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方隅
「情報工作」對每一個國家來說都非常重要，尤其是戰爭時期的破壞力最強。2025年11月8日中國國民黨主席鄭麗文參加一場追思會，祭拜的其中一位對象是吳石，引起軒然大波。這位吳石在國共內戰期間為中共當間諜，洩漏許多重要資料，造成國民黨軍隊在華東與華南戰區間接損失約20萬兵力，因為整個作戰計劃幾乎整個被中共掌握。然而，在非戰爭期間，情報工作仍然是相當重要，因為間諜行動從來不會停下腳步。
本次我們籍著新書發表的機會，採訪尼可拉斯．艾夫提米亞迪斯先生（Nicholas Eftimiades），主要從他所著的新書《中共間諜戰術全解析：800 起真實案例，前美國中情局官員揭露全球共諜行動的面貌》來談間諜行為，以及一般人們該怎麼認識這些行動。
從壓力山大的情報工作到相對單純的學界
採訪是透過連線進行。一開始，筆者就先跟艾夫提米亞迪斯「教授」閒聊，談他從情報單位工作者退休後到學校教書的感想。我們一起抱怨了學生們的各種「迷惑」行為，包括不讀書還可以超有自由地發言、不看清楚課程大綱規定而作業亂做、然後又一直亂問早就有寫明白的規定等等，看來學術界的許多事情不管在哪邊都是相通的。不過艾夫提米亞迪斯先生覺得教書比情報工作單純許多，很享受大學教授這份職業。但他也提到現在全球學界在談情報工作或間諜行為的課程實在都太少了，很少有一般大專院校在開設這類的課程。而他寫書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希望能夠提供更多關於情報工作與間諜行為的基礎認識給一般大眾。
艾夫提米亞迪斯先生分享自己的學思歷程，他對亞洲文化的熱愛始於9歲時開始學武術，喜歡韓國文化，但當時根本不知道中國跟韓國的差別。19歲時他來到台灣的師大國語文中心學中文，也去中國做過田野，後來到華府讀書，取得喬治華盛頓大學的碩士學位。1984年的時候，美國中央情報局開缺，徵求具有中國經驗和語言專長的人才，於是他就進到了CIA開始他的職業生涯。
這幾年，我們可以看到CIA和FBI（聯邦調查局）都有特別開缺徵求會中文的人才，但事實上，即使已經這麼多年，整個美國社會似乎仍然對於中國不夠瞭解。人們跟中國之間會有很多交流機會，會有很多商業、學術以及日常生活的交流，但美國從2000年代以來太過專注在反恐戰爭與阿富汗的情勢，以致於整個政府單位都不夠瞭解中國。現在中國已經成為了一個崛起強權，美國開始必須要與中國進行戰略競爭，但政府單位現在才有愈來愈多的人發現到，對中國（特別是中國正在進行的各項滲透工作）必須要有更多的認識才行。
人們普遍不了解中國
對一般人來說其實也是一樣。艾夫提米亞迪斯先生認為，人們平常實在太過忙碌，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要過，而美國和許多國家一樣，就是很正常的一個經濟繁榮的民主國家，人們快樂地生活，但沒有機會關注到獨裁政治。現在，當我們談到獨裁者、威權擴張這些概念的時候，就會面臨一個兩難。政府單位的職責是消除威脅，必須要做好應對外來威脅的準備，但同時又不能夠讓人們覺得有所畏懼。沒有人會想要生活在恐懼中，但如果政府開始大幅度強調中共或其他獨裁國家的間諜行動很廣泛，那有可能會讓人們感到害怕。可是如果不講的話又會讓大家無從準備起，現在每一個民主國家的政府都還沒有想出好一點的處理方式。這個困難點對於目前要應對中國威脅的台灣來說應該是特別有感。
「對美國來說也是如此啊！」艾夫提米亞迪斯先生提到，他的研究當中至少發現到將近800個實體運作的統戰組織，但是人們對此一無所知，甚至大多數政府部門的員工也是如此。現在就是必須要強調政府的責任，需要教育大眾這些間諜工作或統戰工作是什麼樣子。
艾夫提米亞迪斯先生撰寫此書的主要目的就是要帶來更多的討論與關注。當然現在媒體上面談論中國或者獨裁國家的機會變多了，很多學者或政府官員有機會在公開場合談論到威權政治，但進行分析的工作者仍然很少，可供分析的資料更少。因此，他利用許多的公開資訊來寫書，書中有九成以上是我們都查得到的公開資訊，有一些是他利用其專業所挖崛到的資料。在他所蒐集的資料庫當中就有上千起的真實間諜案例，而且出書之後還會有更多人從各方單位分享資料過來，包括商業公司、政府部門等等，希望他來做更多的分析。
艾夫提米亞迪斯先生說，當案例愈來愈多，我們對整體間諜行動的了解也會更多，例如從事間諜工作的間諜圖像。而且，有這麼多的案例從單一的國家來，應該難否認間諜行動的存在吧！但可能中國方面還是會否認到底就是了。
有趣的是，在進行寫作的時候，其實光是把公開資料拿來使用就已經寫不完，更不用說有很多案例是有間諜行動出現，例如公司或者政府單位的資料外洩，但是不確定到底是哪一國的間諜所為。他是刻意使用絕大多數都是公開的資料，目的是要讓大家清楚的認識：中國的間諜行動在全球進行，而且已經非常地廣泛與常見。
不過話說回來，在寫作的過程以及持續的研究當中，有一個很難克服的麻煩之處，就是我們永遠不會知道「母體數」（整體案件總數）有多少。例如這本書研究了超過800個案件，但這些案件到底是佔整體間諜總數的多少？是九成的案例還是一成？我們可能永遠不會知道，每一個進行間諜行動的單位本身可能也不知道，因為同一時間有很多單位各自有自己的任務在進行。在這些揭露出來的案例當中，與政治工作和軍事工作相關的案例最多，商業活動相關的間諜也不少，但是同樣地，我們不知道總數。沒有被揭發出來的不代表不存在。
一個人的武林？做情報研究的最大困難
進行間諜行為的研究，無疑地是很孤獨的一條路。艾夫提米亞迪斯先生指出，當他在CIA工作的時候，當然都必須讓工作內容是保密的，但當他開始教書、開始寫作之後，發現一個最大的困難在於，沒有人可以給他寫作上的建議，也常常找不到同儕審查（peer review）的學者。
艾夫提米亞迪斯先生說他過去各種在演講與訪談當中，是第一次有人指出這點的重要性，或許是因為我正是學界出身的，平常不管是投研討會或者投稿學術期刊，就是不斷地透過同儕審查的過程來「完善」研究的內容（其實就是一直不斷被退稿、與審稿人做很多的說服工作），這就是我們在生產過程當中的重要環節。然而艾夫提米亞迪斯先生做研究總是孤獨的，因為根本不會有一個情報研究的社群存在。
他認為，缺乏一整個學術的社群對於情報教育來說會是很重大的打擊，尤其很少人會去鑽研應該要怎麼做研究、如何分析各種案例，他們甚至也沒有什麼學術研討會可以參加，絕大多數的政府部門相關單位都是想著怎麼樣做「實際」情報工作，而非情報工作的研究與分析。缺乏研究社群這件事情會影響到政府的人才培育和運用。他認為，目前對中國情報工作和間諜行為最瞭解的人、最厲害的人才，都沒有在政府裡面服務，而且因為缺乏社群，所以會讓政府難以有效率地組織並利用人才，不管對學術工作或者實務工作都很不利。
中國如何箝制言論自由
在採訪之前，我就注意到1990年代發生的一個大事件，就是當艾夫提米亞迪斯先生出版第一本書的時候，接受《CBS》新聞主播的專訪，結果中國人社群發起大動作的抗議，指控新聞台以及作者「種族歧視」，最後竟然是由電視台出面道歉（艾夫提米亞迪斯先生提醒我們要注意一下，當時電視台主播是道歉「這場訪問被這樣子扭曲」，不是為電視台做了這場訪問而道歉）。這一招現在也是很常出現，背後也都有很明確的中國政府輿論操作的影子，就是把所有批評中國的事情都說是種族歧視。
艾夫提米亞迪斯先生說，在美國，寫俄國威脅以及俄國間諜的書超多，但「從來沒有人」（特別強調）出來抱怨說這是種族主義，任何關於其他國家的研究都不會受到這種待遇，就只有中國會到處指責研究者或者書本作者說這叫做種族主義、種族歧視。中國其實就是從1990年代開始發起認知作戰、輿論操作，手段一直以來都是非常專業的。
中國更厲害的地方在於，他們可以提供很大的棍棒和胡蘿蔔，讓你不要說他們的壞話、只說好話。這個誘因主要來自於中國運用龐大的影響力，去干擾一個人的職業生涯，不管是在學界、政府單位、或者商界。
艾夫提米亞迪斯先生說，美國人長期以來犯了「三大傻事」，包括：無知、自大、以及貪婪（Ignorant, arrogant, greedy）。
無知是由於美國人完全不知道獨裁政治的運作以及其帶來的威脅為何，只有把中國當做一個正常國家，絕大多數人完全不瞭解中國這些間諜行動是怎麼回事。
自大指的是，很多美國人預設了世界上每個國家自然而然就會喜歡美國式的政治與經濟制度（按：這就是所謂的「現代化理論」與「交往政策」），認為美國對大家來說都是極具吸引力，沒有人會來挑戰或去選擇替代的政治與商業模式。
而貪婪當然指的就是商業利益以及實質的好處。舉例來說，在香港反送中期間，美國職籃NBA的休士頓火箭隊時任總經理莫雷（Daryl Morey）曾經發過一則短短的 tweet 文：「為自由而鬥爭，與香港同一陣線」，結果引發中國官方與民間全面抵制，估計整個NBA損失超過10億美元，最後是NBA資方與許多球員各方不斷道歉、緩頰，經過兩年之後中國才全面恢復NBA比賽的轉播。中國就是有辦法用龐大的商業利益，來讓人們噤聲、甚至是要「叩頭」。
那我們該怎麼辦？
對於中國的間諜行動該怎麼樣反制呢？尤其對一般人來說，這些行為看似離我們很遠，而且還具有一定的專業性存在，該怎麼樣對反間諜行動做出一些貢獻？艾夫提米亞迪斯先生給一般市民的第一個建議是要提高自己的政治參與度、敏銳度。我們必須知道的是，在每一個不同的領域以及每一個層級，都可能會有間諜行動和滲透，過去的案例就指出了間諜行動的多樣性，而且往往是在我們毫不注意的狀況下發生，那麼我們如果在參與各類組織或者工作時，提高參與程度，那更有可能去察覺到異常。
第二點就是要認識獨裁政治、認識中國。我們必須要具備一些基本認知，例如中國政府如何運作，中央的威權可以擴及到哪些層面，如此一來我們才更有可能會去做好相對應的防護。我認為，這就像是打疫苗的概念，我們要先習慣於這些病毒的存在，然後才會產生抗體。
第三點，積極一點來看的話，我們可以投入輿論發聲，透過政治參與的方式或者直接投書發聲的方式，要求政府做更多準備，包括地方政府與中央政府。我們可以多寫作、投稿到各大報的民意論壇，對政府提出要求，請政府制定更好的反制計劃以及更多的學習訓練計劃。簡單來說就是用民意的力量要求政府積極處理反間諜的議題。
進一步來說，面對中國以及許多獨裁國家的間諜行動，國際間的合作當然是必須的。這幾年我們已經可以看到，例如說「五眼聯盟」（按：美國、英國、加拿大、澳洲、紐西欄）情報分享體系有許多活動，台灣和美國之間的合作也大幅增加，在許多打擊間諜行動的事件當中，都有台美合作的影子。然而，面對獨裁者的野心，這些合作都還是遠遠不足的，必須要繼續加強。
訪談的最後，我特別請教艾夫提米亞迪斯先生一個問題，就是很常見關於「國家安全」的批評在於，人們會說加強國家安全的措施，似乎一定會犧牲人們部份的自由權利，因為政府一定必須要限縮人們的自由（例如加強監控措施）來打擊潛在的犯罪者。
艾夫提米亞迪斯先生說這種說法完全不正確，個人自由和國家安全從來就不是互斥的二分法。他舉美國發生的911事件為例，事實上在恐怖攻擊發生之前，已經有至少20次的預警情報，已經有很多單位都發現了這起攻擊事件的相關資訊，然而問題是出在整個官僚機制的反應太慢，科層機制阻礙了不同單位之間的合作，最後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悲劇發生。
事實上，政府單位不需要「加強」什麼樣的情報蒐集機制、更不需要對人民自由做更多限制，既有的機制就已經足夠蒐集情報、避免類似的悲劇發生。而且這些機制都是合法地，經由國會通過與監督，而且也經由違憲審查，確定不會「太超過」（違反比例原則）。簡單來說，加強蒐集情報與反間諜行動，完全不需要「多」侵害人民的什麼權利。加強國家安全，很多時候就是「基本功」的問題，我們需要做的事情是政府單位以及反間諜行動都有確實的執行（舉例來說，很多軍事單位都沒有關於反間諜行動的訓練，遑論一般政府單位。另外他提到很多次的是政府的科層體制阻礙了做事情的效率），而不是去想著怎麼樣多限制人們的自由或者讓政府擁有更多的權力。
最後艾夫提米亞迪斯先生有些話想要跟台灣的讀者朋友們講。在台灣出版這本中文版的書來談反間諜行動，是想要創造更多的機會，包括更多研究者們的合作機會、政策圈或者情報界之間的合作機會，以及幫助社會大眾有機會接觸更多的資訊，進而理解到這些議題的重要性。然後最重要的是，讓我們能夠一起合作，來讓打造更堅實的民主政治。
最後的同場加映，如果大家對情報任務有興趣的話，可以參考的大眾娛樂電影是《亞果出任務》，不是007裡的James Bond喔！
內容簡介：中國在二十一世紀的全球戰略佈局中，情報滲透與非傳統作戰手段日益受到國際關注。本書為近年最具份量與深度的研究報告，首次以系統性的研究，揭示中國間諜作戰的結構、策略與行動細節，涵蓋情報機關組織、科技與產業滲透手法、留學生與僑社操控、跨國鎮壓異議人士等核心面向。無論你是政府公務員、企業高階主管、學術機構領導者、科學家、研究生或記者──本書都是理解當代中國影響力擴張與國際安全挑戰的關鍵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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