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2日星期六

王丹:習近平有遠超你所預想的野心

作者:王丹
對話中國  2026-9-1


海外新的網絡媒體《爆點週刊》前不久得到來自「北京可靠消息源」透露的內幕消息:2025年底,中共中央作出一項涉及中國大陸互聯網開放的重大決定: 允許兩類特定人群在嚴格審批和監控條件下訪問國際互聯網。據悉,此次獲準訪問國際互聯網的對象,主要服務於中國官方所謂「走出去」和「請進來」兩大戰略。

「走出去」人員範圍包括:因對外宣傳,輿論戰,國家安全及相關涉外工作需要訪問國際互聯網的人員。具體包括各級黨委,政府及事業單位在編人員,不包括臨時聘用人員;受黨政機關,事業單位委託,承擔對外工作任務的人員;以及國有企業管理人員和相關研究人員。「請進來」人員範圍則主要包括:來華參加會議的外國人員,以及被中方認定為「可信賴,安全可控」的在華外籍工作人員。

中央網信辦在相關通知中強調,這項舉措是經中央政治局會議討論,並經習近平批准後出台的。通知要求,各地要「大力動員,精準施策」,儘快在國際互聯網輿論場中奪取主動權和話語權,服務中共所謂「國家中心工作大局」。與此同時,對於普通民眾通過 VPN 等翻牆技術擅自訪問國際互聯網的行為,中央要求「嚴厲打擊、堅決管住」。

針對這一消息,一般我們都會聯想到中共將要加強「大外宣」的主動全面出擊。對此我完全同意。過去,中共體制內的網絡水軍或外宣人員,往往以一種模糊,零散的方式參與國際輿論場的博弈;而這份由中央政治局討論,習近平親自批准的文件出台,標誌著外宣體制完成了從「游擊隊」到「正規軍」的戰略轉型。通過各級黨委,政府,事業單位及國企的大力動員,一個由體制內精銳組成的,規模空前的宣傳矩陣必將加速成型。

然而,僅僅將這一重大舉措解讀為中共加強「大外宣」的戰術,無疑低估了北京當局的戰略圖謀。我們還應當重視這份文件出台的另一個解讀視角:這絕非簡單的口水仗,而是與習近平醞釀多年,近期愈發熾烈的全球治理野心,以及他那強烈的「給人類指明方向」的世界領導人情結交織在一起而產生的戰略佈署。

一個值得注意的參考指標是:中國國務院新聞辦公室在2026年6月17日正式發布了一部重磅白皮書:《構建更加公正合理的全球治理體系:中國的理念、倡議與行動》。這部白皮書不僅僅是一份常規的官方報告,它是中共在繼「全球發展倡議」,「全球安全倡議」和「全球文明倡議」這三大宏大概念之後,又一次系統性,全方位地向國際社會拋出的「中國方案」。尤其值得關注的是,這部白皮書與黨媒的後續解讀,將習近平的「全球治理」理念推向了前所未有的歷史高度。《人民日報》等核心喉舌在闡釋習近平思想時,毫不掩飾地將這種對國際秩序的介入提升為一種「胸懷天下的格局擔當」,甚至用上了「為天下計,為萬世謀」這種傳統帝王與聖賢式的政治修辭。

這向外界傳遞了一個清晰無誤的信號:北京的終極目的,已經不再滿足於在全球現有體制內爭奪一席之地,甚至不滿足於簡單地取代美國成為單一霸權;它的野心是徹頭徹尾地顛覆並重構二戰以來的國際體系,推動世界走向由中國主導的,所謂「平等有序的多極化」。而在這個由中共重新定義的全球新秩序中,習近平將不再僅僅是十四億人的領袖,更將扮演「全世界引路人」與「全球治理新統帥」的角色。

在這裡,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在內部權力鬥爭中達到了絕對壟斷地位的獨裁者,在成功鞏固了自己的權力,徹底掃清了黨內幾乎所有潛在的政治對手和制度制衡之後,其權力意志開始向外延伸的必然邏輯。這從習近平最近幾個月頻繁密集的外事活動中也可以得到一部分佐證。而這一次,以中央文件形式下發的方式,全體動員體制內精銳網軍向全球網絡空間進軍,正是配合習近平這一全球治理理念的關鍵一步。

或許對很多人來說,習近平這種「給人類指明方向」的狂妄姿態,顯得荒謬可笑,不自量力。然而,在極權體制下,當最高領袖的個人意志演變為國家戰略,整個國家的國家機器,財政資源,技術力量都將被無條件地動員起來,去實踐這個看似瘋狂的藍圖,外界絕不可以掉以輕心。這場由習近平親自批准,以「制度化翻牆」為手段的全球輿論與治理爭奪戰,正是自由世界在二十一世紀中葉不得不面對的,最嚴峻的威權擴張挑戰之一。

从毛泽东到习近平:中国政治权力及其影响——回顾与展望

 2026-9-11  BZ的博客


自1949年以来,中国的政治发展一直受到两种基本要求之间持续存在的张力所塑造:一方面,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中央,以维护国家统一并推动长期目标;另一方面,又需要制度能够约束领导人、纠正错误,并确保权力有序交接。

毛泽东代表了个人权力统治的极端形式。邓小平试图在维护中国共产党政治权威的同时,降低毛式体制所带来的风险。江泽民和胡锦涛则主导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历史上集体领导和精英权力交接制度化程度最高的时期。习近平则通过围绕自身重新建立一个高度集中的政治体系,逆转了其中相当一部分发展。

在可以预见的未来,中国几乎肯定仍将由中国共产党执政。只要习近平仍然在世,并且仍然能够有效控制政治权力,政治权威很可能继续集中在他本人周围。因此,本文考察从毛泽东到习近平政治权力的演变,并分析一个以习近平为核心的政治体系可能如何影响中国的治理、经济、社会发展、军事战略、外交以及普通人的生活。

毛泽东与个人权力的危险

毛泽东的统治实现了重要的国家建设目标。共产党取得胜利,统一了一个曾经历军阀割据、外国入侵和内战的国家。新政府扩大了基础教育和医疗卫生,提高了预期寿命,并为工业经济奠定了基础。然而,这些成就伴随着巨大的人员和经济代价。

大跃进试图通过集体化和群众动员实现快速转型。其失败造成了大饥荒,并导致数千万人的死亡。随后,文化大革命又造成了长达十年的政治、社会、教育和经济破坏。制度受到攻击,大量人员遭到迫害,学校和大学受到冲击,而无处不在的个人崇拜使政治忠诚凌驾于专业能力之上。

毛泽东政治上的根本弱点,在于权力高度集中,却缺乏有效的纠错机制。他同时是革命领袖、意识形态权威和最高政治裁决者。没有一个独立的制度能够可靠地告诉他:他的判断是错误的。因此,他个人的错误最终可能演变成整个国家的灾难。

?当一个人拥有绝对的政治权力时,这个人的错误就可能成为整个国家的错误。?

毛泽东晚年还暴露出了个人统治所固有的信息问题。最高领导人不可能亲自观察整个国家,因此必须依赖官员、报告和顾问。领导人的权力越大,谁控制到达他那里的信息就越成为一个关键问题。因此,正式权力的极度集中,可以与对一个狭窄而受到政治过滤的信息体系日益增强的依赖同时存在。

毛泽东留下的遗产是矛盾的。他建立了一个强大的国家,并确立了共产党的政治统治地位;但他也证明,没有制度性约束的政治体系,能够把国家动员能力转化为国家灾难。

邓小平与威权统治的制度化

邓小平的重要性不仅在于经济改革,也在于他对毛泽东之后党国体制进行的政治重新设计。毛泽东去世后,中国领导层认识到,中国不能安全地继续实行无限制的个人统治。解决办法不是自由民主,而是一种更加制度化的威权主义。

改革时期的领导层推动了集体决策、退休制度、代际接班、更加规范化的精英晋升以及更加可预测的领导层交接。1981年的历史决议否定了文化大革命,同时保留了毛泽东的奠基性地位以及共产党的权威。这一妥协使共产党能够否定毛泽东最具破坏性的政策,同时又不否定革命本身。

邓小平还推动了一种更加具有试验性的政策制定方式。农业改革、经济特区和市场机制都是逐步引入,并在地方进行试验。成功的政策可以扩大推广;失败的政策则可以被放弃,而不必演变成全国性的政治灾难。这种灵活性推动了此后数十年的快速增长,并使数亿人摆脱了极端贫困。

然而,邓小平自身的作用也揭示了制度化过程中的一个悖论。他推动正式规则和集体程序,同时又作为最高领导人保留了最终的非正式否决权,即使他并不担任最高的正式职务。1989年危机期间他的影响力,以及1992年的南方谈话,都表明个人权威并没有消失;它只是与制度规则并存,而不是完全置于制度规则之下。

因此,毛泽东之后的政治体系,是正式程序与非正式精英交易的结合。它的稳定依赖于相互克制、派系平衡,以及精英阶层对于权力分配和权力交接的共同预期。这些安排使领导层更具有可预测性,但它们从来都不是完全能够自我执行的。一旦政治平衡发生变化,其中相当一部分正式制度架构便证明比许多观察家原先预期的更加容易被逆转。

江泽民、胡锦涛与有序的权力交接

江泽民—胡锦涛时期没有毛泽东或习近平时代那样的戏剧性,但这恰恰是它在历史上的重要意义所在。江泽民于2002年将党的最高领导权交给胡锦涛,而胡锦涛又于2012年将其交给习近平。这些都是相对和平、有序的权力交接,证明一个威权体制可以更换最高领导人而不至于崩溃。

中国并不是民主国家。共产党仍然拥有最高地位,没有独立的反对党或司法机构能够挑战它。然而,精英层面的权力变得更加可预测。领导人可以退休,接班人可以逐步出现,各个政治派系也可以为下一代领导层做准备。

这种稳定性得到了一种精英网络之间大致平衡的帮助,其中包括“太子党”和共青团系统(团派)。这种派系竞争并没有产生民主,但它鼓励了讨价还价、建立联盟以及对单方面权力支配形成一定限制。这种平衡从来都不是对称的,也没有完全制度化;它是一种受控的均衡,依赖于中央愿意在相互竞争的政治网络之间进行仲裁。

这个体制存在严重缺陷——腐败、不平等、环境恶化、地方政府债务以及政治改革停滞。然而,没有任何一个个人对整个体系的支配程度接近毛泽东。这限制了单一领导人可能造成的破坏,也使权力交接更加容易管理。因此,江泽民和胡锦涛时期代表了毛泽东之后政治制度化程度的最高点。

习近平与个人权威的回归

习近平接手的是一个强大但日益复杂的国家,面对腐败、精英利益冲突、不平等、债务、人口变化、环境问题以及日益增长的国际压力。

习近平及其领导团队不仅把这些问题理解为政策失败,也将其视为政治涣散、地方主义和精英俘获的症状。在他们看来,集体领导造成了缺乏纪律的讨价还价,而地方官员和根深蒂固的利益网络可能阻碍中央的优先目标。因此,再中央集权化不仅被视为个人野心的表现,也被呈现为对系统性弱点的一种回应。

习近平通过强化共产党而不是削弱共产党来应对这些问题。他的反腐败运动确实实施了强有力的纪律整顿,也处理了真实存在的腐败问题,但与此同时,它摧毁了一些政治竞争网络,撤换了高级官员,并巩固了习近平自身的权威。因此,这场运动同时发挥了反腐败运动和政治重组工具的作用。

习近平还改变了决策体系的内部结构。他扩大了中央领导小组以及后来中央委员会、中央委员会等机构的使用,以协调经济事务、国家安全、改革和科技等重大政策领域。这些机构直接置于党中央之下,在许多情况下绕过或压过传统的国务院部委。经济和政策治理因此更加紧密地与总书记联系在一起,国务院自主协调和集体行政领导的空间随之缩小。

与邓小平时代模式的决定性断裂,发生在习近平继续执政开始变得开放式的时候。中国于2018年取消了国家主席任期限制,习近平又于2022年获得第三个中共中央总书记任期。比国家主席职位本身更加重要的,是一种原本存在的政治预期被放弃了:即中共中央总书记和中央军委主席通常应在两届之后退休。

因此,习近平不仅仅是成为了一位更强势的领导人。他改变了集体领导与个人权威之间的平衡。党的制度仍然在运转,但这些制度越来越多地成为习近平权威的工具,而不是对习近平形成自主约束的力量。

高度集权体制下的信息问题

习近平面临的最大结构性脆弱点,可能正是他自己的政治体系所创造的信息环境。

中国拥有广泛的审查和监控体系,但更深层的问题并不是普通公民能够阅读什么,而是什么信息能够到达政治权力的顶层。习近平依赖安全机构、政府部门、顾问、秘书以及内部报告来了解和解释现实。

信息的丰富并不等于信息的独立性。害怕与最高领导人发生冲突的官员,即使没有直接撒谎,也可能弱化批评。一份报告可能把某项政策描述为成功,同时只提到一些“执行中的困难”。久而久之,这些报告就会形成一个经过修饰的现实版本。

这种问题不同于一个领导人在多元社会中依赖自己喜欢的媒体。在民主的信息环境中,敌对媒体、反对党政治人物、法院、公民社会组织和外国媒体仍然可以挑战官方叙事。在习近平的体制中,一个相对狭窄的中间人体系在更大程度上决定了什么信息能够到达他那里,以及哪些解释被视为合法。领导人的权力越大,告诉他“你错了”的政治成本就越高。

经济压力可能进一步强化这种动态。如果经济增长放缓、房地产行业疲弱以及人口下降提高了民族主义、技术成就和安全问题的重要性,那么官员可能会更有动力压制那些看起来会削弱这些优先目标的信息。经济困难因此可能进一步推动政治再集中,而更严格的信息控制又会使及时纠正经济政策变得更加困难。

政治权力与中国的经济和社会发展

政治权力的结构决定政策如何制定、错误如何纠正,以及发展的成本和收益如何分配。

中央集权能够产生重要优势。它使领导层能够迅速动员资源,协调大规模基础设施和产业政策,推进长期项目,并果断应对危机。中国的高速铁路网络、大规模城市化、扶贫项目、科技投资以及可再生能源的发展,都受益于国家确定全国性优先事项和集中配置资源的能力——这种能力在更早的领导人时期就已经存在,但在习近平时期进一步集中。

强大的中央政府还能够克服地方阻力。全国性的环境标准、金融监管、公共卫生措施以及战略科技计划,在一个政治体系高度分散的国家往往很难执行。重新集中权力可以提高纪律性,并减少地方官员或私人利益集团阻挠中央目标的能力。

然而,当政治忠诚的重要性超过政策有效性时,同一种模式也会产生严重的发展风险。官员可能优先考虑显眼的项目、意识形态运动以及短期的服从表现,而不是那些不那么引人注目但更加必要的改革。地方政府可能隐瞒债务或经济困难,因为承认失败会威胁到个人仕途。当监管重点迅速变化,或者政治运动显得不可预测时,企业可能变得更加谨慎。最终结果可能是私人投资下降、创新能力减弱以及资本配置效率降低。

随着中国从高速追赶型增长进入一个更加依赖生产率、创造力和制度信任的发展阶段,这种矛盾尤其重要。早期发展往往可以通过大规模动员劳动力、资本和土地来实现。未来的经济增长则将更多依赖居民消费、民营企业、高水平科研、优质教育、医疗、社会保障以及人们对经济规则稳定性的信心——这些领域很难单靠行政命令得到改善。

对于普通公民而言,其影响是复杂的。强大的国家能力给许多人带来了更好的基础设施、更高的平均收入、更加普及的教育、改善的公共卫生以及更强的国家安全。与此同时,政治集权也可能减少个人自主空间、限制公共讨论,并使公民更难挑战官员或强大机构的滥权。当政治运动扩展到经济和社会生活时,工人、企业家、记者、律师、学者和公民社会组织都会面临更大的不确定性。

发展的分配同样重要。中央集权可以通过全国性投资减少地区差距,但当领导层改变方向时,它也可能给特定群体带来沉重而突然的成本。房地产限制、科技监管、疫情管控以及针对私人教育和网络平台的整治,都显示出当中央重新定义政策重点时,政策可以多么迅速地发生变化。这些措施可能追求合理的社会目标,但在缺乏透明协商和独立审查的情况下,其经济和人文成本往往很难得到纠正。

军事力量与战略风险

政治权力集中使中国能够持续增加国防投入,迅速推进人民解放军现代化,并在导弹、海军、太空系统、网络能力以及军民融合等领域取得进展。统一的指挥体系可以改善战略协调,并使资源能够集中用于长期目标。

然而,军事权力高度集中也带来自身的风险。如果高级军官的晋升部分取决于政治忠诚,那么领导人可能收到过于乐观的战备评估,或者低估战争的困难。通过反腐败行动撤换军事指挥官可能提高纪律性,但也可能破坏专业关系网络,并在军队内部造成不确定性。一个不鼓励不同意见的体系,在危机时期尤其容易出现误判,特别是在台湾问题或南海问题上。

核心问题并不是中国是否应该拥有一个强大的国家。中国的规模、历史和安全环境决定了国家能力具有重要意义。问题在于,这种能力能否与可靠的信息反馈、法律可预期性、专业化行政以及对任意决策的制度性限制结合起来。如果缺乏这些保障,同样一种能够实现快速动员的权力集中,也可能放大政策错误,并使错误更加难以纠正。

习近平的政治未来与接班问题

习近平出生于1953年,2027年将满74岁。目前没有令人信服的公开证据表明,他正在为21大时退出党的最高领导层做准备。更可能的结果是,他继续担任最高领导人。

如果习近平在2027年主动退休,将会令人意外,因为他已经取消国家主席任期限制,获得第三个总书记任期,加强了意识形态和人事控制,削弱了集体领导,而且没有公开确立一名明确的接班人。没有指定明确接班人本身就具有重要意义:它反映出一种结构性选择,即保留习近平自己的政治裁量空间,并防止另一个权力中心出现。

如果习近平在2027年继续执政,那么延续到2032年的可能性就会进一步提高。届时他将79岁,但仍然没有宪法上的要求迫使他离开真正最重要的职位——中共中央总书记和中央军委主席。

如果习近平最终退休,形式上的退休并不一定意味着权力真正完全转移。非正式影响力将取决于他的人事网络、军方关系、政治门生以及意识形态权威。习近平很可能希望由一名忠诚的接班人来保护他的政治遗产和个人安全。然而,受控的接班本身具有内在的不稳定性。一个真正获得权力的接班人最终会形成自己的支持者、军事关系和政策偏好。习近平保持支配性权力的时间越长,最终的权力交接就可能越困难。

老龄化与晚年领导人的问题

一位正在老去的领导人,并不需要变得不理性或失去能力,政治体系就可能发生变化。即使一位领导人在七十多岁或八十多岁时仍然健康,他也不可能亲自管理一个拥有14亿人口国家的信息流。其他人必须收集信息、分析信息,并决定哪些选项能够送到他的面前。

这就产生了一个重要区别:**决策权与议程设定权并不是一回事。**习近平可能仍然保留最终否决权,却越来越依赖其他人来决定摆在他面前的选择。如果顾问只向他提供有限的几个选项,那么从根本上重新考虑一项政策的可能性甚至可能根本到不了他的桌面。

这是一个现代版的毛泽东晚年问题。今天的中国远比当年的中国发达,官僚体系也更加专业和复杂,因此文化大革命式的重演不太可能。更加现实的危险是:一个高度有能力的现代国家,因为政治反馈机制过于薄弱,而犯下一个重大的战略错误。

只要习近平仍然在世,年龄增长未必会削弱他的政治中心地位。相反,它可能进一步增加个人权威的重要性。官员可能会竞相揣摩他的偏好、预测他的反应并表现忠诚,从而使整个体系更加依赖他的象征地位和政治地位。

外交、经济、人口与台湾问题

一个强势领导人能够比一个高度分散的领导体系更加有效地协调外交政策、军事规划、经济国家战略以及宣传。这可能使中国能够推进包括“一带一路”、科技自主、与俄罗斯和全球南方的关系,以及与美国的战略竞争在内的长期战略。

与此同时,外交政策也可能越来越与习近平个人的形象和政治重点联系在一起。民族复兴、反对所谓西方遏制以及维护国家主权,不仅是外交政策立场,也是习近平政治合法性的核心组成部分。这会使妥协在政治上变得更加昂贵,尤其是在那些被描述为考验民族尊严的问题上。因此,中国可能在务实的经济交往与更强硬的外交姿态之间并存,而当领导层认为退让会削弱国内权威时,后者可能更加突出。

中国并没有崩溃。它仍然是世界主要制造业大国、主要出口国、科技竞争者、核武器国家以及联合国安全理事会常任理事国。然而,中国过去的增长模式正在减弱。房地产行业问题、高债务、疲弱的国内需求、人口老龄化以及生产率增长放缓,都可能导致未来经济增长率更加温和。

随着经济表现放缓,政治合法性将越来越依赖民族主义、安全、科技成就、军事力量以及民族复兴。这些优先事项可能进一步收紧信息控制,提高内部异议的政治成本,从而强化经济压力与政治再集中之间的反馈循环。

对于普通公民而言,这可能意味着社会契约基础发生变化。在改革时代,不断提高的生活水平和不断扩大的个人机会是政治合法性的主要来源。如果经济增长放缓,共产党可能更加依赖社会稳定、民族自豪感和安全。这种策略可能维持政治控制,但如果就业、住房、养老金和医疗无法满足人们的预期,它也可能压缩经济试验空间,并增加社会不满。

人口老龄化将进一步加剧这些压力。劳动力减少、养老金负担上升以及医疗需求增加,将迫使政府在税收、退休年龄、社会福利和地区发展等方面作出艰难选择。中央集权可能使共产党能够迅速强制推行改革,但它也可能使受影响群体更难表达反对意见或谈判补偿。因此,社会政策的质量不仅取决于资源,也取决于官员是否能够如实报告社会问题,以及中央是否愿意修改那些产生意外成本的政策。

台湾问题将越来越重要,因为它与习近平的历史遗产联系在一起。没有充分依据预测中国必然发动入侵,北京仍然把和平统一描述为首选目标。然而,一位正在老去的领导人可能因为战争风险而更加谨慎,也可能因为政治时间有限而变得更加急迫。如果习近平的个人政治时间表与台湾问题联系得越来越紧密,发生严重对抗的概率可能会上升。

高度集中的政治体系可以使危机管理更加统一,但也可能使降级和缓和更加困难。如果台湾、美国或其他行为体挑战习近平已经公开定义为核心国家利益的立场,下属官员可能害怕提出妥协建议。危险不仅在于蓄意发动战争,也在于某个事件可能不断升级,因为官员担心退让会被理解为对领导人的不忠,或者被视为在民族复兴事业上的软弱。

结论

1949年以来中国共产党的政治权力史,揭示了强有力的中央领导与制度约束之间反复出现的张力。毛泽东的个人统治表明,不受约束的权力既可以带来国家建设,也可能造成国家灾难。邓小平对此作出的回应,是引入更大的集体决策和更加可预测的权力交接。江泽民和胡锦涛则证明了这种制度化模式具有相对稳定性。此后,习近平通过将政治权力集中于自己周围,逆转了其中相当一部分发展。

习近平的体制增强了共产党动员资源、执行国家优先事项以及推进中国经济、科技和军事能力的能力。与此同时,它削弱了制度性制衡,收窄了政治反馈渠道,并增加了政策错误、任意监管和战略误判的风险。这些后果不仅影响精英政治,也影响经济发展、外交、军事战略以及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最可能出现的近期结果,是习近平在2027年以后继续执政,而接班问题仍然不确定,制度性约束依然薄弱。因此,中国很可能会同时呈现出强大的国家动员能力和更加严格的政治控制、较为缓慢的经济增长,以及更加困难的错误纠正过程。

中国面临的核心问题是:一个高度有能力的现代国家,能否在保留权力集中的优势的同时,避免再次成为一个人的判断的“人质”;以及共产党能否及时恢复可靠的信息反馈机制和可控的权力交接机制,在个人化统治的代价变得不可逆之前完成这一转变。

“9·11”二十五年: 我们必须“永不忘记”什么

 2026-9-11 Jinhuasan的博客


佐治亚州第14国会选区联邦众议员克莱顿·富勒(Clayton Fuller)于今日911日凌晨在《美国保守派》杂志发表的这篇评论值得一读--铭记遇难者是神圣的,铭记杀害他们的邪恶至关重要:

永不忘记。

“9·11”之后的25年里,每逢周年纪念日,美国人都会一遍又一遍说出这句话——这是我们彼此之间、也是我们对逝者作出的庄严承诺。但是四分之一个世纪之后,值得停下来问一问,我们承诺铭记的究竟是什么。

仅仅是那2,977名遇难者,以及消防员、警察和那些冲向混乱现场的普通美国人所展现出的无私英雄行为吗?是我们看着曼哈顿和五角大楼上空升起浓烟时,心中涌起的那股深沉而持续燃烧的愤怒吗?还是随后20年的冲突,在那些有时崇高、有时愚蠢的目标之下,我们付出了数万亿美元和另外数千条生命?

抑或,它意味着某种深刻得多的东西——某种关于生命的脆弱、自由的珍贵以及邪恶本身性质的更加根本的东西?

20019月,我20岁,是科罗拉多斯普林斯空军学院的一年级学员。就在一个月前,我刚刚完成基础训练,每天看到雄伟的山峰高耸在校园之上所带来的兴奋感仍然没有消退。

当时我正在上化学课,有人进来说,一架飞机撞上了世界贸易中心。和大多数美国人一样,我的第一个念头是:多么可怕的一场事故。

那一天,我们多次更换制服,而在那个智能手机尚未出现的世界里,我直到当天下午晚些时候才获得任何消息。当时我正在前往篮球训练的路上,这时我才得知另一架飞机撞上了第二座塔楼,而且两座塔楼都已经倒塌。那是我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那些画面——这些影像从此永远烙印在美国人的集体意识之中。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存在着邪恶。在此之前,我无法想象,竟然有人受到如此强烈的驱使,以至于愿意驾驶飞机撞向建筑物,在杀死自己的同时杀害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人。(相关文章:《9·11:铭记中央情报局未能保护美国》)

我们集体辨认并对抗25年前所展现出的邪恶的能力已经衰退。

我也知道,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理解这种邪恶,以便能够摧毁它。是的,我想向那些策划并实施这场针对我们国家的袭击的恶魔复仇。但我同样希望彻底铲除存在于这些伊斯兰恐怖分子内心深处的那种意识形态。

在不同程度上,我们所有人都受到那两个词的驱动:永不忘记。

然而,看看我们今天的国家,很难得出结论说,我们已经完全履行了这一誓言。

是的,我们为逝者建立了纪念碑。我们举行纪念活动,并停下来缅怀死者。这些都是正确而值得尊敬的事情。但是,我们集体辨认并对抗25年前所展现出的邪恶的能力已经衰退。

如果今天你在街头向某个人提起“9·11”,你更可能听到的是关于我们政府据称参与这场袭击的阴谋论,而不是一些基本知识,比如基地组织思想教父赛义德·库特布。2023年的一项舆观调查发现,五分之一的美国人认为联邦政府肯定或很可能是这些袭击的幕后黑手,另有14%的人表示不确定。

与此同时,驱使“9·11”袭击者的同一种极端主义意识形态,如今以一种经过稀释、但并没有因此减少邪恶性质的形式,正在我们的政治和文化中蔓延。各州和城市正在为伊斯兰教法作出迁就,而这种宗教政治规范正是中东激进伊斯兰政权的基础。在迪尔伯恩等城市举行的伊斯兰集会上,出现了美国去死的口号。大学校园里的抗议者为哈马斯欢呼,并威胁犹太学生。(相关文章:《什么是美国人?》)

在密歇根州,一名在初选中赢得74.3万张选票的美国联邦参议员候选人与一名曾公开宣称美国活该遭遇“9·11”的人士共同竞选。或许最令人不寒而栗的是,纽约市如今由一名社会主义者领导,此人与伊玛目西拉杰·瓦哈吉(Siraj Wahhaj)关系密切;后者是1993年世界贸易中心爆炸案中未被起诉的共谋者——而这只是佐赫兰·马姆达尼(Zohran Mamdani)与激进伊斯兰势力之间令人不安的关联之一。(相关文章:《哈桑·派克与那些接受其暴力言论的民主党人》)

我们已经忘记的是,永不忘记从来不只是要求我们铭记过去。它同时也是对未来的一项警告。

我们本应记住,邪恶是真实存在的,自由社会拥有敌人。我们本应记住,这种邪恶并不总是来自世界某个遥远的角落。

去年9月,这一教训再次以令人痛苦的方式变得清晰起来。就在美国人再次聚集纪念“9·11”袭击的前一天,查理·柯克(Charlie Kirk)在一所大学校园发表演讲时遭到杀害。

这两起罪行的规模、情境和动机存在深刻差异。但是,两者都反映出同一种深层的邪恶——同一种摧毁美国所代表的一切的欲望。

柯克成年后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前往大学校园,其中包括许多人强烈反对他的地方,并邀请他们与自己辩论。他代表了我们当中最好的一面。那颗意在让他的声音永远沉默的子弹,与驱使恐怖分子在“9·11”当天劫持四架飞机的精神出自同一个源头。

这种联系为我们指出了25年之后永不忘记应当意味着什么。

我们永远不应忘记那个早晨遭到杀害的2,977人。我们永远不应忘记,当其他所有人都在向楼下奔跑时,却沿着楼梯向上攀登的消防员;不应忘记奋起反抗的93号航班乘客;也不应忘记那些从那以后餐桌旁永远留下一个空位的家庭。

但是,我们同样不应忘记那一天究竟有什么遭到了攻击,也不应忘记袭击背后的邪恶。

恐怖分子袭击美国,并不仅仅是因为某些特定的建筑物或政策。他们攻击的是一个围绕他们所憎恶的、植根于基督教教义的原则建立起来的文明:个人自由、宗教自由、言论自由、自治,以及普通人决定自己人生道路的权利。

因此,对“9·11”的最终回答不能仅仅是一座纪念碑。它必须是一个仍然相信这些原则值得捍卫的国家。它必须是一个对自己的文明拥有足够信心、仍然能够区分善恶的民族。

25年之后,永远不要忘记我们失去的人。永远不要忘记夺走他们生命的邪恶。也永远不要忘记,无论这种邪恶出现在哪里,我们都有寻找并摧毁它的持久责任。

林彪末任秘书于运深揭秘"9.13"事件背后不为人知的细节

于运深  旧文旧梦一瞬间  2026年9月9日


作者简介:于运深,1937年生于山东蓬莱,1950年参军,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档案系,沈阳军区司令部办公室助理员,1965年1月任林彪办公室秘书。

1971年“九一三”事件后被“办学习班”四年,1975年终于结束审查,被分配到四川省广安县武装部任参谋,退休后被安置在北京海淀区某军休所。

于运深(1955年被授少尉军衔时留影)


到1971年,我(于运深,下同)在林彪办公室已经7年,是老秘书了。

1970年庐山会议后,本来就深居简出的林彪,更加孤家寡人,情绪低落到谷底。林彪西客厅门外的墙边,摆了一台八音盒,有小型旅行箱那么大。

林彪的房间从来不摆杂物,只有这台八音盒是例外。叶群说这是康生从抄家物品中选的。每当林彪要散步时,内勤就把八音盒上足弦,能放出十几首歌曲。但庐山会议后,林彪再也没有听过。听内勤说,林彪偶尔吃的零食也不再吃了。

1970年,叶群把四个秘书调走了三个,郭连凯、张云生走了,稍后张益民也走了。本来我的工作就很忙,现在四个秘书的工作全压在我一人身上,工作量大得几乎不可想象。

我忙得晕头转向,根本没有注意叶群情绪上有什么变化。只是感觉林彪情绪变化非常明显,本来他就不爱说话,此时更加沉默寡言,而且也不听我们秘书讲文件了。他很少会客,也不愿和身边的工作人员谈什么,甚至多少天没有一句话。偶尔看场电影,也只让警卫秘书李文普从中外战斗故事片中选些近战镜头,一部影片只选看一两本拷贝。林彪平时除了出去“转车”,就是独自一人在室内踱步,更多的时间是一个人蜷缩在沙发里,看来是更加低沉了。

这一段时间,林彪口述过几张纸条。例如:开朗、愉快、活泼;转移注意力;充其量坏不到哪里去,不要着急;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不偏食,多换样子;多运动……林彪让保密员李根清把这些句子用毛笔抄成三份,分别贴在叶群、林豆豆、林立果卧室的门后。

1971年新年过后,林彪吩咐李根清:“你写句话挂到叶群卧室——‘说到底,坏不到哪里去。’”李根清找叶群取条幅,叶群说:“不用写了。告诉首长,我知道了。”难怪“九一三”事件后查抄毛家湾,只发现林彪的两张纸条,原来有些条子并没有落实到纸上。看来叶群没有把林彪的花当回事。

1971年4月15日,中央召开的批陈整风汇报会开始。4月20日,周恩来将批陈整风汇报会议文件及毛主席有关批示送林彪阅,并示意林彪到会并讲话。4月24日,我给林彪报周恩来关于批陈整风汇报会议的情况报告,其中有:“会议希望主席、林副主席能见大家一次,如能给大家讲几句话更好。”林彪听了我的报告后,没有表态。

以后林彪解释说:“一个人在捣鬼,还是没捣鬼,自己说了不算数,要别人说了才算数。我不出门,不说话,不找人谈话,不是有什么顾虑,而是少让别人制造紧张空气和给人以话柄。”

有一次李根清给叶群送文件,叶群正在打电话,说:“林彪同志最近身体不好,情绪也不好,晚上吃两次安眠药还睡不着……历史上都是站在他一边的,支持他的,把他捧得那么高,现在又整他……”这是叶群的心里话。

1970年庐山会议前,林彪就很少批文件了,一些文件都是叶群让李根清模仿批的。叶群愿意批就批,大多数是“同意主席批示”。林彪从庐山上下来,除了听我讲点中央传阅件外,几乎不听任何其它文件了。那时三天两头文件都报不上去,只能压着,一些重要传阅件在叶群那里也压好多天回不来,大多数文件只能原封不动退回去。

李文普说庐山会议后林彪写过一个检讨,这件事我不知道,不知道李文普是怎么知道的。实际上,有一份署名林彪的检讨书是叶群的口授。1971年春天,叶群在毛家湾的院子里边晒太阳,边口授林彪的信,由秘书王焕礼记录。

信的大意是:我(林彪)对部队要求不严,脾气不好,今后应该加强对部队的约束,听党和毛主席的话。叶群说是林彪的意思,但到底是不是林彪的意思,并没有得到证实。不过叶群口授的林彪这封检讨信,没有送给毛主席,被压了下来。也就是说,林彪从来没有写过检讨信。

林彪在4月中旬接见黄吴李邱时,明确说:“根据我的看法,你们没错。你们检讨,我不怪你们,也不会生气。但我不会检讨。”

“九一三”事件后,时任北京卫戍区司令员的吴忠曾带人从毛家湾查抄到林彪1971年5月23日写给毛主席的一封信。在信中,林彪向毛主席提出“四不一要”:

……实行“四不一要”的做法,一是在暂定十年之内,对现任中央政治局委员和候补委员的大军区第一把手、第二把手[经过批陈整风以后,现任中央和中央(政治)局人员基本上应当说是可靠的],实行不逮捕、不关押、不杀、不撤职等四不,如果他们某个成员有错误,可经过党内思想批判来解决,他们有病,可找人代替工作,如果病故则提升其他人接替,至于久病要求退休者则按退休干部处理,一要就是遇特殊情况要执行主席面授机宜指示。


林彪这封信是如何成稿的我不知道,但林彪对我讲过这封信的内容。我记得林彪曾把我叫来,口授了信中的主要内容“四不一要”。林彪边想边说,我拿一张白纸记录下来。

九届二中全会后,林彪身边有四位秘书:我、王焕礼、李春生、宋德金,还有保密员李根清,他们都能帮助林彪记录。王焕礼是庐山会议后调来的,宋德金也是新秘书,主要负责读书。

他们两人都没有上庐山。我和李春生上了庐山,而林彪并不知道李春生也上了庐山,只知道我上了庐山,加上我是老秘书,所以林彪有什么事爱找我去办,还几次表示他“想见毛主席”。

林彪给毛主席这封信里的“四不一要”是林彪的意思。从庐山上下来,叶群忐忑不安,黄永胜、吴法宪等人也都忐忑不安,不知道会被如何处置。尤其是叶群,老在林彪身边讲怕被弄到农村去之类。

我记录“四不一要”时叶群不在场,我记录后林彪并没有让形成信。形成信恐怕是叶群的意思。所以我并不知道有这样一封信。我认为,林彪不可能亲自写这封信。

林彪后期连画圈都嫌累,批几个字都要工作人员模仿,绝不可能写这么长的信。这应该是叶群张罗的结果,至于叶群让谁整理的我不知道。叶群在庐山“翻了车”,她的“原则”是不知道庐山情况的秘书坚决不让知道相关的事。很可能像叶群的两次检讨一样,是叶群找军委办公厅的人捉的刀。

这封信为什么被林彪压下来了?据查抄出这封信的吴忠说:“林彪深思熟虑,反反复复,授意、起草、修改,抄清以后还放置了三天,考虑送还是不送。林彪征求周恩来的意见,周恩来说:‘有这个必要吗?’于是林彪把这封信压下来了。”最后,林彪没有送出这封信,叶群把信锁在她的保险柜里。

7月初,周总理要来毛家湾看望林彪,约定下午到。林彪吃过午饭,叫内勤把李根清找来。林彪说:“小李,下午总理要来,你给我写几句话,用红字写,字大一点,醒目一点。”林彪用手一指:“贴在客厅门口。”这是林彪最后一次叫李根清写字,之后不久他和叶群就去了北戴河。

林彪的西客厅很大,一进门是一面墙,有两平方米左右。李根清坐在茶几旁,准备好纸笔,林彪一边来回散步,一边说:“写‘马克思列宁主义万岁’,‘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毛主席万岁’。

李根清没有上庐山,庐山会议的文件也没有印发,所以他对庐山上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不知道揪出了陈伯达,也不知道毛主席写了《我的一点意见》。在李根清心中,始终认为毛主席和林彪是密不可分的。他实在不明白周总理要来,写这三条大标语干什么,这是过去从来没有过的。

当然李根清不能问。他找来一张一开大的纸,横着对半裁开,用很粗的油画笔,蘸着广告红色,按照林彪的要求,很快用美术字写成三条大标语,字写得很大,很醒目。然后他用图钉按到林彪西客厅进门处右侧的挂衣板上。这个位置是进入林彪西客厅的必经之处,只要走进林彪西客厅,肯定能看到这三条大标语。

在我的印象中,毛主席和林彪的关系非同一般。记得1966年9月,林彪住在人民大会堂期间,毛主席把自己看过的《三国志·刘晔传》里的“郭嘉”篇推荐给林彪看。郭嘉是曹操谋士,诸葛亮式的人物,为曹操打胜仗出了很多主意,为曹操统一北方立下了汗马功劳。毛主席为什么向林彪推荐郭嘉?林彪从来没有说过。据我所知,林彪写信给毛主席谈了读“郭嘉”的感想。

北京召开的批陈整风汇报会,林彪没有参加。周总理几次动员林彪出席,讲讲话,林彪都没有回应。但实际上,林彪还是很想与毛主席谈谈的。我们秘书都知道,林彪多次想见毛主席。李文普回忆:“林彪心情不好,曾要求面见主席谈话。当时,毛主席那边电话至少是叶群打,我们‘林办’有传闻,林彪想与毛主席见一下,谈一谈。但是长时间毛主席不作答复。林彪个性很强,从不服软。两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急剧的变化。”

记得庐山会议后,有一天叶群开会回来,要看《何典》这本书,说是毛主席推荐中央政治局委员看《何典》。《何典》中有两句话:“药医不死病,死病无药医。”“说嘴郎中无好药,一双空手见阎王。”这些句子都被制成卡片,林彪怎么理解,我们谁也不知道。

1971年7月17日,林彪、叶群离开北京去北戴河。林彪可能一直在等待毛主席召见,但始终没有等到。天气越来越热,不得不往北戴河去了。

这次我没有去北戴河,在北京留守。行前,叶群对李文普说:“首长(林彪)说我们不能在北京啦,如果黄(永胜)、吴(法宪)他们斗得不好,11楼(江青)来找首长(林彪)反映情况不好办。我们到北戴河避开这个嫌疑,防止人家说是我们指挥的。”

林彪、叶群离开毛家湾的那些天一切如常。

8月5日,叶群回北京301医院检查身体,第二天凌晨结果出来了,专家会诊排除了乳腺癌。叶群活跃起来,在毛家湾接待了吴法宪、邱会作等人。吴法宪后来在中央专案组交代叶群说到政变,而邱会作则坚决否认。此事一直没有定论。1980年审判“两案”时,吴法宪承认自己说了假话,叶群从来没有对他说过政变问题。

8月16日,周总理、黄永胜、张春桥、纪登奎奉毛主席指示,去北戴河见林彪,林彪作了“加强战备训练”的指示。而就在这一天,毛主席南巡到达武汉,与武汉军区政治委员刘丰等人谈话。8月23日,刘丰把毛主席在武汉讲的不要让自己老婆当自己工作单位办公室主任的内容,透露给林彪侄子林汉雄。很快叶群也知道了。

“九一三”事件后林汉雄因此坐了四年牢,但查来查去,没有查到林汉雄与“九一三”事件有任何关系。8月28日,林立果从北京打电话给李文普,说“北京这里形势对她(叶群)不妙”,“老李你作点准备,首长(林彪)准备在9月18日左右去广州,不要跟别人讲”。

8月底,叶群打电话给吴法宪,谈了“老婆专政”问题,要军委办事组给她在总参政治部或军委办公厅安排一个工作,她不当林彪办公室主任了,要吴法宪同黄永胜商量。

9月3日上午,林立果在毛家湾对“林办”工作人员王淑媛说:“宁可逃跑也不像刘少奇那样被抓住坐牢,实在不行就上山打游击。”9月6日晚,叶群给邱会作夫人胡敏打电话,要胡敏动员张清林(林豆豆的对象)、张宁(林立果的对象)来北戴河。

叶群还专门找林豆豆通话,要林豆豆和张清林当晚去北戴河。林豆豆推托身体不好,过几天再去。叶群发了火,骗她说:“你这么大架子,爸爸请你,你都不来。现在他病得快死了,还没有见过张清林。见到你们的事定下来了,他的病就会好了。”林豆豆只好同意了,她哪里想到,这次去北戴河,遭遇了“九一三”事件。

晚上9时许,叶群叫李文普要胡萍安排飞机送林豆豆等人来北戴河。按胡萍的说法,叶群使用专机就像使用专车一样,招之即来,来之即走。可是飞机怎么能是汽车?不要说专机,就是普通飞机,起飞之前也要有相当的准备时间,无论如何也不能等同于汽车。

汽车在地上跑,随时可以停下来,飞机在空中飞,万一准备不好是要机毁人亡的。看来叶群在9月13日凌晨火烧眉毛般爬上飞机,也是出于这种使用专车的心理吧。因为专机夜航不安全,当晚并没有安排。

9月7日上午,我按叶群的要求,把林豆豆、张清林、张宁送到西郊机场。9时50分左右,叶群叫内勤孙忠堂通知秘书李春生,立即给毛家湾打电话,把《俄华词典》《英华词典》,以及俄语、英语会话等几本工具书,交给林豆豆带到北戴河。

而这时离飞机起飞只有10分钟了。为了等毛家湾把书送来,飞机推迟了一个小时起飞。11时40分,飞机从北京飞到北戴河。

叶群要林豆豆一定到北戴河的理由,说是要让林彪看看女儿的对象。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我没有多想。林豆豆等人走后的几天中,毛家湾一切如常。

9月8日,叶群打来电话,告诉我“老虎(林立果)回北京治牙,要严格保密”,并叫我联系301医院口腔科。“九一三”事件前夕,林立果曾以治牙为名,三次回到北京,两次我都见到了他。9月8日,林立果第三次从北戴河飞回北京看牙齿。晚上9时30分,他回了一趟毛家湾。这天是我在毛家湾值班。

林立果当晚没有住在毛家湾,他在毛家湾停留的时间不长,从他房间里拿了东西就走了。我一直陪在林立果的旁边,并跟他去了他的房间。林立果对我说,如果有他的电话,就找空军一号台。

在走廊上,林立果从白衬衣口袋里掏出一张16开白纸让我看,这就是后来说的“林彪手令”。我记得上面用红油笔竖写着“盼照立果、宇驰同志传达的命令办,林彪,九月八日”,没有章。

看来这张白纸就是在怀柔直升机现场被周宇驰撕碎的那张,由北京卫戍区警卫3师搜集上交。1972年7月2日,由中共中央中发【1972】24号文件公布,但公布的“林彪手令”缺失三分之一以上的字迹。

我看“林彪手令”时,是边走边看,看得不是那么仔细,我感觉像是林彪的字迹。林立果并没有说明这张纸条的意思,我也没有问。我在“林办”七年,对林彪写这样的纸条早就习以为常了。

林彪写字喜欢用军委办公厅服务处发的那种白纸,没有天地,用铅笔写,后来用红油笔了,字的大小一样,没头没尾,一大张纸就写几个字,只有一句话,例如“文革”初期林彪手令“立即放出邱会作”。

林彪高兴时,“哄”他写个条子很容易。据我所知,叶群、林立果都找林彪写过。我当时并没有把林立果让我看的这张纸当成什么重要的东西,也没有琢磨这个纸条的含义。我当时认为林立果又和叶群闹什么矛盾了,所以林彪才写这样的纸条。

我当时根本没有考虑这个手令是写给谁的,按什么“命令”办,为什么只有一句如此含糊的话。林彪口述一般都非常具体,而这个手令太含糊,没有确定性。“盼”照“什么”办?不知道。而且用了个“盼”字,不像林彪一贯下命令的口气。

林彪一生中从来没当过副职,下命令从来是死命令,坚决果断。“盼”有乞求、祈使、商量的意思,这倒像没有当过主官的林立果的口气。

1972年5月,林豆豆在玉泉山被审查时,曾让她鉴定“林彪手令”的影印件。林豆豆认为,“林彪手令”像林彪的字体,但更像是模仿。她说“像”,不说“是”,并始终拒绝写旁证材料。

据我所知,叶群不仅让李根清模仿林彪字体批字,她自己和林立果都在模仿林彪字体。叶群学在前,她借口是为了在关键时候起作用。林立果说:“主任学,我也学。”“九一三”事件前,林豆豆曾说:“老虎模仿首长的笔迹,我们都很担心。”林立果拿的这个“林彪手令”转来转去,最后还在周宇驰手里。

以后我才知道,中央专案组如此看重“林彪手令”。见过“林彪手令”的人比见过《五七一工程纪要》的人多,《五七一工程纪要》我在“九一三”事件前根本没有听说过。1980年审判“两案”,有关部门将直升机迫降现场搜集到的部分碎片拼对复原,拍成照片,出现在法庭上,以后又被公开在报刊上。

这个“林彪手令”的字迹是“竖版”,而1999年林彪老秘书关光烈说,他见过的“林彪手令”是“横版”。“两案”并没有注意到“林彪手令”有两个。这也不奇怪,因为除了林立果和周宇驰,再没有人同时见过两个“林彪手令”。

1971年9月12日,是我在林彪办公室工作的最后一天。这一天轮到我在毛家湾值班,也就是说,我是最后一个在毛家湾值班的秘书。

林彪、叶群到北戴河后,留守毛家湾的只有两个秘书,王焕礼和我,所以隔一天我就要值一个班。我曾仔细想过,这最后一天收发了哪些文件,接了哪些电话,却实在记不起来了。

中午12时左右,叶群让李文普通知李春生,给毛家湾打电话。李春生立即给我打了电话,说主任要家里把文件分好类给她送来。我没有午休,立即将近日送来的文件打包,准备托飞机送到北戴河。

前一天叶群在听李春生报14名副军以上干部的任免报告时,要李春生打电话给毛家湾,把副军以上的干部名册送来,还让把部队部署情况的登记表也一起拿来。后来叶群又要全军干部工作座谈会的文件。这些文件我都送到北戴河了。叶群走得匆忙,这些文件一份也没有装到飞机上带走。后来清查毛家湾的工作组说,所有“林办”的文件一份也不少。

9月12日下午,林立果回毛家湾洗澡,他提前打电话要警卫毛家湾的中央警卫团二大队烧洗澡水。警卫部队除执行住地警卫外,还负责警卫对象家中的水暖供应。林彪家中的游泳池管理和冬天供暖气、夏天送冷风,都是由警卫战士负责。林立果没有找我,我也没有见到他,他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我都不知道。

毛家湾这边很正常。这个晚上,是林彪、叶群的最后一个晚上。叶群在北戴河操持给林豆豆、张清林办“订婚仪式”。叶群说过准备国庆节给女儿办婚事,我们毛家湾的工作人员都知道。

晚上,我接了叶群两个电话。这两个电话之所以在我的印象中深刻,是因为这是我被关起来前的最后一个夜晚处理的最后工作。9时多,叶群给我打来电话,打得很长,讲了十多分钟,都是小事。叶群主要谈林豆豆的婚事,又说到毛家湾修小厨房,到大连做衣服等。

叶群说他们先到大连,然后回来过国庆,叫家里收拾好卫生。还说在上海做的尼龙外套破了一个洞,让上海空四军管理处处长过全找人织补一下。叶群打电话向来很长,说了很多事,侃侃而谈,与平日没有什么两样,甚至在电话里还笑声不断。我根本没有感觉她有什么慌乱,或者有马上要离开北戴河的意思。总之,我丝毫没有感觉出叶群的紧张和异常。

我向叶群请示了一些别的事情后,问叶群毛家湾养的那几只乌龟怎么处理。管理员童显华对我说,有几只乌龟养了很长时间了,死了担不起责任,问怎么办。这种事情我不能擅自处理。

叶群当时没有答复,过一会儿,叶群第二次给我打电话,说:“明天把这些乌龟送到钓鱼台,请江青同志吃。”乌龟是大补之品,叶群细致交代要怎么样怎么样……当然最后没有送成,当天半夜毛家湾就被围起来,我失去了自由。

“九一三”事件后我们被集中到“亚疗”后,面对面排查,我听说9月12日的这个晚上,在北戴河的叶群忙得不行,不停地打电话。叶群放下我的电话,又与胡敏聊了一个多小时,聊的中心内容是林豆豆的婚事。胡敏则插空聊起出生不久的孙女,叶群说你孙女的名字起得好。

9月12日晚上我就睡在办公室,我差不多是在零时左右睡觉的,睡觉前毛家湾一切正常,我一点也没有感觉到北戴河那边有什么异样。

林彪专机在9月13日零时32分起飞,我一无所知。

9月12日晚上,我接完叶群的两个电话,又处理了一些杂事。这时夜已深,我很快睡着了。睡梦中我忽然被屋顶上又急又重的脚步声惊醒。奇怪,谁敢上毛家湾的房顶?因为外面有层层警卫,而且毛家湾还有施工人员。我不能离开办公室,所以没有出去查看。说实话,我也没有太当回事,接着又睡了。

以后才得知留守毛家湾的中央警卫团二大队副大队长蒋廷贵遵照团长张耀祠的命令,在林彪专机起飞后就布置守卫毛家湾的中央警卫团二大队上了房顶,占领了毛家湾的制高点。北戴河林彪别墅也不例外,被严密封锁了,警卫瞬间成了看守。

大约半小时后,蒋廷贵又接到张耀祠的第二个命令:“林彪办公室的秘书,现在在班上的,不准离开。不在班上的,明天就不再上班了。告诉他们在家听候通知。

从现在起,不管什么地方送来的文件,秘书只准收,不准拆阅,也不准向外发送文件,机要室的钥匙要他们交出来,由你保管。你现在就去向值班秘书传达,并要求他们坚决执行,派一名干部带一名战士在现场监视。”

9月13日的早晨,天亮了。我去院子里收昨晚晾的衣服。中央警卫团荷枪实弹的卫兵站在值班室外,不让我出门了。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钓鱼台又在搞什么事端?我大发脾气,林彪办公室的工作耽误了怎么办?警卫战士仍不放我出门,说这是上边指示。我无可奈何,只好退回屋里,什么也不让我干。我想不出会出什么事情,做梦也不敢想林彪会出事。

蒋廷贵向我传达张耀祠的指示时,我几乎“傻”在那里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实在难以接受这个事实!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醒过神来,问蒋廷贵:“这是谁说的?谁叫你们这样做的?”



蒋廷贵说:“对不起,我是奉命行事,请你务必配合执行。支持我们的工作,我们还得留两名同志在这里,希望你配合照办。”

我又问:“这是谁的命令?”

蒋廷贵说:“中央警卫局副局长张耀祠。”

张耀祠不仅是中央警卫局副局长,也是中央办公厅副主任。我一听也就不说什么了。我知道,张耀祠是毛主席身边的人,我不得不服从,不让我进办公室,我就进不去。

以后几天,不让我出屋,文件也是只收不发。

之后,我就和“林办”所有工作人员一起,被隔离审查。


注释:

1967年3月的一天,李根清发现一份中央传阅件上,林彪的批语不是林彪亲笔所写,像是先用复写纸描出林彪字体的样子,然后照痕迹“写”出来的。因为心存疑惑,李根清便悄悄去问张云生:“张秘书,我看首长这个批语怎么像是描写的呢?”张云生微微一笑,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说:“别问了,发吧。”

之后,一连十几次出现这种情况。有一天,李根清终于发现张云生正趴在办公桌上批字呢。他果然是用红色复写纸先描后写。他对李根清笑了笑,说:“没办法。” 

顏純鈎:亦師亦友仰之彌高,不卑不亢引為清流——敬悼香港價值守護人林行止先生

 作者脸书 2026-9-11


清晨五點起身,手機上有兩個朋友傳來的信息:林行止先生不幸於9月6日在家人陪伴下安詳辭世,聞訊一時既震驚又沉痛,趕緊寫個短訊向林太表示哀悼與安慰。數月前得知他身體不適,一心只盼望吉人天相,大步跨過,不料世事就是如此不如人意。
我與林生交往二十多年,不能算密切,但有機會就見面,相談甚歡。他年長我十歲,溫柔敦厚,待我如世侄,我與他見面也如日常,沒有特別的敬畏之心。我說亦師亦友,亦師是大實話,亦友有點高攀,不過平時也沒有認真計較這些,總之見面即如沐春風。
我拜識林生是因劉紹銘教授。本世紀初我策劃一套「當代散文典藏」,計劃起動時,我就向劉教授建議請林生編第一本。林生每日在信報寫政經評論大家都知道,但我多年拜讀的印象,便是其中有大量一流的散文,好好編選一下,會是值得流傳下去的香港散文精品。
此建議即得到劉教授認可,便由他去約林生,由林生自選一本散文集,數月後《閒在心上》順利推出巿場。新書一出,有一個大陸學者頗為不屑,說林行止寫那些東西怎麼能算散文,但他不知道,散文本有兩路,一路是抒情散文,一路是說理散文,古今中外,情理兼備的說理散文精品正不知凡幾。
新書出版後巿場反應出乎意料的好,有品味的讀者以一讀為快,成為那個系列的開門紅,也是當年天地圖書出版物中的佳作。後來我們陸續出版他的著作,一種是純粹的政經評論,一種是散文,成為兩個長期經營的系列。
因為編書的事認識了林生,此後常有機會見面。通常他會在福臨門約飯,劉紹銘、鄭樹森、小思、董橋、詹德隆、張敏儀、黃子程等朋友,都有機會一起見面聊天,指點江山,月旦人事,不亦快哉!
有時林生林太也會設家宴款待朋友,我們也有機會到他家裡聚會。林生不是口若懸河的那種人,他總是平心靜氣聽大家高談闊論,間中插嘴,每言必中。有一次眾人評判曾蔭權,語多不敬,林生稍微表示一點保留,但他也沒有居高臨下糾正我們。現在看來,林生比我們看得都深透,曾蔭權正是五任特首中,最不令人討厭的一個。
那些年「當代散文典藏」不斷推出新書,每次有作者來香港,天地圖書都會在福臨門設宴招待,記得白先勇和林文月兩位來港時,林生和董橋先生都是系列作者,也都來參加,鄭樹森、李歐芃兩位也是常客。大家海闊天空談文說藝,盡興而歸,結束後開心合照,濟濟一堂,我作為編輯也與有榮焉,至今手邊仍保存那時的合照。
有一次,林生約我去行山,上午時分從他家裡出發,同行還有詹德隆先生夫婦,林生一出門就健步如飛,讓我這個年輕他十歲的人都感到吃力。那時小路密林彎欲斷,朝陽薄霧亮成團,空氣清新,一路行一路閒談,身心空靈,俗慮全消,回想起來真是一些好時光。
未識林生前,我就拜讀他的文章。那時剛從大陸來,腹中空空有如草莽,如饑似渴地吸收新知,林生與金庸的文章幾乎每天必讀。當年在晶報做校對,凌晨前後有一段空閒時間,就是我惡補現代知識的空檔。按理林生的政經文章比金庸的難讀,但不知為何,我還是勉為其難,生吞活剝,半懂不懂之間,把一些現代知識狼吞虎嚥下去。雖然消化不良,但多少都有吸收,以至數十年後,閱讀一般意義上的財經分析,也都能略通一二。所以林生對我來說,也具有啟蒙者的身份。
林生的政經分析,永遠以理服人,不作嘩眾取寵之語,把政治與經濟金融等綜合起來觀察社會,才是最貼切而全面深入的角度。香港人重理性,熱衷思考,凡事不衝動,習慣尋根究底,這些都是香港文化的重要元素。林生的文章恰恰體現了香港人的這種文化訴求,它也正是香港成功的基本因素。
在九七前後的日子,香港為「回歸」而人心惶惶,林生在政治過渡期,表現出一個知識分子獨立自守的立場。他總是不偏不倚,不黨不群,不卑不亢,守住自己的底線,拒絕附和當局,也不隨便從眾,有碗話碗,有碟話碟,那種文字風格,便是我多年來私心師從的典範。
九七前中共日子不好過,為香港九七過渡煞費苦心,為爭取民心,無所不用其極。記得當年鄧小平曾繞過新華社,直接發邀請給金庸,請他上京訪問。金庸是有名的反共文人,得此殊榮,欣然赴京,也得到鄧小平接見,風頭一時無兩,此後更成為基本法草委委員,為香港九七「回歸」向中共建言。
金庸的美好願望並沒有得到應有回報,中共對所謂民主人士,從來都只是利用,用現在的話說,中共需要說好「回歸故事」,得金庸站台,能俘獲香港人心。而中共食碗面反碗底,後來對金庸投閒置散,他也意興闌珊而離開。
我相信中共打金庸的主意,也必然會打林行止的主意,一定有相關部門接觸林生,希望得到林生的配合,為「香港回歸」略盡棉力。但自始至終,林生「不受溝」,沒有走中共的門坎,他總是自外於黨和政府,堅持一個局外人觀察的角度,站在香港本土立場,以香港人的利益為依皈。正因如此,他沒有得到什麼榮耀,在個人的名利地位上,也沒有得到什麼便宜,他就是清清正正的知識人,守住知識分子的底線。
這是林生最令我欽佩的地方。凡是知識分子,一定要自外於權力,不入權力之門,不作權力工具,永遠秉承民間道義準則,才能泰然評斷國是,為民發聲。在香港與台灣,我們見過太多這種無恥文人,一見到權力就下跪,就幽幽乞討,有一官半職即刻變臉,以踐踏民意為能事,這種人一定是林生唾棄的,林生唾棄,我也唾棄。
反送中期間,我多寫了時事評論,林生一直都有關心,有一次甚至在他的專欄裡直接對我的時評文章給予肯定,我看到後非常受鼓舞,更覺得應該盡可能認真寫好每日的文章,以不辜負林生等幾位前輩的期望。
又一次,我因偶染小恙停了一周臉書文章,林生林太即寫短訊來問,可能擔心我受到什麼壓力從此要擱筆。又一次,我寫短文批評一個網紅,他因支持周浩鼎競選,又對陳健民教授出言不遜,我看不過眼,說了他幾句,不料林生林太竟特地為此寫短訊給我,認同我的看法,讚賞我的分析。
網上常有人談論中共崩潰的時間,反送中期間,我發表過一個看法,就是我認為中共面臨多層次無法克服的困難,中共崩潰的時間,短則五年長則十年,林生對我說,他的看法沒有我那麼樂觀。他沒有說他不同意我的看法,反而說自己的看法較為悲觀,這是一種坦誠探討問題的態度,也是他宅心仁厚的表現,可惜當時話題被岔開,沒有深入討論下去。
如此種種,都是林生對一個後輩為文的珍視。以他的學養和資歷,本不必如此用心垂愛,但林生本性謙和,又有一種文人相重的胸懷,所以不時會自然流露出來。得到他長時間的厚愛,乃是我一生最大的幸運之一。
天地圖書在香港出版龍應台的書,有一次見到林生,林生似乎有點不以為然,他問我有沒有看過某位學者在信報的文章,大概那位學者對龍應台頗有微言。我因沒有看過,無法回應。
今日回頭看去,證明林生真有知人之明。龍應台當日紅遍中港台,她的文字幾乎是中國人追求自由民主的象徵。但龍應台後來應馬英九之邀做官,她的政治立場,已經從純粹民間立場,轉變為政黨立場,她對中共的殘暴統治口下留情,甚至在香港反送中運動中,也對香港人的抗爭不置一詞。直到近年,她在台灣關於兩岸關係的爭論中,以和平為口實麻痺台灣人,投合中共統戰,她已經完全喪失獨立知識分子應有的道義力量。
我不知道當年林生是如何看穿龍應台的,但當她紅遍天下時,他就有此敏銳見地,實在令人佩服。
2018年我退休回加拿大,與林生少了見面,但一直用短訊和林太保持聯絡。記得三四年前,林生林太一起到溫哥華探家人,他們兩位曾從列治文「山長水遠」來本拿比,約我和太太飲茶。別後重逢,說不完的話,但彼此對香港面臨的變局,都憂心忡忡。
飲茶之後,林生與林太又另約一次到我住處附近和我飲咖啡,飲完咖啡又步行到一家上海館子吃晚飯。那個小館離咖啡館還有頗長一段路,我們沒有叫車,直接步行過去。林生那時也八十多歲,仍舊健步如飛,幾乎讓我追不上,林生不時還要停下腳步,問我「得唔得」,我只有苦笑,暗中慚愧。
那晚回家我和太太說,老年人最要緊是腳骨力,腳骨力是生命力的體現,林生一定會高壽。林生終年八十八,中國人俗例算壽數要加上閏年,林生也已年過九十,一生事業成功,家庭幸福,又享高壽,這是他的福份,也是他一生勤勉做人、服務社會的回報。
去年他們又來一次,我到列治文和他們飲茶,飲完茶出門要下一個很高的台階,我都有點心虛,要一步一步小心踏實了才下去,誰知林生幾乎腳不沾地,手不扶墻,三兩下就下到地面,看得我目瞪口呆。
這兩年林生將他多年積存的文章編成三本書,囑我替他做一點編輯功夫,我也欣然應約,因為借此機會,又可以惡補很多林生的好文章。最初我與天地圖書商量,仍交天地出版,天地也已同意,不料後來天地表示,因為我政治上太「惹火」,天地不想擔什麼政治風險,所以不再讓我參與其事。
我當然也能體諒,其實幫林生做點事正是我所樂意的,掛不掛名,拿不拿報酬都是小事,但三本著作交去多時,至今仍無影,我不知道還會不會有變卦,只好聽天由命了。
近日朋友轉來陳健民教授追懷林生的短文,又提到林生當年專欄中寫過的烏龜揹蝎子過河的寓言。蝎子要過河,求烏龜揹,烏龜擔心蝎子螯牠,蝎子保證這次一定不會。誰知揹到河中心,蝎子仍舊螯了烏龜一口,烏龜說我死了你也落水,有什麼好處?蝎子說,那是牠的本性,自己控制不了。
中國人這隻烏龜,揹了中共那隻蝎子,揹了七十多年,被蝎子螯得遍體鱗傷,毒性深種,至今還有人捨不得毒蝎子,時也命也,夫復何言!林生留下的這個寓言,值得我們永遠警醒。
我生也有幸,赤手空拳來到香港,仍有機會趕上香港最後的光輝歲月,有機會親炙香港多位文化界前輩,受他們感染,得他們提攜,令我一生獲益良多。除了林行止先生之外,還有劉紹銘、李怡、羅孚、吳羊璧、何錦玲等。人一生際遇,都只能歸之於命運,你能追隨什麼樣的前輩,你就有機會成為什麼樣的人。
今生今世,與林行止先生交往,分潤他的人格素養,涵泳他的學識思辨,是我一生最重要的收穫之一,永生難忘。
聞訊後心潮起伏,草擬對聯一幅,以資紀念,聯曰:
真情冷眼直面護香港,濁世清流秉筆寫春秋。

(本文貼出後,又想到幾件瑣事,足以讓大家了解林生的為人,因此作了補充修改)

毛泽东, 沉重的遗产: 昔日的红卫兵:苦涩、悔恨、道歉——"我们被愚弄了"

法广 作者:呢喃 
2026-9-10

从1966年毛泽东开始倡导文化大革命,到2026年的今天,60年过去后,法国是如何看待当年发生在中国、对世界产生影响的这个故事呢?在本期法国世界报专栏节目中,我们继续随着该报特辑的脚步,回溯这段过往。


9月10日出刊的法国世界报大篇幅刊登了“毛泽东,沉重的遗产”系列专题的第三篇。这一次的标题为“中国昔日的红卫兵:苦涩、悔恨、不时夹杂着道歉-‘我们被愚弄了’”。当中指出,毛泽东1966年为了重拾开始动摇的合法性,扭转其在党内的边缘化,尤其是改变大跃进的灾难性后果给全中国带来的影响,开始倡导文化大革命。青年,是这位中国共产党主席的依靠。这些青年在领袖的号召下,在这场席卷一切的暴力中,镇压一切反对力量。60年后,这些青年当中的一切人,表达了当时自己被操控的感觉。

世界报对当年的一些青年做了采访。今年73岁的丁学良如今是香港科技大学的荣休教授。他在香港一家咖啡馆里对世界报说,他出身于贫困家庭,祖父、父亲和他本人都曾在人生某个阶段以乞讨为生。1966年,丁学良是其所在地区最年轻的一批。还不到13岁的他,突然受到提拔,一跃成为安徽省宣城市激进派别的宣传口负责人。距离文革开始过了一个甲子,距离毛泽东去世也有半个世纪。丁学良感慨说,事后他才意识到,“我们这些红卫兵,被愚弄了”。他们的天真被利用,服务于领袖的权力欲望。毛泽东向青年们说,巴黎公社失败了,俄国革命也走向了修正主义。种种尝试都失败了,那么高举红色旗帜的责任,就落到了中国的肩上。那么这次,敌人由谁来扮演呢?毛泽东指向了内部盘踞着的资产阶级。他向中国的青年们发出“炮打司令部”、“造反有理”等口号。毛泽东的讲话,让从小就受到意识形态灌输的年轻人振奋了。

丁学良是在南京这座大城市第一次了解了“红卫兵”,接触到了“点火队”。他开始学习如何写传单和大字报,如何揭发反革命分子,包括他的老师们。丁学良今年6月出版了他的中文回忆录。当中表示,他曾是宣传和地方报纸负责人,并未直接参与施暴。不过他说,他清晰地记得受迫害者脖子上挂着的耻辱牌,以及可以调整的刑罚方式:牌子可以刻意选得很重,让人无法承受,或者用细铁丝悬挂起来,让铁丝插入脖子后方。

不久后,宣城的两个主要派别开始进行斗争,分别是“红总部”和更加激进的派别,名为“造反指挥部”。丁学良加入的是“造反指挥部”,该组织认为,“红总部”代表的,正是毛泽东所谴责的共产主义保守主义。两派的斗争已不局限于贴大字报和揭发,枪支,也从军营里,设法被夺取了出来,有人被打死。

回顾往事,丁学良认为,这场“新的革命”发生时,中国既没有遭到外部侵犯,也没有受到任何威胁,最终,这场所谓的革命什么都没有实现,反而造成了巨大的混乱。意识到这一点后,他选择研究这一时期的历史和政治社会学。

世界报还在本期内容里讲述了其他人的故事,以及近十多年来出现的回忆浪潮:2013年6月,一名叫刘伯勤的前红卫兵在“炎黄春秋”这一杂志上发表了一封道歉信。同一年,另一名前红卫兵张宏兵讲述了1970年举报母亲,导致母亲在两个月后被枪决的痛苦往事。中国人民解放军元老之一的儿子陈小鲁也讲述了他在1966年是如何在北京一所中学附近,让教师们带着纸糊的“驴帽”,如何让校长游街,如何殴打他们的。中学党支部书记华锦在学校储藏室被关了两周后自杀,一名副书记被殴打后,终身残疾。2014年,另一名前红卫兵宋彬彬也做了道歉,她所在的中学的红卫兵曾经用开水、带钉子的棍子虐待殴打校长卞仲耘,强迫卞仲耘洗厕所、喝下污水,最终导致卞仲耘的死亡。不过,也有赶上时间脚步的忏悔。

再往前数,1990年,前红卫兵余香珍和几名同学一道,联系上了曾被他们羞辱的老师张吉兰,张吉兰曾被学生们关在牛棚,被迫模仿狗的样子。四分之一个世纪后,昔日的学生们带着张吉兰在北京郊区交友,送给她漂亮的羊毛披肩,向她道歉。张吉兰则认为,这不是学生们的错,她并不怨恨他们。重逢的两年后,张吉兰去世。

余香珍由于陆续在网上讲述文革经历,被政府提醒,不要在政治方面越界。如今她73岁了,退休后住在马来西亚。世界报在最后指出,中国共产党的确承认了一些文革时期的错误,但民众讨论文革期间最黑暗的过往,依旧不被允许。很少有人亲自道歉,人们更多归咎于当年的集体狂热。施害者,同时也是最深刻的意识形态灌输受害者。而施害者对面,受害者的沉默与臣服当中,没有一丝对领导人的崇拜,只有恐惧。

2026年9月11日星期五

9·11二十五周年纪念特刊|那一年,我还年轻

原创  杨大巍  印象与逻辑  2026年9月11日

9·11那天,你在哪里?我想,经历过那一天的人,大概都记得。

有些历史事件离普通人的生活很远,只存在于报纸、电视和后来的书本里。9·11不是。那一天,人们记得纽约发生了什么,也记得自己当时在哪里、正在做什么,又是从谁那里听到这个消息。它像一道分界线,把许多人的记忆,也把美国,分成了此前和此后。

9·11永久地改变了美国。此前,坐飞机提前二十分钟到机场,可能还来得及;许多政府机关也可以自由出入。那时的美国人对陌生人非常友善,面对不同种族、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也少有戒心。至少在我的记忆里,人们更愿意相信别人,也相信自己生活在一个安全、开放的国家。

那时我住在南卡罗来纳州。那里有不少美军基地和陆军训练营。我可以直接开车进军营,在里面野餐,看美国大兵训练。他们从身边经过,还会向我挥手打招呼。没有人盘问我从哪里来,也没有人检查我的证件。现在回想起来,这样的事情几乎难以想象,但在当时,一切都很平常。后来才知道,那是9·11以前才有的日常。

9·11以后,军营外有了沙袋、路障和金属拒马,机场和政府机关也开始层层安检。进入公共建筑要出示证件,乘坐飞机要排队、脱鞋、扫描、检查。这些措施有其必要,但那个建立在信任之上的社会,从此有了越来越多的围墙。

改变的不只是安保。9·11以后,美国先后发动了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国家安全成为此后二十多年政治生活的中心。政府扩大了监控权力,无数普通家庭为战争付出代价,移民、宗教和种族问题也变得更加敏感。美国看待世界的方式,从此改变了。

他们摧毁了两座高楼,夺走了将近三千人的生命,也击碎了美国人长期以来的安全感。二十五年过去,战争已经结束,总统换了一届又一届,纽约也重新建立起自己的天际线,但9·11留下的警惕、不安和怀疑,仍在影响这个国家。

从这个意义上说,本·拉登虽然早已死去,他的目的却在相当程度上实现了。他没有摧毁美国,却迫使美国改变了自己。废墟早已清理干净,那场袭击留下的创伤,却一直延续到今天。

我第一次登上纽约世贸中心双子塔,是2000年。站在高处俯瞰曼哈顿,只觉得纽约繁华、壮观,仿佛这一切永远不会改变。我从未想过,仅仅一年以后,双子塔就从纽约的天际线上消失了。

二十五年过去了。那一年,我还年轻。

In memory of those we lost。

Never forget.



韩联潮 | 911二十五周年祭:莫让恐惧夺走自由

韩连潮
@lianchaohan · Sep 11, 2026



【911二十五周年祭:莫让恐惧夺走自由】今天是911恐怖袭击25周年。每到这个日子,那份伤痛依然会涌上心头;25年前那一天发生的一切,至今仍历历在目。 但今天,我不想只是沉浸在伤感的追忆中。我更想提醒美国人直面一个冷酷的事实:恐怖主义的阴影从未真正散去。 过去四分之一世纪,美国本土虽然没有再遭受同等规模的惨剧,但美国人为911付的代价远未了结。25年过去了,我们不仅没有把所有作恶者绳之以法,也始终没有完全回归那种真正的正常生活。 今天,在美国国内出门、乘坐飞机,我们依然要在安检口排长队,解裤带、脱鞋、接受搜身。安全当然重要,但当这些临时性的应急措施逐渐变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自由也就在不知不觉中被制度化地蚕食,最终成为人们习以为常、甚至不再察觉的妥协。 而这些看得见的限制,相比于25年来庞大的反恐、安全体系以及由此产生的经济和社会成本,不过是冰山一角。 更值得警惕的是,威胁本身也已经发生了变化。今天的恐怖主义早已不只是藏在洞穴里的极端狂热分子,而是越来越多地与国家支持主导的病毒扩散、网络攻击、代理人战争、信息战、超限战以及各种“不对称”和“混合”手段交织在一起。威胁变得更加分散、隐蔽,也更加难以防范。 所以,这把剑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悬挂方式,依然悬在我们的头顶。 安全不应以永久让渡公民自由为代价,自由也不能因为恐怖主义的威胁而无限期打折。美国需要做的,不是让整个社会永远停留在911之后的应急状态,而是重新审视国家安全与反恐战略,精准识别并消除新的安全隐患,同时尽可能恢复一个自由社会应有的正常生活。 25年过去了,纪念911,不只是为了记住死难者,更是为了提醒我们:不能让恐怖分子夺走生命之后,又让恐惧继续夺走自由,更不能让他们借我们的恐惧,替其实现摧毁自由社会的邪恶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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