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2日星期五

历史的迷人之处:一个解不开的函数

 原创  温克坚  稻草和飞花  2026年5月21日


注:最近数年,注意力沉迷于货币金融领域的种种幽深领域,很少阅读和思索社会运动的神秘机理....近日和几个老友聊天,有些老旧话题如同“沉渣泛起”, 遂回访了十多年前的一些思绪,基于自己的思考框架,借助AI的文字阐述能力,生成下列内容,供有心者一哂。

历史的迷人之处:一个解不开的函数

从社会运动与政治变迁的演进过程来看,宏大的历史剧变从来不是可以在实验室里被精准量化的物理实验,而更像是一场带有混沌色彩的、由无数微观粒子冲突、碰撞、聚合而完成的非线性突变。

在这样的社会场景中,信念、网络、人格、资源、契机等众多变量,相互交织、层层叠加,共同构成了推动政治变迁与社会转型的幽深函数。它们不仅是外在的客观条件,更是集体行动得以涌现的深层催化剂:

信念(Belief)是在暗夜中引路、超越功利算计的道德感召与群体共识。它是运动的合法性源泉与超越个体理性选择的文化母体,将零散的个体痛楚凝聚为共有的历史天职。

网络(Network)是日常生活中由人际、观念、利益或其他组织信号编织而成的社会毛细血管。作为一种社会资本的流通管道,它不仅负责在安全的常态下运送情绪与连接,更在非常态下瞬间转化为集体行动的动员网络。

人格(Personality)是个体在面对高压、冲突与历史不确定性时,所展现出的精神结构、行为倾向与道德容量。这绝不仅仅意味着在关键时刻率先破局的那种孤勇。更重要的是,一种能够跨越阵营去容纳不同情绪、理解对立面诉求、并在非原则问题上做出建设性妥协的包容性与策略性人格。这是在废墟上重建公共博弈规范、防止运动滑向狂热内耗的基石。

资源(Resources)则是维持这场旷日持久的博弈所需的物质、符号、话语权与组织动员力。正如资源动员理论所揭示的,没有持续的资源汇聚与转化,再狂热的情绪也无法支撑起长周期的制度化博弈。

契机(Opportunity)是那扇偶然松动、由结构性裂隙推开的政治机会之窗(Political Opportunity Structure)。它是精英分裂、体制弱化或外部地缘格局震荡时,历史由于耐受力极限而向行动者让渡出的脆弱空间。



在长久的静水流深中,这些变量或许各自孤立,各自在既定的轨道上暗自积蓄能量。结构的枷锁看似坚不可摧,现实的引力依然沉重。然而,社会运动的迷人与壮丽,往往凝聚于某一个命运的交汇点。

在某个看似平淡无奇的夜晚,亦或是破晓前最清冷的清晨,某种难以言喻的神秘共振悄然发生。也许只是一次法令和日常经验的剧烈摩擦,也许是一位普通人忍无可忍的惊呼,通过紧密的社会网络瞬间呈几何级数放大。在这一刻,高涨的信念为资源的倾注找到了决口的闸门,而独特的人格魅力恰逢其时地赋予了这场运动以不屈的脊梁。

这些变量在历史的盲区里完成了完美的对位与接轨,激荡起跨越阶层与地域的涟漪。这种共振跨越了功利的算计,突破了风险的阈值。当晨曦初现,第一缕阳光照亮大地时,旧日的范式已然分崩离析。人们揉了揉双眼,惊觉旧的秩序已退化为历史的陈迹,而世界,就从此不同。

身处其间的行动者,往往沉迷于去拆解这个方程,试图用绝对理性的数理逻辑,去推演下一次浪潮将在何时、何地以何种姿态爆发。然而,历史的迷人之处恰恰在于其高阶的不确定性。

真正的变革者会明白,最重要的课业从来不是置身事外地去解开这个复杂的函数,而是将自己化为燃料与坐标,傲然步入其中,成为函数本身不可或缺的一个参数。你不需要确信自己能掌控风暴的轨迹,你只需要确信,当风暴来临前,你没有选择做岸边冷漠的观潮者。你以自己的血肉、呐喊与抉择,填充了那个函数的未知部分。

2026年5月21日


温克坚:符号动力学


王五四:不容易的人各自保重

 原创  王永智  新新新存默  2026年5月21日

文/王五四

前几天一个朋友看中了我早几年前收藏的一个老的博山炉,的确很美的东西,我原价一万元让给他了,用了顺丰快递,包装盒都是当年定制的,外面很硬里面是棉的,我还额外加了泡沫塑料,不过东西还是碎了。当时只保价了一千,我走了顺丰的理赔程序,如果你只要一千的话,线上就可以完成,我选择了另外的理赔路径,希望顺丰按照原价赔偿一万元。

当时的心理很简单,一千的确太少了,但也没指望顺丰能按照原有价值赔偿,之前也见过类似的社会新闻,顺丰跟小米一样,都有强大的法务团队。

买我博山炉的那个朋友,其实前几天才第一次见,微信倒是加了快十年了,也是一个很好的人,他说责任在他,买东西的钱不用退还,他说找个师傅修缮一下,他继续留着。我当然不会同意,只是很感动,这样的人是值得交往的,尤其是在现在这样的社会环境里。这个事发生后,他跟我的感受一样,不是心疼钱,而是心疼那件东西,因为实在是太美,古物抵心,它碎了,人真的会有心碎的感觉。

在我提交了一些资料后,顺丰是认赔的,这点倒是让我很意外,但很快我这边的快递员打来电话,说我填了一个外包装完好(我以为的外包装是指我那件东西定制的盒子),如果是这样的情况,那么这个一万块就是要由我这边的快递员个人来出,我还挺震惊的,我跟快递员说,我不可能收你个人的钱,我要的是顺丰公司的钱。后来我朋友说,如果他作为买家要求顺丰赔偿,他那边送件的快递员就要自己赔偿这个钱,我们俩都觉得这个事情很不合理。我朋友说他那边的快递员年纪也挺大,也是为了孩子,退休后还坚持送快递。

我俩一致决定,这事算了,是跟外面的世界和解了,绝不能让快递员出这个钱。我并不是可怜快递员,什么风里来雨里去的,也不觉得自己比他们强或者收入高,这个时代,谁比谁活得容易,谁比谁过得轻松呢。我跟我朋友只是觉得,这就是顺丰公司的责任,是他们该赔偿的,但他们又转嫁给快递员了,这不合理。

刚才我这的快递员又上门来找我,说要转钱给我,我说真的算了,他说我不要他的钱,这个理赔投诉就消除不了,会影响他的考核,还有他们团队的考核,这个损失会比赔我的钱还多……。他说解决办法就是我给客服打个电话,说东西寄出前就碎了,与公司无关。于是我就主动联系了客服。这其实挺无奈的,一方面不想放过顺丰,一方面不想为难快递员个体,但最后只能委屈自己了,我朋友跟我说,这样其实也挺好,你看咱俩做了一万的生意,你损失大几千,但互相都看出了对方人品蛮不错。这也值得了。

后来顺丰的客服又打来电话确认我刚才说的不用理赔了,我说是的,不用理赔了,但不是寄出之前碎了,而是你们要让快递员承担责任,我觉得这样的行为很恶劣,所以就算了,整个过程,我说的很心平气和,不是不想发火,而是你对一个客服发火,有啥用,又何必为难人家,能听得出这个客服对我有一丝丝歉意,甚至我还想像出她对我有一丝丝敬意,当然,这是自我安慰罢了。

写到这,也没之前那么心疼这件博山炉了,事情也越来越简单了,除了想说顺丰这个公司两句,也没啥好纠结抱怨的了,甚至感觉还有一些人生的顿悟和思想的沉淀。大家都不容易,不容易的人之间就尽量别搞些不容易的事了,就像前几天的福建杨梅泡甜蜜素的事,果农哭着说自己不容易,消费者当然更是受害者更不容易,也有人指责果农为了利益,也有人指责消费者总爱买甜的,中国人太苦了,总想吃点甜的,可除了人工的甜却从未尝过水果的本味,那真味是在酸里的。那总有容易的,总有受益者吧?是那些中间商吗?我看未必。杨梅泡甜水事件出来后,我看各地职能部门都忙得不亦乐乎,但,人的腐败都管不好,这群人又如何能管得住水果的腐败呢。

不容易的人各自保重,容易的顺丰和其他部门好自为之。

文革60年 - 商鞅与罗伯斯庇尔的终极梦想

2026-5-18  因信称义的博客


如果你熟读古书,精通经史,无论是二十四史,还是四库全书,你都有深刻的了解;你不一定会喜欢学庸论孟那一通似是而非,虚无缥缈的说教,但是你一定会被商鞅这么一个人物吸引。

马基雅维利说,人不一定会被仁政所折服,但是一定能够被暴政给吓住;如果你一定要赢,而且永远要赢,而且彻底要赢,而且要一个人赢,不允许任何其他人赢;那么只有商鞅同学可以做到这一点;

罗伯斯庇尔领导的法国大革命,比商鞅有过之而无不及,罗伯斯庇尔将强大的法国国家的象征路易十六送上了断头台,还直接向上帝宣战,宣布废除基督教,自己出任总祭司。法国大革命吸引了多少青年一代的仰慕,人类文明史上没有人曾经想过,原来人类居然可以这样无法无天。

商鞅将人类最原始,最黑暗,最残暴的内心发掘出来,加诸兄弟之邦六国诸侯,效果真是立竿见影,不但灭了六国,连带也将秦国灭了。

罗伯斯庇尔影响了多少从全世界各地来到法国的青少年,暴力革命的种子在他们心里生根发芽。

直等到一个天雷勾动地火的时刻,那就是1966年的6月6日6时6分6秒,那时候商鞅对罗伯斯庇尔说:文化大革命咯,同去,同去,锵锵锵,锵锵锵锵锵!

如果没有文化大革命,人类历史不会完整;如果没有文化大革命,人性的狂野永远不会完整的展示;你以为的文明与次序其实永远都不是野蛮与破坏的对手,对死亡的恐惧可以令所有人都鸦雀无声,历史反复的说出这个无人愿意接受的事实。

除非上帝差遣他的独生子耶稣基督,用他自己的血抹去了仇恨,人类才在绝望的毫无理由的相互厮杀中,有了和平的希望,东方如此,西方亦然。

上帝的救恩,就如同美丽的伊甸园,令人耳目一新,原来上帝的祝福是如此的美,我们可以和平相处,可以重新来过。

闪的后裔,需要救恩;雅弗的后裔,也需要救恩;

文化大革命进行了一半,从雅弗家来了一个闪的后裔一个犹太人,他们去了天坛,站在皇天上帝的满汉双语匾额下面,默不作声,做不得声,久久不肯离去,不敢离去。

包括这位雅弗家来的犹太人,他们似乎都没有信仰,但是这无关紧要,其实你信不信都没有关系,但是上帝在人世间掌权。

令人目瞪口呆的是,一切都开始急转弯,事情从此突然就不一样了。

整一个时代都不一样了。

因为上帝爱世人,甚至将独生子赐给他们。

炮打山姆?不,这是炮打常识

原创  陌上紫藤  隐入寒烟4  2026年5月21日


近日,一张“炮打山姆!”,充斥着文革式标语的海报在网上流传。

海报痛斥山姆会员超市把普通劳动群众挡在门外,是资本主义等级制度的荒谬。

情绪之亢奋,内容之反智,令人瞠目。


将一个标准的付费会员制商业模式,上升到“阶级压迫”“傲慢无礼”和“资本主义原罪”的高度。简直是荒唐他妈给荒唐开门——荒唐到家了。

山姆超市的模式再简单不过:交会员费,享受低价大包装和仓储式购物。

不交,就去别家。

这和各种高端会所、付费健身房、付费影院本质一致。企业用契约规则筛选客户,实现规模经济和差异化服务。

任何成年人都可以自愿付费成为会员,门槛不过几百元一年,既不看出身,也不查档案,更不搞血统审查。消费者和企业是平等的市场主体,你情我愿,互相筛选,和三六九等有一毛钱关系吗?

这脑子得进多少水,才会狗屁不通地将此说成是“资产阶级优越感”了?

这不就是赤裸裸的文痞无视规则的无理取闹吗?

企业要如何运营?是会员制还是普通制,是企业的自由,只要合法,没人可以干涉。唱多高的调都不行。但是你作为納-税人,面对人人应该平等享受的教育医疗资源,如果有人搞特拳等级化,你倒是可以愤怒,应该炮打。

因为那是强制征收的公共资源被私分,侵犯了每个公民的平等权利。

但山姆是私人企业,场地是自己租的、货是自己采购的、员工是自己聘用的。它不欠任何人“免费进门”的义务。

消费者不满意,大可转身离开,用脚投票。非要闯进去指着鼻子骂“凭什么不让我白进”,这不是正义,这是耍流氓。

更可笑的是海报那套腔调:“让劳动忍泯重新站到商场最中央!”。仿佛山姆不让白嫖就是反革-命,这熟悉的配方差点让我吐了。

令人掩鼻。

会员制让愿意批量采购的人可以享受更低单价,难道这些消费者就不是忍泯?谁特么给了你戴表忍泯的权利了?你有种戴表人泯去炮打公立医院的号贩子、学校的条子生啊!

在私人领域对着合法企业挥舞道德大棒,在公共资源领域面对真正的特拳和不公时,却装聋作哑。这不是勇敢,这是令人鄙视的懦夫所为。

因为攻击一家外资仓储超市既安全又解气,还能顺便重温革命口号;而去打破医疗教育领域的隐形壁垒,却需要硬骨头。

企业有运营自由,消费者有选择自由,这是市场经济最基本的常识。没人逼你办卡,你也无权逼企业改规则。

山姆的会员制没有原罪,真正有问题的,是煞笔们试图把任何商业差异,任何自愿交易都妖魔化的洪小将思维。

它不解决任何真实的社会问题,只会制造新的对立和内耗。

炮打山姆?别丢人现眼了!先把炮口对准那些拿纳稅人的钱搞特拳的领域,再来谈“劳动忍民”也不迟。

否则,这不过是一场令人作呕的廉价表演罢了!




欧洲为何美化自己被异族统治的时代?背后逻辑其实并不简单

 来源  斌闻天下  2026-5-22

近些年,围绕移民、宗教认同与文明关系的讨论,在欧洲和北美不断升温。法国、德国、英国等国关于社会融合、公共安全、文化认同的争论越来越激烈,而在这场争论背后,一些长期研究宗教史与文明关系的学者,也重新进入公众视野。历史学者伊布拉欣就是其中之一。

伊布拉欣之所以引发争议,不仅因为他的观点尖锐,更因为他触碰了一个西方社会长期回避的问题:历史叙述是否正在被“选择性柔化”?而这种柔化,会不会影响当代社会对现实问题的判断能力?

细读一下他的论述,不难发现他的核心观点并不复杂。他认为,7世纪之后伊斯兰文明的迅速扩张,本质上不仅是普通意义上的王朝战争,也带有鲜明的宗教动员色彩。从阿拉伯半岛出发,穆斯林政权在短时间内征服了叙利亚、埃及、波斯、北非,随后进入伊比利亚半岛,并一度深入法国方向。这种扩张速度,在当时世界历史中确实极为惊人。

但真正引发争论的,并不是“扩张是否存在”,而是今天西方社会如何描述这段历史。

过去几十年,欧美学术与公共舆论越来越强调文明交流、贸易互通与文化融合的一面。例如安达卢斯时期的科学传播、哲学翻译以及多宗教共存经验,经常被视作“文明包容”的典范。但伊布拉欣认为,很多叙述忽略了当时严格存在的等级结构。

这里的安达卢斯时期对于中国人可能比较陌生,我们只需简单地记住这是指公元711年至1492年,阿拉伯人统治现在的西班牙地区的那个历史阶段。这个时期,非穆斯林群体虽然可以保留信仰,但需要缴纳特殊税赋,并受到公共宗教活动、服饰、建筑等方面的限制。这种“宽容”并非现代意义上的平等,而更像一种建立在统治秩序基础上的有限容纳。

也正因为如此,他对当下西方社会流行的一种历史倾向非常不满:对自身历史不断进行道德审判,却对外部文明扩张历史保持很奇怪的令人费解的克制甚至淡化。

例如,在现在的西方公共舆论中,十字军东征经常被视作欧洲历史中的“原罪”之一;但伊布拉欣认为,如果脱离此前数百年的地中海冲突、边境战争以及奥斯曼扩张,仅仅单独抽取十字军进行批判,本身就会造成历史失衡。

当然,这也是他最容易遭受批评的地方。很多历史学者指出,中世纪世界几乎所有文明都伴随着战争、征服与宗教压迫。如果只强调某一个文明的暴力面,而忽略不同文明之间长期存在的交流、融合与共同演化,就容易把复杂历史简化成单一对抗叙事。

事实上,问题真正敏感之处并不在历史本身,而在现实映射。欧洲近年来围绕移民问题的社会争论不断扩大。法国关于世俗主义与宗教表达的冲突、德国关于社会融合的讨论、英国围绕社区隔离与身份认同的争议,都让“文明边界”这个原本偏学术化的话题重新回到公共政治层面。

伊布拉欣认为,部分西方国家之所以在处理这些问题时显得犹豫,是因为长期的历史反思逐渐演变成了一种“过度自我否定”。他担心,当一个社会不断削弱自身文化认同的时候,就会在面对外部价值体系时缺乏边界感。

支持者认为,他是在提醒西方重新重视自身文明传统;批评者则认为,他容易强化“文明对立”的情绪,甚至可能加剧社会分裂。

但无论是否认同他的立场,有一个现象确实值得注意:越来越多国家开始重新强调“文化整合”与“国家认同”。这里面,日本经常被拿来作为对比案例。

日本并没有公开排斥穆斯林群体,也不存在法律层面的宗教禁止,但它长期维持着非常严格的移民与社会融入体系。外来人口整体规模较低,公共空间中的宗教表达也相对克制。相比部分欧洲国家强调“多元文化并行”,日本更强调“社会整体秩序优先”。

例如,日本社会通常不会因为少数群体需求而大规模改变公共制度。学校、企业与公共机构更多采取“个人自行适应”的模式,而不是让整体系统为特定宗教习惯进行全面调整。这种治理逻辑,本质上反映的是一种强烈的文化连续性意识。也正因如此,日本社会内部关于身份认同的争议,相对欧洲国家要少得多。

当然,日本模式并不一定适用于所有国家。它背后有岛国结构、长期单一民族文化以及高度稳定社会体系等特殊条件,很难被简单复制。

但它至少提供了一个值得观察的角度:一个社会如何在开放与稳定之间寻找平衡?

事实上,今天西方真正面临的难题,并不是“是否包容”,而是如何在包容、多元与社会凝聚力之间建立新的边界。如果边界过强,容易走向封闭与排外;但如果边界完全消失,社会内部又可能逐渐失去共同认同。

而这,也正是伊布拉欣观点之所以持续引发讨论的原因。因为他提出的问题,最终并不仅仅关于伊斯兰,也不仅仅关于欧洲。它更像是在追问现代社会一个越来越现实的问题:当全球化不断加速、人口流动持续扩大、不同价值体系频繁碰撞时,一个社会究竟应该如何维护自身文化连续性,同时又避免陷入极端对立?

这个问题,恐怕不会有简单答案。

陳健民:避免台海戰爭的兩種手段

作者:陳健民 中央研究院社會研究所客座研究員
追光者【投稿】 2026-5-22


「特習會」後台灣一片紛亂,疑美論沸沸湯湯。在南美和中東橫衝直撞的蠻牛,踏進中南海的靜谷觀樹時變得祥和友善。特朗普說1982年美國總統列根對台的六項保證中「不事先與北京協商對台軍售」,已是很久以前的事,現在對台軍售已變成和北京談判「非常好的籌碼」。有這樣一位視政治如一盤生意的美國總統,很難不讓台灣人對美國保衛台灣的決心半信半疑。
面對中共文攻武嚇,美國態度晦暗,台灣應如何自處?
台海戰爭是現時台灣最大的隱憂。要避免戰爭發生,必須分兩個層面努力:1) 降低中共犯台的動機 (incentive);和 2) 增加中共犯台的代價 (cost)。
習近平有非常強烈的動機在他有生之年達成「兩岸統一」,他視此為「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關鍵一步。相對於毛澤東創立中華人民共和國和鄧小平推動改革開放,解決台灣問題、實現大一統,應可為他歷史留名。加上中共已無法通過社會主義思想維繫國民,在經濟表現帶來認受性 (performance legitimacy) 以外,民族主義已成為鞏固政權的重要意識形態。特別在新冠肺炎帶來經濟衰退的情況下,中共更要依賴愛國思想來渡過難關。
處理台灣問題可重提中國「百年恥辱」、「西方亡我之心不死」等話語,一面喊打台獨勾結外國勢力,一面可團結民眾、轉移其關注內政的目光。中國內部問題愈嚴重,有人認為中共便無力攻台,但亦有人認為中共會靠戰爭轉移視線。不要忘記當年福克蘭戰爭,便是阿根廷政治內部危機外溢的結果。
|中共難以估算戰爭帶來的統治危機
但發動戰爭可能要付出沉重的代價,譬如股市崩盤、樓價大跌、貨幣不穩、貿易停滯等。戰爭亦會帶來人命傷亡、國庫空虛,一旦戰敗或久戰不勝均會造成人心渙散甚至政府下台。從中共鎮壓八九民運、九七年收回香港主權、以至2020年在香港實行《國安法》可見,中共面對「主權問題」和「一黨專政」受到威脅時,是不惜付上沉重經濟代價的。但如果戰爭會帶來統治危機,中共如何平衡「國家主權」和「自身生存」將難以估算,任何突發的因素亦可能影响此微妙的平衡。但肯定的是,當台灣軍力愈強,中共攻台的代價愈高。
台灣各個政黨如何思考減低中共犯台的動機和增加其犯台的代價?藍白兩黨似乎只注目於前者,認為避免戰爭的方法便是反對台獨、與對岸友好溝通,而認為向美大量採購軍備是向中共挑釁。這是典型的綏靖主義(Appeasement),而最極端的想法便像區桂芝老師喊出的「零軍購」、兩岸統一,便帶來和平。
另一邊廂,民進黨及台派組織則只注目於後者,即以軍事力量發揮威懾力(deterrence),但拒絕思考如何降低中共犯台的動機。究竟面對中共強大的野心和特朗普隱晦不明的取態,執政黨能否在處理台海戰爭危機時尋求中道,即審慎(prudent)而不失國家尊嚴的應對方式?
|大力提升軍力增加中共犯台代價
在降低中共犯台的動機方面,賴清德總統對「台海兩岸互不隸屬」的表述的確鏗鏘有力,但愚見認為,在重大活動(如國慶)演說以外,無需時刻掛在口邊。此舉是要避免刺激中共內部的鷹派和民眾中的民族主義狂熱分份,令中共高層變得被動,增添他們想以務實方式處理台灣問題的難度。
這種沉穩的姿態對爭取美國的支持亦極為重要,美國的「一中政策」有別於中共的「一中原則」,雖然「不支持」台獨,但亦不支持中共吞併台灣,改變台海現狀。如果像當年陳水扁急於以修憲和公投推進台獨,在美國眼中會變成「麻煩製造者」,不惜採取步驟「反對」台獨。觀乎特朗普對待澤連斯基的態度,他會否一樣把今天的台灣視為麻煩製造者?
在增加中共犯台的代價方面,大力提升軍力是必由之路。即使向美國大量軍購可能刺激對岸民族主義狂熱份子的神經,但同時亦會令中共務實派小心計算攻台的成本。據報導習近平向特朗普透露普京對攻打烏克蘭表示悔意,這便是具備防衛力的小國給大國的教訓。不過特朗普政府既對防衛台灣態度隱晦,台灣亦應研究向歐洲(如法國) 採購軍備。要增強威懾力,台灣更應與「第一島鏈」的國家增強軍事合作、經濟貿易和民間外交,此舉亦會令美國不能輕易抽身而退。
現在特朗普要和賴清德總統通電話討論軍備問題,結果熟難預料。想起藍白兩黨花了大量精力阻攔軍購,但到頭來台灣要買,老美也不一定賣給你啊!

吴洪森:侨批的背后——论东方犹太人的成功之道

 作者臉書 2026-5-22

近期热映的电影《给阿嬷的信》,以潮州话讲述了一位潮汕侨胞“阿公”远赴南洋谋生,通过侨批寄钱寄信给“阿嬷”淑柔的故事。
电影《给阿嬷的信》中,阿公郑木生在南洋拉人力车、做苦工,每拿到工钱首先想到寄批回家。即使生活艰辛,也要为妻子买一块花布。那一封封侨批,不仅是经济支持,更是情感纽带与责任承诺。
即使阿公去世后,友人仍以其名义持续寄批十八年,维系了那份跨越时空的责任与情义。这部电影让无数观众泪目,也再次唤醒了人们对侨批这一特殊文化符号的关注。
从清代“红头船”时代开始,潮汕人因人多地少、靠海为生,大规模“下南洋”。他们从苦力、垦殖做起,逐步主导米业、橡胶、船运与金融。侨批正是连接家乡与南洋的血脉:一封信夹带几元、几十元银元,漂洋过海,支撑起侨乡家庭,也维系了海外拼搏者的根。
即使在战乱、天灾、排华的逆境中,侨批鲜有失信。这背后,正是潮汕商会、会馆与批局共同筑起的信任网络。
侨批,它远不止于一纸银信,更是潮汕人成功的根本之道——以祖先崇拜为根、家族荣誉为中介、个人信誉为神圣契约的信任体系。
与犹太人依赖宗教律法不同,潮汕人在缺乏统一宗教信仰的背景下,构建起一套高度世俗却极具神圣感的信任机制,而侨批正是这一机制最生动的载体。
祖先崇拜:神圣性的文化根基
潮汕人重视祖先崇拜,视祖先为家族永恒的守护神灵。海外移民通过会馆祠堂、牌位祭祀延续这一信仰。寄侨批、守承诺,被视为“对得起祖宗”的神圣义务。失信不仅损害个人,更是对祖先的亵渎、让家族在牌位前抬不起头。《给阿嬷的信》中,那份即使阿公去世仍持续十八年的寄批,正是后人对先人情义与家族责任的延续。
家族荣誉:信誉升级的关键中介
祖先崇拜孕育出强烈的家族荣誉感。个人在海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整个家族的脸面。守信即光宗耀祖,失信即家族蒙羞。
这种荣誉压力,将个人信誉提升到“神圣契约”的高度:在“胶己人”(自己人)圈子里,违约等于自我放逐,永难翻身。
个人信誉:至高无上的世俗圣约
侨批系统完全依赖个人信誉运作。早期水客、批局东家视信用为生命:即使战乱中断,也宁可倾家荡产垫付,以维护“一诺千金”。数百年间,侨批鲜有失信记录。商会、宗亲会充当“世俗宗庙”,通过舆论、逐出网络等机制执行惩罚,其严厉程度使一次失信等同于“声誉死刑”。
电影中友人以阿公名义继续寄批,正是这种信誉“圣约”的生动写照——它超越个人生死,成为家族与社群必须世代捍卫的集体灵魂。李嘉诚等潮商代表常说“信用是最大资产”,其根源正在于此。
商会网络:制度化守护圣约
海外潮汕商会、会馆不仅是商业平台,更是信誉治理中心。它们提供互助、信贷、纠纷调解,形成“有钱大家赚”的互惠规则,却以绝对个人信誉为前提。这一网络从东南亚扩展至全球,助力潮商在逆境中抱团取暖、适应生存。
这一模式让潮汕人以约1500万海外人口,创造出巨大经济与文化影响力。它与犹太网络异曲同工,却更具中国式世俗包容性。今天,当《给阿嬷的信》重新唤起人们对侨批的记忆,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历史,更是当代启示:在全球化与不确定时代,信誉为圣、守约致远仍是制胜之道。
侨批不是简单的汇款,它是一封封写给祖先、写给家族、写给未来的“神圣契约”。
东方犹太人的传奇,仍在通过这样的文化基因,继续续写。
(吴洪森写于2026年5月22日上海莘庄)

Gemini
僑批(Qiaopi,在閩南語和潮汕語中,「批」即代表「信」)是指19世紀中葉至20世紀70年代,寄居海外的華僑(主要在東南亞)通過民間管道或金融機構,寄回中國國內家鄉的「匯款憑證與家書的合體」。
它是一種特殊的「信貸合一」郵傳載體,記錄了老一輩海外移民的艱辛與對家鄉的眷戀。

顏純鈎:中共曲解特朗普脅迫台灣,美國外交政策是國會決定

 作者臉書  2026-5-20


雖然特朗普在特習會後對美台關係的新說法,並沒有什麼實質倒退,但他的言論還是被中共黨媒和台灣舔共者利用來大作文章,用來削弱賴清德政府,也分化台灣民心。
台灣前國安會秘書長蘇起說習近平成功對特朗普「攻心」,北京成功削弱美國對台支持,使台灣處於非常不利的狀態。他認為習近平直接抽掉台灣原本依靠的支撐,預測未來特朗普對台灣的支持將比過去更薄弱。
特朗普的說法被中共和台灣舔共者利用,一點都不奇怪,因為特朗普那些說法,本來就是用來與中共交易的,既然是交易,當然是給對方一點甜頭,問題只是那些甜頭的有效期有多久,以及那些甜頭有多少甜度。
關於美台關係,他說沒有任何改變,關於軍售,他說的是「暫時擱置」,這都很明確,大原則上沒有改變,具體政策只是交易籌碼,但他又說美軍不想到9500英里之外去打仗,這便被中共拿來蠱惑人心。事後,盧比奧和赫格塞斯都擔心,特朗普的說法會被中共利用,對台灣內部的抗共決心也有損害,他們的擔心是有理由的。
暫停軍售根本只是一張空頭支票,有效期到幾時,實際金額有多少,都控制在特朗普手上,美中並沒有在這方面達成任何共識。特朗普的「說法」值幾個錢,全世界都知道,沒有人將他的說法當真,中共也不會當真。只不過,他的說法有時會讓對手高興,有時會讓對手懊惱,差別只是你信不信﹑,信他幾成而已。
美國的對華政策大框架,美台關係的宏觀遠景,並不是特朗普決定的,特朗普還要聽國會的,更重要的是,特朗普只剩下兩年多任期,任期滿他就要走人,下一屆是否共和黨執政沒有人知道,即使是共和黨執政,新總統也未必會照足特朗普的遺志去施政,也要受國會制約,因此,即使美國對台政策有修訂,其有效期也只是兩年多。
習近平曾對特朗普表示,不會在他任內發動對台戰爭,也就是說,在特朗普下台前,台灣沒有安全問題。當然,習近平也可以食言,但他要食言,隨時都可以打,之所以不打,只是沒有必勝把握。習近平對他發動戰爭美國一定袖手旁觀這一點,一樣也沒有把握,因為不論對誰,特朗普永遠都是靠不住的。
美國的對台政策由國會決定,眾議院先前以45比0的壓倒性票數,通過一項「豪豬法案」,全名是《軍事安全與軍售加速法案》,將台灣定議為「北約+」,大幅改善美國對台軍售交貨延遲問題。
眾議院以395比2的壓倒性票數,通過一項「台灣保護法案」,又名《經濟與金融威懾法案》,主要是建立金融威懾機制,一旦美國總統認定台灣的安全﹑社會或經濟制度受到中國的威脅,美國將與盟國合作,「在最大程度上」將中國逐出核心國際金融組織與體制,包括二十國集團﹑國際清算銀行﹑金融穩定委員會等六大國際金融大監管機構。
眾議院又無異議通過《台灣國際團結法案》,澄清聯大第2758號決議未處理台灣代表權,指示美國代表對抗中共扭曲該決議的行為。
眾議院又通過《台灣保證落實法案》,並由總統簽署生效,核心內容是要求國務卿定期(至少每五年)檢視與更新台美交往準則,深化雙方關係。
美國眾議院積極推進中的法案還有:《軍事國防與供應鏈安全法案》,針對可能面臨台海封鎖情況,旨在協助台灣建立能源與關鍵物資的戰略彈性,確保台灣面臨中共軍事封鎖時的防衛韌性。
眾議院對中共武力侵台最新提出的懲罰法案是《台灣衝突嚇阻法案》,內容包括:一旦總統認定台灣的安全﹑社會或經濟制度受到中共的軍事行動或武力威脅,將對中共政治局常委﹑委員﹑涉台官員以及他們的直系親屬實施三大核心懲罰:一是全面揭露高官海外資產,二是凍結資產與全面經濟切斷(「銀根封殺」),三是封殺高官及其家屬的金融服務。
美國國家體制,國會是最高權力機構,總統要聽國會的,而不是反過來,國會要服務總統,所以美中和美台關係的要害,並不是特朗普說了什麼,而是國會規定了什麼。從以上羅列的眾議院法案中,可以窺見美國整體國策的概觀。
總統在執行國會法案時,可快可慢,可能缺斤少兩,但一旦國會不滿意,便可責成總統檢討。因此特朗普在北京的信口開河,大家聽聽罷了,中共和舔共者如何解讀,也大可當他們在唱歌。中共官方或舔共者如何解讀,都是一些政治操作,你信他你就是冇腦,你就上當。
習近平會不會在近期發動侵台戰爭,會不會牽動美日對台的軍事介入,都不妨走著瞧。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該發生的事只能由它發生,事情真的發生了,則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如此而己。
至於軍售,反正特朗普轉念比翻書快,即管走着瞧。最要緊的是台灣民心,賴清德要做﹑也可以做的,反而是這件事——眾聲喧嘩之下,最要緊保持台灣自身的戰略定力和韌性。
中共曲解特朗普脅迫台灣,美國外交政策是國會決定
雖然特朗普在特習會後對美台關係的新說法,並沒有什麼實質倒退,但他的言論還是被中共黨媒和台灣舔共者利用來大作文章,用來削弱賴清德政府,也分化台灣民心。
台灣前國安會秘書長蘇起說習近平成功對特朗普「攻心」,北京成功削弱美國對台支持,使台灣處於非常不利的狀態。他認為習近平直接抽掉台灣原本依靠的支撐,預測未來特朗普對台灣的支持將比過去更薄弱。
特朗普的說法被中共和台灣舔共者利用,一點都不奇怪,因為特朗普那些說法,本來就是用來與中共交易的,既然是交易,當然是給對方一點甜頭,問題只是那些甜頭的有效期有多久,以及那些甜頭有多少甜度。
關於美台關係,他說沒有任何改變,關於軍售,他說的是「暫時擱置」,這都很明確,大原則上沒有改變,具體政策只是交易籌碼,但他又說美軍不想到9500英里之外去打仗,這便被中共拿來蠱惑人心。事後,盧比奧和赫格塞斯都擔心,特朗普的說法會被中共利用,對台灣內部的抗共決心也有損害,他們的擔心是有理由的。
暫停軍售根本只是一張空頭支票,有效期到幾時,實際金額有多少,都控制在特朗普手上,美中並沒有在這方面達成任何共識。特朗普的「說法」值幾個錢,全世界都知道,沒有人將他的說法當真,中共也不會當真。只不過,他的說法有時會讓對手高興,有時會讓對手懊惱,差別只是你信不信﹑,信他幾成而已。
美國的對華政策大框架,美台關係的宏觀遠景,並不是特朗普決定的,特朗普還要聽國會的,更重要的是,特朗普只剩下兩年多任期,任期滿他就要走人,下一屆是否共和黨執政沒有人知道,即使是共和黨執政,新總統也未必會照足特朗普的遺志去施政,也要受國會制約,因此,即使美國對台政策有修訂,其有效期也只是兩年多。
習近平曾對特朗普表示,不會在他任內發動對台戰爭,也就是說,在特朗普下台前,台灣沒有安全問題。當然,習近平也可以食言,但他要食言,隨時都可以打,之所以不打,只是沒有必勝把握。習近平對他發動戰爭美國一定袖手旁觀這一點,一樣也沒有把握,因為不論對誰,特朗普永遠都是靠不住的。
美國的對台政策由國會決定,眾議院先前以45比0的壓倒性票數,通過一項「豪豬法案」,全名是《軍事安全與軍售加速法案》,將台灣定議為「北約+」,大幅改善美國對台軍售交貨延遲問題。
眾議院以395比2的壓倒性票數,通過一項「台灣保護法案」,又名《經濟與金融威懾法案》,主要是建立金融威懾機制,一旦美國總統認定台灣的安全﹑社會或經濟制度受到中國的威脅,美國將與盟國合作,「在最大程度上」將中國逐出核心國際金融組織與體制,包括二十國集團﹑國際清算銀行﹑金融穩定委員會等六大國際金融大監管機構。
眾議院又無異議通過《台灣國際團結法案》,澄清聯大第2758號決議未處理台灣代表權,指示美國代表對抗中共扭曲該決議的行為。
眾議院又通過《台灣保證落實法案》,並由總統簽署生效,核心內容是要求國務卿定期(至少每五年)檢視與更新台美交往準則,深化雙方關係。
美國眾議院積極推進中的法案還有:《軍事國防與供應鏈安全法案》,針對可能面臨台海封鎖情況,旨在協助台灣建立能源與關鍵物資的戰略彈性,確保台灣面臨中共軍事封鎖時的防衛韌性。
眾議院對中共武力侵台最新提出的懲罰法案是《台灣衝突嚇阻法案》,內容包括:一旦總統認定台灣的安全﹑社會或經濟制度受到中共的軍事行動或武力威脅,將對中共政治局常委﹑委員﹑涉台官員以及他們的直系親屬實施三大核心懲罰:一是全面揭露高官海外資產,二是凍結資產與全面經濟切斷(「銀根封殺」),三是封殺高官及其家屬的金融服務。
美國國家體制,國會是最高權力機構,總統要聽國會的,而不是反過來,國會要服務總統,所以美中和美台關係的要害,並不是特朗普說了什麼,而是國會規定了什麼。從以上羅列的眾議院法案中,可以窺見美國整體國策的概觀。
總統在執行國會法案時,可快可慢,可能缺斤少兩,但一旦國會不滿意,便可責成總統檢討。因此特朗普在北京的信口開河,大家聽聽罷了,中共和舔共者如何解讀,也大可當他們在唱歌。中共官方或舔共者如何解讀,都是一些政治操作,你信他你就是冇腦,你就上當。
習近平會不會在近期發動侵台戰爭,會不會牽動美日對台的軍事介入,都不妨走著瞧。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該發生的事只能由它發生,事情真的發生了,則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如此而己。
至於軍售,反正特朗普轉念比翻書快,即管走着瞧。最要緊的是台灣民心,賴清德要做﹑也可以做的,反而是這件事——眾聲喧嘩之下,最要緊保持台灣自身的戰略定力和韌性。

矢板明夫 | 风浪之中 台灣站稳:暫停不是終止,延後不是放棄

矢板明夫俱樂部 臉書 2026-5-22

美國代理海軍部長曹洪(Hung Cao)在國會聽證會上表示,川普政府目前暫停推進一筆約140億美元的對台軍售案。理由是美國正在應付伊朗戰事,必須先確認自己的彈藥庫存是否足夠。這個消息傳到台灣,有些人的第一反應是「美國不可靠」、「台灣被放棄」。這種反應太快,也太悲觀。
國際政治從來都是千變萬化。美國有自己的全球戰略排序。中東、俄烏、印太、國內政治,都會影響華府的判斷。坦白說,在美國目前的優先順序中,台灣確實是被往後排了一些。但大家必須看清楚一點,「暫停不是終止,延後不是放棄」
美國對台軍售,從來不只是軍火買賣,而是根據台海危險程度、美中關係、區域局勢與美軍庫存來調整。現在的台海,並不是戰爭迫在眉睫的狀態。
俄烏戰爭讓北京看清楚,現代戰爭已經改變了型態,大國靠人數進攻小國的優勢,已經越來越小了。日本高調介入台海,使中國攻台成本大幅提高。解放軍內部又連續整肅,高層將領一批批被清洗,軍心與指揮體系都充滿不確定性。這些因素加在一起,使台海戰爭風險正在下降。
這也是為什麼最近台股能夠持續走強。資本市場是最現實的,如果市場真的認為戰爭即將爆發,不可能出現這樣的行情。
所以,這次美國暫停軍售,當然不是好消息,但也不必過度恐慌。軍售很重要,但不是今天不買,明天台灣就會失守。台灣真正需要的,是增加不對稱戰力、強化長期防衛能力、社會韌性,以及和美日等民主盟友之間更深的互信。
同時,這個不利的訊號也在提醒我們,台灣不能把安全完全寄託在別人身上。美國會支持台灣,但美國也有自己的利益和優先順序。
台灣不能只問「美國會不會幫我們?」更要問「我們自己準備好了沒有?」
這個時候,最危險的不是軍售暫停,而是失敗主義和投降主義趁虛而入。北京最希望看到的,不單是美國延後一筆軍售,而是台灣人因此開始懷疑自己、懷疑盟友、懷疑民主制度。
再說一次,「暫停不是終止」,變局也不是末日,台灣絕不能自亂陣腳。這個時候,正是大家反思自己能做什麼、一起為台灣加油的時候。

2026年5月21日星期四

張燦輝:不死者的見證——關於流亡的若干思索

 作者:張燦輝  
追光者【橫流集】2026 年 5 月 22 日


一、緣起

日前一位朋友自澳洲傳來《中國民主季刊》最新一期的鏈接,內中報導旅日學者劉燕子以日文出版的《不死の亡命者——野性的な知の群像》[1],並附該刊對她的訪問。筆者不諳日文,原書七十餘萬字的論述對我而言終究是隔了一層的語言之牆。我並未強自為讀,因為任何透過摘要與譯介所形成的「理解」,比起原文之直接閱讀,總是減損了大半。所以這篇文字不是書評,亦非對劉著的學術評論。我沒有資格去做這樣的工作,那需要懂日文的人來承擔。

使我不能放下這則消息的,並非那本厚達一點四公斤的書本身,而是訪問中劉燕子對「內在流亡」一語的反覆使用 [2]。她說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境內那些尚未越境、卻早已與權力結構決裂的知識人:劉曉波、唯色,以及更廣大的、無名的、繼續在母國中默默承擔精神放逐的群體。這個觀察直接觸碰了我自離港以來反覆思索的核心問題:流亡究竟由甚麼來定義?是地理上的距離,還是與權力之間的斷裂?而當「家」已不再是家時,留下與離開,在哲學上是否真的有那麼大的分別?

帶着這些問題,我想藉這個機會把自己對流亡的若干思考整理出來。本文不論劉著之內容,只取其所開啟的提問。重點不在書,而在事,即流亡這件事本身。海德格、鄂蘭、雅斯培、哈維爾、薩依德這些思想家對流亡所做的論述,我已在多篇舊作中討論過,此處只作最簡略的參照,不再展開。本文的重心,是把劉燕子所提出的「內在流亡」與我自身在境外流亡中所形成的觀察,做一番對照與比較。


二、「流亡」與其近鄰:移民、放逐、離散

在進入分析之前,必須先把幾個容易混淆的語詞分開。中文裏與「流亡」相近的詞有不少:移民、放逐、離散、出走、逃難、亡命。它們在日常使用中常被混用,但在嚴格的考察中,每一個詞都對應着不同的存在處境。

我早在拙作《我城存歿》一書中曾區分過三個概念 [3]。移民並不需要反思,且隨時可以返回故鄉,隨着全球化的日益成熟,移民在二十世紀已成為普遍現象。放逐則是因政府迫害或犯罪而遭驅逐,是一種身不由己的懲罰。流亡則是因為我自覺與當權者的立場不同,同時我的言行也不被政府所容忍,因此自願離開,並可能永遠無法回去。由此可見,流亡既不同於放逐的被動性,也不同於移民隨時可以回鄉的自由。換言之,流亡是一種主動卻不自由的狀態。

移民者的存在是一種帶有歸途的位移。他可能會懷念故鄉,但他知道家還在那邊等他,機票買來隨時能用。他的離開是經濟的、生活的,或者僅僅是審美的選擇。他與離開的地方之間,並未發生不可彌補的斷裂。

放逐者的處境則完全相反。他是被權力推出去的,他甚至可能曾經是體制的一部分。蘇聯流放索忍尼辛,把他塞進飛機強行送往西德;中共把流亡海外的異見人士的護照註銷,使其無法回國。後一種做法,是「事後追加的放逐」。放逐者的身體被某個外力強行從故土撕下,他本人的意願在這個過程中是被取消的。

流亡與這兩者皆不同。流亡者的離開是自己選擇的,但這個「選擇」帶着無法調和的逼迫性:如果他不離開,他將無法繼續做他自己;如果他離開了,他將無法回去。他是「自願走進不自由」的人。他選擇了不能回家的路,但這條路的盡頭並沒有另一個家在等他。

還有一個常被混入的詞是「離散」(diaspora)。離散原指猶太人的歷史處境,即一個民族長期分布於故土之外,並在分散中保存自身的文化與宗教認同。離散是群體性的、跨世代的,有自身內在組織。流亡則不同,它往往發生在個人身上、發生在當下,沒有現成的共同體可以依託。香港人在二〇二〇年後形成了新一波的離散群體,但離散與流亡並非同一回事。一個移居英國的香港家庭,若其離開的主要動因是子女教育,那是移民。若其離開是因為自身已不能繼續在香港從事政治表達,那是流亡。同一個城市出來的人,可以同時包含移民者、放逐者與流亡者,這三種狀態在外觀上未必能輕易分辨,卻在內在意識上截然不同。


三、流亡的存在結構:在世而不屬於世

從詞源考察,西文 exile 源自拉丁文 exilium,由 ex(出)與 solum(土壤)構成,意即「離開土壤」。中文「流亡」一詞則更具動感與沉重:「流」是水的動態,是被某種外力沖刷而離開既有位置的過程;「亡」則兼含「死亡」與「逃逸」兩義。流亡者並非肉身意義上的死者,但他在某個重要意義上「亡」了:他的舊有身份、與既定秩序的紐帶、在故土的位置,都已隨他的出走而消亡。

流亡並非單純的物理位移,而是兩種脫鈎同時發生。一種是身體與土地的分離,他不再立於那片他出生、成長、寄託回憶的土壤之上。另一種是身份與位置的分離,他原先在那片土地上所是的「那個人」,已經無法繼續做下去。

這就引出流亡最弔詭的存在結構:流亡者「在世」,他的肉體仍然存活,但他「不屬於世」,他所在的這個新世界,並不接納他的舊有身份,他原先所屬的那個世界,也不再容他歸返。他是世間之人,卻不是任何一個具體世間的成員。海德格論「無家可歸」(Heimatlosigkeit)為現代人之普遍處境,這在流亡者身上以最具體的方式落實。一般現代人所感受到的無家是瀰漫的、抽象的,平日靠生活中的小確幸便可暫時蓋過去。流亡者的無家卻是日常細節層面的失去:是某條街、某間茶餐廳、某座建築、某位舊同事的不再可見。

這種雙重的非家所引發的存在感受,常被簡化為「鄉愁」一詞。但「鄉愁」(nostalgia)一詞太溫情、太懷舊,掩蓋了流亡之痛的真實尖銳。真正的流亡者所經受的痛苦,並非甜美的回憶之痛,而帶有一種根本性的「位置失序」: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應該以甚麼姿態活着。舊的姿態走不下去,新的姿態又還沒長出來,他必須日復一日地憑自己的意志,把自己拼湊起來。很多流亡者的精神崩潰,並非源於某個戲劇性的打擊,而是源於這種長年累月的拼湊之磨損。

流亡同時改變人與時間的關係。一般人的生活時間裏有一種隱然的「歸返」結構,每天出門,傍晚總會回到自己的家門前;每年離鄉再遠,過年也終要返家。流亡者則被剝奪了這種歸返。他過去與未來之間的連續性被切斷了:過去那個在故鄉的他無法以原樣延續到未來;未來那個會在某地老去的他,與過去那個他在文化上、語言上、社會關係上已產生了無法彌合的斷裂。鄂蘭曾以驚人的冷峻指出,流亡者必須在另一個社會中從頭開始,扮演一個他根本不熟悉的角色,而他原來的世界,並不會因他的離去而停下,反而會繼續變化,最終變成一個連他歸返也認不出來的地方。


四、劉燕子論「內在流亡」:另一條道路

行文至此,可以進入本文真正想要展開的問題:劉燕子在訪問中對「內在流亡」的反覆強調,究竟提出了甚麼?她的論述對我這個身處境外的流亡人,又意味着甚麼?

劉燕子的核心觀察是:流亡並不必然需要越境。中華人民共和國境內存在着一個龐大的「不死的群體」:他們沒有離開中國,護照沒有被沒收,肉身仍在這片土地上行走、上班、與家人共處。但他們已經以某種根本的方式,與這個政權所要求的「整體」決裂。對官方論述早已不再相信,更不會為它背書,也不再以官方所欽定的方式活着:他們是境內的流亡者。

這個觀察並不新。德國納粹時期已有 innere Emigration 一詞 [4],捷克的諾曼化年代、東德的最後二十年、波蘭戒嚴時期,皆有大量類似的處境。但劉燕子的貢獻在於:她把這個概念精確地應用於後一九八九年的中國,並指出這個群體的構成、其精神資源、其在文化上的延續方式。劉曉波是最著名的代表,他從未真正離開過中國,他唯一的「出走」是進入監獄,而他最終死於那場「不出走的流亡」。但在劉曉波之外,劉燕子所論及的還有更廣大、更無名的群體:大學裏的某些教授、編輯部裏的某些記者、寺廟裏的某些僧侶、家庭裏的某些長者。他們以低調而頑韌的方式,繼續守護着某些不被官方所容忍的價值。

唯色就是這種處境的典型例子 [5]。她並未離開中國,她仍在北京。但她的書被禁,護照被沒收,丈夫王力雄遭到監控,家鄉拉薩她已無法回去。她並未出走,但已被剝奪了「在自己土地上做自己」的可能。劉燕子書中所論及的,正是這一類處於極限張力中的存在。

「內在流亡」之為一種倫理姿態,最樸素的描繪見於哈維爾筆下那位賣菜小販:他每天被要求在櫥窗中掛起官方標語,他不相信那句口號,但他掛它,因為大家都這麼做。哈維爾問:如果有一天,他決定不再掛呢?不寫宣言,不上街,僅僅是「不再掛」。在那一刻,他便從假象的世界中抽身了,成為了一個內在流亡者。劉燕子所關注的,是當代中國有多少這樣的「不再掛」的人,他們在沉默中構成了一個看不見的精神共同體。


五、境內流亡與境外流亡:張力與相互照亮

劉燕子的論述帶來的最重要啟示,是促使我重新思考境內與境外這兩種流亡之間的關係。在通行的敘述中,這兩者常被視為一種等差關係:彷彿境外流亡才是「真正的」流亡,境內留守者則處於某種較不徹底的狀態。劉燕子的論述反向地提出了一個問題:是否相反?境內流亡者所承擔的,是否在某些向度上比境外流亡者更為沉重?

我傾向於認為,這兩者並非等差關係,而是兩種不同形態的承擔。它們所面對的痛苦結構不同,所承擔的責任也不同,但其重量並無高下之分。

境外流亡者的痛苦結構,首先是失去具體的家。熟悉的街道走不到了,母語從四面八方湧來的那種日常的飽滿感消失了,傍晚走進中文大學的崇基書院隨意找一位舊同事喝奶茶這件事再也做不成了。他在新地建立的生活,無論多麼舒適,皆是事後建奶茶構的,欠缺與這片土地之間的歷史紐帶。他的優勢倒是有的,那就是相對的言論自由。他可以公開說出在故土被禁止的話,代表那些不能發聲的人發聲。他承擔的是某種「外部見證」的責任。

境內流亡者的痛苦結構則完全不同。他並未失去家,他的家還在那裏,每天仍踏在熟悉的土地上。但這個「家」已不再是他能稱為家的地方。他被迫每天與一個他內心不認同的秩序共處,他必須在公開場合說一些自己不相信的話,或至少對自己想說的話保持沉默。他的孤獨是看不見的,痛苦是無人共享的:周遭的人或許都在以同樣的方式生活,但沒有人公開承認自己也是內在的流亡者。劉曉波最具悲劇性的描繪正在於此:他在中國,但中國不接納他;他要說的話,必須付出最沉重的代價才能說出來。

兩種流亡者各有其結構性的羞愧。境外的人睡在安穩的床上,知道境內某位舊同事或舊學生此刻可能正面對檢控或牢獄,家中老小也可能受到牽連,這份「自己已經安全」的事實,會在某些深夜把人喚醒。要償還這份虧欠,唯一的方法是工作得比過去更多、看得比過去更清醒,否則離開就變成了單純的逃走。境內的人則是另一種羞愧。當被監禁的同伴在獄中受苦,他自己仍能繼續日常生活、上班、領薪,這份「未被全面摧毀的相對自由」反過來會變成一種噬心的提醒。他的償還方式,是哈維爾筆下那種「不再掛標語」的姿態,是對良知的最低限度守護。

兩種流亡者其實是相互照亮的關係,並非彼此競爭。境外的人能做的事,是寫作、出版、把境內所發生的告訴外面世界,這是境內人做不到的工作。境內留下的人則以自身仍在故土的存在,向外面證明這個政權並未真正吞下一切。這也是境外人做不到的。一邊有發聲的自由卻已不在現場;另一邊在現場卻被剝奪了發聲的自由。兩者構成的,是同一份見證的兩個側面。劉燕子論文的位置正是有趣處:她身在日本,是旅日學者,既不純粹境內、亦非典型境外,倒像是某種「東亞華語知識圈」的中介。她把境內流亡者的存在告訴境外的讀者,使這個看不見的精神共同體獲得了某種被看見的可能。

明白這一層比較,便能對流亡之為現象有更為完整的把握。流亡並非單一的姿態,它有許多不同的具體形態。判斷一個人是否在「流亡」中,標準並非他身處何方,而是他與權力之間是否處於不可調和的張力,以及他是否在這個張力中選擇繼續做自己。從這個標準看,香港留下而堅持說真話的某位老師,與離港而繼續書寫的我,是同一件事的兩種具體形態。我們不應彼此誤解,更不應彼此貶損;我們是在同一條戰線上以不同位置承擔同一份工作的人。


六、流亡作為倫理姿態與責任

流亡的核心問題,最終會還原為一個倫理問題:一個人為何不選擇沉默?他完全可以留下來,配合、忍耐和妥協一些,從合作中獲得實際利益。歷史上絕大多數知識人,面對極權的壓力,會選擇某種形式的順應。那麼流亡者為何不?

這個問題並沒有複雜的哲學答案。流亡者並非為了某個外在的崇高目標而出走。很多時候他甚至無法清晰說出自己究竟為了甚麼而離開。他是為了不讓自己變成一個自己不認得的人。這個動機看似消極,實則是一切倫理生活的根基。蘇格拉底拒絕逃亡而選擇飲毒酒,理由也是相似的:他寧可死去,也不願以背叛自己一生所追求的方式繼續活下去。流亡者並未死去,但他也以放棄一個「可以配合的舒適生活」的方式,做了類似的選擇。

這一姿態的責任結構,雅斯培戰後曾以「四重罪責」加以區分 [6]:刑事的、政治的、道德的、形上的。其中後兩者尤其重要:道德責任歸於每一個個人之良知,形上責任則歸於人之作為人本身。流亡者並未犯罪,他並未參與壓迫;恰恰相反,他是被壓迫的對象。但流亡並未取消他的責任,反而以新的方式給予他責任。

這份責任,可以分幾個方向來說。對留下者,流亡者的責任不在於評判。他的同道仍在那邊,朋友、學生、家人、舊同事,有些選擇了「掛那塊標語」,有些選擇了「不掛」,有些則身陷囹圄。流亡者並未在那個處境中以身受過,他失去了道德上的審判權。能做的是把那些人的處境告訴外面的世界,讓那些「在裏面」的人知道,他們並未被遺忘。

對未來者,流亡者的責任在於記錄。今天受迫害的人,最終會被未來的歷史重新審判,但歷史不會自己完成。若這一代受難的事被當下沉默、被未來遺忘,下一代壓迫者便會以為自己可以重來一遍。流亡者要做的,就是把當下所發生的事,盡可能誠實地留下文字,讓未來的人可以從中學習而不必重蹈覆轍。

對自己,流亡者的責任則最為微妙。流亡是會消磨人的。有些流亡者把流亡變成了永恆的悲情,把自己定格在受害者的位置上;另一些則過早地把流亡「化解」掉,假裝沒事,融入新環境,內心卻日漸枯萎。真正承擔流亡的人需要走第三條路,在斷裂中繼續工作,在無家中繼續寫作,在不可歸返中繼續為下一代的歸返留下道路。這條路沒有現成的範本,每個人只能自己摸索。


七、不死:精神之延續

劉燕子的書名為《不死の亡命者》。「不死」一詞,從訪問中所引述的詮釋來看,並非否認肉身會死。肉身當然會死。劉賓雁死於異邦病榻,方勵之死於美國亞利桑那州圖森的寓所,劉曉波死於瀋陽的醫院病床,林昭、遇羅克在六十年代已被槍決,更不必提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凌晨倒在長安街上的那些年輕生命。他們都死了。「不死」所要傳遞的,是他們的「存在意義」並未隨肉身消亡而消失。

這是一個古老的命題:肉身有限,精神不滅。蘇格拉底死了,他的死成為哲學最深刻的見證;六四的死難者死了,他們的死被官方刻意抹消,但他們的名字2019年前在維多利亞公園被念出,現在則在世界各地的紀念儀式中被念出。「不死」並非神祕主義的妄言,而是一個樸素的事實:人之為人,正在於他能以自身的存在向後人傳遞某種不可被消滅的意義。

流亡者的「不死」尤其值得特別考察。對留在故土並被體制吸收的人來說,他們的人生雖然可能名利雙收,但其「不死」相當程度上要看體制是否願意紀念他們,而體制的紀念是政治性的、隨時可被擦除的。對流亡者來說,他們在離開的那一刻已退出了體制的紀念名單,他們的「不死」便不再依賴體制,而轉而依賴一個更為頑韌的東西:他們所說過、寫過、做過的事本身。

這也是極權政體最深的焦慮所在。當下街頭的反抗者,它有辦法處理,可以監禁、放逐、消滅。它真正應付不來的,是那些已經走出去、仍在外面繼續說話的人,以及那些雖然沒走、卻已在內心抽身、不再與它共謀的人。這些人構成的,是它無法消除的見證。國內的人或許讀不到某本書、看不到某段影像、念不出某個名字,但這些書、影像、名字會在牆外繼續存在,而牆內也仍有人在心裏記得。一本在海外出版的禁書,流出的口述,被保留下來的照片,在沉默中仍不肯妥協的內在流亡者,凡此種種,都是對它「全面控制」之宣稱的反證。

在這個意義上,劉燕子所論及的境內流亡者,與境外的流亡書寫者,是同一回事的兩面。一面缺了,另一面就懸空。境外的書寫若無境內的具體承擔者作為它見證的對象,便成了無根的議論;境內留守者的沉默若無境外的書寫為之命名,便沒有人聽見。兩者並不是平行存在的兩條線,而是一份共同工作裏互相需要對方才能成立的兩個位置。


八、一個自省:比不上這些流亡前輩

寫到這裏,必須停下來說一句老實話:作為一個香港流亡人,我自覺比不上劉燕子書中所寫的那些流亡前輩。

把香港的流亡放回更大的歷史脈絡裏看,香港這一代流亡人其實是「比較幸運」的一群。劉燕子書中的中國知識人,他們的流亡背後是六四那一夜長安街上的坦克,天安門廣場上至今未被官方承認的死難者,丁子霖等天安門母親三十多年來不能公開哭祭的孩子。德國那一代流亡知識人,背後是六百萬被焚屍滅跡的猶太人,是奧斯威辛。台灣戒嚴時期被迫流亡海外的知識人,背後是二二八的清鄉,白色恐怖時期被槍決的數千人,綠島與景美看守所裏度過大半生的良心犯。

與這些歷史相比,香港至今沒有經歷大規模的屠城,集中營,種族滅絕。國安法之下的香港確實有人入獄、被檢控、人家破人亡,但相對於六四、納粹、二二八這些慘烈的歷史,香港的處境仍然算是「相對溫和」的。香港這一代流亡人沒有以血肉換來證詞的資格。香港這一代流亡人的見證,並非是從屍體堆裏爬出來的。

這個自省並不是要貶低香港人所承受的痛苦。痛苦不能比較,每一個被迫離家的人都有自己具體的、不可被替代的傷口。但作為一個讀完劉燕子這本書的訪問與評介之後思索良久的香港流亡人,我必須承認:劉賓雁、方勵之、廖亦武、劉曉波他們所付出的代價,遠遠超過我所付出的。劉曉波最後死在獄中。方勵之從未能再踏上中國的土地一步。廖亦武坐過四年牢,從手指上學會了吹簫。

這種「比不上」的感受,並不會讓人變得安心,反而會變成一種沉重的責任感。正因為香港相對「幸運」,香港這一代流亡人所付出的代價遠未及前輩,我們更沒有理由放棄。前輩們在比香港今日殘酷得多的環境下仍然不肯被馴服,我們又有甚麼理由在相對較輕的壓力下就停筆?

流亡是無家可歸的悲哀,也是無家可歸的憤怒。悲哀使人沉默,憤怒使人發聲。在這兩者之間,需要的是一種堅持下去的責任。劉燕子書中的劉賓雁流亡於美國,在普林斯頓寫到生命的最後一刻;方勵之在亞利桑那的沙漠中堅持物理研究與寫作;廖亦武偷渡到柏林,在那裏一邊吹簫,一邊寫出《中國底層訪談錄》與紀實小說《武漢》。他們以自己的方式回答了同一個問題:流亡之後該如何繼續活下去?

答案並不複雜,就是繼續寫下去。對於相對「幸運」的香港流亡人而言,這個責任更無可推卸。香港這一代流亡人欠那些走在前面、付出更慘烈代價的人一份持續的工作。劉燕子以日文在東京寫了七百多頁,是她的回答。其他流亡前輩則各以其著述、講學、見證,給出了他們的回答。能否做到劉賓雁、方勵之、廖亦武那樣的高度,誰也沒有把握。但至少要堅持下去,不能停。

這是讀完《不死の亡命者》相關報導與訪問之後,對自己最大的提醒。


九、結語

回頭看本文一開始所提的那個朋友傳來的消息。劉燕子在東京以日文出版她的研究,我在台灣以中文寫我的觀察與思索,香港人在世界各地以各自的語言繼續見證,更有許多人留在香港、留在中國、以內在流亡的方式繼續守護自己的良知。彼此之間並無組織性的聯繫,甚至未必相識。但所做的是同一件事:以各自的方式拒絕讓那個「全體」的宣稱成為事實。

這裏必須處理一個來自反方的質疑。流亡者所受的非議,不只來自當權者,也來自身邊的人。一位朋友轉述過一位故舊對他說的話:「張燦輝怎算是流亡?他只不過是退休移民罷了!」這話聽來隨意,背後卻有一整套思路:把離港者一概視為享福的逃兵,把留下者預設為唯一有資格說話的人,從而為自身的沉默尋一個道德高點。

我願意承認,這位故舊有其部分道理。如第八節所述,香港這一代流亡人所付出的代價,遠不及六四前輩、納粹下的猶太知識人、白色恐怖時期的台灣良心犯。把自己標榜為「悲壯流亡者」確實可笑。但「比不上前輩」不等於「等同於退休移民」。退休移民是出於生活選擇而離開,無論是氣候、稅務、子女、養老,他可以隨時回去,他與原居地的政權之間並無公開的對立。流亡者則是因為已不能繼續以自己的方式留下而離開,他離開之後不能回去,他繼續以言說和書寫對權力提出挑戰。判斷一個人是流亡還是移民,不能單看年齡或財務狀況,而要看他與權力之間是否處於不可調和的張力,以及他在離開之後是否仍以原來的姿態繼續工作。

真正讓我憂慮的,並不是這類指責本身。指責可以辯駁,誤解可以澄清。讓我憂慮的,是這類指責背後常常掩藏的一種更深的東西:說這話的人,自己已經閉嘴、放棄,卻偏偏不能容忍別的同代人仍在說話。把仍在發聲的人貶為「不過是退休移民」,是替自己的沉默尋一個藉口。既然連張燦輝那樣的人都「不算流亡」,那麼留下來的我選擇不說話,便更不需要任何道德解釋了。這種思路在離散群體中其實並不罕見,它的危險不在於它一時的尖刻,而在於它以嘲笑同代人的方式來緩解自身的羞愧。不論身處何方,自己啞了,卻反過頭去鄙夷那些仍在書寫的人,這就不只是個人風度的問題,而是把「不死者」這件事本身的根基挖空了。

回應這類指責的方式,並不在於辯白「我才是真正的流亡者」。這種爭辯本身已落入了某種語言圈套。回應只有一個方法,就是繼續做下去。十年八年之後再看,誰是退休移民、誰是仍在見證的人,自會清楚。一個流亡者用著作回答質疑,而不用言語反駁質疑。

講到底,「不死者」並沒有甚麼了不起的形象。它不是紀念碑,控訴狀,更不是英雄塑像。要為它找一個簡單描述,大概只能說,是有人在你要他閉嘴時仍然開口,要他忘記時仍然記得,要他變成別人時仍然守住自己。事情就這麼簡單,做起來卻極為困難。為了這個簡單的事,一個人要放掉故鄉、職位、安穩、合群、被認可這許多東西,換回來的,是一個別人看來幾乎甚麼都不是的東西:自己仍然是自己。

但正是這個「甚麼都不是」的東西,撐起了人之為人的所有可能。沒有它,所有的文明、價值、歷史,便都會在權力的擺佈下成為任意的編造。有了它,哪怕它只活在一個尚在書寫的流亡者身上,或一個沉默而不肯為虎作倀的小販身上,或一個獄中老人身上,歷史便仍有重新被誠實書寫的可能,未來便仍有不同於當下的可能。

這就是流亡者所守護的東西,「不死」一語的真正意思也在這裏。流亡的艱辛、孤獨、看不見回報的歲月,所換來的不過如此一件小事:仍有人選擇了這條路,並且繼續走下去。

我謹以此文,向所有以各自方式承擔流亡的同代人致意,無論他們身在境外或境內,是否已被命名,或已被聽見。同代人之間最值得珍惜的,不是嘉許彼此的成就,而是在仍然走在這條路上的時候,少一點互相鄙夷,多一點互相認得。

 

(全文完)

 

張燦輝

二〇二六年五月十九日,於台灣新北林口

 

[1] 劉燕子:《不死の亡命者——野性的な知の群像》,福岡:集廣舍,二〇二四年五月。

[2] 相關報導及訪問見《中國民主季刊》2026年第二季。本文凡引劉燕子之語,皆參見上述報導與訪問。

[3] 參看「自由與流亡」,《我城存歿》。台北:左岸文化,2022,頁 227-244

[4] 關於 innere Emigration(內部流亡)的概念史與爭論,最早的系統性論集為 Reinhold Grimm & Jost Hermand (Hrsg.): Exil und Innere Emigration, Frankfurt am Main: Athenäum Verlag, 1972。

[5] 唯色(茨仁唯色,Tsering Woeser):《西藏筆記》,廣州:花城出版社,二〇〇三年一月。同年該書即遭中共統戰部判定有「嚴重的政治錯誤」,並由廣東省新聞出版局全面查禁;翌年(二〇〇四年)中國國家新聞出版總署副署長石峰於出版工作會議上對此書進行重點指責,唯色本人亦因拒絕承認「錯誤」而被開除公職、停止社會保險、禁止出境,自此走上獨立寫作之路。是書二〇〇六年於台灣以《名為西藏的詩》之新版易名重印(大塊文化出版)。

[6] 鄂蘭〈我們難民 〉( “We Refugees,”《Menorah Journal》三十一卷一期,1943 年 1 月,頁 69-77)對流亡者之時間結構與身份困境有開創性論述;雅斯培《罪責問題》(Die Schuldfrage, Heidelberg:Lambert Schneider, 1946,一〇六頁)區分四重罪責(刑事的、政治的、道德的、形而上的),為流亡知識人之責任倫理奠基;薩依德《知識分子論》( Representations of the Intellectual: The 1993 Reith Lectures, New York: Pantheon, 1994,基於其 1993 年 BBC Reith Lectures 六講)則將流亡延伸為知識人之隱喻性處境。三者皆為理解流亡之經典參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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