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臉書 2025-12-30
【按:「她說腹部有一點刺痛……」,馬上約診,醫生說已是晚期,丁一夫敘述著李江琳肝癌過程,真是病來如山倒,三個月人就沒了,聽得我膽顫心驚,他說李江琳是一個近乎潔癖的人,他們家裡也是跟任何有害食物不沾邊的,「就是命啊」……六月間,我們隨舊金山的老友任松林,往西南方向跑一個半小時,到一位剛從成都秋雨聖樂教會出來的朋友家去會他,還記得2011年底在紐約法拉盛一個藏人餐館的會議上見過丁一夫,他竟是從亞特蘭大開車十幾個小時趕來的,給我印象很深。他和李江琳,是我在海外見識到的極難得的理想主義者,他們專注並成為專家的,又是一個在當代被漢文明幾乎滅絕的邊緣文明,如此先驅者,幾乎也是在為災難深重的漢文明添柴續命;我只見過李江琳一面,當時便是聽她敘述她的第二部西藏著作《當鐵鳥在天空飛翔》。李江琳的命運,因涉及一個宏大且悲愴的命題,而注定銘刻於史。】
一、拓荒的先行者
全世界都在「利用」西藏,這不,未知哪年,宋祖英与多明戈对唱一首藏族民歌《康定情歌》,郎朗钢琴伴奏,堪称"天合之作",却是一个最俗气的全球化搭配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w7411f7Dk/
我更感慨汉人政权如此善于利用西藏民族的所有资源,却一个劲儿地想灭绝人家。然而,確乎有極稀少的漢人,也在最霸權的漢文化中,為藏文明「拓荒」,我稱他們是「先行者」,如王力雄、曹长青、朱瑞、盛雪、北明、李江琳、丁一夫等等,我孤陋寡聞,列舉不全,聽聞李江琳病逝,就贴一文弔念她,是我给北明《藏土出中国》写的荐言《你在走进哪个"西藏"?》
西藏对中原现代汉人的意义是多重的:大一统的、殖民的、地理的、资源的、旅游的、音乐歌舞的、边疆文学的、喇嘛教的、农奴的,等等,在大众传媒("文革"积淀最深厚)也即市井的层面,歌舞的和旅游的"西藏"大概是最"深入人心"也霸权最大的一个意义。它的源头,我们可以追溯到那首"北京的金山上", 由才旦卓玛演唱,是"文革"中音量最大的几首歌曲之一,它甚至已经代换成汉人的"崇拜"仪式,虽然这首歌是借藏人的歌喉,把北京说成神山,把毛泽东说成神——借藏传佛教的艺术来塑造汉人的"现代迷信",也是一种"洋为中用"吧?我们可以发现,自由化的八十年代,西藏乃至整个边陲的声音,在中原是颇为沉寂的,那其实是一个正常现象。到九十年代,那声音又"洪亮"起来,领头的一首歌,是李娜唱的"走进西藏":
走进西藏,也许会发现理想。
走进西藏,也许能看见天堂。
呀拉索,走进雪山,
呀拉索,走进高原,
呀拉索,走向阳光......
意义空洞、徒然的高亢,它只剩下一个"西藏"的包装外壳,却风靡神州。那是一个"旅游西藏"正在勃兴的时期,患有"意义失重"的汉人青年,大部分只被地理意义上西藏的广漠、巨大所震慑,或着迷藏传佛教的奇异,或沉醉于边陲风情("香格里拉"),这些都不妨去配合对西藏的征服、掠夺甚而灭绝。我们要问的是,为什么陷入了灭顶之灾的藏族,在现代汉人的意义世界里,却好端端地留下一派浪漫歌舞和壮丽河山呢?
"走进西藏"——你是在走进哪个"西藏"?这是一个最简单的意义。对于汉人来说,西藏在文明、宗教的意义上,一如她的地理躯体,也是广漠、巨大的,凭借"旅游" 是不可能简单逼近的。更大的困难,还在于现代史的篡改、阉割和掩埋,使汉人基本上完全失去接近真实西藏的所有通道。你永远在"走进"一个汉人虚构的"西藏"。
今年三月间,我与胡平应邀访问达兰萨拉,乃是我的第一次"走进西藏",虽然是去印度北部的那个小镇。在藏传佛教的意义上,达赖喇嘛在哪里,西藏就在那里,所以才会每年大批藏人翻越喜马拉雅山。我对西藏的一无所知,是我的一个旅途苦恼,胡平因此向我推荐一本书,一路上我读着这本书"走进西藏",我到了达兰萨拉后才获得印证,这本书把我引进了原汁原味的西藏,也让我最大限度的接近了尊者达赖喇嘛。这本书就是北明的《藏土出中国》。
没有宗教信仰的汉民族,自是不易懂得藏民族,一如懂犹太民族也很难(这本书借后者的"出埃及"来隐喻前者)。但这个基础的鸿沟,可以通过一座桥梁去逾越,即直接聆听达赖喇嘛,那是广大的欧美人民跟西藏沟通的一个渠道,只要你没有"民族沙文主义"心态。那甚至是一个纯美的境界。但是别忘了,在汉文的语境里,中共给达赖喇嘛戴了一顶帽子"披着羊皮的狼"——这个党曾是一个"帽子公司",自文革以后基本不再生产"帽子",但还是特别订制了这么一顶,供出口之用。所以,对汉人需要作"达赖喇嘛"的重新诠释,这也是北明书中颇具匠心的两章:《悲圣苍凉菩提心》、《消失的王冠》,恰似一组缠绵的二重赋格曲。因为北明是从普世价值出发,去诠释一个全球意义上的"达赖喇嘛",那是人类所共有的一个菩萨,已经超出西藏的范围;而这个达赖喇嘛,有他的一个现代来源,即圣雄甘地,及其"非暴力主义"。北明的笔,在钩沉这些宏大意义的来龙去脉之间,从容穿插,不疾不徐。在这个普世的层面,我们比较容易接近达赖喇嘛和藏传佛教,从远处眺望藏民族。达赖喇嘛在西方的魅力,也只是他博大精深的一个浅表层。
西藏是什么?你若对现代史上的藏人苦难一无所知,你只能跟一个"地理的西藏"相遇,而李娜歌词里的所谓"天堂", 恰是藏人的地狱。在"大一统"话语泛滥的汉文世界里,我们几乎听不到丝毫藏人的呻吟。也许就是这个缘故,北明对藏人的苦难史,有一种书写上的不遗余力,因为她不可能像廖亦武那样沉入汉人的"底层"或边陲,去寻访那里俯拾即是的"苦故事",西藏的苦难还是被深深埋在地下的遗物和化石。北明从她所遇到的每一个藏人身上挖掘苦难,比如她写单巴次仁,五九年随达赖喇嘛逃离西藏的五口之家的最后幸存者,其故事源头来自英文的《雪域境外流亡记》,接着又穿插出现在对流亡总理的采访中,第三次再出现在描述汉语翻译桑杰嘉气质的章节中。自然,北明也不会放过西藏儿童村里的一个镜头:一个女孩鼓起勇气来到摄像机前,刚说出一句"我想我的爸爸妈妈",就噎住了跑开,如此三番,竟不能完成一句她要说的话——苦难依然是西藏的主题。
西藏真相是最不易接近的领域,汉民族尤其困难,因为她连自己的现代史都被取消了,她弄不清曾被饿死过多少人、有多少反抗者被监禁和处死、独裁者施行过多少祸国殃民的政策,自然也不清楚这个"国家"对国际强权履行过多少"丧权辱国"的勾当,更遑论怎样欺负过弱势民族了。自从五十年代以来,这个汉人强权在西藏作的孽,至今也跟"八九六四"的大屠杀一样,被彻底密封着。吊诡的是,恰在"六四"前后流亡海外的中国汉人,开始追讨西藏真相,作为追讨中国真相的不可分割的一部份。一些先行者(曹长青、朱瑞、李江琳)做了艰难的拓荒,他们的著述对汉民族而言,称得上是一种"西藏的启蒙";北明又邀请他们,再加上一些藏人专家,到"自由亚洲电台"《走进西藏》专题里来,谈论西藏真相的一些基本问题(本书第二部分),集中而清晰,我便是一路阅读它而来到喜马拉雅山南麓,已然获得了对西藏的一个轮廓性认识。
本书对达兰萨拉和西藏流亡社会的描写,是写意式的,首尾贯通着作者的一种虔诚,不仅在向读者介绍一个真实的西藏,甚至在向我们传授一种如何接近西藏的态度。给我印象很深的,一是"康巴汉子"的素描,司机噶玛丹达"每到一地,只要有佛殿,他就进去恭拜,每次恭拜,必叩长头",他在大钟寺"一身素缟"作长叩,"最美丽也最意味深长";再就是"眼睛会说话"的桑杰嘉,北明描写他对流亡的锥心痛彻、对任何歧视的敏感,最传神的,是他对达赖喇嘛尊者的那种远远的敬畏和心疼。我觉得更重要的是,北明写出了藏民族的尊严,一种溶入血液的民族气质,因为来自信仰的超越性,便在文明劫难、民族危亡和流亡艰辛中,屡经试练而越发纯正、坚毅。
二、神谕——灭绝文明的超越之道
一九五九年达赖喇嘛從西藏出走印度,是不斷被重构的一個傳奇。最近又出版了一部漢人寫的新書,李江琳著《1959:拉萨》。從書中,我讀到一個我很感興趣的細節:
"……每当需要作出重大决策时,达赖喇嘛或者噶厦政府就会通过乃穹神谕来寻求护法神的指点。过了一阵,洛桑晋美穿着降神法衣,在助手的扶持下,踉踉跄跄走出供他降神后休息的小房间。他身穿色彩斑斓的锦缎法衣,足蹬藏靴,胸前缀一面亮闪闪的圆型护心镜,背后斜插四枝三角旗,头戴装饰羽毛、骷髅和铃铛的高冠。这套法衣从里到外足足有八层,头上的高冠重达30磅,全身装束重达70磅。这套装束使神谕举步维艰,只能在助手的搀扶下蹒跚而行。
"鼓号响起,僧侣开始诵经。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洛桑晋美渐渐进入迷狂状态。他甩开助手,踉跄几步,随即拔出宝剑,用尊贵的步伐缓缓起舞。他的身体开始膨胀,面容扭曲,眼睛凸出,呼吸急促,全身的重量彷佛全然消失。陡然间,他发出一声高喊。那声高喊不仅改变了在场所有人的命运,也改变了西藏的历史。
"'快走!快走!今晚就走!'神志迷狂的神谕抓起纸笔,清楚地画出一张路线图。助手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解开绳结,取下硕大的高冠,护法神脱体而去,洛桑晋美颓然倒地。"
其实这个画面,早在1997年便被好莱坞摆上银幕,98年底我有一则日记写道:"昨天又去租录象带,有一部'Kundun'一直想看,这个藏文是甚么意思,看完也没明白,是活佛,还是灵童?影片反映西藏喇嘛教应对世界变局的那种原始态度和无奈,真是一种荒诞,达赖凡事决策,都要让一个巫师一类的人,穿上戏装,狂舞进入幻觉,然后吐出扶乩式的忠告,很象中国道士那一套,靠这一套应对中共,自然一败涂地,虽然这是一个很独特的宗教社会,但应对所谓'现代化',外辱威逼,其愚昧真比满清有过之而无不及,但达赖喇嘛流亡出来以后,出落成一个国际级的大政治家,争取国际社会同情灭绝的西藏文明,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弱小民族都做得成功。"
1、五〇年窥异象,识破"红光"
即使二十一世纪了,文明依旧可以灭绝,一如气候变迁灭绝物种。曾经"亡国灭种"的华夏汉人,侥幸存活之后,转身就去灭绝比它更弱小的文明(亦可拿来给李泽厚著名的"救亡压倒启蒙"再添一个注脚)。当年曾来"瓜分"中国的西方基督教文明,如今一则反省他们曾灭绝美洲印第安文明,另则又不免还得跟伊斯兰文明你死我活。在这样一副文明"浮世绘"下,藏传佛教在世界屋脊已残破凋零,却在全球各地生气盎然,其中奥妙谁人能解?我唯有对自己十年前那极世俗的观感,感到羞愧。
达赖喇嘛自己对神谕之事,多有着墨。他有一本自传《流亡中的自在》(中译本台北联经1990年初版,康鼎译),文字活脱出他的睿智诙谐,其中有一章《神通与神秘》,专写藏传佛教的秘法。达赖喇嘛有一位护法,叫金刚扎滇,五世达赖喇嘛为他在拉萨城外建乃穹寺(Nechung,又作涅冲),使之可以借此降神,来做西藏国师。达赖喇嘛写道:"几百年来到现在,在新年庆典期间向乃穹请教国政,已经成了达赖喇嘛和政府的传统了。如果有特别的疑难也可以召请他。我自己每一年都要咨询他好几次。二十世纪的西方读者可能认为这种事情太离谱了。即使大部份自认为是'前进'的西藏人,对我继续使用这种古代搜集情报的方法也存疑虑。但是我会这么做的理由很简单:当我回顾以往许多次询问神谕的经验,事实证明每一次他告诉我的话都是正确的。"
他在第二章里回忆,尚未即位前,每年二、三月份,"是我一年一度与国师乃穹公开会面的时候……这是给我和政府通过灵媒,针对来年事宜,咨询西藏守护神扎滇金刚的机会。"紧接着,1950年夏八万中国军队进军西藏,兵临城下之际,西藏政府对年仅十五岁的达赖喇嘛是否即位,发生分歧,于是"付诸神谕……灵媒顶着他那巨大的、仪式用的头饰,蹒跚摇摆地踱到我座前,献上一条白丝哈达,放在我膝上……。"扎滇金刚明示,摄政下台,达赖喇嘛即位。他写道,那时就很感慨自己还是一个"无忧的年轻男子",必须去领导一个危难民族。
达赖喇嘛走笔至此,提到当时西藏发生了地震,特别书写了一段关于"五〇年红光异象"的文字:
"我们仰望天空,一阵接一阵的轰隆声相继而起……有些人甚至看到一道怪异的红光,从爆破声源方向的天空射出。它逐渐形成,几乎全藏的人都看得到:东到几乎四百英里远的昌都,西南方三百英里外的萨迦。我听说实际上发生在加尔各答……这不只是地震,而是个预兆……这些异象超乎科学,属于某些真正神秘的领域。"
这是他的慧眼独识,仿佛他在世界屋脊,俯瞰东亚,乃至整个欧亚大陆板块,窥见其大部分地域将陷入杀人如麻的"赤祸",只不过以另一种象征语言加以预言,那却是六十年前中国大知识分子们悉数盲瞽者。
2、文明灭绝史
从"现代化"命题看西藏,是一个很有趣的视角。闭关锁国、师夷长技等中国人的玩意儿,在他们仿佛都是经历的,救亡无疑,启蒙就未必了,他们必须坚守藏传佛教,所有外面的模式、标准都无法衡度这个文明。其实十三世达赖喇嘛,已是一个相当熟悉世界的明白政治家,在强敌环视下也两度流亡,并尝试种种改革,皆功败垂成,他临终预言:西藏将遭到内部和外部的攻击,家园、寺庙乃至达赖、班禅制度,将遭摧毁,湮没无闻……。
汤因比在其《历史研究》中,从文化舆图勘定地球上(或他所谓的"生物圈"内)二十一种文明,其中有七个存活到今天,十四个已经灭绝,藏文明尚未计算在内,未知被他并入了"印度文明"(宗教)还是"中国文明"(地理)。其实汤因比早已说了"文明冲突",何时成了杭廷顿的发明?汤氏极言各类文明在空间上的接触(征服、殖民、奴役、掠夺),背后都是所谓"高级宗教"在做驱力,西方基督教从中世纪晚期至二战烽火寂灭,已睨视环球无对手,却不料从俄罗斯冒出个"共产主义"来,定睛一看,它不过是披着马克思外衣的俄国东正教。那么,藏传佛教所面对的那个中国霸权,是否儒教的变种、衰亡、甚至也披了外衣,抑或被华夏后裔自行将其也灭绝了的后果,则迄今没有定论。
文明冲突唯有"优胜劣败",是个老黄历了,汤因比大谈"自然法则",又驳斥斯宾格勒的"命运说",但是按照他的"挑战与应对"范式,弱势文明的灭绝,依旧是命里注定。《文明在空间的接触》一章中,他逐一诠释近代西欧与东欧、远东、中东各文明的纵横捭阖,却对美洲本土文明寥寥几笔带过,定义为"应对困难局面不成功"。
印第安文明的悲剧根源,后来在生理学家贾德•戴蒙的研究和著述里有了最新解释。他泼墨重彩地书写1532年底秘鲁高原上的"千古一见"——率领八万大军的印加帝国皇帝,居然被西班牙入侵者皮萨罗所生擒,这个无赖手下只有一百多个乌合之众,人力悬殊是五百倍以上,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为何印加皇帝不能捕获西班牙国王?"给出的答案,近因包括枪炮、武器和马匹的军事科技、来自欧亚大陆的传染病、欧洲海军技术、中央集权的政治体制和文字等等,远因则是所谓"自行发展粮食生产业"(food production arose independently)的领先群伦、所向披靡。这套理论,不过是把西洋"坚船利炮"说——曾令大清一败涂地,又往前倒溯了的三百年而已,1860年僧格林沁的两万五千蒙古骑兵,不是也在京郊八里桥呼啸冲向英法联军,结果只有七人生还吗?
那位可伶的印加皇帝后来被皮萨罗囚在一间小屋里,作为人质向印第安人索取赎金,一捱黄金堆满屋子,他就被杀掉了。戴蒙说,这个事件是"世界史的一扇窗,许多殖民者和土著的冲突,跟皮萨罗俘获印加皇帝有异曲同工之妙",我便立刻想到班禅喇嘛,他不正是被北京"囚禁"了一辈子,而向西藏索取的赎金,岂是黄金可以比拟?戴蒙特意诠释印加帝国的天真、无知、轻率中计,背后乃是文化作祟,如印第安文明未产生文字、新大陆的隔绝使信息闭塞、从未面对入侵者而无从生出戒备心等等,这跟达赖、班禅两个青年喇嘛去北京拜见毛泽东,以及西藏轻易就签署了"十七条",不是有些相近吗?我注意到,直到达赖喇嘛写自传的时候,毛泽东在他笔下还有这样的气魄:"如果他想把头从左边转向右边,需要花好几秒钟,这使得他看起来威严而有自信。"
无疑西藏到近代,也是一个衰落文明,但更不幸的是,邻邦中国恰在二十世纪后半叶崛起,且由一个枭雄掌控,那个自诩"秦皇汉武"的毛泽东,狂言死掉三亿汉人也无所谓,而他又视征服西藏为一大事功,藏传佛教岂非在劫难逃?藏人低估共产党征服的决心和现代化的军事力量,也与印第安人不相上下,更惶论他们还是一个不杀生的民族?在汉人的殖民统治下,藏人是无所谓"藏奸"的,能妥协就妥协,那些活佛、世俗首领,如班禅喇嘛、阿沛•阿旺晋美,可说都是投诚中共,但中共从来没能从精神上征服过他们。有时我会拿西藏跟越南相比——可以把越南炸到石器时代去的美国,无法战胜不惜以十换一的越共,美国士兵的道德最后崩溃了。可是共产党没有道德——读林照真的《喇嘛杀人》(台北联合文学出版),可知解放军的镇压和屠杀行径,必须具有某种不把藏人当人的野蛮才行。这是一种怎样的张力?
3、云游四海的和尚
虽然达赖喇嘛当年非走不可,但他不可能预见日后的情势,他特别声明"我可没有天通眼"(《流亡的自在》257页)。他只是听从了神谕。
历史上还有一种"让路说",即"毛泽东宽大为怀,给达赖喇嘛让了一条路,任他借道山南逃亡印度,否则他插翅难逃"。许家屯回忆,一九五九年毛泽东发电报给西藏工委和张国华,指示部队主动让出一条路,让达赖喇嘛撤退到印度去,"毛泽东这个考虑,是因为达赖在西藏人心中是个活佛,活抓固然不好处理,击毙更不妥。这是毛泽东的考虑过人之处"。(见李江琳《1959:拉萨!─达赖喇嘛如何出走》,台北联经出版公司)此处真假且不论,老毛"放生"达赖,也可解释为一种权宜之计,他很知道一个信仰民族的难以征服,逼走达赖,乃是摧毁喇嘛教的一计狠招,至少在老毛这种大流氓看来是可行的,然而他岂止是没有"天通眼",根本是政治上的极端短视,看不到达赖喇嘛日后傲游世界,使西藏问题"国际化"的后果,这便应了那句老话"人算不如天算",此乃"神谕"之谓也。
无数僧人跟随达赖喇嘛离开高原,来到喜马拉雅山南麓。他把筑路营里干活的僧侣们都找回来,住进喇嘛修道所营房,诵经、辩经,用石墨写经卷;在印度南方重建甘丹、哲蚌、色拉三大寺,藏人流亡社区已有二百余座寺院。(见朱瑞《十四世达赖喇嘛对西藏文化和人类的贡献》)这些史实证明,藏传佛教跟随达赖喇嘛流亡海外,才得以绝处逢生。留在西藏则是任人宰割,史实也是确凿的,班禅喇嘛的《七万言书》中有一句"掀起了消灭佛像、佛经、佛塔等的滔天浪潮",对此可说罄竹难书。(见降边嘉措《悲剧英雄班禅喇嘛》,香港开放出版社,1999年初版)
从闭塞的世界屋脊,跃入五洲四洋,那年达赖喇嘛不过二十六岁。1973年他首度游访西欧北欧十一国,并到梵蒂冈拜访教宗;1987年9月他在美国国会山庄发表《五点和平计划》、1988年6月又在法国发表"斯特拉斯堡演说";1989年北京血腥镇压学生运动不久,挪威将诺贝尔和平奖授予他——这么一个简单的排列,就显示出在汉藏两侧,一边是暴力和堕落,另一边则是达赖喇嘛和平善意与国际声望的攀升。神谕指引了他一条路,但修成正果还要靠他自己。他实在有太好的修炼。
他哪里只是一个宗教领袖?他是当代一大哲人。这个世界刚刚爬出冷战泥淖,就一头撞上"文明终结",误人子弟的思想巨匠销声匿迹,这当口,从雪域翩然而至一个和尚,用一口破英语说出来的哲理,令人怦然心动,仿佛天外来音。即便是为拯救他苦难的西藏子民,他也需要从佛家讲出一套"宇宙责任心"来,没有博爱、谅解、普世的慈悲,乃至对大自然和动物的怜悯,不止藏人、西藏高原、藏传佛教要灭绝,这个世界和其他文明也会一一灭绝的。
五九年到八九年不过三十年,达赖喇嘛在西方成为具有"奇里斯玛"特征(charisma)的世界精神领袖,那些巧言令色的政客、演艺界巨星、商业巨子等等都诚服于他的魅力之下。曹长青描绘过一幅纽约中央公园的画面:"把大草坪覆盖得如同一副泼墨画的四万人群,一下子站起,那春笋般投向春天的目光,齐刷刷地疑聚在高台上那位身着红色袈裟、谦恭地、合手致佛教礼的喇嘛身上。'达赖喇嘛在美国受欢迎的程度达到了历史顶峰,'美国最有影响力的大报之一《纽约时报》这样评价。'他简直成了好莱坞巨星,'另一家大报《华盛顿时报》感叹。此刻,美国三大电视台的录像机和几十部摄影记者的镜头,把大草坪的盛况定格、显影到整个世界。据统计,在曼哈顿中央公园有如此规模听众的演讲,只有罗马教宗可以相比……"。
达赖喇嘛说,"神谕"不是人,而是精灵,"他的性格非常孤独、严峻,就像我们想象中的古代长者","我和乃穹之间的关系是指挥官与副官的关系。我从来不向他鞠躬礼拜。乃穹才要向达赖喇嘛俯首礼拜。乃穹非常喜欢我,他一向非常照顾我。"
三、生态源、冰川与灭绝
我对佛教,完全是一个门外汉。达赖喇嘛从佛教讲环保,很智慧,让我倾倒。一方面他说,环保跟宗教、伦理或道德无关,那些都是奢侈品,而环保则是生存底线,因为跟大自然为敌,人类无以生存;另一方面,他又强调环保需要伦理和信仰,因为人类的贪婪,即佛教所称的"三毒"贪嗔痴,才是大自然的灾难根源。
中国的"经济起飞",仅仅十年,环境全面恶化,生态托架迸裂,正符合达赖喇嘛的第一句话。黄肖路说,1970年她随父亲黄万里下放鄱阳湖畔的干校,一日傍晚父女俩大堤散步,感叹眼前鄱阳湖的景色,黄里万随口吟诵"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王勃《滕王阁序》的名句写于公元675年,离1970年是一千三百年,却景色相去不远。但是仅仅四十年后,今天鄱阳湖几乎干枯了。这么一个细节,让人知道中国"经济奇迹"的破坏力有多大。
王维洛说,今年长江中下游缺水厉害,尤其湖北,洪湖水只剩几十厘米深,根本原因是湖北省承担了中国两个最大的工程——三峡和南水北调,两个工程是姐妹工程。南水北调一条引水干渠要打破700多条自然河流的流水,把中原大地所有的水流都给切坏。这个缺德工程,就是江泽民要办"零八奥运",向北京供水十亿立方水,匆忙批准上马。
湖北这个例子,可称是一个"聚焦点"。第一,它是华夏江河湖海全面告急的一个缩影:黄河河道萎缩,九七年断流226天,三百天无水入海;长江十年之内将变成"第二条黄河";全国七大水系皆污染严重;五大湖湖容剧减,水质污染;近海赤潮频发,渤海鱼资源告罄,已是"空海"。第二,它又"超级工程" (megaprojects)的另一个缩影。"凯迪网"出现过一个"中国超级工程一览目录",那个帖子的题目叫"让老外看得目瞪口呆",一共106项,除了南水北调,还有西电东送、西气东送、高速公路的"五纵七横"、光纤电缆的"八横八纵"等等,典型反映今天中国那种肆无忌惮折腾大自然的靡费无度,玩大自然近似小孩玩积木、在海滩堆沙,可说是十八世纪工业革命以来全世界从未有过的好大喜功的狂热。
所以,这又应了达赖喇嘛的第二段话,没有克服贪婪的精神资源,环保是一句空话。甚至,中国即使有了民主制度,而多数人要求过上"第一世界的生活标准",那么政府就会把"资源高消耗型"发展模式继续搞下去。
国内环保界和学人也在研究、呼吁。他们反省华夏历史上的经济开放模式,称之为"吃祖宗饭,夺子孙路"的路子,最著名的例子,自然是黄土高原,在《禹贡》土壤分类的等级中被载为"上上一等",曾经是森林茂密,草原肥美,经过上千年掠夺式的开发,成为一片荒山秃岭,水土流失严重,大量泥沙被冲进黄河,形成了世界罕见的"悬河"。云贵高原是另一个例子,古代被视为"瘟疫之乡",反而逃过了过度开放,成为中国唯一幸存的热带雨林,物种惊人得丰富,但是明清之际,大量人口迁入,开山垦荒,乱砍滥伐,把原始森林毁为农田,森林覆盖率下降34%,许多地方都成了童山秃岭。
今天在"西部大开发"的浪潮下,西藏的生态也开始面临劫难。西藏是"地球第三极",是北半球气候"调节区"和"启动器",也是"江河源"和"生态源"。青藏高原上的冰川,是许多河湖水源的补给来源,东流有长江、黄河,西流有印度河,南流有澜沧江、怒江、雅鲁藏布江等。长江发源的冰川叫姜古迪如冰川,绿家园召集人汪永晨说她九八年去,那里还是"高原草甸,滚滚江水",有七百多跳冰川,十一年后再去,冰川已经全部消失,"很多长江源的支流已经完全干涸了,一点水都没有"。另据报道,黄河源区,青海玛多"三江源区"的四千多个湖泊,90%以上已经干涸。
雅魯藏布江据说是地球上最富含水力发电潜能的两条河流之一,但拦截此江,便如同摧毁西藏高原极脆弱的生态系统。在雅鲁藏布大峡谷那个著名的"大拐弯"处,据称中国正计划兴建三十八亿瓦特的水電站。中国会歇手吗?未来20年中国能源需求面临巨大缺口,要增加26座兖州煤矿、6个大庆油田、8个天然气西气东输工程、4.3个左右的三峡水电站的装机容量、20个大亚湾核电站和400个大型火电站。
西藏高原的两侧,各有一个最古老的所谓大河文明,华夏和印度,两边都应当拜西藏雪山为"养育父母",中国伦理讲究"滴水之恩,涌泉以报",可是我们今天看到的恰好相反。这里有两个层次的隐喻:在生态的含义上,破坏西藏的生态,意味着摧毁我们自己生态的源头;在精神的含义上,藏传佛教蕴含的巨大资源,尤其是十四世达赖喇嘛从中提升出来的普世价值,可以接济我们的文明缺失,我们却正在下手把它灭绝。这也正好应了《孟子》里的一句话: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畅销书《枪炮、病菌和钢铁》的作者生物地理学家杰瑞特?戴蒙(Jared Diamond)又写了一本著名的《崩溃》,提出环境崩溃使文明消失的所谓"五点框架":生态破坏、气候变更、强邻在侧、好的贸易伙伴、文化价值观上如何应对生态;前两点和第五点,是对任何文明都适用的;有趣的是,第四点"强邻在侧"和第五点"好的贸易伙伴",恰是一对悖论的因素,套在中藏关系上再合适不过,因为敬畏大自然的西藏文明拥有最先进的生态伦理,她却不能守护她的"天上人间"完好如初,不幸因为她的华夏强邻的虎视眈眈,恰好是毁灭藏传佛教,才能最终占有西藏的自然资源。
汉族人自己对于"三峡大坝"这种"断子绝孙"的缺德事,也是很无奈的,比如李锐2004年给胡温写信再谈"三峡"祸事,提到黄万里当年曾对他说,将来三峡出事,要在白帝城头修庙,并用铸铁立三人跪像,中间一女,两边各一男:钱正英、张光斗、李鹏。这当然也是一种中国传统。中共不仅毁了中华民族的山河,更毁了这个民族的精神资源,中国还有纯正的佛教吗?我们恐怕需要再从西藏引进一次佛教,就像当然唐朝玄奘"西天取经"一样。
四、達蘭薩拉感懷
在喜馬拉雅山南麓的一個小車站裡,一位年輕僧人,穿著絳紅色僧袍,照例一見面就抖出兩條雪白哈達,搭上胡平和我兩人脖頸。五十年前達賴喇嘛抵達這裡,「下了火車的那段旅程我還歷歷在目。車行大約一小時,我看見遠方積滿皚皚白雪的高峰,就在我們的正前方。」此刻我們所看到的,依然如此。年輕僧人漢話說得很好,汽車盤旋山路之間,他對我說他最愛讀胡平的文章,「別的漢人的文章我只讀一遍,只有他的文章,我一定要讀兩遍以上」。後來在那座小山城的西藏流亡政府裡,不管我們走進哪個辦公室,只要一提胡平的名字,幾乎無人不識,可知胡平在達蘭薩拉的知名度之高,原因則是大部分流亡藏人只讀一本漢語期刊,即《北京之春》。
要讓信佛的藏人弄懂曾信鬼神、後又無神論的漢人,自是不易,更不要說那種經歷過「毛崇拜」、「鄧崇拜」抑或乾脆「錢崇拜」而財大氣粗的「現代化漢人」了,所以簡潔明快的漢文,如《北京之春》這本「老牌」異議雜誌 ,乃是藏人勉強能接受的,它大概在語言和說理上都做到了「下里巴人」,胡平的政論文一向風靡,訣竅在哪裡?這次在達蘭薩拉找到了答案。這個細節很有象徵意味:被中國體制視為異端的不同種族的兩個流亡群落,雖不到形同陌路的地步,彼此能欣賞的地方卻很有限,這基本是語言障礙,也有文化隔膜。
1、漢人脫不掉的「奴才命」
漢藏的民族衝突,固然有許多歷史、政治和資源爭奪的現實糾紛,但根源還在這隔膜,及其背後的互相無知。從西藏雪山向東淌出的一江一河所孕育的平原漢人,因人口龐大,文明悠久,又放大了這種無知;近十幾年她經濟強盛,終於可以「雪恥」般地傲視欺負過她的西方洋人,但卻不妨礙漢人拼命學語言(英語)、偷器物(技術),哪裡還會對那寒冷的世界屋脊有興趣?我從不認識一個懂藏文的漢人,而有意願瞭解西藏的漢人,不是異議分子,就是怪物。中共曾拿「剝皮抽筋的農奴制」妖魔化西藏,只是一個淺顯障礙,你看漢人信基督教或佛教(如法輪功)都不難,一到藏傳佛教這裡就發懵。
漢人的通俗文化,是個頗諷刺的例子。在中國「經濟起飛」時代,電視劇風靡宮廷題材,尤其是「清宮戲」,各朝「清帝爺」和太監,乃至貝子貝勒及其「格格」們,是十幾年家喻戶曉、街議巷談的「大明星」,神州遍地的漢人們,仿佛回到他們滿清「主子」當家的朝代去再做一次「奴才」,可是竟然沒人知道,那年月清朝皇帝是奉喇嘛教的西藏法王(達賴喇嘛)為「黃帽上師」的——被滿族人統治了近三百年的中國,跟西藏是一種「師徒關係」——電視劇播了一集又一集,卻始終沒有教會漢人這個「歷史常識」,這種娛樂的「知識含量」是零。
雖然從文化角度看,整日價電視裡吆喝著「喳」、「主子爺」、「奴才在」,是讓老百姓回爐一趟「奴才」而樂呵呵的毫無感覺,但從「政治經濟學」來看,「廉價勞動力」就是「奴才」,二百年前歐洲人就預言到這景象,當時他們用了一個詞「黃禍」,因為大群馴良、熟練、節儉、拖著辮子的中國工人是西方工業社會難以競爭的。真乃一語成讖。
2、從「大中國」走掉?
如此一個「大漢族」,才使中共得以拿「民族主義」破爛貨,做一次意識形態而毫不費力,漢人那未曾療救的百年恥辱,一轉臉就變成欺負弱小民族的沙文主義,就是靠這破爛貨的點化。所以在達蘭薩拉的流亡藏人會這樣問我們:「將來中國民主了,讓一人一票決定其他少數民族的命運,不是更慘嗎?」天曉得!不過大陸人是說過這種話:「咱十幾億人,每人吐口唾沫也把台灣給淹了!」因此據說台灣本省人認為當下正是台灣走掉的絕佳時機,千載難逢,只可惜「台灣之子」陳水扁不大爭氣。他們也是漢人(閩南人)呢,也鄙視海峽那邊的另一種漢人。那島上的外省人骨子裡一樣瞧不起大陸人,只不過為了生意而滿臉堆笑。
要從大中國「走掉」, 可謂一種跨世紀興奮,並非「少數民族」的一廂情願,也是「邊緣漢族」的時髦,大家都巴不得甩掉那個愛耍恨、又貪婪也很擁擠的「大一統中心」,去過自己的小日子。最慘莫過香港人,一百年悠哉遊哉,末了還得「回到祖國懷抱」,叫劉曉波痛惜地居然喊了一腔「三百年殖民地」。其實台灣「走掉」也是個假問題,正經是不能落到香港的地步,「一不留神」就「掉進去」。
這邊藏人很幸運,有達賴喇嘛這麼高智慧的一位法王,極清醒「走掉」豈是一件簡單的事情?除去印度的限制、聯合國的冷漠等因素,即便今日版圖的「西藏」(衛藏)走得掉,那已經劃入青海、雲南、四川的藏區連同無數的寺院及其僧俗大眾怎麼辦?難道扔掉不成?千百年歲月鑄就的「命運共同體」,怎能逞一時之快而拆碎?我想這便是「中間道路」 的依據所在。
3、空靈的境界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達蘭薩拉讓我想起王維的名句,大概海拔高(兩千米),靠近雪山,春季涼爽清新。也叫大昭寺,也叫祖拉康,跟在拉薩一樣,是這個小山城的中心,雖在西藏境外,如今卻是藏傳佛教的麥加,我們逗留十天裡,就有兩件大事發生,即三月十九日達賴喇嘛在此傳法之際,當眾談話堅辭「最高政治領袖」,言辭懇切;再者是第二天的流亡藏人大選日,投票站就在這裡,兩件事都驚動世界。
此地前院是「大乘經院」,後院即尊者官邸。每日喇嘛們在經院二層詠經,聲浪漸次由低攀高,宛如波濤;任憑信眾整日流連,除了藏人,絡繹不絕的善男信女多為歐美青年,他們到此或駐足片刻,或默然席地打坐,皆虔心膜拜尊者,又仿佛承受雨露。
我們有幸到此拜見了達賴喇嘛。那天下午輪到我們進去,他就在門廳裡等著,永遠穿著那著名的絳紅色僧袍,一上來就拉著胡平問:「speak English?」我跟在後面應道:「broken English.」他笑著回頭說:
「like me.」
我上一次近距離見到他,是二十年前,在紐約哥倫比亞大學,這次他紅堂堂相貌依舊,聲如銅鐘,幽默如故,而且一如既往地期待中共再次出現「改革奇跡」,這次他問「溫家寶屢言政治改革」該作何估計?我們自然視為「作秀」,或「溫影帝」怕留歷史惡名,或孤掌難鳴,尊者聽罷默然。
待又談到中國「維穩費」已超過軍費,尊者提起一件舊事:「我給毛主席寫過兩次信,第一次他給我回了信,第二次我再去信,就沒有下文了。我知道他不會再回信給我了。」此言自有話外音,作何解讀?我不敢妄言。但我懂得尊者的大思路,既然佛家不殺生、既然西藏不能「獨立」只能「自治」,那麼漢藏只有「和解」一途,達賴喇嘛也只有這麼一個立場,永遠不變,選擇都留給你們漢人了。這是「空靈」的境界,我只覺得,當今污濁的世道與這境界實在太不相稱,枉負了他一世的苦心。
4、父子兩代「走」藏獨
我們剛到這裡,就聽說尊者有個侄子在美國不幸遭遇了車禍,我心裏咯噔一下,因爲我有慘痛的車禍經歷,對此很敏感,接下來就引出一個故事,是關於達賴喇嘛的大哥達澤仁波切。
「仁波切」意思即「寶」,指精神領袖。他長弟弟十三歲,本名圖登吉美諾布,很早就被青海塔爾寺選為主持,晚年一直為「讓贊」(藏語「獨立」)奮鬥,有個住在美國的康巴人嘉央諾布回憶了跟他的交往(嘉央諾布《回憶第一位讓贊步行者》,引文自唯色網站「看不見的西藏」)。一九八八年達賴喇嘛發表「斯特拉斯堡宣言」,是為「中間道路」出台,達澤仁波切知道弟弟放棄了「獨立」非常傷心。由於印度的限制他也只能流亡北美,七十三歲開始推動「國際西藏獨立運動」,「並且領導了幾次獨立步行活動,行蹤遍及美國與加拿大」「他很有精神地邁著步伐,反戴著一頂白色的棒球帽,告訴美國:西藏是一個獨立的國家。」
他跟達賴喇嘛的理念不同,「他與共產黨人的交往經驗,使他堅信中國對西藏的意圖是邪惡的」,「這一幫人都是粗鄙、自以為是、狡詐而又喜好殺人的人——他們都是非常野蠻血腥的中國內戰的產物、毫無人性的人」「許多人都是前軍閥的手下、傭兵、土匪、地頭蛇等等」(大部分漢人都不能有見及此)。美國《新聞周刊》記者約翰.艾夫唐所著《雪域境外流亡記》記載,共產黨進入青海後,就囚禁了塔爾寺主持達澤仁波切,威逼他前去拉薩誘降甚至殺害他弟弟。這個經歷叫他很早就洞悉「北京要吞併西藏,並計劃使西藏的僧俗生活方式逐漸解體,用馬克思主義的國家來取代西藏的僧俗生活方式」,因此「獨立」成為藏民族信仰、語言、生活方式存活的基本條件。
二〇〇八年他去世,兒子晉美諾布繼承遺志,接力和平徒步遊行,竟於二〇一一年二月十四日遭遇車禍身亡,終年四十五歲,而他的兒子們又接力繼續奮鬥……
5、殖民地的反抗
達賴喇嘛自傳裡說,他初到達蘭薩拉的翌日清晨,一醒來就聽到一種鳥鳴,「我向窗外逡巡,卻不見它的影蹤,只見一片宏偉壯麗的山巒」。我們看到這幅壯景,卻是從女作家朱瑞住所的露台上。她是《傾聽西藏》的作者,此書獲達賴喇嘛親自作序推薦,褒揚她溝通漢藏兩族的努力。朱瑞說她這本書,其實是創作一部長篇小說的副產品,那部小說《拉薩好時光》,描寫了漢人入侵之前的迷人西藏社會,兩本書皆由台北《允晨文化》付梓出版。她此刻恰好也在這裡,熱情邀我們去山坡上她的寓所吃飯、聊天並且贈書。
席間大家談起一個喇嘛的自焚,那是剛從四川阿壩州傳來的消息,格爾登寺一個叫平措的小喇嘛,才二十歲,三月十六日獨自一人離開寺院,走到街頭突然就變成了一團火,他在火焰中掙扎並高呼:「讓嘉瓦仁波切回來!」、「西藏需要自由!」、「達賴喇嘛萬歲!」……很快大批軍警就把駐有兩千五百個喇嘛的格爾登寺圍得水泄不通。
這個事件的爆發時機,恰好跟中國民間的「茉莉花運動」重合,但它其實是一個純粹的西藏抗議,跟北非的伊斯蘭革命沒有關係。當時朱瑞立刻到達蘭薩拉的格爾登寺,找到平時跟平措很要好的一個小喇嘛,去年才翻越雪山過來的,他說:「本來,阿壩地區在二〇〇八年三月十六日抗議時,死了很多人,所以三年後的今天,許多藏人都在寺院和家裡點酥油燈紀念遇難者。平措的紀念方式是自焚。」
我們反觀二〇〇八年三月「拉薩事件」,它在漢藏關係史上的重要性,跟一九五九年「拉薩事件」是同等的,將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會被證明。文革後有一個參觀團獲准回西藏考察,達賴喇嘛的三哥洛桑桑天也在其中,他在蘭州遇到一個坐了十九年牢的藏人對他說:
「無論中國人說甚麼、做甚麼都不可信,無論他們講我們藏族甚麼都不可信。我們團結一致反對他們,在西藏全國各地都有地下組織,甚至在監獄裡也如此。尤其是年輕人十分堅定。」(《雪域境外流亡記》)
西藏成為二戰以後非常罕見的一個殖民地,駭人聽聞地被奴役、被壓榨,獲知了這一切的洛桑桑天得了憂鬱症,一年後去世,尊者說他「因心碎而死」。
6、甘地的兩個傳人
所以〇八年藏人的反抗毫不奇怪,在那以後,甚至達賴喇嘛都開始實行「戰略轉移」,如王力雄所言,「很多時間和精力都放在與中國知識分子、學生、反對派人士及宗教人士的見面交流上。」
王力雄有一文《獨派力量在崛起》還指出:「主張獨立的力量不但增強,且有變成主流的趨勢……之所以發生這種變化,的確是中國政府的政策所導致,當達賴喇嘛的溫和姿態一再遭到無理拒絕甚至羞辱時,如何還能讓藏人相信他的中間道路有前途?」
這情勢跟漢人民間社會,自北京奧運會以來遭到越來越嚴酷的壓制,如出一轍。無獨有偶,劉曉波領銜發起「零八憲章」溫和建言竟遭重判十一年、由此榮獲二〇一〇年諾貝爾和平獎卻至今繫獄,而被壓制激怒的反體制漢人們,也對他的「無敵論」 嗤之以鼻。兩位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的境遇,何其相似乃爾!王力雄曾在達蘭薩拉遭遇藏人對他「不明確支持藏獨」的抗議,胡平則竭力為「無敵論」辯護而在網絡上被圍攻,又何其相似乃爾。
達賴喇嘛對藏民族而言,是「手持白蓮的觀音」,至高無上,而劉曉波只是一個異見知識分子,漢人八〇後知道他的也寥寥無幾,這又有天壤之別;尊者是修煉至化境的活佛,精神已然純淨,超越了憤怒和欲望的大自在者,相比之下,劉曉波尚在凡塵中,自是煎熬萬分!不過他們同時作為極權主義的反抗者,是平等的。更有甚者,他們倆作為聖雄甘地的傳人,都對填補亞洲的價值欠缺,建下垂世之功。
五、十三世達賴喇嘛臨終預言
『西藏境內情況非常嚴重,醫院、學校、商店、劇院等大部份公共場合已經使用不上藏語;尊者已經七十八歲,歲月可知,一旦不在了,西藏的問題將更加困難……。』
說話的人,叫羅桑念扎,是達賴喇嘛駐北美代表,他說此話也不是在達蘭沙拉,而是在紐約市皇后區的一家西藏餐館裡。我第一次聽到流亡藏人如此悲涼的訴說。那天來了好幾位聲援藏人的流亡漢人,大家皆強調揭露中國宣傳(民族主義、西藏「分離」等)的功效,我有點無言以對,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對當代漢藏關係史很陌生,尤其對一九五六至六二年發生在青藏高原的殖民戰爭一無所知,這個歷史被中共徹底封殺,像對八九「天安門屠殺」一樣。進些年我似乎還滯留在因《河殤》而生的「現代化」命題中,到了西方也沒醒轉來。所以我還慣性似的從這個視角看西藏,閉關鎖國、師夷長技等漢人的玩意兒,在他們彷彿都是經歷的,救亡無疑,啟蒙就未必了,他們必須堅守藏傳佛教,所有外面的模式、標準都無法衡度這個文明。其實十三世達賴喇嘛,已是一個相當熟悉世界的明白政治家,在強敵環視下也兩度流亡,並嘗試種種改革,皆功敗垂成,他臨終預言:西藏將遭到內部和外部的攻擊,家園、寺廟乃至達賴、班禪制度,將遭摧毀,湮沒無聞……。
無疑西藏到近代,也是一個衰落文明,但更不幸的是,鄰邦中國恰在二十世紀後半葉崛起,且由一個梟雄掌控,那個自詡「秦皇漢武」的毛澤東,狂言死掉三億漢人也無所謂,而他又視征服西藏為一大事功,藏傳佛教豈非在劫難逃?藏人低估共產黨征服的決心和現代化的軍事力量,也與印第安人不相上下,更惶論他們還是一個不殺生的民族?在漢人的殖民統治下,藏人是無所謂「藏奸」的,能妥協就妥協,那些活佛、世俗首領,如班禪喇嘛、阿沛•阿旺晉美,可說都是投誠中共,但中共從來沒能從精神上征服過他們。有時我會拿西藏跟越南相比——可以把越南炸到石器時代去的美國,無法戰勝不惜以十換一的越共,美國士兵的道德最後崩潰了。可是共產黨沒有道德——讀林照真的《喇嘛殺人》(一九九九,台北聯合文學),可知解放軍的鎮壓和屠殺行徑,必須具有某種不把藏人當人的野蠻才行。這是一種怎樣的張力?
西藏是「地球第三極」,是北半球氣候「調節區」和「啟動器」,也是「江河源」和「生態源」。青藏高原上的冰川,是許多河湖水源的補給來源,東流有長江、黃河,西流有印度河,南流有瀾滄江、怒江、雅魯藏布江等。長江发源的冰川叫姜古迪如冰川,綠家園召集人汪永晨說她九八年去,那裡還是「高原草甸,滾滾江水」,有七百多條冰川,十一年後再去,冰川已經全部消失,「很多長江源的支流已經完全乾涸了,一點水都沒有」。另據報道,黃河源區青海瑪多「三江源區」的四千多個湖泊,九十%以上已經乾涸。
在中國「西部大開發」的浪潮下,西藏的生態面臨劫難。雅魯藏布江據說是地球上最富含水力發電潛能的兩條河流之一,但攔截此江,便如同摧毀西藏高原極脆弱的生態系統。在雅魯藏布大峽谷那個著名的「大拐彎」處,據稱中國正計劃興建三十八億瓦特的水電站。中國會歇手嗎?未來二十年中國能源需求面臨巨大缺口,要增加二十六座兗州煤礦、六個大慶油田、八個天然氣西氣東輸工程、四.三個左右的三峽水電站的裝機容量、二十個大亞灣核電站和四百個大型火電站。藏傳佛教的「天上人間」,在世界屋脊上也難逃「文明衝突」,它的現代含義就是精神和物質(地理)的雙重滅絕。
座談會舉行的那家西藏餐館,地處高架火車線下面的一條商業街,店鋪鱗次節比,環境嘈雜混亂。我事先研究好路線,出門奔紐約,從林肯隧道進去,橫穿曼哈頓,再穿過皇后隧道就到了。誰知我車上的導航儀自作聰明抄近道,將我引進一片工業區,叫我在混亂的高速上幾度迷路。那餐館一帶,也是街面擁擠,行車蠕動,返回時我剛上路,車就被無端擦撞;路徑布魯克林、斯坦頓島,車流疾速紊亂,我終以三小時拚搏,安全回家。
『外面已經黑了。我心裡突然有些緊張,也許是我小心眼了,不過以後一定要弄清楚自己獨立生活怎麼辦?要知道錢在哪裡?一個月一年必須要付的錢,我現在意識到我的損失太大了,連基本生活能力都沒有,今後一定要重新學會……。』
傅莉寫的這段日記,我回家才看到。她曾給我打過三次電話,但是我的手機沒響,她留下了自己心裡真實感覺:「他可能不會回來了」;在我而言,也是第一次聽到她的絕望,心裡很淒涼,當晚沒有力氣做任何事情,早早兒上床去睡了。可是我心裡的掙扎是:扔她一人在家裡,才逼出她的危機感,才肯去想「外界」、自理,進而擺脫「隔絕」,可是她會被恐懼壓倒嗎?
我在三小時掙扎回家途中,腦海裡一直翻騰著西藏,尤其著迷一個細節。達賴喇嘛自傳《流亡中的自在》(中譯本一九九○年出版,康鼎譯),寫得睿智詼諧,其中有一章《神通與神秘》,專寫藏傳佛教的秘法,他提到一次西藏發生了地震,特別書寫了一段關於「五〇年紅光異象」的文字:
『我們仰望天空,一陣接一陣的轟隆聲相繼而起……有些人甚至看到一道怪異的紅光,從爆破聲源方向的天空射出。它逐漸形成,幾乎全藏的人都看得到:東到幾乎四百英里遠的昌都,西南方三百英里外的薩迦。我聽說實際上發生在加爾各答……這不只是地震,而是個預兆……這些異象超乎科學,屬於某些真正神秘的領域。』
這是他的慧眼獨識,彷彿他在世界屋脊,俯瞰東亞,乃至整個歐亞大陸板塊,窺見其大部分地域將陷入殺人如麻的「赤禍」,只不過以另一種象徵語言加以預言,那卻是六十年前中國大知識分子們悉數盲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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