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6日星期五

出生、胎记与公民人格——从遇罗克到艾未未:一个未完成的思想史断裂

作者:易桂鸣

在中国政治文化中,"出生"从来不是一个纯粹的自然事实。
它更像一种反复被政治调动的意义资源——时而决定命运,时而否认身份,始终游走在权利与排除之间。

正是在这一历史纵深中,遇罗克的《出身论》与艾未未的"胎记论",构成了一次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思想史对读。二者并不共享立场,却被同一个未完成的问题所牵引:一个人的政治身份,究竟应不应该由出生决定?

一、出生在传统中国:秩序,而非原罪

需要首先澄清的是,传统中国并非一个简单的"出生决定论"社会。

在宗法结构中,出生确实决定位置,但那是一种伦理秩序,而非政治裁决。
血缘决定责任,身份对应义务,却并不预设"先天有罪"或"政治不可赦免"。

换言之,出生在前现代中国更多是一种社会嵌入方式,而非政治清算工具。

真正将"出生"转化为命运裁决的,并非传统,而是现代政治。

二、极权断裂:当出生第一次成为政治原罪

20世纪的革命政治,制造了一次深刻断裂。

"出身""成分""阶级背景"不再只是描述性概念,而被改造成一种可继承、不可申辩的政治标签
人的政治命运,不再取决于行为、责任与选择,而是在出生之时即被预设。

这是一次典型的现代极权发明:
它以革命名义,建立了一套政治化的宿命论。

遇罗克正是在这一断裂点上写下《出身论》。

、遇罗克:试图终结"出生政治"的第一次努力

遇罗克的思想史意义,并不在于理论创新,而在于一次极其清晰的否定。

他提出的问题简单而致命:
国家是否有权以出生为依据,裁决一个人的政治命运?

他的回答是否定的。

在今天看来,这几乎是常识;但在当时,这是对极权合法性根基的直接挑战。
遇罗克的死亡,并非个体悲剧,而标志着一次未竟的转型尝试——
中国社会第一次试图从"出生政治"跃迁至"公民政治",却被强行中断。

四、后极权时代:出生并未消失,只是改变形态

一个未被清算的逻辑,不会自行消失,只会变形存活。

在后毛时代,"成分"淡出官方话语,但身份裁量并未终结。
出生不再公开决定命运,却仍潜伏在政治资格、公共承认与制度边界之中。

国籍、户籍、历史立场、政治态度,构成了一套低烈度却持续存在的身份筛选机制。

艾未未,正是在这一历史条件下出现。

五、艾未未:"胎记"作为防御性语言

"中国护照是我的胎记",并不是一项规范性主张,而是一种存在宣告。

它的含义并非"我永远属于这个国家",而是:"你没有权力否认我属于公民之列。"

在一个公民资格可能被随时悬置的政治环境中,"胎记"成为最低限度的防线——不是为了确立归属,而是为了拒绝抹除。

这是一种典型的后极权语言:
不构建宏大理论,只守住不可否认的底线。

六、反向同构:同一幽灵的两种形态

将遇罗克与艾未未并置,可以看到一种耐人寻味的思想史结构。

在极权时期,出生被过度政治化,成为压迫工具;
在后极权时期,出生可能被彻底去政治化,随时失去公民意义。

一个是"出生决定一切",
一个是"出生可能什么都不算"。

二者方向相反,却指向同一问题:
公民人格始终未能获得稳定、制度化的承认。

七、与阿伦特、阿甘本的对话:出生与公民资格的悬置

阿伦特在《极权主义的起源》中指出,现代政治的真正危机,不在于人权是否被宣称,而在于:

当一个人失去国家承认时,他是否仍"有权利去拥有权利"。

在这一框架中,出生本身并不自动生成政治身份。
只有被政治共同体承认为公民,出生才具有权利意义。

阿甘本则进一步揭示了这一危机的极端形态——赤裸生命
活着,却不作为政治主体被承认;
处在法律之内,却被法律悬置。

在这一意义上:

  • 遇罗克面对的是出生被滥用为政治原罪;

  • 艾未未面对的,则是出生可能被还原为纯粹生物事实。

"胎记"正是对这种赤裸化趋势的拒绝——它不是对宿命的认同,而是对被排除的抵抗。

八、一个未完成的思想史转型

从《出身论》到"胎记论",跨越半个多世纪,中国政治文化仍在同一结构中徘徊:

  • 出生反复被召回

  • 身份始终不稳

  • 公民资格处于可撤销状态

真正缺席的,是一种稳定的制度承认:
不因出生授予权利,也不因出生否认权利。

结语:迟迟未被告别的逻辑

在真正成熟的公民社会中,出生无需被强调,也无需被否定——
因为它对权利不再构成威胁。

而当一个社会仍需反复诉诸"出生""胎记""不可抹除性"来确认身份时,本身就说明:

公民人格,尚未成为一种稳固的制度事实。

从遇罗克到艾未未,这不是思想的退化,而是转型的停滞。

——易桂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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