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臉書 2026-1-14
「光明頂」的結束,想不到有如此熱烈的公眾反應。這個電台節目長23年,邀請過許多嘉賓,其間也有很多缺點。
「光明頂」是香港人的共同清談,我寧願相信做得好的地方,皆因為四方八面的嘉賓不同的真知灼見,做得不好之處,俱是我個人的責任。
這是,而不止是對我一個人的支持。但當一個七百萬人口的城市成為一座黑暗而狹窄的礦井,一個電台成為一個深垂入礦井的鳥籠,而籠裏的那個人和一枝咪高峰,成為礦井裏的那隻金絲雀,那麼哀悼的不是一個還有缺陷的電台節目,而是那個在礦井裏已經沒有氧氣深不見光的城市。
這許多年,因為商業電台的信任,我嘗試做到最好,但要做到人人都滿意,是不可能的。英國思想家邊沁(Jeremy Benthume ) 有一句名言:什麼是一個良好的政府?一個好的政府,必能「為國家最大多數人,謀取最大的幸福。」
邊沁認為,這是一個良好政府制定公共政策的目標。明報前創辦人查良鏞先生,在他的社論裏引用過這句話,但加上一句:一個良好的政府的標準是什麼?是能為國家最大多數的人,「在最長的時間內」,謀取最大的幸福。
查先生為什麼要加上這一句?因為他在1949年之前的大陸,曾經加入過民辦的大公報。那時的民國有言論自由,報紙由崇尚自由民主的報人主政。查先生隨着大公報遷來香港,一度也抱有很大的希望。
但後來發現由共產黨全面控制的大公報墮落成為黨產,他再也回不去父親被無辜槍決的杭州家鄉。於是他毅然另辦「明報」,而且認為,一個社會的自由,像香港,有1997年的租約所限,這是不可抗逆的因素,風雲有盡,人壽有時,無論民國的大陸還是殖民地的香港,自由的空氣有一天也會耗盡。
查先生發現中國不同於君主立憲、大憲章規定三權分立而自由的英國,中國有秦始皇帝制遺傳的基因,查良鏞先生在英國殖民地的香港,發現香港的大限在1997年,於是不無感慨的說,對於在海角一隅的香港,一個好的政府,就是能在最長的時間,為最多的人,謀取最大的幸福。
我在商業電台主持風雲谷,也無時不刻記住這句話,以查良鏞先生增潤英國思想家的金句為宗旨。電台的電波不屬於我個人擁有,我不可以天天以我自己的信仰強加於香港市民,宣傳我自己的理念。大氣電波是屬於各行各業的香港人的,我雖然有自己的宗旨和底線,就是像查先生的明報一樣,信奉言論自由,卻必須以探求真理的最大公約基礎:秉持事實、遵循常識、思考理性為不可動搖的底線。
而23年之間,香港出現了巨大的變化。我個人對中國、世界、人性固然有我的價值觀,而商業電台是民間的機構。四十年代的大公報主筆張季鸞,抗戰時期寫過一篇文章,題為「抗戰與報人」,指出:中國報紙正從清末民初的「英美式的自由主義」的「文人辦報」,漸循資本主義的原則「過渡到"商業化"的"大規模經營」。他認為:「此種商業性質,其本身限制了言論自由,但因經濟雄厚之故,對於報人職業的獨立,卻增加了保障。」
張季鸞沒有想像過:有一天若共產黨的中國,借助西方的輔助,成立了許多白手套,若由梅鐸手上收購了泰晤士報,或以跨國企業的姿態買通了美國CNN的一名清談主持人,那時候,反對極左、反對共產黨的另一些報人或名筆,還能有什麼保障?這是另一個21世紀全球化的問題,至今沒有答案。
然而商業電台簡單得多。
商業電台是香港的企業,面對社會大眾,個人的言論自由,即使在一個非常受歡迎的節目,也理所當然的受到限制。由於商業電台是出資付薪的一方,身為節目主持人,當然時時想到老闆的廣告經濟來源,也要想到老闆的處境。閣下是受薪者,公司為你提供了穩定的經濟保障,這種保障也同時保障了你的獨立,但也要同時考慮到電台的處境和利益。若是不喜歡,你可以脫離商業電台,在網絡自行設立個人媒體。
有一些喜歡光明頂的朋友,本身有強烈的民主自由信仰,認為電台的清談節目主持人必須對聽電台的中學生、教師、小販、大廈保安、的士司機、政府公務員,一面倒的宣傳民主和自由的優越。這從來不是我主持光明頂的初衷。我認為人生最高的目標是幸福和快樂,有的人甘願不要選票,不想談說政治,對民主沒有興趣,潛意識中只要能去大灣區享受廉價的美食、唱卡拉OK、看荷里活的阿凡達港產片的周星馳,也能獲得幸福和快樂。
光明頂也必須向這些市民提供服務,而不是單某一界別某一類。
當然,局勢千變萬化。有一天,當那大多數人發現,蘋果日報老闆黎智英和民主派全數被捕,香港似乎少了示威遊行阻塞交通,但在似乎秩序整齊的社會生活裏,他們居住的房屋在一場火災中化為灰燼,方才忽然發現其業主立案法團幕後有中國支持的政治勢力近親繁殖、早已滲透操縱,這時他們才驚覺日常的經濟生活,其實脫離不了政治。
對於這種變化,當然也隨伴他們本來感覺不到、終於𦋐在他們頭上的政治。於此,「光明頂」和商業電台,我認為應該也要在最長的時間,盡最大的努力,為他們表述最大的權利與利益。
一個良好的清談節目,我的信仰是辦得像當年的明報,固然有新聞、有社論,也有多姿多彩的副刊,為社會不同階層和政見的市民服務。在最長的時間、為最多數的聽眾,提供趣味最廣泛、最大的精神食糧與娛樂。這不是「圓滑」,也不是所謂的世界仔,而是一個有幸能佔據大氣電波的清談主持人應有之義。
但當香港高度的政治化,主持人也一定發現:查良鏞先生所說的「在最長的時間」,時間再長,也有耗盡的一日。
我不太喜歡述說我自己的生活變動的私事,但既然香港許多善良的人喜歡光明頂,支持商業電台,也對香港的言論自由萬分關切,我覺得破例應該有一點交代。我相信人性終極的善良,也相信世界的道德與文明。古往今來,無論法西斯或馬克斯,社會主義偽善極左或帝皇家天下獨裁的環境與朝代皆無千秋萬世。當前全世界無論伊朗、委內瑞拉、遠東某國億萬的無權無勢的基層市民百姓,與英美歐洲的基層公民,第三世界和香港廣大市民,都面對同樣的艱難局面。人生有太多的逆境,我們不能掌控。
相對之下,一個鳥籠裏的一隻金絲雀是卑微的,牠的力量有限,畢竟不如在逆境最黑暗之處的另一些人,點燃一根香煙,勇敢地用微弱的火光,不是照明,而是燒掉一幅暴君的肖像。但牠在另一片天空,用牠的視野繼續告訴礦井下的生靈:黑暗也不是千秋萬世,也不無盡無邊,長夜將曉,光明必將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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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臉書 2026-1-12
「光明頂」23年,本星期是最後一週。感謝香港市民的支持,感謝商業電台慷慨驚人的寬容,也感謝歲月去來參與節目的無數有膽識才華的嘉賓。
商業電台下週起同一時段接替的有廣播行政人員陳志雲的新節目,正如光明頂之前翁靜晶女士的「危險人物」,都是專業製作,精英之選,請珍惜商業電台和言論自由的香港人,在此艱難的時刻,繼續支持。
我此時懷念的,是23年來來過電台𣈱談的,令人難忘的能人和朋友。除了一生清醒的作家倪匡、為香港市民貢獻一生的司徒華先生、前特首香港天主教徒曾蔭權;還有各行各業的代表人物。只演藝界中,就有中國導演賈樟柯、香港性格演員黃秋生、民國女明星韋偉、香港甘草演員江毅、詞家黎彼得、導演龍剛等都曾賞光,留下寶貴的音容經驗。他們有的仍天涯飄泊,有的惜別紅塵。今日追憶,在一度繁華快樂的都市,緣起緣滅,感銘不盡,無論人海裏只是偶遇,錄音室裏說了幾句話,咪高峰前的時鐘下交換過幾個眼神,雖只人間過客,總覺是山河故人。
在大氣電波的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在全球網絡的時空,卻別有常聚的情緣,歡迎繼續訂閱「風雲谷」,在光歛明晦之際,在風清雲淡之外,還有本人與各位深談的「陶傑披藏」,一起等待黎明:
今後並定期與各位旅行面聚,三月底和四月初,分別有兩組迎櫻之旅:
B. 4月5日——4月9日,我與香港金融財經青年新進Andrew Wong共辦「東京日光政經美食之旅」
鍊接報名:
https://docs.google.com/.../1FAIpQLSeh.../view上帝輕輕地關上了一扇門,為我和朋友開啟的門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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