙紫陽反反復復地引為「志同道合」者,說他是中央領導人中「堅定支持改革的人物」,並提及那些著名的事例:八七年不贊成「反自由化」、學潮初期不贊成北京天津兩市委的「階級鬥爭意識」、預定召開人大常委會討論從法制軌道解決學潮,等等。萬里後來在壓力下沉默了,鄧小平去世後,趙紫陽又呼籲萬里站出來,「小平在時不可能有別的說法,小平不在了,我覺得萬里不應該再有什麼顧慮了。誰能怎麼樣他?」但萬里依然沉默,其實他已噤若寒蟬。一九九七年九月趙紫陽給十五大寫信,再次要求重新評價「六四」,宗鳳鳴請張廣友將這封信送給萬里,據說萬里看到此信後,神情緊張,叮囑不要外傳……。
「要吃米,找萬里;要吃糧,找紫陽」,這個傳世佳話,後來被「六四」陰影所蒙晦,象徵著一個時代的死去。時光不能挽留,人格卻永存歷史,趙紫陽不玩陰謀,沒有私黨,對後果承擔到底,且毫不畏懼,堂堂正正地做個現代政治家,在中共他是第一人。

二、八九學運偉大嗎——「廣場激進派」犯了個大傻
2021年「六四」32周年全球网络视屏纪念大会』,上去聽大家都在老調重彈,我便說了一通不一樣的、難聽的——三十年說一樣的話,太乏味了,而且,我也老了,未知還有下一回?這種網絡會議更是易碎品,隨風而逝。
不,它是一次失敗的民間抗議,
而且,它跟中共的博弈,本来要赢的,最后却输掉了,
好像,屠殺發生以後,人們便失去想像力和理解力,它是可能避免的,中國人是可以不必付出這個代價的,而且也連帶全世界不必掉進全球化的陷阱⋯⋯。
所以,今天我们要问:
1、你们一定会输吗?
2、你们为什么输了?
四十年過去了,我至今聽不到八九參與者,從當年的學生領袖、知識菁英、到黨內改革派,對這場政治衝突,向歷史和人民做出負責、清晰的真相說明,更沒有看到有一個人有像樣的反思;
真相和反思的意義,第一是可以寬慰無數死者的親人,二是為討公道而釐清罪責,三是為今後的抗爭留下經驗教訓。
可是,我看到的是所有人要不就是顯示自己當年的成功,要不就是推卸責任,其做法無非是曲解歷史、掩蓋真相。
許多人的說詞,還是四十前的,如「八九」引發了「蘇東波」、屠殺暴露了共產黨的殘暴,後一句幾乎是「兒童話語」,而如果是當年的參與者,至少也五十歲以上了吧。
先说這個失敗的後果非常嚴重:
第一、 六四亡靈至今不得昭雪,長安街血跡未乾,天安門母親至今追討公義不成;
第二、中國文明曾有的千載難逢的變革機遇被斷送,甚至中共可能的改革走向也永遠消失,中國人為此將付出的代價,幾百年後才看得清楚;
第三、在六四的血泊上,中國由一個邪惡制度主導而崛起,以全球化擊敗西方文明,對世界的影響無法估計;
第四、中國的崛起,令中華民族付出環境和道德兩大代價,幾代人都無法挽回。
說說當年的風雲人物,大部分也快要被公眾社會遺忘了:
1、廣場絕食總指揮——
柴玲:逃出中國後在普林斯頓和哈佛拿到學位,又經商致富,然後又信了基督教,可是她至今沒有對當年堅持在廣場不肯撤退做出任何合理的解釋和反省;
李錄:據稱是“不撤退”主張的最核心人物,逃出中國後,也在美國拿學位並致富,然後又回頭去幫助中共;
張伯笠:當年絕食指揮者中唯一的成年人,六四後在普林斯頓做訪問學者,後信基督教,再成為傳道人,在獲得信仰之後同樣未見其反省。
2、知識精英——
鄭義:八九年最早介入學潮的知識精英,自稱是“絕食傳授人”(這個簡單的事實,至今也模糊不清),他後來只寫為學運辯護的文字,還說“我是來打架的”,那麼他「跟鄧小平打了一架」,對長安街無辜被殺的民眾,鄧不會交代,他怎麼交待?
王軍濤,當年在廣場直接操作學運,據說是為了幫助政府平息學潮,他在出獄後到美國讀了政治學博士之後,並未見到他對自己當年的「政治學行為」及其失敗,給出一個清晰的解釋;
3、改革派——
趙紫陽:八九當年他拒絕執行戒嚴而被罷免,其後被軟禁整個後半生,並絕不檢討,光明磊落,然而,他對當年戈趙會“拋鄧”而導致情勢失控,令鄧小平大開殺戒,卻致死沒有說明真相和原委,他也絲毫沒有對民眾的歉疚,反而在自傳中流露對鄧小平的歉意。趙紫陽系統的人們,至今也只歌頌他或為他洗刷。
最後我要說明一點,八九屠殺的罪責,百分之百在中共,然而這並不能替代民間一方的真相釐清,和對失誤的反思;再看看今天的中國,我不知道大家流亡了三十年,這輩子何顏以見江東父老?

三、八九驚天一炸——趙紫陽最後犯傻
八九兩個命門:學生絕食和趙戈會「拋鄧」,皆導致情勢急轉直下;尤其後者,有論者稱「畫蛇添足,一言喪邦」。四十年後,我們對此依然不能有定論,只有分析,我的猜想,趙紫陽乃是對鄧攤牌,置鄧小平於「全民公投」之境,或說交給人們裁決是非,他也不管後果了,第一,這裡有領袖的責任倫理問題;第二,這恐怕也是他至死不檢討的根源。
《趙紫陽錄音回憶》是一份珍貴的私人文獻,可與《赫魯曉夫回憶錄》媲美。趙紫陽對“八九事件”的內幕、成因,作了脈絡性的梳理,成為還原這個歷史關頭的權威史料。然而,這與他最終仍不能透徹說明其中的一個重大細節,形成某種悲劇性的張力。這個細節,就是關於他跟戈爾巴喬夫的談話,一個堪稱“風暴眼”的事件,只得到“模糊性”的解釋。這同時也就留下了发掘的價值和空間。
政治透明、決策公開,是極權體制的命門,若遇重大社會沖突則更甚,一旦觸碰,就會爆炸。釣魚台趙戈會見“把中央常委的決定捅了出來”(趙語),所引起的爆炸性效應,舉世目睹,至今沒有一個令人釋懷的解釋,可謂“二十年的遺憾”,本文就來嘗試提供一種可能的解釋。我的解釋,不把趙紫陽定位在一個領袖、崇高者、獻身者,而是首先把他看作一個從政者(politician)。他已長眠地下,可任歷史評說。
1;安撫老爺子
胡耀邦去世,學潮驟起,黨內改革派便憂心忡忡。陳一諮回憶,他的秘書拿來一張貼在人民大學的「關系圖」,『我一看感到要糟糕,這張「關系圖」,幾乎把所有上層領導人都點了、罵了,既有不滿,也有惡作劇,真是天真地把政治當兒戲啊!像在「李鐵映」名下寫的就是:「鄧小平私生子,靠裙帶關系竊據政治局委員要職」。一位高級幹部子弟原來支持學生,看了這張圖,轉而大罵「學生胡鬧!」』
他意識到「搞不好這場運動又要鬧悲劇了」,因为他知道,鄧小平早在二野時就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毛澤東也批評他「高高在上,脫離群眾」。毛澤東是「運動群眾」,鄧小平是「害怕群眾」,在受辱的情況下,鄧小平決不會作半點讓步。他感到一方面要勸學生理性,另一方面要抓緊疏通鄧家。
五月三日下午,陳一諮帶著副所長李峻、白南風到了鄧家,與鄧樸方整整談了五個小時。文革中陳一諮在北大落難,跟鄧樸方相識了,改革中,兩人也常交換意見,八七年為制止反自由化的錯誤做法,他們也合作過。陳先講了李錫銘、李鵬匯報的不實,「四二六」社論只會激化矛盾,照這個方針中國會陷入災難。
鄧:「那你說怎麼辦?」
陳:「現在緩解矛盾的辦法就是請你們老爺子出來講話。」
鄧:「已經到這一步了,還怎麼講?」
陳:「學生對你們老爺子是又恨又盼,恨是恨『四二六』社論狠了,盼是盼老爺子說幾句學生是愛國的話。比如,接見外國來賓或記者時說:『娃娃們都是愛國的,年輕人嘛,總想把事情辦得快一點、好一點,可中國那麼大,人口那麼多,很多事不是三年、五年可以辦成的。欲速則不達嘛!』這麼說又肯定,又批評、矛盾就緩解了。」
鄧:「這倒是個好主意,我跟老爺子說說。」
陳一諮知道大事不好,但他深諳決策機關竅門,急中生智去安撫老爺子,是此刻應急之招,然而他也只夠得著鄧小平的兒子。
2、「鄧掌舵」爆料三說
關於這個事件,中共解釋不了,趙紫陽及其幕僚,是唯一的解釋來源。前後有過三種說法,都是借助了一種時間上的錯位:
1989年5月16日,戈氏上午見鄧小平,下午見趙紫陽,何者為「最高級會談」?這個「規格性」問題,產生了一個「政治機會」——其實,這是極權體制預留的一個漏洞,誰能利用它、怎麽利用最好,只是一個技術問題。
最早出現的「陳說」——陳一諮在流亡伊始就提供一種說法:蘇聯代表團質疑,鄧小平什麽黨內職務都沒有,戈氏見他算什麽?於是王瑞林打電話來,要趙紫陽下午向戈氏解釋一下。這個說法天衣無縫,說明趙陣營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授人以柄。
多年後又有一個「鮑說」——鮑彤出獄後說,在秦城他就自己攬下這個責任,說他根據中聯部的介紹,替趙紫陽寫了講稿,說明鄧雖退休仍然掌舵的意思。
最後的「趙說」,分別見於《開放》出版的宗風鳴著《趙紫陽軟禁中的談話》和趙本人的《錄音回憶》兩書,完全相同,大意是針對民間「垂簾聽政」的說法,為了「維護鄧的形象」,才說出這個秘密,「完全是好意」。
另據明報援引趙與新華社記者楊繼繩的談話,提到更具體的細節,即鄧小平堅持他與戈爾巴喬夫的會見,才算「中蘇最高級會談」,並一再強調「這句話我一定要告訴他」,但不知為什麽他會見時卻忘了說這話,由此便要由趙紫陽來告訴戈氏「鄧小平掌舵」的秘密。趙告訴楊:「我還對鮑彤說,小平同志可能真是老了,記性不行了……這一番話,本意是替鄧小平把他忘記講的話轉告戈爾巴喬夫,目的是讓對方回國後對此行能有個交代,至於外界如何理解,造成什麽誤解,我就沒有辦法控制了。」
3、總書記務必「現場直播」
我在這里可以提供一個旁證,即二十年前我聽一個目擊者親口陳述的事實:當時趙紫陽先一步到釣魚台國賓館,非常急切地詢問一個細節,這次會談是不是「現場直播」?令記者們驚訝的是,總書記以前從未在乎過這個細節,而「直播」的要害,是不能刪節講話人的任何一句話,即避開了新聞檢查,這也是中共很少允許「現場直播」的原因。據說,趙紫陽待記者告訴他確是「直播」無疑,就河南話脫口而出:「好!」然後坐下來,一只手有節奏地拍著沙发扶手,打起腹稿來。
根據這個「現場直播」的細節,便一目了然,趙紫陽有備而來,要說出什麽不能說的驚天秘密,那正是天安門廣場火燒火燎的當口,不久果然天下嘩然。廣場出現的標語,是前所未有的:
鄧大?黨大?
不管白貓黑貓,只要下台就是好貓;
簾子破了!小平辛苦了,請退役;
想小平,盼小平,小平來了不太平;
不要中國特色的攝政王;
如此“簾政”,國將不容;
人老了,弦子也調不準了;
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天下為「公」;
人過八十要糊塗;
我們盼小平歸故里,擁護您去當職業牌手;
希望鄧小平順應歷史潮流回家去;
四川宜賓師專迎接小平回鄉養老;
小平您好(一九八四)糊塗(一九八九);
要廉政,不要垂簾聽政;
簾子後面找政府;
鄧小平(八五)戈爾巴喬夫(五八)……
嚴家祺、包遵信等發表《五一七宣言》,稱鄧小平是「一位沒有皇帝頭銜的皇帝,一位年邁昏庸的獨裁者」,大批知識分子簽名。
4、兩個「五一七家庭會議」
趙紫陽反對鄧小平「實行戒嚴」的決定無效後,心情沈重地回到家裏。5月17日晚飯時,他向家人說:『我執行鄧小平戒嚴的決定,可能還擔任總書記。如果我不執行,還堅持反對意見,可能命運會很嚴酷,也會影響你們的前途。但我不能執行這樣的決定』。家人一致支持了他的「決定」。自此以後,趙紫陽被軟禁了十五年零八個月,而他的家人則無一例外地受到各種不公正的對待。
與此同時,5月17日晚飯時,鄧小平一家人也坐在一起,開了一個會,據說鄧榕指著嚴家祺、包遵信等人的《五一七宣言》說:「看來他們要甩出我們家,把我們剁成肉餡了!」本來就「害怕群眾」的鄧小平做了最後的決策。
兩個不同的「五一七家庭會議」,決定了未來中國的前途。
然而,又因為是「家庭會議」,一項「國家決策」,居然是由中國的兩個頂級家庭全部成員參與決策的,只不過,鄧家決策的是中共既得利益集團從此瓜分天下;而趙家決策的,是所有家庭成員承擔無底線的後果,為這個民族下地獄。
陳一諮二十日上午去看鮑彤:
『他剛毅的臉上充滿了正氣和義憤。一見到我,就說「紫陽在民主和法制的軌道上解決問題的方針,是唯一合理解決問題的方針。可是,又一次非法的推翻了合法的總書記!戒嚴?和人民對抗,和人心對抗,會有什麼好結果呢?這是困獸猶鬥!」我插了一句:「也許會狗急跳牆呢?!」他激動地站起來說:「我真想掛一個『中共中央委員鮑彤』的牌子,到天安門和學生們一起絕食、抗議!學生明明是愛國的,非說是動亂,還有是非嗎?」我們對李鵬的倒行逆施都極表憤慨。』
5、紫陽風頭正健
趙紫陽為什麼做這個大動作?
在他禪盡竭慮,仍不能說服鄧小平收回成命,便決定訴之天下輿論、國際關注,將鄧小平的決策,從幕後黑箱拎到大庭廣眾之下來評判,等於一種「全民公投」。鄧小平要「當家」,卻又怕「暴露」,這種非理性統治,正是學潮難以平息的根源。趙紫陽看穿這一點,借力使力,將街頭抗議化為一次「民意公投」,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
趙出此策的政治根據是什麼?他的政治理念有先鋒之勢,是他敢為的主因。趙曾欣賞「新權威主義」,他說鄧也是,但是他們遇到政治上的強大阻抗,就不能不另尋改革的思路,鄧在八九前兩年的十三大已同意「政治改革」,趙才令鮑彤組建「政改辦」,這是不能忽略的一個前提。
那麼,在現實中趙有何本錢逼鄧?鄧與趙「同舟共濟」,是改革僅剩的一個政治基礎,鄧自斷左膀胡耀邦之後,只剩下右臂趙紫陽,改革已在半途而廢,此所以鄧堅拒鄧力群而逼趙紫陽接任總書記——他不肯輸給陳雲李先念等保守老人;趙紫陽告訴宗鳳鳴,鄧在八九年春已決定把軍委主席交班給他,亦可知廢胡後鄧依仗趙之深,此其一;
十三大前,趙紫陽解散鄧力群的書記處研究室、停刊《紅旗》、差額選舉「差」掉鄧力群等舉動一路告捷,對趙紫陽的政治預期感,是極大的鼓舞,讓他看到「民心可用、黨心可用」;同時,也顯示了在高層博弈中,趙比胡有韜略、有技巧,這也是鄧所需要的,此其二。可以說,「八九」風雲驟起前夜,趙紫陽正躊躇滿志,他才敢把民情洶洶的天安門廣場扔給李鵬,自己登車去平壤了。
趙紫陽談胡耀邦的隕落,歷數老人政治。「真正有发言權的就是兩位老人(鄧、陳)。第三位(先念)有影響,但不起決定作用」;鄧小平以不開常委會來堵陳雲的嘴,說「兩個聾子都聽不見,開什麼會!」照說趙接胡,境遇更難,他竟能遊刃有余,「陳要開會是想有個說話的地方。有一次他責怪我為什麼還不開會。我回答說:我只是大秘書長一個。你和鄧商量好了就開。陳聽後說:啊!大秘書長一個!」——趙跟宗風鳴談得比他自己的錄音要鮮活。
6、楊家將「玩火」的空間
趙紫陽有多少勝算?注定失算的事情,趙是不會幹的。面對保守老人,趙的靠山是鄧小平,假如他轉身挑戰這個靠山,誰是他的盟友?那時會有一個制衡鄧小平的「聯盟」嗎?
萬里、喬石、胡啟立都曾是趙的盟友,但畢竟人微言輕。萬里在關鍵時刻被軟禁,啟動人大常委會否決戒嚴令的嘗試,也被鄧小平輕易擺平;而喬石在鄧府戒嚴決策中,只敢中立。另一個舉足輕重的人物,是楊尚昆。無疑他的角色,最終決定了趙紫陽的成敗,而奇怪的是,《錄音回憶》對此人似惜墨如金。設若趙楊兩人皆封嘴,他們之間曾有過的「聯盟」便石沈大海,卻仍可鉤沈一二。
陳一諮也回憶,趙紫陽五月三日、四日在紀念「五四」七十周年大會和亞洲銀行會議的講話獲得了普遍的好評,特別是在亞銀講話一結束,楊尚昆就走過來,一邊拍著趙的肩膀,一邊緊緊和趙握手,並說:「講得好極了,我完全同意。」接著喬石也和趙握手,說了相同的話。此時大部分學校也停止了罷課,情況在好轉。
然而即便如陳一諮沁潤權利中心多年,也沒有想到,『中國政治黑暗的洶湧暗潮是善良的人們難以估計的,既得利益者們久蓄的清算改革力量和民主力量的陰謀又豈會輕易收兵?他們一方面挑動學生、激化矛盾,一方面激怒鄧小平、攻擊趙紫陽。』
「楊家將」這位老大,文革前的中南海大管家,成為鄧與政治局常委的聯絡人,位居中樞,熟悉中南海內幕的吳稼祥,稱他是「大玩家」,很傳神,但說他怕失去軍委副主席,而聯手保守派倒趙,與趙的說法不符。趙在書中多次提及楊支持他處理學潮的溫和政策、反對鎮壓,似非錯覺,許家屯也從旁證實。但是,楊領李鵬去鄧府求見,引出「四二六」社論在先;又受趙之托,試圖通過鄧的秘書、子女迂回勸說鄧在後。楊尚昆究竟押注在誰身上,只有他自己知道,但無疑也是審時度勢,不想賭錯。他重用胞弟,遭忌軍中,不是死跟保守派就能化險的,他不妨也掂量,扶持趙紫陽一旦成事,他興許也當一回「太上皇」呢?
趙紫陽留下兩個細節,頗可玩味:5月16日夜在鄧府,楊尚昆轉述廖漢生的戒嚴主張,「本來尚昆一直是反對戒嚴的」;決定戒嚴後趙憤而辭職,「尚昆打電話再三勸我收回成命」。此外,據說戒嚴部隊進城受阻後,北京軍區司令員周依冰找不到楊白冰、楊白冰找不到楊尚昆、楊尚昆找不到鄧小平……。
一番腥風血雨後,楊尚昆最終背棄趙紫陽。但幾年後,這位「鎮壓執行人」,又對301醫院軍醫蔣彥永說:「六四事件是我黨歷史上犯下的最嚴重的錯誤,現在他已無力去糾正。」另據吳稼祥分析,2001年旋風般橫掃中外的《天安門密件》(又稱《六四真相》),也是「楊家將」背景,為了洗刷「屠城」罪責,此說很有見地。楊尚昆的「國家主席」頂戴上,沾著趙紫陽的血,末了還是鄧小平奪了他的頂戴。「大玩家」一直在玩別人,最終是玩了自己。
7、鄧戒嚴權威不足
楊家兄弟治軍乏威,也是鄧小平權威不足的折射,更反映了毛澤東身後的權威空白。這個政治背景,其實也是「六四」成因之一,少有人論及。權力空白所勾起的重組渴望,會引誘政壇上所有的人,其實大家都是「玩家」,趙楊二人位高權重,豈能置身於外?改革的遲滯和保守派的問罪,又與民間抗議互動,而引領權力結構的重新洗牌,一開始所能看到的,都不是結局,只有可能性。
陳雲或可比肩鄧小平,更有葉劍英,長居嶺南不北歸——他有華國鋒襄助才抓了「四人幫」,而鄧小平覆出後,八零年初廢華及「凡是派」甚急,葉帥不悅,鄧派王震南下與之協商,葉舉薦時任廣東省委書記的楊尚昆習仲勳兩元老進政治局,對鄧有所制衡。鄧雖是二野政委,元帥的資格,但四九後與兵戎無涉,覆出後請羅瑞卿接軍委秘書長,鄧極盼替他掌兵,羅大將卻被林彪害得雙腿殘斷,說我站不起來怎麽領兵?執意要去德國做手術,而那時中德尚無外交關系,聶徐兩帥皆不準,羅硬是去了,竟死在手術台上,鄧痛失股肱,那是七八年。
七九年打了一場莫名其妙的「對越自衛反擊戰」,傷亡甚重而無戰果,都說是為了鄧接掌兵權。葉劍英八零年就查出帕金森癥,四年里沈屙愈深,漸漸出局,八四年國慶鄧小平心血來潮要閱兵,也是為了兵權,而葉帥就在「十一」前要撒手,據說鄧下令無論如何不能叫葬禮沖擊國慶,醫生只好維持,於是葉帥又當了兩年植物人。
天安門屠殺前的一場宮廷傾軋,因涉及動用軍隊,情勢撲朔迷離。鄧小平雖是強人,但調兵進京軍管,他的權威還差了點,元帥上將們一上來就反對。尤其難料的是,楊家兄弟指揮鎮壓,軍權在握,圍困京師,鄧心中沒底,據說全家人都躲了起來。五月下旬六月初,中國處於權力真空,有多少天?天曉得。這種近似軍事政變的把戲,最不安全者,恰是獨裁者自己。
8、愧疚為那般?
趙紫陽的光彩,在被廢黜之後。第一次拒絕檢討,是拒絕了保留政治局委員的誘惑;第二次拒絕檢討,又放棄中央委員,接下來就是長達十六年的軟禁,這都在中共歷史上創了紀錄。黨史上拒絕作檢討的總書記只有兩位:陳獨秀和趙紫陽。
但是,《軟禁中談話》和《錄音回憶》兩書問世後,我們才知道,趙紫陽決不肯對這個黨認錯,卻反反覆覆地談到他對鄧小平的歉意,即在與戈氏談話公案上,不斷地用「懊悔」「遺憾」等字眼。兩廂形成鮮明對比。
這種愧疚,大概要到政治之外去解讀。趙的意思恐怕是:你對我有知遇之恩,我怎會「有意傷害你」?重大決策在你我之間都不能討論一下,我只好訴諸民意,以為民意足以驚醒你,卻想不到反而激怒了你,釀成大悲劇。時過境遷,我實在覺得很抱歉!趙紫陽這種態度,反映了傳統「君臣之道」的某種殘影,但也是一種可貴的政治倫理。
不過,我們也應看到,趙紫陽不檢討也無反省,他愧對鄧,卻不說愧對歷史。這里一直懸掛著對一個政治家的責任倫理的追問:無論趙的動機是什麽,在缺乏起碼政治理性的前現代條件下,有意無意地動員民眾,輕易與獨裁者決一死戰,是徒然地犧牲無辜的生命,和勾引歷史的重大逆轉。
李商隱有憑吊諸葛亮的懷古句:『他年錦里經祠廟,梁父吟成恨有余。』這首七律《籌筆驛》,通篇浸透著「遺恨」二字,映照趙紫陽,可謂妥帖;而諸葛亮擬古辭《梁父吟》,取典春秋齊相宴子「二桃殺三士」,其鞭笞讒言害賢的含意,至今新鮮。

王丹 |紀念六四 37 周年:記憶倫理與「隱藏的主角」

作者:王丹
對話中國 2026-6-4

左一本文作者:未來對六四的研究,應當充分引進當初民意這個維度,將其作為影響事件走向的關鍵變量來分析。(圖|AI 修復歷史照片)


37年前的六月,在中國,一場史無前例的愛國民主運動在血腥鎮壓中戛然而止。時光流逝,歷史的傷口仍在隱隱作痛,但對於這段歷史的敘事權和解釋權之爭從未停歇。在紀念六四37周年之際,我想有必要提出兩個新的概念, 作為六四研究的新的內容, 與關心此一議題的朋友討論。

記憶倫理:還原歷史的比例原則

對於八九六四事件的評價,我始終認為可以概括為「政府有罪,學生有錯」。然而,在當今的公共討論中,一股思潮正在形成,它以看似「反思」的姿態,完全避而不談「政府有罪」的部分,轉而將全部的焦點集中於「學生有錯」,不斷要求當年的學生檢討自身在策略上、組織上、甚至道德上的「不足」。

我認為, 這種做法嚴重違反了記憶的比例原則。在任何一場由公權力對民眾施加暴力鎮壓的事件中,是非的衡量必須以前後因果的嚴重程度來判定。六四事件的本質,是和平請願的民眾遭到了國家機器的武裝屠殺。政府動用正規軍,持最具殺傷力武器,造成了數以萬計的傷亡。相較於這場由國家發動的、目標指向人民的「屠城」罪行,學生方面即使存在經驗不足、策略失誤等「錯誤」,其嚴重性與政府的罪行相比,完全不在一個量級。

如果任由這股思潮主導輿論,不斷地要求受害者檢討、卻對施害者避而不談,其後果必然是是非混淆,歷史扭曲。特別是對於年輕世代而言,如果他們接收到的歷史訊息只有關於學生「不夠理性」、「不夠成熟」的討論,那麽他們最終接收到的歷史就會是片面的、扭曲的。他們會誤以為那是一場因學生激進而引發的悲劇,從而失去了對暴政本質的認知。

因此,我們必須堅持記憶的倫理:應當先充分地還原「政府有罪」的歷史事實在先,檢討受害者在後。只有在充分認知了鎮壓的殘酷性、還原了死難者的犧牲與公權力濫用的真相之後,任何關於學生策略的討論才具有嚴肅的反思價值,而不是為遺忘與開脫提供藉口。

隱藏的主角:民意的作用

在過去三十多年的六四事件回顧與研究中,傳統上通常聚焦於兩個核心主角:學生與政府。學生作為事件的發動者和主體,政府作為鎮壓的決策者和執行者,構成了主流的敘事框架。然而,我們必須引介和重視第三個,也是一個「隱藏的主角」:民意。事實上,在整個事件過程中,洶湧的民意不僅構成了事件的背景,更直接或間接地影響了政府和學生雙方的行動軌跡。

首先,民意影響了政府。八九年春夏之交,全國上下,從知識分子、工人到普通市民,都以空前的熱情和同情捲入了這場運動。北京市民在戒嚴部隊進城時築起人牆、提供支持,正是民意洶湧的體現。這種廣泛的民意支持,正是政府感到極度害怕、並最終採取武力手段進行「斷然措施」的原因之一。對於一個以「代表人民」自居的政權而言,全民反對的民意洶湧,是對其統治合法性的最大威脅,從而促使其選擇用最血腥的方式來震懾社會。

其次,民意也深刻影響了學生。現在有人從「革命」的角度進行事後諸葛式的批判,認為「當年應當衝進中南海」、採取更決絕的激進方式。 但實際上,當年的學生領袖們並沒有採取這些激進的行動,正是因為他們清醒地認識到,當時的社會民意並不期待學生做那樣激進的事。當時的民意主體仍是溫和的、要求對話和改良的,學生對民意的順應和自我約束,恰恰反映了運動的非暴力和和平本質。簡而言之,民意這股力量,既是政府暴行發生的催化劑(政府因恐懼而施暴),也是學生保持克制與和平訴求的穩定器(學生因尊重民意而自律)。

我認為,未來對六四的研究,應當充分引進民意這個維度,將其作為影響事件走向的關鍵變量來分析。只有這樣,才能更全面地理解這場運動的覆雜性、歷史參與者的動機,以及非暴力抗爭在極權環境下面臨的困境。 

顏純鈎:中共借鄭麗文背水一戰,國民黨唯分裂才有生機

 作者臉書  2026-6-18


鄭麗文訪美歸台,整個行程毫無看點,只留下一句話讓人有印象,她說「如果沒有北京的鄭習會,我可能根本就無足輕重」。這句話畫龍點睛,自曝她與中共的「至親」關係,又曝露她此行的目的,其實是有「鄭習會」的背書。
美國政界對她避之則吉,旅美台灣人也以冷面孔相待,最後中共竟要出動飬養的黑社會來保駕。她說美國之行是要「改正外界對她的親中誤解」,又說「美國是我們的恩人,大陸是我們的親人」,既然大陸是親人,那麼「親中」便名正言順,又有什麼好「誤解」的?
在鄭習會之後,鄭麗文急急有美國行,其目的便在平衡她訪問大陸造成的急統印象,她的親共立場吃相相當難看,為免影響稍後的縣巿長選舉,以及未來的立法院選舉和總統大選,只好安排一次美國行,希望抵消負面影響。
可惜美國人不吃她那一套,當她「冇到」。她在台灣與大陸親共早已不稍掩飾,更極力阻止民進黨政府軍購方案,美國人早已一肚子無名火,當然不會給她一點面子,給她當槍使。
鄭麗文千里迢迢跑到美國去叩門,事先當然得到中共的默許,否則以習近平「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的主僕觀念,鄭麗文就「唔使撈」了。中共為什麼默許她去美國叩門,因為中共準備捧她出選未來的中華民國總統,要想贏總統大選,就不能公然反美,因此「假假地」去美國作一番「遊說」,也是題中應有之議。
鄭麗文根本不具備一個百年大黨的主席相,更別提未來的總統相了。一個輕浮小政客,只配充當爛頭卒,無法帶領台灣二千三百萬人去穿越世紀的政治風雲,但放眼國民黨,主流政客中大部份都已與中共分道揚鑣,將台灣人民的根本利益,置於兩岸和平之上,這使中共喪失了他在台灣的基本盤。
連馬英九都與中共反目,其餘的盧秀燕、韓國瑜、蔣萬安等都與中共不同心,中共找來找去,只發現鄭麗文還能利用,朝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就把鄭麗文打撈出來。
賴清德政府執政至今,內政外交局面一新,經濟暢旺,又一再與人民分享經濟成果,以鄭麗文對決賴清德,在個人能力與民望上根本無法匹敵。中共推鄭麗文出選總統,只是沒辦法中的辦法,只希望這一兩年內賴清德犯錯失分,讓鄭麗文得點便宜。
因為多年的路線錯誤,再加上百年老黨難免的政治退化,國民黨內一代不如一代,馬英九之後,幾乎看不到一個比較像樣的政治新星。很多有能力的人都在逆淘汰下被邊緣化了,有的乾脆退出江湖,連黨主席選舉都變成難事,成就了鄭麗文的僥倖機會。
鄭麗文為殺出一條血路,只能將親中路線無限放大,加上她七情上臉的表演,正投習近平之所好,因此千選萬選,終還是選中她這隻爛頭卒。對中共來說,雖然若有所憾,但好過沒有,好過馬英九身邊那些人。
台灣《美麗島電子報》最新民調,鄭麗文的信任度僅為23.8%,不信任度高達51.7%,如此的民調想當中華民國總統只是發白日夢。但既然選了她,就不能吃後悔藥了,以中共的性格,只好硬著頭皮扛下去,且看事情會壞到什麼地步。
現在最為難的是國民黨自己,繼續讓鄭麗文胡搞下去,最終一定搞死自己,不但總統無望,立法會優勢一去不回,縣巿長的版圖也會改寫,那時國民黨離亡黨就不遠了。問題是國民黨無法解決鄭麗文,黨內沒有奪權機制,鄭麗文以國民黨中央名義行事,主流派只能乾瞪眼,要內部造反又名不正言不順,要離黨出走又白白便宜了鄭麗文。
國民黨歷史上已經歷兩次脫黨自立的變故,一次是新黨,一次是親民黨,兩次都無疾而終,如果再來一次,成功希望也不大,因為雖然反對鄭麗文有共識,但能孚眾望擔大旗的政治新星卻沒有,一旦離黨出走,最後又是一盤散沙。
中共仍舊會扶植鄭麗文參加下屆總統大選,國民黨仍舊會大敗,大敗後仍難免分裂的結局,一個百年大黨行將就木。孫中山艱難草創,蔣介石吒咤河山,蔣經國政改中興,李登輝奠定民主,一場半世紀政治大戲,最終風流雲散,未免令人欷歔。
這場政治大戲,對國民黨是壞事,對台灣人民卻是好事。台灣人應該明辨是非,看清問題實質,為自己的未來站出來說話,捍衛台灣民主,抗拒中共入侵,否則吃大虧的還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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