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0日星期二

巴勒斯坦给马克龙投桃报李,法国成美国中选最佳广告

 原创  曙光915  山水元  2026年10月17日


法国是去年9月份第一个带头承认“巴勒斯坦国”的国家,当时,川普斡旋以色列和哈马斯的停火到了最后关头,法国和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左派政府希望这个时候为哈马斯鼓一把劲儿,让他们继续挟持人质予取予求,当然最重要的是,一定要给川普制造点麻烦和阻碍。

现在巴勒斯坦人感念法国的恩情,还给法国一个想要的巴勒斯坦国的模样,这真的是,你向上帝求什么,就会得到什么,求锤得锤。




建于1883年的利摩日市政厅,扛过一战二战,入侵法国的德国人没摧毁它,法国主动引入的第三世界移民摧毁了它。


一则贴文称:

欧洲给他们提供免费医疗、免费住房、免费教育、所有社会福利项目,以及他们家乡永远无法企及的生活质量......然而,他们仍然会抢掠并摧毁西方,将其变成第三世界。

没有神奇的土壤。

一个国家仅仅就是它的人民。

马斯克对此跟帖:100分!

另一则稍带戏谑的贴文称:

法国在两次世界大战中挺过了德国人。

日本挺过了核弹。但是,没有国家能挺过第三世界移民。

波尔多的苹果、路易威登和爱马仕门店橱窗被洗劫,马赛市中心爱马仕精品店化妆品店被0元购,你得承认,法国抗议者的品味和眼光都不差,只抢贵的,不抢小摊小贩。

显然,马克龙冯德莱恩们继续说这是右翼的造谣,暴力,都是俄罗斯的错,是没用的,除了这是法国和欧洲主动邀请而来的群体外,让他们愤怒的马斯克的X不配合他们隐藏这些照片视频真相。

一则贴文愤怒的指责:

他们袭击教堂,他们袭击汽车,他们袭击了他们能看到的一切。

然而,不知为什么,没有一座清真寺被他们触及。



一向怼川普起劲的马克龙在法国抗议后,几乎就销声匿迹了,当然,他在在社交媒体宣称:


我们的共和国不容忍暴力。

那些破坏、攻击县政府和商店、甚至掠夺我们市政厅的人,将受到起诉和惩罚...我们将团结一致,对抗那些只想摧毁我们机构、阻碍和平表达诉求者的混乱制造者。


马克龙的这番话,其实就像川普遭枪击后,民主党政客们迅速声称美国没有暴力市场一样,其实这都是扯淡的话。现代法国就是全球左派暴力的祖师爷,更主动引入了最具攻击性和暴力基因的非洲中东移民,想不暴力怎么可能,只不过以前是街头自己玩,现在多了巴勒斯坦和中东非洲因素而已。

法国威胁要按照ICC通缉令逮捕的以色列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向欧洲喊话:

你们应该停止非法移民,但对于欧洲的许多国家来说,可能已经太晚了。

法国这场依然看不到边际的骚乱动荡,始于中学生对教育设施不足老化的不满,现在演变为第三世界的入侵,宿主国无力治理管控,这就是只引入移民不归化,玩多元包容的后果:移民就是,你引入什么群体,就会得到什么国家。你的国家没有那么强大的同化能力。图片

对川普而言,巴黎和法国大都市街头的打砸抢烧,0元购洗劫,巴勒斯坦国旗横飞,外国人满大街,这是中期选举的最佳活广告,不用看什么主流民调共和党将失去国会两院的危言耸听,因为2016年,2020年,2024年他们都给出一样的民调,川普的反击就简单多了:

美国想要法国这一切吗?投票给民主党,你就会得到这一切,美国在拜登时代比法国力度更大,没有边境,摧毁边境边境,主动迎接非法移民涌入。现在还要拜登的那一切吗?

苏联解体前的那场未遂政变

 就问旧梦一瞬间  2026年10月17日


原题:未遂政变


1991年8月21日那天,克格勃主席克留奇科夫站在克里米亚福罗斯的别墅门口,被挡在门外,脸色灰白。

几小时前,他还是苏联最可怕的情报头子之一,是自信能“挽救国家”的紧急状态委员会核心人物。现在,他要见的人——苏联总统戈尔巴乔夫——用一句冷冰冰的要求把他挡在门外:“先把电话线接通,我要亲自确认莫斯科的局势。没接通,谁也不见。”

门口的警卫站得笔直,就像从前他亲手安排去保护别人的那些武装力量一样冰冷而公事公办。克留奇科夫心里非常清楚,这次不是他在审问别人,而是历史在审问他。

而远在莫斯科,几天前还盘算用“非常手段”保住苏联的国防部长亚佐夫,刚刚下达了一个彻底逆转局势的命令:撤军,全部撤出莫斯科。

坦克掉头、履带碾过柏油地的那一刻,原本声势浩大的“8·19政变”,实际上已经宣告失败。

从8月19日到8月21日,短短三天四夜,一个号称掌控军队、克格勃、党务、政府的强硬派集团,试图用紧急状态拯救正在解体边缘摇摇欲坠的苏联,却以一种几乎让人目瞪口呆的方式——仓促、犹豫、无计划、无意志——匆匆收场。

很多年后,人们再提起这次政变,有人说它像是几个人喝着伏特加临时想出来的点子;也有人说,这其实是苏联最后一批坚信“旧秩序还能救一救”的人,在历史大潮面前做的最后挣扎。

无论哪种说法,都挡不住一个冷冰冰的事实:这三天,是苏联这个超级大国加速坍塌的关键节点,也是军事政治力量对比被彻底改写的转折点。

要弄明白这三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得从更远一点的地方说起。

如果只看电视画面,8月19日清晨的苏联是一个强权突然收紧的世界:国家电视台播出了关于“国家进入紧急状态”的公告,诵读的是一个声音发抖的副总统亚纳耶夫;街头出现了坦克;戒严的气味压得人透不过气。

但要理解这一幕,得把时间往前拨至少几年。

1985年戈尔巴乔夫上台,提出“改革”和“公开性”之后,苏联迅速从一个高度封闭、由党机器严密控制的体制,变成一个不断解冻、不断松动的社会。

政治上引入选举、撤销部分党的特权;经济上搞试验性的市场化,有限度开放企业自主权;言论上允许一定程度的批评乃至揭露历史“黑幕”。

这些改革一开始给西方世界留下了一个愿景:一个“更温和、更现代化”的苏联正在诞生。

可对苏联体制内部的人来说,尤其是对军队、克格勃、党务官僚这些掌握“硬权力”的旧精英群体来说,情况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经济改革没跑顺,物资短缺愈演愈烈,通货膨胀压得普通民众叫苦不迭;民族共和国里,独立思潮此起彼伏,从波罗的海到高加索,一股股离心力量冒着烟。曾经凭借计划经济和强力控制维持的那个庞大机器,像是突然断了油,零件还在转,但噪音越来越响。

更让这些强硬派受不了的是,“中央”的权威,被一步步掏空。

1989年,苏联首次举行了相对开放的人民代表大会选举,苏共不再是“绝对不可挑战”的统治者;到了1990年,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选出自己的最高苏维埃主席——一个名叫鲍里斯·叶利钦的、曾经的党内“问题人物”,迅速成为全国关注的焦点。

1990年6月,俄罗斯联邦通过了《国家主权宣言》,明里暗里跟“联盟中心”抢权力。地方与中央的权力纷争,从那一刻起就已经公开化。

而戈尔巴乔夫试图用一个新工具来给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家续命——“新联盟条约”。

这份条约的设想,是把原来的苏联改造成一个更松散的联邦,各加盟共和国获得更大的主权,尤其是经济与立法方面的自主权;中央主要保留国防、外交等核心职能。

7月23日,这份条约已经完成定稿,计划8月20日签署,第一批签署的包括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哈萨克等关键共和国。

在支持改革和民族自治的人眼里,这是一个“和平过渡”的机会;在保守派眼里,这几乎等于给苏联签发一张“即将解体”的公告。

就在这个敏感节点上,戈尔巴乔夫选择去克里米亚福罗斯度假。8月4日,他离开莫斯科,带着若干高级官员和家人在那座海边别墅里休息,名义上是调整状态,准备签署新条约。

戈尔巴乔夫

但是,留在莫斯科的一些人,再也坐不住了。

亚佐夫——苏联国防部长,身处军队高层;克留奇科夫——克格勃主席,实际掌握着庞大的情报体系;还有副总统亚纳耶夫、内务部长普戈、总理帕夫洛夫等人,这些本该是“国家核心管理层”的人物,在1991年8月中旬,开始以一种半公开半秘密的方式聚在一起商量对策。

他们眼中的图景是这样的:如果新联盟条约签署,中心权力会被严重削弱,民族共和国内部的独立势力将顺势而起,国家统一岌岌可危;加上经济混乱,党在社会中的威信快速下滑,再不“踩刹车”,很可能几年内就看不到这个叫“苏联”的国家了。

于是,“紧急状态”的想法开始浮上台面。

但即便是在不断秘密会晤的那几天,这群人都没能做到真正统一意志。有人希望通过紧急状态重新集中权力、压制共和国内的独立倾向;有人仍然幻想,说服戈尔巴乔夫自己站出来宣布非常措施,用他还残存的一点威望为这一切披上“合法”的外衣。

他们心底里明白:如果完全撕破脸,把戈尔巴乔夫当场废掉,这不但会被内部视作叛乱,也会给西方一个口实——说苏联走回头路,甚至可能招来更猛烈的外交和经济压力。

在这种摇摆之中,时间一天天过去。新联盟条约的签署日期越来越近,戈尔巴乔夫仍然在海边度假,而紧急状态委员会的雏形,直到8月17日才算真正定下来。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在时间上是彻底被动的——对手早已摆好阵势,自己还在纠结要不要出手。

8月19日凌晨,福罗斯的海风依旧凉爽。戈尔巴乔夫家的别墅外面,电线被悄无声息地切断,通讯中断,警卫被控制。曾经为这位苏联总统服务的安全系统,这一刻掉头变成了锁住他的铁门。

当天早晨,莫斯科时间7点许,苏联国家电视台播出声明:因为总统戈尔巴乔夫健康原因,暂时不能履行职责,副总统亚纳耶夫依照宪法条款,代行总统职权;同时宣布在部分地区实行紧急状态,成立“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简称紧委会)负责应对国家危机。

在这份声明背后,是几个人的名字——亚纳耶夫、克留奇科夫、亚佐夫、普戈、帕夫洛夫等。他们自认为是在“挽救国家”,而不是搞叛乱。

坦克很快开上了莫斯科街头。装甲车驶入市中心,人们围观,议论纷纷。广播里的消息,配上装甲部队的身影,在不少老一辈苏联人心里激起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是恐惧,也是熟悉。

几乎同步的时间里,俄罗斯联邦最高苏维埃大楼——也就是后来人们口中的“白宫”——逐渐成为另一个中心。

叶利钦在这场戏里的角色,其实在前一段时间已经被悄悄设定好了。

这位曾经的苏共莫斯科市委书记,因为公开批评体制中的特权和改革力度不够,在1987年被撤出权力核心,后来凭借“敢说实话”的形象,在1990年成为俄罗斯联邦最高苏维埃主席,1991年6月又在俄罗斯的总统直选中胜出,这让他拥有了一个以“俄罗斯”为名的独立权力来源。

紧委会策划者如果真下定决心“釜底抽薪”,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在发动紧急状态行动的那一刻,同时控制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

但不知是因为准备不足还是因为畏首畏尾,他们只做到了前者。

8月19日清晨,叶利钦从郊外得知消息后,以极快的速度赶回莫斯科。沿途并没有人把他拦下,路上的军队更多是在执行“占位”任务——守在关键路口,用坦克堵住可能的集会点,却缺乏明确的“抓捕名单”和具体行动指令。

这是很多分析者后来反复提及的一点:如果连政变对象之一都放任自由行动,那这场紧急状态的政治意义,一开始就大打折扣。

到了白宫前,一辆坦克停在那里。叶利钦爬上坦克炮管,在炮塔上站稳,然后拿起纸张宣读声明,号召民众和军队一起反对这场违宪政变,捍卫合法权力。

这张照片后来传遍世界:一个高个子、略显粗犷的俄罗斯总统站在坦克上,对着人群挥手,身后的装甲车像是为他撑腰。这种视觉象征足以让紧委会懊悔很久——原本是用来威慑的军队,突然变成了对手表演的舞台。

同时,在白宫内部,俄罗斯联邦政府成员迅速集结,把这座大楼变成了“抵抗中心”。外面渐渐聚集了上万莫斯科市民,有人搭起路障,有人给坦克士兵送茶水和食物,还有人悄声劝说:“你们应该站在人民一边。”

而在军队高层内部,裂痕也开始慢慢显现。

空降兵总司令沙波什尼科夫、空降兵第一副司令格拉乔夫,这两个人掌握着苏军中最强机动部队之一。他们本该是紧委会手里最锋利的刀,可在面对“究竟往哪边站”的选择时,却开始犹豫,甚至某种程度上倾向于叶利钦。

这在8月20日之前,还是一种潜在的态势;到20日这一天,这种倾向变成了真正的决断。

8月20日,不只是莫斯科街头的坦克和集会在升级,更重要的是,各加盟共和国的态度开始改变。

一开始,除俄罗斯之外,大多数共和国对紧委会采取了观望策略。毕竟,这群“宣布紧急状态”的人名义上还是联邦层面的合法官员,手里掌握军队,这让很多地方领导人不敢轻易表态。谁都担心,站错队就可能被贴上“叛乱”甚至“分裂”的标签。

但随着时间推移,尤其是叶利钦这边的反对力量展现出越来越强的组织力和舆论影响力,各共和国领导人开始重新计算政治成本。

哈萨克斯坦总统纳扎尔巴耶夫在这个时候发出了一个关键信号。他发表声明指出:宣布紧急状态是违法行为,必须首先听取戈尔巴乔夫本人的意见。这等于公开否定了紧委会“依宪代行总统职权”的借口。

紧接着,摩尔多瓦表态,谴责紧委会,宣布其决定在摩尔多瓦境内无效。

而波罗的海这边的爱沙尼亚干脆趁势更进一步,宣布独立。这是极具象征意义的一步——面对一个试图“通过强力手段挽救统一”的紧急状态委员会,居然有共和国选择用“脱离联盟”来回应。

这说明什么?说明苏联的统合力量已经薄弱到,一点强硬动作,反而刺激了更多离心倾向。

到了这一天,紧委会内部的人应该隐隐能感觉到:原本幻想中的“多数共和国沉默、军队迅速控制局势、等风头过再重建秩序”的剧本,正在一点点崩塌。

而让这一切彻底翻盘的,是当晚那起出人意料的流血事件。

8月20日深夜,莫斯科的加里宁大街附近,一条地下通道里,有几辆坦克被人群堵住了去路。气氛原本已经有些焦躁,有人往装甲车上扔石头,甚至有燃烧瓶砸过去,火苗在铁皮上跳动。

坦克驾驶员慌乱中后退,试图脱离围堵;有人爬上车体,在混乱中,一个人被从舱口射出的示警流弹反弹击中,另外两人则被倒车的战车当场碾死。

一切发生在短短几分钟之内。

按理说,从军事角度看,这种极端情况下发生的“意外伤亡”,可能早在紧委会内部的风险评估中被当作“不可避免”的代价。但问题是,他们从一开始就下定决心要“避免流血”,甚至把“不流血”当作赢得民心和西方态度的一块遮羞布。

这起事件,等于当场捅破了他们自己贴上的薄薄窗户纸。

俄联邦领导层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叶利钦宣布,把这三位死者塑造为“保卫白宫的英雄”,强调他们是为了捍卫合法政权而牺牲的公民,并用这件事进一步强化紧委会“血腥”、“非法”的形象。

他后来回忆说:“这个牺牲毕竟让所有的人一下子都清醒了。”这句话虽然残酷,却点出了政治斗争中的一个现实逻辑:有时,一起流血事件,比千言万语更能决定舆论和立场。

叶利钦

在军队内部,这个消息也迅速扩散开来。一线士兵原本就对“究竟是在对付谁”感到迷茫,再加上突然传来的死亡消息,很多人心里的弦开始崩。

空降兵总司令沙波什尼科夫和第一副司令格拉乔夫,在这之前已经和叶利钦有接触;流血事件之后,他们的摇摆刻不容缓地转成了倒戈。

当晚,在国防部的一次领导人会议上,沙波什尼科夫和格拉乔夫公开站在“应该撤军”的立场上,甚至明确提出必须尽快把部队撤出莫斯科。

对国防部长亚佐夫来说,这是一个最难熬的夜晚。他既清楚这场行动的初衷(挽救苏联、阻止新联盟条约),也能感受到局势越来越危险——不仅民心没站在紧委会这边,军心也不稳,连空降兵指挥层都快被叶利钦争取过去。

这一夜,他和叶利钦进行了两次通话。叶利钦一方面在话里话外劝他“回头”,说可以一起飞去福罗斯见戈尔巴乔夫,共同商量“摆脱困境的出路”,另一方面建议他尝试说服克留奇科夫,参加次日俄罗斯最高苏维埃会议,当场“说明形势”。

对一个军人来说,这相当于一个政治诱饵:只要你在这个节点上站到所谓“合法权力”的一边,未来可能还留得住位置;如果继续硬抗,不仅有“流血”的风险,还可能被贴上“国事罪”的标签。

亚佐夫后来回忆说,他们没成功,“是因为我们太软,没有采取强硬手段。”这话里有悔意,也有某种自我辩解——似乎只要当时更狠、更早抓人、更快控制白宫,这场紧急状态就有成功的可能。

但在那一刻,他终究没有赌上全部。

考虑再三,他下达了一个关键命令:从莫斯科撤军。

随着这个命令传到各部队,街头的坦克开始掉头,迈着沉重而略显迟疑的步伐离开原本的阵位。人群自发鼓掌,有人冲上去拍打装甲板,有人给士兵塞烟,有人流着泪说“你们终于做出了正确选择”。

而对紧急状态委员会来说,撤军这一步,等于从自己脚下抽掉唯一的支撑。

8月21日早晨,莫斯科的气氛已经截然不同。白宫周围的人群更加放松,防线仍在,却多了几分胜利在望的轻松。媒体报道开始偏向叶利钦一方,西方国家的态度也越来越明确——普遍反对政变,支持“合法权力”。

紧委会内部的会议上,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气氛:既有被现实按在地上摩擦时的无力感,也有对未来命运的隐约预感。

他们商量的结果是:宣布停止紧急状态委员会在苏联的活动。

这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句子,等于自我解散。

同时,他们仍然抱着一点残存的幻想——派代表团赶往福罗斯,向戈尔巴乔夫“汇报情况”,希望能说服他,为“挽救国家免遭解体之灾”采取某些措施。

换句话说,他们梦幻般地期待:刚被他们软禁了73小时的人,转头还能变成他们的政治盟友,甚至替他们兜底。

这几乎是一种自我安慰式的妄想。

在去机场的路上,克留奇科夫给副总统亚纳耶夫打电话,两人隐约感觉到,这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次通话。

“这可能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次电话交谈了。”这句后来被记录下来的话,带着一种悲壮,又带着一种宿命论的苍凉。

“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并不夸张——他们非常清楚,这次飞往福罗斯,不是去挽救一个国家,而更像是去向历史投案。

14时15分,克留奇科夫、亚佐夫、巴克拉诺夫等乘专机起飞;不久之后,卢基扬诺夫和伊瓦什科也乘另一架飞机前往。同机的人,有人沉默,有人低声交谈,但谁心里都明白,之前那几天“代表国家”的自信已经完全不见,只剩下即将面对清算的不安。

到达福罗斯别墅时,戈尔巴乔夫提出的第一个要求是接通电话线。他知道,自8月19日以来,他与外界的通讯被切断,这本身就是紧委会控制他的一种方式。现在,他要亲自验证,局势到底被谁掌控。

半小时后,电话接通。戈尔巴乔夫打给叶利钦、纳扎尔巴耶夫以及其他几个共和国领导人,又拨通了美国总统布什的电话。

对外,他要宣布自己“恢复了权力”;对内,他要尽快利用法律和政治手段,对这场政变作出回应。

按照苏联体制,他仍然是总统,握有最高名义权力。

他首先撤掉亚佐夫的国防部长职务,命令总参谋长莫伊谢耶夫把所有部队撤回原驻地,今后只服从苏联总统的指挥。这个命令意义重大——不仅确认了撤军决定,而且试图把军队重新拉回“总统系统”之下。

亚佐夫

当天19时35分,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作出决定:宣布停止总统履行职责的行为非法,命令实施紧急状态的部队撤回原驻地,莫斯科解除宵禁。

20时17分,苏联检察院发布公告:紧急状态委员会成员的行为构成“国事罪”,总检察长已经提起刑事诉讼,启动调查程序。这一步标志着政变从政治失败,正式转入司法追责阶段。

21时10分,戈尔巴乔夫通过电台发表声明,说他“已完全控制局势”。这句话某种程度上更像一种宣示——向国内外表明,他仍然是那位名义上的最高领袖。

21时42分,第一副总理谢尔巴科夫在记者会上宣读声明:政府完全执行总统和最高苏维埃的指示和命令。这再一次确认了政府系统对紧委会的切割。

8月22日凌晨2点12分,戈尔巴乔夫返回莫斯科,在电视台发表讲话,概述了自己被软禁的经历,并表态要追究责任。

紧委会的成员各有结局:内务部长普戈在被捕前饮弹自杀;总理帕夫洛夫因高血压住院,后被拘押;其他成员陆续被逮捕、审讯。

从8月19日清晨到8月22日凌晨,三天四夜,一场原本打着“挽救苏联”的旗号发动的政变,以彻底失败收场。

从表面看,这场政变的主导者掌握的是军队、克格勃、内务系统,权力中枢握在他们手里,纸面实力远在叶利钦等人之上。

可现实的结果是,他们的行动没有撑过三天,就被政治、舆论、军心、民心四面围攻,最后只能黯然退场。

为什么?

原因很多,但有两个尤其关键。

第一个原因,是政变领导者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统一意志,始终摇摆在“强硬到底”和“保留合法形象”之间。

克留奇科夫,作为克格勃主席,是整个紧委会的灵魂人物。他对戈尔巴乔夫的态度,几乎贯穿了整件事的矛盾所在——他既反对戈氏的改革方向,又不愿彻底撕破脸。

他一度寄希望于戈尔巴乔夫“自己宣布紧急状态”,把这场强硬措施披上“总统签署”的合法外衣。这种心理很典型:既想阻止改革和解体,又怕被视作赤裸裸的篡权者。

在形势扭转后,他甚至还幻想“负荆请罪”,试图赢回戈尔巴乔夫的宽恕。事后他承认,对戈尔巴乔夫抱有这种幻想,是他们“最严重的失误”之一。

这种半拉子态度,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让紧委会的行动充满自相矛盾:一方面他们用军队、宪法条款、紧急状态等硬手段对付总统,一方面又极其在意“避免流血”、“避免被西方完全否定”。

他们既要利用军队做政治斗争,又不敢真正把军队推向血腥镇压的边缘。

结果搞出一个现实中根本站不住脚的目标——“用军队搞政变,但绝不流血”。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叶利钦在后来就带着讽刺意味地评论说:“一个真正的军事集团不应该这样行动。他们不想流血,而且希望在西方政府面前保持形象。正是这种行动中的双重性,同他们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他们在战术选择上犯了极大的错误。我们应该感谢他们的错误。”

这话不客气,但道理很简单:如果你要走极端路线,就必须承担极端成本;一边想保住西方眼中的“合法性形象”,一边又想用坦克震慑国内,这种左右摇摆,一旦遇到对手的强硬反制,就很容易崩盘。

亚佐夫后来承认,他们失败“是因为我们太软,没有采取强硬手段”。这句话,虽带有事后诸葛亮的味道,却也从另一个角度印证了紧委会内部的心理摇摆——他们始终没有把这当成一场“你死我活”的生死决战。

第二个原因,是行动缺乏策略和周密计划,甚至可以说,从准备阶段起就乱七八糟。

新联盟条约7月23日就已经定案,8月4日戈尔巴乔夫前往克里米亚休假,这些都是公开信息。按理说,如果紧委会真想阻止条约签署,他们应该提前数周甚至数月部署:掌握情报、列出抓捕和控制名单、做好军队调动和占领关键设施的详细计划。

可事实是,他们真正“聚在一起商量对策”,是在8月17日。这意味着,距离原定的条约签署日期只有三天。

他们的最大对手是以叶利钦为首的俄罗斯联邦领导集体。要想赢,就必须“知己知彼”。然而紧委会显然没有制定对叶利钦和俄联邦机构的具体控制方案。

8月19日行动开始后,连最起码的“阻止叶利钦返回莫斯科白宫”都没做到,更别谈切断他的通讯、封锁他的演讲平台。

结果就是,叶利钦自由进出莫斯科,顺利进入白宫,以那座建筑为核心,迅速搭起了一个政治和象征意义都极强的“反抗中心”。换句话说,紧委会亲手给自己的对手送上了一块绝佳舞台。

西方一些安全与军事分析人士后来评价时指出,这场政变“几乎无视军事计划的一切原则”,没有迹象显示军队内部曾进行过有效的策划或协调配合;更没人能解释,为什么叶利钦没有被一开始就控制住。

他们的分析很直白:“要么是在策划步骤或执行上完全失当,没有利用手中的军队去占领俄联邦大厦,要么是他们意志不坚,担心这样做的后果。”

甚至有人讽刺,说这场政变看起来像是几个人围坐着喝伏特加时随口想出的。

从一个更宏观的角度看,8·19政变其实是苏联保守派体制内最后一次试图挽救旧架构的挣扎。但发动者并没有真正意识到,这已经是一场“输不起”的生死搏斗。

他们从头到尾都缺乏一种“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无论是在政治动员上,还是在军事行动上,表现得都软弱、犹豫、短视。

结果,他们不仅没有保住苏联,反而加速了苏联的解体。

政变失败后,叶利钦的政治地位空前提高。他成了“反政变英雄”,手里掌握的俄罗斯联邦权力迅速超越了联盟中心;戈尔巴乔夫虽然名义上恢复了总统职务,但权威已经严重受损,手里的“牌”越来越少。

更致命的是,这次政变极大打击了苏共的形象。党被视为纵容、甚至默认这场失败政变的组织,其统治合法性被进一步侵蚀。

短短几个月后,苏共被宣布停止活动,国旗从红色换成三色旗,曾经那个让世界谈之色变的政党退出历史舞台。

而各加盟共和国看到中央如此软弱、军队如此分裂,更加坚定了“另起炉灶”的决心。独立宣言如雪片般飞出,“解体”从一个隐含结果,变成了公开现实。

8·19政变表面上是一次“保守派夺权失败”的事件,本质上却是一场标志性的断裂:象征着苏联中央集权的最后尝试正式破产,旧体制的最后一点威严被公开扯碎。

很多历史学者后来评价说,如果没有这场政变,苏联也未必能保得住;但有了这场政变,苏联解体的时间被明显提前,速度也变得更快。

对于当年的紧委会成员来说,他们可能至死都难以接受这样一种结局——他们自认为在“挽救国家”,最后却成了加速国家终结的关键推手。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三天四夜里,看起来像历史的一次短暂折返,实际上,是几十年累积矛盾的一次集中爆发。

戴隆斌 | 苏联解体:特权阶层的“自我政变”

作者:戴隆斌    
理论中国网:2010-08-18


苏联解体已近20 年,但对解体的原因至今仍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在我们看来,苏联解体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是多种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但原因也有主次之分。导致苏联解体的主要原因还是出自苏联执政党自身,而其中苏联长期存在的特权阶层对苏联剧变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职务名册”与苏联特权阶层的形成

苏联特权阶层是按照一定的职务名册直接任命、相应地掌握着国家执政资源并且按职级合法享受不同特权的一部分人。这个特权阶层,俄语中是用Номенклатура这个词来表示的。从字面上来说,这个词来源于拉丁语“nomen”,意思是人名名单或者品名清单。借用到俄语中,这个词指的就是职务名册,或职务一览表。具体地讲,是指其人选由上级任命的职位名称表。后来这一制度涵盖了对苏联领导干部的考察、登记造册、任免以及职级待遇等方方面面。
作为公职人员任命原则的“职务名册”制度,在十月革命之后就开始实行,只是最初还没有规定这一原则的指令性文件。1923 年6 月12 日,俄共(布)中央组织局通过了《关于任命制》的决议,同年10 月,中央委员会作出了关于登记分配工作基本任务的决议。1925 年11 月16 日,中央组织局又通过了《关于选拔、任命工作人员的程序》条例,同时通过了一份重新修订的“职务名册”。“职务名册”各种各样,当时最重要的有3号:第1 号“职务名册”是由中央委员会负责任命、管理干部名单;第2 号“职务名册”是中央组织分配部负责任命、管理干部名单;各部委负责任命、管理干部名单称为第3 号“职务名册”。其他则是地方各级机关的“职务名册”。
“职务名册”制度在20 世纪30 年代末最终定型。此后,尽管“职务名册”制度作了一些修订,但是基本原则没有实质性的变化。随着戈尔巴乔夫改革的深入,“职务名册”制度也开始被触动。1989 年10 月,苏共中央的一个委员会通过了一项终止执行有关干部任用的《职务名册登记监督》的决议,“职务名册”制度代之以选举制,从此“职务名册”制度作为一种干部任用制度在苏联实际上已经不起什么作用了。1991 年“8·19 事件”后,戈尔巴乔夫于8 月23 日宣布苏联共产党停止活动,“职务名册”制度被彻底取消。
通过“职务名册”制度获得任命的这一部分干部,他们担任一定的职务,享有一定的物质利益和一定的特权,有着其特定的生活方式,垄断了权力、意识形态和经济管理,代表了苏联的官僚集团,也就是整个党和国家权力阶层。苏联由此产生了一批封闭的特权阶层。

苏联特权阶层的基本特点

可以说,苏联官僚特权阶层的产生与发展是与苏联政治生活中出现的苏联解体、苏共垮台,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说是苏联特权阶层的“自我政变”,是为了使他们长期以来通过非法手段占有的社会财富和各种权益合法化。苏联时期的那些“在册权贵”在苏联解体以后摇身一变,变成了新体制下的新官僚或者富翁。
权力逐渐集中相一致的,它的形成与确立又是与斯大林模式的形成和确立同步的。实际上,苏联的“职务名册”制度就是斯大林模式的一部分。因此,苏联特权阶层的基本特点不仅与“职务名册”制度相联系,而且和斯大林模式有共性的内容。
1.权力结构呈现金字塔形,其权力具有专断性。
上至中央委员会书记处、政治局、组织局,下到各县、区、镇,苏联官僚特权阶层的组成人数是逐渐增多的。按照“职务名册”规则,各级官员是任命的,其命运掌握在最高领导层手中。在斯大林时期,处在最上面的当然是“掌握了无限权力”的斯大林,大部分官员的任用是由斯大林亲信控制的组织分配部决定的。斯大林本人控制着第1号和第2 号名单,甚至经常操纵第3号名单。此外,中央书记处一方面给各省书记处推荐候选人,另一方面还给中央组织局(可以作出党和国家最高职位任命决议)推荐候选人。这样,以斯大林为首的书记处就掌握了全国各级主要领导人的任命权。与此同时,无论是党内还是苏维埃,都缺乏对这个阶层的监督制约机制,致使这个阶层制定政策时独断,实行政策时武断。
2.权利的特殊性。
根据“职务名册”任命的各级干部享有与众不同的各种特权:高级住宅、别墅、汽车、休假券及休假旅费、“医疗费”补助、在特供商店购买紧缺品等。
另外,从20 世纪30 年代初起,还实行了领导干部高薪制,除正式工资外还要发一个装很多钱的大信封,即所谓“钱袋”制度。从几百卢布(当时的货币)到几千卢布不等,数量的多少取决于职位的高低。
赫鲁晓夫向特权体系发起了第一次主动攻击。在他的命令下,取消了官僚的很多特权,他的改革遭到了特权阶层的激烈反对。勃列日涅夫上台后立即恢复了被赫鲁晓夫废除的全部干部特权,并且享受特权的干部范围还有所扩大,特权种类日益增多。这就促使苏联的特权统治阶级迅速地成长起来。正是在这个时期,党政干部与人民群众收入的差距达到30~44 倍。
3. 官位某种程度的凝固性和继承制。
官位的凝固性表现在领导干部实际上的终身制。斯大林时期,干部不仅层层由上级任命,而且实际上是终身任职。赫鲁晓夫对干部制度进行了改革,采取了不断更新的制度,并把干部更新制度写入苏共纲领和章程。这种干部更新制度严重触动了一部分人的既得利益,所以遭到了很多人特别是高层的强烈反对。勃列日涅夫上台后,苏共中央开始批判赫鲁晓夫的唯意志论和主观主义,并顺从官僚们的要求,全面否定了干部职务的任期制和轮换制,废除了苏共中央委员会和党委会每次改选必须更换1/4 成员的做法。
官位的继承性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职务名册”制度官员本身形成了一个封闭的特定阶层,他们官官相护,互相推荐任用,代代相传;二是官位的直接继承,如斯大林的儿子瓦西里25岁就当了将军,这样的例子很多。
4. 干部队伍的保守性。
苏联在选拔任用干部时的标准是政治素质、业务素质和忠诚,但在实际操作中,业务素质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政治素质”。另一个重要标准是对领袖是否效忠。如,联共(布)十七大后,对斯大林崇拜与否成了一条政治准则,吸收党员、职务升降、“派别活动”的划分、“人民公敌”的定案等等,一概以此为界。尽管有许多人对社会主义、对苏维埃国家十分忠诚,但只是在领袖崇拜上稍有微词,就立即被降职、免职,甚至置于人民公敌的位置,并从肉体上加以消灭,一大批久经考验的老布尔什维克因此死于非命。而那些把斯大林称为“伟大的领袖和天才导师”、“一切进步的和先进事物的象征”、“一切时代最伟大的人物”等等的人却飞黄腾达。在决定干部任用时采用暗箱操作方式,根本不考虑或者很少考虑到该人的工作能力。这实际上使得苏共形成了一种狭隘的宗派主义干部政策。这种政策不可能产生选拔优秀人才的机制,相反,却把许多有文化的、才华横溢的人才排斥在干部队伍的大门之外。通过暗箱选拔出来的干部,不仅只是一味地忠实执行上级的指示,缺乏主动精神和创新精神,还会把一些有改革意识和创新意识的干部视为“另类”,使他们无法在负责的岗位上继续工作下去。苏联仅有的几次改革无果而终,改革失败后的体制越发陷入僵化。领导干部为守住既得利益,求稳怕变,故步自封,与快速发展的外部世界隔绝,错过了改革发展的有利时机,致使整个社会处于全面病态状况中。

苏联特权阶层对苏联剧变的影响

苏联特权阶层的存在和发展,对苏联剧变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主要表现在以下三方面:
第一,苏联特权阶层助长了个人崇拜和个人集权。
“职务名册”制度的核心就是任命制。由于在干部任用时完全采取行政手段进行暗箱操作,任用的标准主要又是对领袖的忠诚与否,因此,这种制度酿成了苏联政坛上的阿谀逢迎之风。这种风气极大地助长了个人崇拜的盛行,最终导致党和国家社会生活中出现了极不正常的个人高度集权现象。正是政治上的高度集权,使苏联的决策出现了一系列重大失误,包括严重的大俄罗斯沙文主义。
第二,特权阶层拥有的特权恶化了党群关系,加大了与普通群众之间的隔阂。
如前所述,苏联的特权阶层按照官职级别的高低,享有苏联普通百姓无法享受到的各种“福利”特权。苏联的这种“特权等级制模式”大大加深了群众与领导之间的隔阂。他们表面上标榜“社会平等”、“党员干部是公仆”,实际上却在无所顾忌地滥用人民赋予的权力,享受各种特殊待遇,甚至腐化堕落。这是广大人民群众无法谅解的。
当各种腐败现象被大量揭露后,人民所接受的社会主义的理想精神和道德标准迅速趋于崩溃,从而对苏共产生了严重的信任危机,并对其执政的合法性提出了巨大怀疑。
第三,苏联剧变是特权阶层主动选择的结果。
尽管苏联解体、苏共垮台的原因是多种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但其关键原因还是出在共产党内。这种结果也是苏联特权阶层主动选择的。苏联的特权阶层垄断着国家的一切执政资源,包括政治经济资源、舆论宣传工具,掌握着苏联党政军以及企业和社会团体等干部的任命权,他们趁着戈尔巴乔夫刮起的改革之风大肆侵吞国有资产,化公为私,据为己有。尤其到了20 世纪80 年代后期,这个阶层的私有财产急剧膨胀。为了使自己拥有的财产合法化,他们实际上成了公有制的最有力的摧毁者和私有化的最实际的推动者。苏联解体、苏共垮台,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说是苏联特权阶层的“自我政变”,是为了使他们长期以来通过非法手段占有的社会财富和各种权益合法化。苏联剧变后的进程也确实表明了这一点。苏联时期的那些“在册权贵”在苏联解体以后摇身一变,变成了新体制下的新官僚或者富翁。

(作者单位:中共中央编译局世界社会主义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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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千帆: 美国资本主义还“有救”吗?“民主社会主义”何时实现?

原创  张千帆  思想的回廊  2026年10月18日


注:本文是千帆老师为FT撰写的特稿,中文网首发。


2025年11月,美国民主党中“民主社会主义”分支的34岁候选人曼达尼当选纽约市长,成为纽约市百年来最年轻的市长,也是其史上第一位穆斯林市长。我相信,多数经历过公有制和计划经济的人都会认为这个标签是不智的——即便有“民主”的加持,也会吓跑一批中间派选民,不如像欧洲那样取名“社会民主”。当然,政治标签不是想换就换,而曼达尼的当选也表达了美国部分左翼选民的情绪。

更重要的是,美国的“民社”并非用词不当。它确实要比欧洲的“社民”更左一点,更接近社会主义。战后以德国社民党为代表的欧洲社会民主早已抛弃马克思主义暴力革命理论,全盘接受私有制、市场经济和政治民主。政府的主要任务是通过税收、社会保险、公共服务和劳资关系立法,对市场经济产生的结果进行再分配,同时维持私人投资、市场竞争、产权和宏观稳定。因此,社会民主的使命不是消灭资本主义,而是驯服和改良资本主义。美国民主社会主义(DSA)组织则更进一步,其长期目标除了福利社会之外,还包括企业决策民主化,逐渐把经济权力从私人资本转向劳动者和社会。如果说主流民主党人倾向于改革资本主义,那么民社派的长期目标是改变甚至取代资本主义制度。

资本主义真的“没救”了吗?二战之后,欧美各国进入福利社会,形成了资本主义创造财富、政治民主分配收入的稳定秩序。虽然自由国家的“阶级斗争”从不消停,但蛋糕越做越大,即便最底层的穷人也能分上一块。这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难道这个局面撑不下去了,以至于私有制的“丧钟”终于敲响,连纽约这个最老牌的资本主义堡垒都要开始“社会主义革命”了?过去几十年,美国究竟发生了什么?市场自由和政治民主的平等诉求从来是一对“内在矛盾”,难道这对矛盾真的已经到了“不可调和”、你死我活的地步?

现在问资本主义是否“有救”可能有点标题党,但无论是曼达尼去年当选纽约市长,还是特朗普前年当选美国总统,都说明美国有相当一部分选民感觉日子不好过。看美国的宏观经济数据,好像挺不错,但平常百姓并不是天天看统计局的图表过日子。早在拜登后期、大选之前,民主党就强调后疫情时代美国经济复苏强劲、通胀得到有力控制,但选民并不买账。

美国资本主义还能否混得下去?“民主社会主义”名号很大,其实质意义真的有听上去那么惊悚吗?本文围绕这些大问题,其实要探讨美国中产为何不满意、福利政策对扶贫的贡献有多大、美国医保为什么代价高昂而覆盖率低、联邦政府为何债台高筑还能维持消费者“情绪稳定”、曼达尼的“民主社会主义”到底有什么亮点这些小问题。通过这些小问题,我们也能看到美国政府的钱花在什么地方、美国人享受哪些福利、福利社会究竟怎么过日子、又有哪些局限性等不同侧面。至于资本主义的“丧钟”是否会敲响,各人不妨自行判断。

一、曼达尼的“可负担性”诉求为何能打动人

曼达尼的市长竞选口号其实并不那么激进,他从来没说过要废除私有制或把私人企业国有化,也没说过要废除市场经济、实行计划经济。他只是插了一个民社意识形态标签,实际政策是进步主义和社民主义结合,譬如免费或低价公共交通、免费托儿、租户保护、强工会、提高最低工资、全民医保、累进制征税。这一套说白了就是标准的欧洲社民政策,他冠名为一个竞选关键词——“可负担性”(affordability)。言下之意,许多美国中产感到生活成本越来越高、生活压力越来越大,社会底层更不用说了。

图1:美国税后可支配人均收入(现价美元),世界银行数据。


如果看美国宏观经济数据,那是一点看不出“丧钟就要敲响”的样子。控制了通胀之后,1971-2021这半个世纪的真实税后人均收入是一条相当光滑的上涨直线。然而,普通中产家庭的感受可没有那么光鲜。这是因为CPI是基于全国平均消费结构的价格指数,未必充分计入现实生活中的许多刚性需求,而不同收入阶层、不同家庭结构和不同城市的消费篮子差异巨大。譬如住房、医疗、教育、托儿、公共交通乃至食品费用,这些刚性需求造成的生活成本上涨很可能比物价指数上涨得快得多。如果你是一个有孩子、租房、依赖医疗服务的纽约中产家庭,其实际生活成本变化很可能明显高于全国CPI所代表的平均通胀率,各种刚需开支真的可以把你变成一个“月光族”。

因此,真正有意义的是可支配的税后收入扣除基本消费(essential expenditure)之后的“余钱”——剩余收入(residual income)。对于收入中等的那20%(41%-60%)人群来说,剩余收入就远不如可支配收入那么乐观了。美国的长处是统计非常发达,劳动统计局(BLS)的“消费者支出调查”(CES)从1980年代起就有一套完整的相关数据。基本消费包括住房、交通、食品、医疗、个人保险和养老金这五大项。譬如根据2024年的消费者支出数据,中产家庭住房支出占总支出的33.4%,交通17%,食品12.9%,医疗7.9%,个人保险和养老金12.5%,五项合计达到83.7%。从税后收入扣除五项基本消费,就得到实际剩余收入。

如下图所示,1984-2023这四十年间,虽然美国中产的实际剩余收入上下波动、整体似有上升,但上升主要发生在2010年之前,近十余年没有大的增长。2019-20年曾有增长,但疫情到来,连着三年下降。基本消费/税后收入占比则一度从80%(剩余收入占比20%)下降到70%以内,但从2020-23年又连年上升。普通中产“消费者单元”(大致对应于一个家庭,平均2.5人)扣除五项基本开支之后,“余钱”在减少。虽然没到“月光族”的地步,但每个月扣除基本消费之后仅剩20%的税后收入,确实不算宽裕。

图2:美国中产阶层基本支出占税后收入比以及实际剩余收入占比。来源:美国劳动统计局。


今天,美国各阶层的生活显然比半个世纪前好得多。随着科技不断创新,社会创造大量财富,绝大多数人的物质消费能力明显提高。一个普通家庭不仅有更多的食品选择,而且能享受汽车、空调、冰箱、手机、电脑、高速互联网等各种廉价电子产品,更先进的医疗、更长的预期寿命。1970年代,许多东西或者压根不存在,或者价格很高,普通人消费不起。但面对住房、医疗、教育这“三座大山”,话题就不那么轻松了。普通人的生活压力并没有减轻,大城市的年轻人并不比1970年代更容易拥有住房、养育孩子、接受大学教育、获得医疗保障或维持稳定的退休生活。尤其是对于低收入家庭,问题不是能否买得起消费品,而是能不能保住工作?能不能稳定地支付房租?是否生得起病?有没有钱把幼儿送托儿所?有没有应急储蓄?

根据2025年美联储的调查,约37%的人未能用现金、储蓄或下一期能够还清的信用卡支付$400的紧急支出,而在收入低于$50,000的人群中,约40%无法仅靠储蓄来承担$100的紧急支出;16%的成年人未能把上个月的所有账单付清,8%的成年人所在家庭有时没有足够食物,26% 的成年人过去一年因为费用而放弃某种医疗服务,而低收入人群的这个比例是38%。这些数字说明,低收入美国家庭的经济安全性相当脆弱。

一个高度富裕的国家应该能做到“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让老年不会陷入无法维持基本生活的状态,暂时失业者不会沦落到无家可归,儿童不会因为家庭贫穷而失去受教育机会,病人不会因为没钱而得不到基本治疗。资本主义市场经济并不会自然带来这些公共物品,它们需要国家的适度干预。美国“新政”之后,各种社会保障、医疗保险、失业救济、公共教育等制度相继建立,显著减少了贫困和风险。

二、美国“扶贫”政绩

中产如此,再看最低20%收入人群的境遇。这些人来源比较复杂,不仅包括低工资劳动者、失业者、残疾人、单亲家庭,以及其他领取公共救助、“补充营养支持项目”(SNAP,即食品券)或“补充保障收入”(SSI)等救济的人,也包括部分领养老金的老年人、大学生、有住房但现金收入很低的人等。特别需要注意的是,这个人群的平均年龄近58岁,挣工资的平均只有0.5人,44%拥有住房,因而相当部分可能是退休老人,而未必是真正意义的“穷人”,但穷人肯定是其主体之一。

对于这个人群,上面这张图就画不出来了——因为在任何一个时间点,他们的基本消费已大大超出税后收入,根本没有“余钱”。譬如2023年,这个人群消费者单元(平均包括1.6人)的税后年收入只有$16,171,而五项基本开支却已达$28,404;假如没有社会救助等其它来源,他们就变成要倒欠$12,233。全部年消费达到$33,776,更是收入的2倍。

这里要注意几个问题。第一,美国劳动统计局计算的“收入”不仅包括工资收入,还包括社会保险、退休金、失业救济、退伍军人福利、公共救济(public assistance)、食品券、补充保障收入等政府福利。2023年,社会保险、政府及私人退休金加起来有$8,355。去掉这笔收入,这个人群的可支配收入只剩下$7816。

第二,这个人群显然是领取社会救济的主体,其中公共救济、食品券和补充保障收入三项是一个重要来源。譬如据美国农业部统计,2023年,每个领取食品券的家庭共领到$3,984,相当不算少。按劳动统计局的数据,收入最低20%消费者单元接受这三项救济的均值为$1402,占税前收入的9%。相比之下,中产消费者单元相应为$457,仅占税钱收入的0.64%。前者领取的三项救济金占了总额的43%,而中产领取的三项救济仅占总额的14.4%。

第三,别以为美国穷人在“挥霍”,没收入还花那么多钱。事实上,20%最低收入人群的收入和基本消费都明显低于中产,而食品、住房等基本消费占收入的比例却远高于中产。譬如2023年,其食品消费只有中产的58.7%,而其收入只有中产的24.3%,因而尽管其食品消费绝对值比中产少得多,其占收入的比例却高达收入的32.6%(中产只占12.9%)。

总体上,中产的基本开支是人均$50,404÷2.5=$20,162,最低20%收入人群则是人均$28,404÷1.6=$17,753,相当于中产人均开支的88%。这个数字也表明,美国穷人虽然人均基本消费低于中产,但也没有低太多。虽然他们的现金收入很低,但美国福利制度提高了他们的有效消费能力,使他们能够维持高于其市场收入所能支持的生活水平,过上了相对体面的生活。

最后,这还不算没有计入劳动统计局“收入”当中的“非现金福利”,包括医疗补助(Medicaid)、联邦医疗保险(Medicare)中的政府支付部分、美国农业部为低收入产妇等提供的“妇女、婴儿与儿童”(WIC)补贴、学校免费午餐、公共住房、住房补贴、能源补贴等。非现金福利对于改善美国低收入人群的生活意义重大,不仅填补了这个人群可支配收入和总消费之间的缺口,也显著降低了美国社会的贫困率。

收入最低20%人群的总消费也基本上对应美国的“联邦贫困线”——尽管美国政府部门对“贫困线”的定义其实不止一种。预算管理办公室(OMB)规定的计算标准比较简单,美国人口普查局(Census Bureau)据此给出的“官方贫困基准”(OPM)相对更低。它按消费者单元的税前收入,计入工资、社会保险、失业保险、养老金、公共救济、补充营养收入等项目,但不计入食品券、医疗补助、公共住房或住房补贴等。2023年,如果税前收入低于$30,900,即为贫困户。以此计算,当年美国贫困人口3680万,占人口11.1%。历年来,美国贫困率不断下降。2010年为15.1%,2020年即降为11.5%,2024年进一步降到10.6%。

人口普查局的“补充贫困标准”(Supplemental Poverty Measure)则更为复杂精细。它根据家庭规模、住房状态、地区住房成本变化,设计了不同的贫困线。计算标准以中位消费者单元在食品、衣服、住房、公共事业、电话和互联网(FCSUti)上的消费支出为基础,乘以1.2以覆盖其他基本需要,再乘以0.83(后改为0.82)的折扣。这样算下来,2023年对于两个成人、两个儿童的四口之家,无按揭的全国平均基准线为$30,870,有按揭的为$36,915,租房的为$37,482。如果算入了现金收入、社会保险、退休金、公共救济、食品券、补充营养收入之后,总额不到基准线的即为贫困人口。

2023年,美国贫困人口按“补充贫困标准”本来为7780万,加入非现金福利后有660万人脱贫,再加社会保险则又有约2,800万人脱贫,剩下不到五千万贫困人口。再加食品券、低收入产妇补助、学校免费午餐、住房与能源补贴及税收减免,最后还剩4280万贫困人口,占总人口的12.9%。各种政府福利加起来,直接让3500万人口脱贫。

三、美国福利和医保开支

学校午餐可以有,但天下毕竟没有“免费午餐”。“羊毛出在羊身上”,免费午餐也是纳税人出的钱。下图显示,1950年至今的3/4个世纪中,美国政府对社会福利的投入连年增长。1950-60年代,政府福利支出的GDP占比不到5%;1970年代中期之后达到10%,2010年之后,达到15%。2020-21年间,甚至高达20%。那显然是因为新冠疫情的缘故,政府该多花钱的时候就得花。即便如此,美国政府在社会福利上的开支占比仍显著低于德国等欧洲国家,甚至不如阿根廷。

图3:美国政府福利总开支占GDP之比,以及联邦政府福利开支占比。

根据不同计算口径,阿根廷2023年社会福利开支占GDP比例高达28.2%;扣除教育、文化、科技开支(占比约20%),可比较的福利开支大概占GDP的22-23%。米莱上台后,2024年社会福利开支被砍到GDP的24.7%,其中养老金和能源补贴砍了0.6%,社会救助砍了0.5%,可比较的福利开支维持在20%以下。2025年,养老金维持不变,社会救助又砍了0.4%,但可比较的福利开支仍然高于美国。如果再去掉住房和城市规划、饮用水和下水道等城市服务项目,阿根廷的总体福利水平或和美国大致相当。

“阿根廷为谁哭泣”一文提到,德国政府的社会保障开支约占GDP的30%上下,表面看是美国的2倍。两国差距的主要原因是德国的社会保障国家化程度很高,而美国则相当一部分由私人承担。德国的社会保障体系中占比最大的是社会保险制度,包括法定养老保险、法定医疗保险、长期护理保险、失业保险、工伤保险等种类。德国的法定养老保险覆盖非常广泛,通过强制缴费形成较高的公共养老金支出。相比之下,美国的社会保险覆盖也相当广泛,但很多退休收入来自私人养老金,而非法定强制缴纳。

两国的医疗保险体系很能说明问题。美国人均医疗支出超过14,880美元,大约是德国的1.5倍。美国的医疗开支占GDP比例也要比德国整整高5个百分点。2023年,美国医疗总开支为GDP的17.2%,而德国只有12.3%,但两国医疗的公共开支占比却相差无几。这说明美国医疗开支的相当一部分是由私人保险或个人支付承担的,而其总体费用比德国更高。

原因并不难找。德国实行强制医保,约90%的人参加法定公共医保;高收入者在达到一定收入门槛后,可以选择私人保险,但这部分人比例不到10%。因此,德国医保的基本逻辑有点像是“大锅饭”:年轻、健康、高收入者缴费与老人、病人、低收入者共同承担医疗风险,实际上是一个很大的代际和阶层再分配机制。OECD数据显示,2021年,德国超过3/4的医疗支出都属于公共或强制性融资体系。2023年,德国政府及强制保险已经覆盖约 86%的全部医疗支出。

相比之下,2023年美国联邦和各州政府项目承担仅约28%的医疗支出,另有约55%通过“强制性保险”融资,而其中相当部分是私人保险。因此,美国医保更像“分灶吃饭”,保险的提供者和风险池更加分散和私人化。符合资格的低收入者可以参保Medicaid,65岁以上老人则可加入Medicare,就业者可以通过雇主得到医保,富人则可以买私人保险,没有资格或者负担不起的则可能没有保险。

并不奇怪的是,无医保群体高度集中在联邦贫困线以下的低收入人口。他们占了无医保者的80%。相比之下,收入超过联邦贫困线4倍的人群中,无医保率只有 4.5%。没有医保的人可能因为费用,推迟、放弃治疗或没有获得必要的药物。2024年,这类情况占无保险成年人的38.6%,比有医保的人群高一倍多。我本人在美国做学生的时候,也曾发生过一次。当时因为一度没有医保,没有去医院做心脏CT检查。等几个月后有了医保再做检查,症状早已过去。

2010年奥巴马当政时期,即以“可负担性”为原则通过了《平价医疗法》(Affordable Care Act)。这项重要的制度改革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首先,私人保险公司此前可对患有癌症、糖尿病、心脏病等既往疾病的人拒保、排除相关治疗或收取极高保费。《平价医疗法》禁止了这种做法,私人保险不得再因既往疾病拒保或提高保费,从而使私人保险成为一个更广泛的风险共担机制。其次,《平价医疗法》把Medicaid的覆盖范围扩大到收入低于1.38倍联邦贫困线的成年人,但联邦最高法院2012年判决使之受制于州的选择参与。结果,蓝州基本上都选择参与了Medicaid的扩展,但部分红州没有参与、覆盖较弱,加剧了美国低收入人口保险覆盖不均。

最后也最重要的是,对于没有雇主保险的人,《平价医疗法》建立了医保交易平台,并根据收入对平台保费实行税收减免。这一措施得实质是通过政府补贴,让中低收入居民获得私人公司保险。疫情期间,拜登政府的《拯救美国计划》曾临时提高保费补贴,使更多低收入、中等收入甚至部分中高收入家庭获得保费补贴,但这项政策已于2025年到期。2026年,平台保费大幅上涨。

总之,《平价医疗法》在原有的低收入Medicaid、65岁以上老人Medicare和雇主保险的多轨体制之外,又增设了医保交易平台轨道,显著降低了美国的无医保人数。2010年前后,美国无医保率大约在 15%左右。2020年,约 1140万人加入了医保交易平台;2025年增至2430万人,翻了一倍多。疫情期间补贴扩张,美国无医保率降至历史最低水平。2026年,即使临时补贴结束,仍有约2310万人参加医保交易平台。

但即便如此,“奥巴马医保”距离德国式全民医保仍然很远。根据德国联邦统计局的人口调查,2023年约7.2万人没有医疗保险,占德国总人口不到0.1%。换言之,德国医保率高达99.9%,可以说是真正意义的“全民医保”。其逻辑是,但凡是德国居民或劳动者都有基本保障,都进入法定医疗保险或私人强制保险体系。美国模式则没有取代私人医疗保险,而是政府给私人保险市场加上规则、补贴和安全网。虽然《平价医疗法》显著降低了无医保率,2024年,美国65岁以下人口中仍有2670万人没有医保,占这部分人口的9.8%、总人口的7.9%,大致是德国的80倍。

平心而论,美国对医保的投入并不少。2024年,Medicaid支出已经达到约 9190亿美元,其中联邦政府承担约65%,州政府35%。据国会预算办公室估算,仅2023年,联邦医疗保险补贴约 1.8万亿美元,占GDP约7%。2033年预计达到3.3万亿美元,约GDP的8.3%。虽然美国医疗保障对人口的覆盖不如德国那么完整,但这里要澄清一个可能相当普遍的误解:美国医疗的钱全被富人花了。事实上,部分因为人口结构的关系,美国低收入群体的医疗支出反而略高于高收入群体。由于他们是政府补贴的重点对象,他们获得的医疗补贴自然远高于高收入群体。

根据医疗开支小组调查(MEPS)提供的2024年最新数据,ChatGPT按家庭经济资源将人口分为大致均等的五个20%五分位,得出各自的医疗开支和政府补贴数额。该年美国人口3.4亿,医疗总开支共2.8万亿美元,人均$8348;政府支付了1.2万亿,占比42.6%,如下图所示,五个五分位的医疗开支及其占全国医疗总开支的比例大致相等,家庭收入最低20%的五分位所占比例相对最高。最低五分位得到的政府补贴最多,占该组医疗开支的近3/4,自己只需要支付1/4强;最高五分位得到的政府补贴最少,仅占16.8%。因此,最低五分位群体获得的政府补贴占政府医疗总开支的近40%,最高五分位则仅占7.6%。

当然,这个现象也很正常。最低五分位群体除了收入低之外,平均年龄也最大,65岁以上的人口比例达到28.4%,最高五分位的该比例则只有10.6%。但这并不能否认一个事实:美国公共医疗福利对于穷人还是很慷慨的(尽管最低五分位群体未必全是“穷人”)。只是因为它没有采取全民医保,公共福利不能有效覆盖全部人口。不过,也别以为无医保人员完全享受不到任何福利,只能在家等死。即使没有支付能力,无医保者通常也可以去地方公立医院看病,获得疫苗接种、传染病防治等社区卫生服务,尤其是医院不能因为没有医保而拒绝必要的急诊筛查和治疗。最低五分位的65岁以下人群中,其实包含近8%的全年无保险人员,他们占了1.3%的医疗支出,其中12.4%来自政府支付。这个比例对于最低五分位人群来说确实不高,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图4:美国不同收入阶层的医保支出占全部医疗支出及政府支付之比

总之,美国医疗体系虽然总支出高于德国,但医疗保障的覆盖和支付能力与就业、收入、年龄和保险资格联系更紧密,不同阶层的群体分别进入不同“保险池”,因而低收入群体承受的医疗可及性和财务风险明显更高。德国则通过强制性社会医疗保险,把更大范围的人群纳入共同风险池,因而医疗保障的收入再分配和风险再分配程度更高,但因为医疗服务价格、医生和医院收入、药品价格更低,以及医保体系和行政管理相对简单,而维持了较低的医疗费用。

四、美国的“民主赤字”与通胀控制

虽然美国医疗保险等社会福利的覆盖率不如欧洲国家,但政府福利维持了低收入人群的体面生活,显著减少了贫困人口,而大部分公共医疗资源用在了中低收入家庭。近年来,美国各级政府的福利开支达到GDP的15%——这里要顺便说一句,其中80%都来自联邦政府。按OECD稍微不同的统计口径,美国的“公共社会开支”甚至达到近20%。政府的医疗福利投入约占GDP的7%,其中近40%投向家庭收入最低20%的人群。由此可见,即便比欧洲更为“保守”的美国资本主义也是相当人性化的。

人性是有成本的,这么人性化的资本主义美国能承受得起吗?会不会哪天像阿根廷那样通胀爆炸,陷入福利—赤字—通胀—紧缩—萧条的“政策钟摆”?虽然美国政府出了名的赤字财政、债台高筑,战后美国宏观经济似乎一点显不出“丧钟”就要敲响的样子。如下图所示,1950年至今的3/4个世纪中,美国政府总收入占GDP的比例从20%多增加到30%上下。和占德国的45.8%相比,这个比例还有较大的“发展空间”。至少理论上,美国即使把社会福利开支从目前的GDP占比15%提高一倍,也还是做得到的。

图5:美国各级政府总收入与赤字占GDP比重

至于财政赤字,美国确实比德国高。1950-2025年,美国各级政府总赤字均值为4.8%。上图显示,1950-60年代,美国政府赤字较低。1970年代石油危机之后,赤字一度上升到8%,之后回落。1980年代里根执政期间实行减税政策,赤字再度上升,但不如预期那么高。这是因为里根削减的主要是联邦个人和企业所得税的边际税率,而没有削减社会保险税、销售税、财产税、消费税等其它政府收入。1992年克林顿执政时期,赤字连年下降,1998-99年甚至实现财政盈余。这在美国是极为少见的。2008年金融危机后,赤字再度飙升后回落,直到2020年新冠疫情爆发,财政赤字一度暴涨到15%。近年来,美国财政赤字维持在7-8%上下。

虽然美国财政赤字明显高于阿根廷,美国通胀率却一直控制得很好。1950-2025年,美国平均通胀率仅为3.5%。1950年代,通胀率只有2%左右;1970年代石油危机,陡升至7%。1980年里根执政后,通胀率一度很高,但迅速回落,之后长期维持在2-3%。疫情期间,通胀率一度飙升到8%,但2023年回落到4%,2024-25年维持在3%以下。美国的通胀管理一直做得不错。只要人民安居乐业、“情绪稳定”,目前看不出美式资本主义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因此,福利国家本身并不必然导致通胀和经济失败。真正关键的问题是,谁创造财富?政府拿走多少?政府的钱怎么花?企业有没有投资动力?财政能否长期平衡?货币能否维持稳定?产权和规则是否可信?只要政府的经济调控政策得当,没有什么理由认定福利国家和资本主义不能共存。恰好相反,正是因为资本主义市场经济有效创造了财富,再分配才有了空间乃至意义。

五、纽约社会主义能实现吗?

虽然美国的资本主义没有什么系统性危机,民主社会主义在可见的未来仍不见踪影,但不能排除某些地方如纽约、加州提前实现“社会主义”的可能性。譬如最近,加州40号提案将开征“亿万富豪税”提上议事日程,计划于11月3日加州大选日举行公投。40号提案要对包括股票、投资和私企股份等净资产超过10亿美元的个人或夫妇一次性征收5%“财产税”,可分5年交完。由此预计获得的数百亿税收将绝大部分投入公共医疗以及教育或食品援助。注意,虽然上述净资产不包括房产、退休金等财产,这项提案的征税针对的是财富而非年收入,这幅“药”可是比纽约市迄今为止的任何措施都“猛”多了。它或许也是加州热衷的公投式“直接民主”的题中之义,纽森这样的政治精英断然反对。

这里首先要强调的是,“地方社会主义”的劣势显而易见。在资本主义大背景下的任何地方实行高税收,立竿见影的后果是把富人吓跑。2021年,马斯克就部分因为加州的高税收和严监管,而把特斯拉总部迁移到德州。也正是为了避免各州在社会福利上“底线竞争”,联邦承担了绝大部分福利开支。譬如Medicare和Social Security基本都是联邦项目,Medicaid由联邦和州共同承担;失业保险虽然由州执行,但联邦资助占了大部分。图3显示,在各项社会福利开支中,联邦支出占了80%,各州与地方政府仅占20%。对于需要救济的贫困人群来说,联邦政府是雪中送炭,各州与地方只是锦上添花,注定不可能成为“福利独立王国”。

然而,这并不能否定像纽约市这样的超级大都市可以发挥比一般地方重要得多的作用。纽约市人口超过830万(维基百科记载880万),享有庞大的地方GDP、市政税基和税收体系。今年6月底,纽约市刚通过2027财政年度预算,总盘子1258亿美元,其中纽约市自有收入约占3/4(房地产税约占其中的42%)——这个比例显著高于美国地方政府自有财政比例65%的平均水平,其余1/4来自纽约州与联邦政府拨款。虽然纽约市的社会福利严重依赖联邦和州政府,但要说它在能力上接近一个“准城市国家”也不为过。

当然,在1258亿的总预算中,高达784亿美元为刚性支出,占总预算62.3%,其中政府人员工资为358.6亿、养老金87亿、员工福利近150亿、Medicaid贡献68亿、公共救助27亿、债务服务93.3亿。但利用剩下的近38%预算,纽约州还是能做不少事情。倚靠相对充沛的税源,纽约市支撑起自己的公共住房体系,以及庞大的公共教育和社会服务体系。在2027年的预算分类中,社会服务即占了18.6%。

“纽约客”需要政府为他们做什么?对美国家庭来说,住房、医疗、教育同样是最沉重的三项开支,而纽约居民的交通费用也占了收入的相当比例。2024年,美国平均家庭支出78,535美元,其中住房26,266美元,占33.4%;交通13,318美元,占17%。两者合计,已超过支出的50%。纽约市更有自己的特点和难点。它不是一个普通的美国城市,而是一个人口密度和住房成本极高、同时拥有巨大财富和巨大贫困、公共部门庞大、州—市关系复杂的超大都市。

普通人喜欢以曼哈顿的繁华想象整个纽约市的富裕,但这个印象并不准确。虽然纽约市确实聚集了大量高收入金融、法律、科技和专业服务岗位,但高收入群体并不能代表全体居民。事实上,纽约市民的平均收入并不高于美国平均水平,而这意味着纽约市的不平等程度显著高于其它地方——既有曼哈顿的繁华,就有布朗克斯的贫困。2023年的美国社区调查(ACS)数据显示,美国全国平均基尼系数为0.48,而纽约市为0.55,不平等程度明显更高。按税务记录口径计算,2024年全国收入最高的1%纳税单位占了全国约22%的总收入,而纽约市的这个比例为37%,其收入最高的0.1%占全市约22%的总收入。

我之前和多数人观点一样——不平等就不平等,马斯克收入再高,对你我普通收入者有何妨呢?但再一想:不对啊,不平等加剧完全可能推高生活成本,譬如房价和房租。假设一个城市有100套住房,其中90户普通家庭每月最多只能支付2,000美元租金,10户富裕家庭则愿意每月支付5,000美元。如果城市短期内住房总量有限并固定,那么富裕家庭增加住房需求后,房东可以提高租金,普通家庭则不得不支付更多、合住甚至搬离。因此,富人的购买力不仅决定自己住什么,也会影响其他人的生活成本乃至能否留在同一个城市。

事实上,这不只是个人想象,而是最近已被经济学者的经验研究证明了。豪伍德与利伯森发现,区域不平等的加剧会推高平均房价与租金:(1)高收入城市的收入增长往往速度更快;(2)收入增长吸引人群涌入高收入城市,从而推高了相对住房需求以及相对房价和租金;(3)受制于人口密度和监管政策,这些城市的住房供应缺乏弹性,因而不能提供足够的住房来满足日益增长的需求。区域不平等的加剧造成人口向高收入且住房供应受限的地区流动,进而推高了全国平均房价与租金。

纽约市完全符合上述条件,其生活经验证实了这个理论观察。(1)纽约富人很多,支付能力极强,从事金融、法律、科技和专业服务业的少数家庭能够支付远高于普通居民承受能力的住房价格。(2)人口密度大,住房需求集中。人们不仅为住房本身付费,也在为就业机会、交通、教育、文化和社交网络付费。当然,如果新增住房吸收了高收入家庭的需求,可以减少这些家庭对原有住房的竞争。(3)但纽约市的现实是,土地供给调整缓慢,住房存量增长明显落后于成年人口和就业岗位增长,住房供给不足加剧了租金压力。纽约市经济发展公司2025年经济报告所用的2023年数据表明,纽约大都会地区的整体生活成本比全国平均水平高约12%,住房价格水平则高出49%。

面对纽约市民的生活痛点,曼达尼开出了“民主社会主义”药方,重点关注住房、托儿、公共交通等民生领域。曼达尼执政是否成功,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能否增加住房、扩大普惠托育、提高公交效率。

可负担住房是纽约市的第一大难点,但市政府其实有相当大的权力下“猛药”,而不需要动用任何公共资金。除了简单的冻结租金之外,纽约市还有权通过改革区划、土地政策和住房建设规制来影响住房供给,而这些措施都不需要花钱。曼达尼政府采取强干预措施,冻结租金并加强租户保护。今年6月,市租金指南委员会以 7票赞成、1票反对通过了禁令,受租金稳定制度约束的公寓在一年期和两年期续租期间不得涨房租。该禁令已于10月生效,适用期一年,明年九月底失效。注意,禁令并不适用于普通市场价出租公寓,而只适用于约100万套受租金稳定制度约束的公寓。房东团体已在法院起诉这项决定。

这项政策当然能对遏制部分房租上涨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但也可能会产生副作用,譬如房东维修和投资积极性下降、租赁供给减少、租金管制内外差异扩大等。另外,冻结租金并不能从根上解决纽约市住房严重供不应求的矛盾。如果住房数量没有增加,那么在持续上涨的需求压力之下,房价最终还是会回来。缓解住房供需的最根本措施还是由市政府直接融资建造福利房或改造旧房。今年上半年,曼达尼政府已经融资推动了约12,500套可负担住房的建造或修缮,其中超过一半面向地区中位数收入(AMI)50%以下的家庭,同时宣布未来五年进行约220亿美元的可负担住房融资。如果融资可以顺利开展,住房得以快速扩建,那么市政府将有效化解房价上涨压力,但融资和开工能否顺利进行将考验市政府的执政能力。

对于有孩子的家庭来说,纽约市的第二大生活成本是托儿教育。曼达尼政府承诺普惠儿童托育,但这个项目要花很多钱。纽约市自己没有能力承担全部成本,而必须依靠纽约州和联邦的财政资源。今年上半年,市政府与州政府达成了约12亿美元的合作安排,先从两岁儿童开始:今年2000个免费名额,随后扩大到12,000个,并计划在四年内实现所有两岁儿童的免费托育。8月,市政府又宣布为目前接受托育补贴的约22,000个低收入家庭承担其剩余的自付费用,年度成本约520万美元。

最后,曼达尼政府还承诺实现免费公交,但这项措施貌似简单,其实不仅成本相当高,而且市政府说了不算。大都会运输署(MTA)是纽约州机构,市政府必须与之协商合作才能实现免费公交。据市独立预算办公室(IBO)估算,免费公交的财政成本每年高达11亿美元。今年7月,纽约市和州政府共同推出了公交改革计划,但目前仍处于试点阶段。9月,市议会和市立大学联合宣布,符合条件的900名学生可在学期内无限次免费乘坐公交和地铁。2027年财政年度预算特别增加了5400万美元的“公平票价”(Fair Fares)资金,把资格线从联邦贫困线的150%提高到200%,预计符合条件的人数将达到130万,新增30万低收入居民有资格享受公交、地铁和无障碍交通的半价优惠。

因此,曼达尼的“民主社会主义”其实就是一些实打实的“可负担性”承诺,目标是降低纽约人的住房、托育、交通等生活成本,加上推进全民医保、提高富人和企业税负、提高最低工资标准等标准的福利社会政策。在现实政策上,他的执政理念与欧洲社会民主有很大重叠,但在意识形态上显得更左。DSA既不是共产主义,也不是传统的计划经济社会主义,而是美国版的激进社会民主主义。要说它有什么“社会主义”色彩,那就是要求更深层次的经济民主和社会所有权,譬如强化工会和劳动者的议价能力,或建立市属杂货店,让公共部门进入市场。

不论纽约市多么激进,它自己没有能力实现“社会主义”——事实上,它没有维持居民社会福利的财政能力,有时甚至不只是没钱,而且也没有实施诸如免费交通的管辖权。因为不拥有联邦政府那样庞大的福利预算,它必须把自己的财政能力同州财政和联邦项目结合起来,才能在具体领域产生明显的福利效果。譬如2026年,纽约州即为市政府新增了约80亿美元的财政支持,帮助填补了此前超过120亿美元的财政缺口。没有这笔转移支付,市政府将面临巨大的财政压力。纽约州宪规定,地方政府的举债上限不得超过应税房地产五年平均估值的10%,而纽约显然不能像联邦政府那样靠发行国债填补财政缺口。

六、梳理总结

数据有点让人眼花缭乱,大致总结一下:虽然美国实际收入持续增长,中产生活负担一直不轻,扣除基本支出之后实际剩余收入约占税后收入之比20%,近年来的上升被疫情抵消、不升反降,造成中产普遍不满。纽约这样的大都市平均收入并不高于美国平均水平,但不平等程度明显更高,由此造成高昂的房价、托育成本和交通成本。曼达尼以“可负担性”作为竞选纲领,通过行政手段平抑房租并新增公共住房,同时承诺免费托儿和交通,对于众多生活在“水深火热”下的纽约人来说确实足够有吸引力。但即便纽约市这样财政自有率高的城市,也没有足够的财政实力实现“社会主义”雄心,而要借助纽约州和联邦转移支付。因此,“纽约社会主义”只能说说,不可能实现。

为了防止“底线竞争”、富人逃逸,美国的社会保障职能主要由联邦政府承担,联邦福利开支一直占福利总开支的80%。各种医疗保险、失业保险、养老金、食品券、补充营养收入、公共住房或住房补贴等加起来,使得3500多万美国人超越贫困线(大约年收入低于3万美金)。即便如此,美国仍有4000多万人口低于贫困线。医保是美国一大痛点,医疗成本高而保险覆盖率低。即便在实行“奥巴马医保”计划之后,仍有近2500万无医保者,占65岁以下人口的8%。相比之下,在实行强制性“全民医保”的德国,这个比例只有0.1%。但需要澄清的一点是,超过40%的美国政府医疗支出都投向了平均年龄最大的家庭收入最低20%人群,这个人群3/4的医疗开支都由政府垫付。

二战以来,美国福利开支占GDP的比例从5%逐步上升到目前的15%上下,明显低于德国的30%左右(统计口径并不完全一致)。政府总收入占GDP的比例则从20%多增加到30%上下,也远低于德国的45%。低税收和相对高福利加在一起,造成托克维尔早已预言的“民主赤字”现象。美国政府赤字具有凯恩斯主义的反周期特征,在遭遇石油危机、金融危机或疫情危机时陡然高企,政府大量投钱拯救经济和民生,财政赤字占GDP比例可一度高达15%,近年来回落到7%上下。危机时期,通胀率也陡然上升,疫情期间一度高达8%,目前回落到3-4%左右。这也是近3/4世纪的美国平均水平,完全没有出现阿根廷式物价飞涨的“过山车”现象——当然,你也可以把欧美经济周期看成是布尔乔亚的旋转木马,上下幅度很小;相比之下,阿根廷经济则是在安第斯山颠上行走了。

总之,“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任何一种经济体制都存在“内在矛盾”,譬如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周期性危机和不平等倾向,但没有什么能注定“资本主义必然灭亡”。目前来看,只要各国人民继续对美元有信心,美国还能依靠美元优势举债,那么债台高得再吓人似乎也不至于沦落到国家破产的地步。如果美联储的货币管理政策得当,通胀得到有效控制,那么美国经济就不会拉美化。

对于资本主义病症开出的反周期主义、福利国家甚至企业决策民主化等各种药方能否贴上“社会主义”的标签,则只能见仁见智、求同存异。只要美国的宪政民主仍然能继续运行,哪种经济体制都不可怕;对美国而言,真正值得关注的,是这些政策能否在既有制度框架内回应中产和低收入群体的‘可负担性’焦虑。

且以此作为一个自由主义者的制度主义立场的最终表白吧!

才华的罪证:当”能人”成为权力的假想敌

佚名

2026年10月13日18时,新华社的一则简短通报,宣告了曾经名震一时的”能人”黄奇帆,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接受审查调查。舆论场上没有太多”贪官落马”的愤怒,反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宿命感。这种沉默本身就在诉说一个残酷的事实:如果仅仅是经济问题,以他的级别和资历,大概率能体面退场。真正让他无法软着陆的,是那条看不见却摸得着的红线,在绝对的权力结构里,”功”永远抵不过”忌”,才华不是护身符,而是催命符。

黄奇帆的特殊性,在于他从来不只是执行者,更是解释者。普通官员贪腐,坏的是规矩,但对权力核心是顺从的;学者型官员不同,他们有独立的话语体系,有超越行政级别的智力优越感,甚至有”虽不在位、犹在局中”的道德权威。当这种权威积累到一定程度,他就不再是体制内的零件,而成了独立的变量。在传统政治智慧里,这叫”震主”,叫”名高天下”。哪怕主观上没有异心,哪怕言论全是出于公心,只要影响力大到让公众忽略现任安排,只要理论体系强大到自成一家,就构成了对权力一元化结构的潜在挑战。所谓”严重违纪违法”,往往只是技术性的入口,根本原因是系统无法容忍一个”无法被完全定义、无法被完全掌控”的超级个体存在。

更致命的是,”妄议”的边界从来不是固定的,它取决于掌权者的安全感。当你弱小时,直言是诤言;当你强大时,直言就是杂音;当你退休后依然光芒万丈,任何分析都可能被解读为”另立山头”。黄奇帆退休后关于房地产、资本市场的演讲,逻辑严密、数据详实,甚至比在职官员讲得还好,但这恰恰是最危险的。你讲得太好,好到让现存决策显得平庸;好到让公众产生”如果他在就好了”的错觉。这种错觉,就是政治上的死罪。不是他触碰了红线,是他的存在本身,随着时间推移变成了红线。

过去我们总以为,只要不站错队、不搞团团伙伙,靠本事吃饭的技术官僚可以善终。黄奇帆案打破了这个幻梦:在绝对权力面前,本事不是资产,而是负债。如果你没有足够的政治依附,没有把自己彻底工具化、平庸化,才华就是一种冒犯。系统可以容忍无能的庸才占位,因为庸才安全;但很难容忍才华横溢的”国师”在民间享受欢呼,因为那意味着人心的分流。”涉嫌违纪违法”更像是一次必要的政治清洗仪式,不仅要剥夺权力,还要剥夺名誉和历史解释权,通过把他定义为”违纪违法者”,完成彻底的去神圣化 –你看,他不是什么国师,他也是个罪犯。这才是最令人绝望的地方。

黄奇帆的落马,给后来的”能人”上了一堂生动的课:不要试图太聪明,不要试图太有名,不要试图拥有独立的人格。要想安全,就得学会藏拙,学会说正确的废话,学会把功劳归于集体,把错误留给自己。久而久之,官场将不再有”黄奇帆”这样的异类,只剩下千篇一律的执行机器。这难道不是比贪腐更大的悲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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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高斌:一位文学教授在“红八月”决意去死

中国民间档案馆  2026-10-13


编者按:
狂热的十年文革,有数百万中国人非正常死亡,高斌是其中默默无闻的一个。他是英国文学教授,不合时宜的知识分子,在1957年的文学讲义中还在谈论“自由”。1966年“红八月”,他是陕西师范大学自杀的第一个老师。时隔60年,本文作者,因一本在旧书网上购得的油印讲义,开始了对高斌生命的寻访之旅,并独家供稿给民间档案馆。这不仅是一个知识分子被戕害和摧残的故事,也是在2026年的中国,一个青年打破禁忌,去寻找历史真相的故事。

1966年8月23日,高斌——陕西师范大学中文系副教授,用一根绳子,把自己吊死在西安南郊的烈士陵园内。那时候,“革命”的暴风骤雨攻占了一切,一个人的死亡悄无声息——时至今日,因为中国对文革的禁忌症,这样一个知识分子的死亡,依然不为人知。

2026年,高斌去世整整60年了。我在孔夫子网上无意中购到了他的一部《苏联文学》讲义。讲义用牛皮纸包着,蓝铅字,油印,扉页注明“1957年,西安”。从这本450页、有红色钢笔批注的讲义开始,我走进了高斌的世界。

让我好奇的是,这本写于1957“反右之年”的讲义,不可避免地充斥着“人民性”、“社会主义”等政治教条名词,但文字里依然有一种温润的民国知识分子气息,还多次谈及“自由”。我想知道,1966年8月,文革刚刚开始,是什么让他决意赴死?这个1947年留学伦敦研究英国文学,又回到“新中国”的青年,一生曾经历什么?我在档案馆和图书馆翻寻,还找到他尚在世的学生以及唯一的儿子,试图一点点地拼凑出他的人生来。


1 抗战青年留学英伦 回国“建设新中国”

1917年,高斌出生于湖北汉阳县柏泉乡,家境贫寒。12岁读小学时,他在当地的报纸发表了一篇作文《见了月光》,文字展示了他的才华和文采,以及脆弱敏感的心思。

我在民国的报纸上找到了高斌一生最初发表的这些文字——在今天的中国,要通过官方档案馆查找1949年后的历史,十分困难,但1949年前的民国历史档案,则容易得多。

 

高斌小学时期在家乡报纸上发表的作文


根据我查到的公开档案,可以勾勒出高斌的青年时期:他先就读于湖北武昌师范学校,后短暂参军,考入中央军校,加入过国民党,可能参加过1938年的台儿庄战役,还担任过军训教师。抗日战争后期,他脱离军队重新上学,1940年考入抗战中在汉中城固县成立的西北联大外语系,1942年考上空军官校十五期飞行员,短暂地学过飞机,后因身体原因被退回。1942年至1945年,又在复旦大学外语系就读。

1947年,家庭出身贫苦的高斌,克服许多困难,留学伦敦,研究英国文学。听说新中国成立了,他欣喜若狂,返回中国——他的这些遭际,让我忍不住想到《一滴泪》中巫宁坤的遭遇。

根据陕师大档案馆出版的校史人物传略,1950年8月,高斌进入华北人民革命大学政治研究院学习。他高兴地给朋友说:“早就向往着光明,今天革命成功了,咱不回来,还等何时。”

1951年,他向党组织表示:“今天革命成功了,自己从万里归来,享受胜利成果,眼看着许多过去在一起的朋友都向前一步了,自己显然是落伍。毛主席说过,革命是万里长城,走了第一步,前面还有万里路待走。有大批的革命工作待完成,我还年轻,我要好好学习一番,准备去担负建设祖国的革命工作。”

他在学习总结中写道:“中国历史两千多年,没有哪一个时期能和现在相比。我是一个中国人,自然应该把一切力量献给祖国,把祖国建设成一个人间乐园……今天在共产党领导之下,人民当家作主人了,每份力量都应献给祖国与人民。我在学习结束后,服从组织分配。”

在华北人民革命大学经过“思想改造”运动之后,1952年,高斌来到西安,先在西北艺术学院,次年到西北大学师范学院,后改为西安师范学院(1960年合并为陕西师范大学),担任副教授,在中文系讲授外国文学。


2 在1957年谈自由: “不用羞怯的竖琴讨沙皇的欢喜”

据我查找到的资料,1950年代,高斌先后讲授过“苏联文学”、“俄罗斯十九世纪文学”、“外国文学”、“现代文学”、“写作”等课。他编著的《苏联文学》讲义油印本,是他唯一留下的遗稿。讲义中,他有不少超越于当时马列教条的东西,多次提到“自由”和“人道主义”。比如,“他(普希金)对十二月党人行动赞扬,并肯定自由事业将必获全胜。‘自由将站在门口欢欣地迎接你们,兄弟们将把利剑交在你们手上’。他认为自己作为一个诗人的使命,就是用‘语言去燃起人民的心灵’,‘学习歌颂自由’,而不是用‘羞怯的竖琴讨沙皇的欢喜’。”

写屠格涅夫,他强调他是一个“贵族阶级自由主义作家”。写莱蒙托夫,解释他在诗篇中以半幻想和象征的形象,表达自由的概念。对普希金,他还说“他给自己规定的任务是,用语言把人们的心灵烧亮;在冷酷的时代歌颂自由,并号召同情那倒下的人。”

能看出,1957年的他,小心翼翼,试图在无所不在的政治教条中,加入自己的一些思想,但他给学生讲义的框架,当然绕不出苏联及共产党的那一套框架。

 

高斌写于1957年的《苏联文学》讲义,本文作者在旧书网上购得


3 戴不完的政治帽子:躲过“胡风分子”,躲不过“右派”

1950年回到中国后,等待着高斌的,是一顶顶政治上的“帽子”。第一顶,差一点是“胡风分子”。胡风原本是中共的文学家和理论家,1955年被打成“胡风反革命集团”,全国有数千人遭牵连。胡风案也是中共建政后针对知识分子的第一个大规模政治运动。高斌因为抗战时期在重庆的复旦大学读书,和“胡风集团骨干分子”的诗人绿原相识,而遭受审查。他的学生李武胜回忆,当时高斌被关在陕师大老校区的四楼房间,隔离审查,像罪犯一样对待,他逃跑去了北京,但一下火车就被抓了,又押回了西安。后来他被定性为“一般政治历史问题”,没有戴上“胡风分子”的帽子,算是暂时躲过一劫。

1957年的鸣放和反右,高斌的厄运真正来临了。在当年西安师范学院的报纸上,能看到一些高斌的“鸣放”言论,他首先批评了苏联文艺的教条主义。

在霍松林(陕师大文学教授)的《批判高斌污蔑苏联文学的谬论》一文里,记录了高斌反对苏联文学的言论:

“第一,他认为俄罗斯古典文学之所以比苏联文学好,在于大胆地揭露黑暗。当同学问他俄罗斯古典文学为什么好的时候,他回答说“人是不满现状的,俄罗斯古典文学大胆地揭露了社会的黑暗,所以读起来感到好。”

“第二,高斌认为俄罗斯古典文学之所以比苏联文学好,在于没有受马克思列宁主义世界观的束缚。高斌一贯污蔑马列主义。他说:“辩证唯物主义是天书,是魔术,是变戏法,掌握了它会胡闹”,“苏联的文学艺术充满了教条”。

“高斌拿俄罗斯古典文学中落后的、反动的东西,如‘良心论’‘不抵抗主义’‘普遍的爱’等等,来毒害青年。” “从来不分析作品党性。对于《青年近卫军》《钢铁是怎样炼成》等等,一笔抹杀,说他们公式化概念化,没有艺术价值。”

 

高斌的同事、朋友写文章批判高斌的“反动谬论”


更让他难以逃脱的,是他有和储安平一样的言论,反对“党天下”:

“三害(宗派主义、官僚主义、主观主义)的根源是以党代政,党包办了一切。” “我们看到在苏联的社会科学和文学艺术部门中,除了一两本书外,其余不过是重复而已。”还有类似:“汇报制度是特务监督。”“社会主义没有法制。”

他讲自己的经历,“我回国后在新中国生活了六年,工作了五年,先后在两个学校教书,这几年来,使我感到触目惊心的是学术风气浅薄。我自己固然是不学无术,但是看了这种情形也很痛心。党垄断了马克思主义,是造成学术浅薄的主要原因。”

和1957年很多真诚地响应毛泽东号召,给党提意见的知识分子一样,他也表达了自己的“爱党爱国”之情——“今天,我看到了共产党的内部矛盾,某些地方已经呈现了腐烂的现象,这太伤了我的心了,比前年当众指摘我反革命还伤我的心!所以,我和别人谈起那丑行奇闻时,不知不觉就言与泪俱下了。共产党员们!你们是中国人的希望,把命运交给了你们,你们怎么能腐烂!你们绝对不能腐烂!”

很难想象,这些发自肺腑的言论,发生在一个刚刚经历了思想改造和肃反运动的人身上。他似乎忘却自身安危,打开心扉畅所欲言,而厄运即将抵达。1957年春天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开始不久,政治风向转了,铺天盖地的大批判来了。这段时间,高斌被别人揭批,也揭发批判过别人,比如,揭露批判他的好朋友、同事朱宝昌教授用佛教反马克思主义,对新中国不满,毫无爱国观念等。

在一份材料上,记下了朱宝昌先生与高斌这两个好朋友为自保,在当时局面下,互相批判的情况。但俩人怎么向组织诚恳交心都没用,后来皆被划为右派分子。

根据陕西师范大学当时的副校长郭琦口述回忆,高斌被定为右派分子,核心源于两封来自身边亲密朋友的揭发信。但上头来核实揭发材料时,高斌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始终沉默不语。结果被认为:他的沉默比说了攻击党的话还坏,是死硬到底,本身就是右派行为……他最终被打为“极右”,还好没有被送夹边沟这样的死亡农场,只是撤销了副教授职称和工资,被下放西安灞桥的农村劳动两年。

 

文革中西安市的一个批斗大会现场


4 受欢迎的老师和“失魂落魄的政治贱民”

1959年,因为“建国十周年”,中共赦免了一批表现好的右派分子,给他们“摘帽”。谨小慎微了几年的高斌也被摘掉了帽子。

郭琦回忆,反右后的1958年,从年初的“除四害,讲卫生”爱国卫生运动开始,“天天有运动,时时掀高潮。”全年无休的政治运动,大字报铺天盖地,“犹如层层浪潮,在校园里汹涌。”身为副校长的郭琦发现,学生的大字报写作水平非常差,就力排众议,让高斌回到讲台,继续教写作,批改学生作文。

高斌是一个让人怀念的老师。他早年的学生雷省吾回忆:“一位中等个头,显得十分英俊潇洒的年轻老师,胳肢窝里夹个16开大的黑色讲义夹,走进我们的教室。他扫视全场后,把讲义夹往讲课桌上一放,开始讲世界文学、俄罗斯文学课中的普希金。他口若悬河,吐字清晰,娓娓道来,引人入胜……”

学生李贵仁(出版人,1989年“六四”后被判刑)回忆道:“1961年给我授课时,我全学期的作文皆由他当面批改,使我受益终生。” 师生们记得,他批改作文,几乎每一篇都有眉批、总评,用毛笔小楷写,严谨、一丝不苟。

他的学生刘成章,则回忆他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发黄的书籍,不少是线装书。他总是伏案批改学生的作文,地方狭小,只能勉强容下红墨水、作业本等。青年助教去了他那儿,他总是即刻停下手中的工作,歪过身子,和大家交谈——他是一派作为贱民的落魄落寞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心地是坦荡的,但是不知为什么,他常常把自己藏在一丛深草里,常常显得胆怯心跳。有时,他正看书,见有人来,便把那书从膝上匆忙挪开,迅速地藏入抽斗。”侯雁北回忆。

众人的回忆,让人看到那种政治氛围中,一个知识分子的温和,谨慎,胆小和辛酸。

 

文革中陕西师范大学的一张大字报,上写“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5 教授之死

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随着“五一六”通知的下达,全国各地都成立了红卫兵组织。五月下旬,陕西师大开始批判反动学术权威。

同是右派的朱宝昌夫人王汉华回忆:“校园里贴满了大字报,批判先生及教师们的资产阶级宣扬封、资、修的学术思想。给这些牛鬼蛇神每人一顶高帽子、胸前挂上大牌子,接受红卫兵小将的批斗。”

六月,陕西师大校园里“停课闹革命”。六月七日,中文系贴出《陕西师大为谁开》的大字报,并批判“资产阶级教育路线”。随后,校长郭琦被关进了牛棚。高斌作为陪斗的反动学术权威,可能也是在这个时间被关了牛棚。根据他的经历,至少可以戴上下面几顶帽子:早年抗日报国参加国民党军队,是“历史反革命”;留学英国,是“特务”;还有“胡风分子”、“反革命右派”等。

8月1日,成立了“陕西师大文革筹委会”。又一部分师生成立了“陕西师大文革临委会”,从此,学校成为两派,又有不同的“兵团”、“战斗队”,同时标榜自己革命,互相争斗,非常复杂,又对干部、老师们抄家、游街,批斗。

8月开始,毛泽东接见红卫兵,支持清华附中和北大附中的红卫兵造反,8月18日,受到毛接见之后,宋彬彬改名为宋要武,北师大女附中改为“红色要武中学”,全国掀起了“武斗”的一个高潮。

 

文革中陕西师范大学校园内的大字报


在陕西师范大学,部分造反学生成立了“八一八红卫兵团”,武斗进一步升级。 “东风”红卫兵先后抄家28次,同时造反学生进一步揪斗“牛鬼蛇神”。高斌的中英文藏书在此期间全部被抄走。

西安的“红八月”风暴,通过中学教师王冷的命运,可以领略当时革命气氛之惨烈:西安三十七中语文教师王冷,在8月28日被拷打,“强迫在布满玻璃渣的水泥地面上爬行,转桌框,遍遭毒打达四个多小时之久,接着又被拷问折磨到天亮。30日在讲台上垒叠着两张课桌和两条长凳,最上的长凳反放着,下面是立放的砖头,红卫兵们鞭打王冷爬上最高处,要她站在反放长凳的横梁上去交代问题。凶手们故意晃凳子,让王冷同志摔下来。就这样,在皮鞭不断的抽打下,让她一次一次的爬上去,一次一次的向下摔,几次昏死过去,摔得不成人形……”独立导演周勍的纪录片《我记不清了》,记录了此事。

陕西师大校园里,6月8日,造反派用字纸篓糊成的高帽子揪斗副校长郭琦,6月9日郭琦被关牛棚,8月13日晚陕师大文革筹委会再次揪斗郭琦。8月15日,三名中小学女革命小将,扔西瓜皮殴打郭琦,并要将郭琦母亲拉到会场陪斗,郭母受惊吓心脏病发作卧床不起。

陕西高校中,西安交大、西北大学、西工大等等全部卷入了这场红色风暴。风暴之下,高斌于8月23日自尽,是陕西师范大学自杀的第一人。9月6日,地理系教授、著名学者黄国璋、范雪茵夫妇二人,一同上吊自尽。同年死去的还有曲家大师吴梅的弟子、中文系教授孙为霆。接下来的1968年,清理阶级队伍的“挖山”运动中,历史系孙达人的妻子谭慧中,外语系孙荣先、康昭月,图书馆馆长曹世民等教师被迫害致死。

1972年,一份《关于高斌自杀问题的结论》上写到:“高的政治历史上虽有问题,总的是属于人民内部矛盾。但高不能正确对待文化大革命,不能正确对待群众运动,采取自杀的做法是错误的。”

 

高斌自杀后“组织”给出的结论,及文革结束后的平反证明


6 亲人们:伤痕不会消失

高斌于1960年代初结婚,1964年有了一个儿子,叫高在元。在自杀之前,高斌曾经回郑州看过母子二人。高斌自杀离世的时候,高在元只有两岁。60年后,2026年,我在河南郑州郊区的一间公寓,辗转拜访了高在元,听他详细讲述父亲的往事。文革结束后的1978年,他和母亲接到通知,去参加纪念父亲的座谈会,从郑州到西安的火车上,母亲才给他讲了父亲的事。那年,他已14岁,因父亲的事吃尽了苦头。

 

高斌自杀离世的一年多,和妻子、儿子的合影


“我父亲在去世以前,来过一趟郑州。看了我和我妈。那时候,他已经把自己不想活的想法跟我妈说了。父亲说了一句话:解放前受尽苦,解放后又是个罪人。”高在元回忆说,父亲要走的时候,母亲不放心,给单位领导说了,让人跟到西安,但仍然没有挡住悲剧的发生。

“父亲临去世前那几天晚上,精神上好像出了什么问题似的,大喊着我的名字,一直不停地喊。那时候他可能已经绝望了。”高在元说。

他听人家说,父亲在烈士陵园里的苹果园自缢的时候,转了一下午,先是拿刀在胳膊上割断了血管,受痛但没死,又自缢。发现他的人说,他的胳膊和手上都是血。

“父亲留下过两封遗书,一封写给其他人,一封写给我母亲。写给外人的那封遗书里,让人家劝我母亲趁早改嫁。写给我妈的遗书,嘱咐我不要再读书了,长大之后当工人,能好好活下去。就留了两封信,可惜现在这两份遗书都已遗失。”

父自杀以后,高在元的母亲在郑州被当作反革命家属批斗。年幼的高在元被母亲带着在批斗现场。一次,人群情绪激动,一个女人拿起鹅卵石,砸在了高在元的头上,这个7岁男孩的头骨被砸碎了,伤疤一直留到今天。

62岁的高在元也记得,1981年8月,父亲被平反了,收到薄薄的一张平反结论时,母亲太激动了,一口血喷到对面墙上,一头栽倒在地。他当时在旁边坐着,至今,一切历历在目。

(本文原文15000余字,为便于读者阅读,编辑做了精简。读者可在民间档案馆查看全文PDF,原题为《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悲剧——关于高斌之死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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