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1日星期三

赵晓:理性为何会变成暴政?—— 法国大革命的启蒙悖论

作者:赵晓
云上迦南 2026-1-20【"启蒙系列"之六】


关键词:去信仰的理性|抽象人权|公意|恐怖政治

定位:启蒙学绕不开的一章 —— 解释启蒙如何自毁、理性如何僭越、自由如何变成清算。

承接:当理性失去边界,会发生什么?

在上一篇中,我们已经看到:英美启蒙之所以能够缓慢却稳健地推进,并不在于它们 "更理性",而在于理性从一开始就没有被赋予终极裁判的地位。从中世纪孕育,宗教改革最终完成的基督信仰的元启蒙,为人确立了 "有限但有尊严" 的人论;"良心责任" 所构成的再启蒙,在个人与国家之间,保留了一层不可被取消的中介结构。

正是在这一结构中,理性得以参与公共事务,却不必承担 "拯救历史""裁决终极善" 的使命。那么,一个反向的问题随之而来:如果一个社会并未完成元启蒙与再启蒙,或者在历史压力之下,主动选择 "去信仰化",取消良心这一中介层,让理性直接面对国家与权力 ——会发生什么?这正是法国大革命必须被重新理解的起点。

法国的问题,还不是 "理性太多" 那么简单,而是理性被迫走到了它本不该承担的位置。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英美与法国之间的分野:英美的问题是如何限制权力;法国的问题是:当所有边界被清除,理性如何接管权力。

一、历史场景:法国启蒙的困境,不是 "理性太多",而是 "理性被迫终极化"

1.1 法国与英美的结构差异:不是民族性格,而是文明路径

理解法国大革命,首先必须摆脱一种极其常见、却高度误导性的解释:把英美与法国的差异,归因于民族性格、文化气质或思想家的聪明程度。

真正起决定作用的,从来不是 "法国人更激进",而是法国在进入启蒙运动之前,并未形成与英美相当的文明中介结构。在英美世界中,现代秩序的底层生成路径大致是:宗教改革→ 清教徒的人论与信仰实践→ 高度自治的信仰共同体→ 良心作为个人与权力之间的中介→ 有限政府与宪政结构

而法国恰恰走的是一条相反、且更为断裂的道路。

法国不仅没有完成宗教改革意义上的社会重构,反而在近代早期,通过国家力量系统性地抵挡宗教改革。法王对新教的镇压,尤其是对倾向于加尔文主义的胡格诺派(Huguenots)的迫害,并非抽象意义上的 "宗教冲突",而是高度针对性地指向以加尔文主义为核心的人论与信仰实践。而他们的危险性,在王权与天主教联盟眼中,并不主要在于 "神学异端",而在于他们所内含的 "三重文明要素" 对王权的威胁:

1.良心高于国家(individual conscience before the state)

2.信仰去中介化(direct accountability to God)

3.高度自治的共同体结构(self-governing congregations)

这三点,正是英美元启蒙与再启蒙得以展开的社会基础。法国对胡格诺派的系统性镇压包括 ——从 16 世纪的宗教战争,到 1572 年圣巴多罗买日大屠杀,再到 1685 年废除《南特敕令》,其文明后果是非常清晰的:法国主动切断了一条可能通向 "良心中介层+自治社会" 的历史路径。


这一切的做法,使得法国社会:

·未能形成独立于国家的广泛自治共同体

·国家与教会高度纠缠,宗教权威被深度国家化

·地方社会缺乏长期训练协商、自治与责任分担的制度空间

结果是:当旧制度的合法性开始崩塌时,法国社会几乎没有现成的中介层,可以承接新的秩序。

因此,法国启蒙所面对的,并不是一个 "如何逐步改良" 的问题,而是一个更为尖锐、也更为危险的问题:如果既有权威已失效,而中介结构又不存在,新的合法性从哪里来?这,正是法国启蒙必须被 "推到前台"、被迫承担终极使命的根本原因。

1.2 去信仰化的冲动:反教权 ≠ 反信仰,但危险恰恰发生在这里

需要强调的是,法国启蒙的最初冲动,并非不可理解。它首先是一场反教权的运动 ——反对的是某种与国家权力深度绑定、垄断真理解释权的教会体制。

在这一层面上,启蒙的批判具有相当的正当性。

但问题在于:在缺乏宗教改革所带来的 "信仰去垄断、良心被释放" 的前提下,"反教权"极其容易滑向另一种更具结构性风险的方向 ——反超越秩序本身。当 "高于国家的秩序" 被一并清除,当上帝、良心、终极责任这些概念被视为迷信或阻碍,社会并不会因此进入一个中性的真空状态。

恰恰相反:一旦超越秩序退场,良心这一关键中介层随之失位,国家与权力便不再面对任何 "高于自身的审判"。在这种结构中,理性被迫承担起一个它本不该承担的角色 ——为政治、权力与社会提供终极合法性。这不是理性的胜利,而是理性的超载。


1.3 一个核心命题:去信仰的理性,必然走向自我绝对化

由此,我们可以提出一个贯穿法国大革命、并将贯穿后续分析的核心命题:"去信仰的理性",并不是更纯粹、更谦卑的理性,而是一种更缺乏自我约束机制的疯狂理性。当理性不再被置于人的有限性之中,不再受到良心责任与超越秩序的约束,它就不再只是讨论、反思与批判的工具。

它开始发生角色转变:

·从讨论工具,转为裁决权力

·从批判旧制度,转为定义新人类、新社会的标准

·从参与公共理性,转为占据终极位置的主权理性

正是在这一点上,法国启蒙埋下了自身悖论的种子。接下来的问题,将不再是:"理性是否正确?"而是一个更危险的问题:当理性被赋予终极裁决权,它将如何对待不服从它的人?这,正是抽象人权、公意与恐怖政治登场的真正前奏。


二、启蒙悖论的第一环:抽象人权如何通向抽象清算?

如果说第一部分回答的是:为什么法国启蒙被迫让理性承担终极合法性?那么这一部分要回答的,是一个更令人不安的问题:当理性开始为政治提供终极正当性时,它最先抓住的道德武器,为什么恰恰是 "人权"?

2.1 从 "人格尊严" 到 "抽象人权" 的关键断裂

在人类思想史上,"人的尊严" 并不是一个激进概念。在英美文明的元启蒙传统中,它有一个极其清晰、也极其克制的来源:人有尊严,不是因为他理性完美,也不是因为他代表历史方向,而是因为他是有限却被造的存在。

正是在这种理解中,尊严与限制是同时成立的:人值得被尊重,但人不配成为终极裁判。而法国启蒙在结构条件不足的情况下,采取了一条看似更 "彻底"、却风险极高的路径 ——将尊严转译为抽象、普遍、去历史的人权原则。

这种转译,在道德情感上极具吸引力:它摆脱了教会权威,摆脱了具体传统,摆脱了地方差异,试图以 "人人皆有的权利" 作为新的正义基石。问题恰恰出现在这里。当 "权利" 被从具体的人、责任、共同体中抽离,当它不再嵌入任何道德实践与责任结构,而被提升为一种抽象的、不可讨论的最高原则时,它的功能就开始发生变化。它不再只是保护人的边界,而开始具备裁决现实的权力。


2.2 抽象人权的结构性后果:从保护机制到审判工具

在正常秩序中,权利的功能是防御性的:它用来限制权力、保护个人免于侵害。但当人权被绝对化、终极化,并被赋予 "代表理性本身" 的地位时,它便不可避免地产生三种结构性后果。

第一,现实社会被不断判定为 "有罪"。

抽象原则越完美,现实世界就越显得肮脏、不足、落后。一切不符合原则的制度、习俗、差异,都不再只是 "需要改进的现实",而被重新定义为 "违背人权的存在"。改革,于是迅速滑向道德审判。

第二,不同意见不再是分歧,而是偏离正义。

当权利原则被设定为不可讨论的终极善,反对者便不再是政治对手,而是被视为 "不理解人权""反对自由""站在错误一边" 的对象。在这一刻,政治分歧开始被道德化。

第三,人权从 "护栏" 变成 "清算许可证"。

一旦权利被理解为必须被 "实现" 的终极状态,而不是需要被 "保护" 的边界条件,那么清除阻碍,就会被理解为一种正义义务。暴力不再是例外,而是 "通向正义的必要手段"。


2.3 一个危险的转换:从 "权利保护人",到 "权利审判人"

这正是法国大革命中一个极其关键、却常被浪漫化的转换点。在这一转换中,问题不再是:"这个人是否侵犯了他人的权利?"而变成了:"这个人是否符合人权所设定的正确形象?"一旦问题被这样提出,"人" 本身就开始被抽象原则重新分类:

· 哪些人是 "真正的人"?

·哪些人是 "落后的人"?

· 哪些人是 "人民的敌人"?

此时,人权不再是一种谦卑的限制性原则,而成为一种高度主动、极具进攻性的政治标准。可以说,抽象人权一旦失去良心与责任的中介,就会从解放的语言,转化为清算的语言。

2.4 与英美路径的决定性分野

在这里,我们再次看清英美与法国之间的关键差异。在英美传统中:

·权利嵌入在责任结构之中

· 理性服从于良心

· 权利用于限制权力,而非完成正义

而在法国启蒙的语境中:

· 权利被抽象化、终极化

· 理性被推到裁决位置

· 权利开始承担 "重塑社会" 的使命

这并不是因为法国人更残忍,而是因为在良心这一中介层缺位的情况下,权利只能通过权力来实现,而权力一旦被道德化,便极难自我限制。正是在这里,启蒙的第一重悖论完全显形:当权利不再是保护人的边界,而被理解为必须被实现的理性方案,它就不再保护人,而开始筛选、重组,甚至清除人。下一步,问题将进一步升级。

当抽象人权需要一个能够 "代表它、执行它、裁决它" 的主体时,谁来承担这个角色?答案,正是 "公意"。—— 这,便是启蒙悖论的第二环。


三、启蒙悖论的第二环:公意如何成为新的利维坦?

如果说抽象人权解决的是 "正义从哪里来",那么接下来的问题便不可避免:

谁来代表这种正义?谁有权解释、执行并裁决它?在法国大革命的语境中,这个角色被赋予了一个看似无可反驳的名字 ——公意(la volonté générale)。正是在这里,启蒙的第二重悖论正式展开。

3.1 从 "人民主权" 到 "公意主权"

在中世纪与宗教改革传统中,主权之所以受到限制,是因为它被理解为必须服从于某个高于自身的终极秩序。无论是上帝、自然法,还是良心责任,它们的共同作用,都是让任何政治权力都无法自封为 "终极裁判"。

法国启蒙的革命性之处,在于它试图以 "人民主权" 取代这一超越性限定。

从表面看,这是一种解放性的转移:不再由君主或教会代表正义,而是由 "人民" 来承担主权。

问题恰恰出现在这里:"人民" 并不是一个自然出现、可以直接发声的主体。它必须被定义、被代表、被表达。而完成这一转化的机制,正是 "公意"。在这一过程中,发生了一次极其关键、却常被忽视的抽象化:

·人民不再是一个由具体个人组成、彼此分歧的现实集合

·而被重塑为一个拥有单一意志、单一方向的道德整体

公意,正是这个整体意志的名称。从这一刻起,主权不再仅仅属于人民,而是属于一种被抽象化、神圣化的 "人民之意志"。


3.2 公意的结构性危险:为何它天然走向极权?

一旦主权从 "人民" 滑向 "公意",一整套高度危险、却逻辑自洽的政治结构便随之形成。

第一,公意不可质疑。

如果公意被理解为 "人民真正的意志",那么质疑公意,就不再只是政治异议,而会被直接等同为:反人民、反正义、反理性。反对者不再是对手,而是 "尚未觉醒" 或 "蓄意破坏" 的存在。

第二,公意不可退出。

在自由社会中,个人至少保留一项底线权利:可以不认同、可以拒绝、可以退出某种政治共同体。但在公意逻辑中,退出是不被允许的。因为 "人民整体" 被设定为一个不可分割的道德实体。你要么属于人民,要么就是人民的敌人。不存在第三种位置。

第三,公意不可竞争。

一旦公意被视为唯一合法的主权来源,政治竞争就会立刻失去正当性。不同意见不再是公共讨论的一部分,而被重新定义为 "破坏共同意志" 的行为。政治反对,随之被道德化为叛国。在这一结构中,权力不再需要通过程序来证明自己,只需要宣称:"我代表公意。"


3.3 决定性对照:良心退场之后,主权必然再神圣化

至此,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法国启蒙与英美启蒙之间,并不存在 "理性程度" 的差别,而是一种主权结构的根本差异。

在英美传统中:

· 良心高于国家

· 主权被去终极化

· 权力被持续怀疑、分割与制衡

即便权力声称来自人民,它也无法绕过个人的道德责任。而在法国革命的逻辑中:

· 公意高于良心

·主权被重新神圣化

·权力被道德化、绝对化

当个人被要求首先服从 "人民整体的意志",良心便不再是限制权力的边界,而被降格为必须被改造、被纠正的对象。正是在这一点上,公意完成了它作为新利维坦的历史使命。

当良心退场,主权不会空出来;它会被 "公意" 占据。而一旦主权以道德与理性的名义完成再神圣化,接下来的问题只剩下一个:如何对待那些被判定为 "不符合公意的人"?答案,便是启蒙悖论的第三环 ——恐怖政治。


四、启蒙悖论的第三环:恐怖政治不是意外,而是 "去信仰理性" 的制度化结果

当抽象人权被确立为最高正义,当公意被神圣化为最高主权,接下来的问题便不再是 "是否会发生暴力",而是一个更冷峻的问题:暴力将以什么名义、在什么结构中被合理化?法国大革命给出的答案,正是恐怖政治。

4.1 从 "正义" 到 "净化":革命为何必然走向道德化?

在传统政治中,暴力往往被视为一种不得已的手段,它需要被解释、被限制、被辩护。但当政治被重新定义为一项实现终极善的使命时,暴力的地位便发生了根本变化。

它不再是例外,而开始被理解为一种必要的、甚至高尚的工具。在革命话语中,政治的目标不再是维持秩序、调解冲突或限制权力,而是净化社会,使之符合正义本身的要求。正是在这一语境中,"人民的敌人" 这一概念登上历史舞台。

这里的 "敌人",并不等同于政治反对派,也不单是制度的拥护者或改革的反对者。他们被重新定义为一种道德污点:阻碍正义实现的存在,妨碍公意显现的障碍。当敌人被这样定义时,清除他们便不再是权力滥用,而被理解为一种道德责任。革命,由此从政治行动,转化为一场道德净化工程。


4.2 一条冷静而残酷的机制路径:恐怖政治如何被 "理性地" 生产出来?

如果把法国大革命的逻辑拆解开来,恐怖政治并不是突然失控的情绪爆发,而是一条高度理性、层层递进的机制路径。

第一步:抽象原则成为最高法。

抽象人权被确立为不可质疑、不可讨论的终极正义标准。现实社会被持续放置在这一标准之下接受审判。

第二步:抽象整体成为最高主体。

公意被赋予解释与执行这一正义的权力,并被理解为 "人民真正的意志"。

任何不同意见,都被视为对整体的背叛。

第三步:清算成为最高政治技术。

当原则不可协商、主体不可质疑,政治所剩下的唯一操作空间,便是:清除阻碍正义实现的人。清算,由此成为一种制度化、程序化的治理方式。恐怖政治不是革命的偏离,而是革命逻辑在现实中的自然展开。


4.3 为什么一定会走到断头台?理性变暴政的关键,不是情绪,而是 "终极化"

很多为法国大革命辩护的解释,倾向于把恐怖政治归因于战争压力、经济危机或群众情绪。这些因素当然存在,但它们并不足以解释一个核心事实:恐怖政治是被系统性地辩护、组织和执行的。真正的关键,在于理性被赋予了终极裁决权。一旦理性承担起定义正义、裁定善恶、规划历史方向的使命,它就必然追求一个目标 ——终极一致。

但现实社会永远是多元的、分歧的、杂乱的。当终极一致被视为正义要求时,

现实中的差异就只能被视为错误、偏差或罪恶。在这种结构中,终极一致不可能通过说服实现,也无法通过协商达成。它只能依靠三种手段:

·审查

·清洗

·恐怖

断头台,并不是理性失败后的疯狂产物,而是理性在被终极化之后,对现实世界作出的冷静而残酷的回应。因此,我们必须直面这个令人不安的判断:恐怖政治不是理性的失败,而是终极化理性的成功。当理性被剥离了信仰、人论与良心的边界,当它被迫承担起本不属于它的终极使命,它所能给出的,不再是解放,而是清算。

下一步,我们需要把目光从法国大革命,拉回到更广阔的现代性视野:为什么这一启蒙悖论,会在不同国家、不同意识形态中反复上演?这,正是法德反例留给启蒙学的真正问题。


五、法德反例的更大意义:现代性为何反复出现 "启蒙自毁"?

如果只把法国大革命理解为一次历史事故,或某种情绪失控的革命悲剧,那么它对当代世界几乎没有解释力。但一旦我们把它放回 "元启蒙 — 再启蒙 — 启蒙运动" 的整体结构中,法国大革命便不再只是一个国家的失败,而成为现代性内部反复上演的一种结构性风险。它揭示的,并不是 "启蒙错了",而是启蒙存在两条根本不同的道路。

5.1 启蒙的两条路:边界是否存在,决定结局走向

从英美与法德的对照中,可以清晰地看到两条启蒙路径。

第一条,是有边界的理性之路。

这一路径的前提是:元启蒙与再启蒙已经在场。

· 人被理解为有限却有尊严

· 理性被视为重要工具,但不是终极裁判

· 良心在个人与国家之间构成不可绕过的中介

在这一结构中,启蒙的主要形态是:

· 改革,而非重构

· 纠错,而非清算

· 有限政府,而非完成态或理想完美秩序

理性参与治理,但不承担 "拯救历史" 的使命。


第二条,是无边界的理性之路。

当启蒙在缺乏元启蒙与再启蒙的条件下展开,或主动选择去信仰化、去良心化时,理性就会被迫填补那个被清空的 "终极位置"。

在这一路径中:

· 理性被终极化

· 政治被工程化

· 社会被当作可设计、可重构的对象

最终,启蒙滑向它本应反对的形态:以理性之名的暴政。法国大革命,并不是这条道路的唯一实例,只是它最早、也最典型的一次全面展开。

5.2 德国线索的预告:当理性与历史被终极化

如果说法国大革命展示的是:理性如何在政治中被终极化,那么德意志思想传统则提供了另一条同样重要、却更为深刻的线索。

从康德意义上的 "纯粹理性",到黑格尔那里被历史化、总体化的 "历史理性",理性逐渐不再只是判断工具,而被理解为在历史中自我实现的精神。

当理性被历史化,历史本身便开始被赋予正当性与方向感。而一旦国家被理解为 "历史理性的现实化形态",国家权力就极易被重新神圣化。需要强调的是:这里并不存在所谓 "德意志必然性"。问题不在于民族,而在于一种普遍机制。

当理性与历史被赋予终极意义,国家便会被理解为 "理性在历史中的承担者",权力因此获得一种看似超越个人道德判断的正当性。在这种结构中,国家不再只是受限的公共权力,而被视为历史进程本身的执行者。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德国后来所经历的悲剧,才具有其深刻的思想背景。

这一线索,将在下一篇关于 "启蒙学" 的讨论中进一步展开。


5.3 "启蒙学" 的核心命题预告:真正的问题不在立场,而在边界

通过法德反例,我们终于可以把问题说清楚:启蒙的关键,从来不是 "反对谁",也不是 "站在哪个阵营"。真正的分水岭在于一个更深层的问题:理性是否有边界?而这些边界,并不是启蒙之后才补上的技术性修正,而是必须来自启蒙之前、之中的两重前提:

· 元启蒙的人论:人是有限的,不是可被重塑的材料

· 再启蒙的良心责任:个人对终极秩序负责,而非只对国家负责

一旦这两层缺席,启蒙就会被迫承担它本不该承担的终极使命,并极容易滑向它最初所反对的对象 ——暴政。

六|结束语:回到系列主线,为下一篇开门

回望法国大革命,我们必须给出一个清醒而克制的判断:它的悲剧,并不是因为启蒙 "太激进",而是因为启蒙起点错位。当超越秩序被提前清除,当良心中介层尚未形成,理性便被直接推上了终极裁决的位置。

结果并不是理性的胜利,而是理性在超载中的自我毁灭。因此,真正值得我们追问的,已经不再是法国革命本身,而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启蒙究竟是什么?它的正确定义在哪里?它的边界如何被设定,才不至于在解放人的名义下,重新压迫人?

这,正是下一篇 ——《启蒙学:理性、信仰与边界的现代秩序问题》必须正面回答的问题。也是整个系列真正要抵达的思想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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