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易桂鸣 2026-1-16
艾未未:中国护照是我的“胎记”
这句话一经出口,争议几乎是必然的。它并不精确,却异常刺耳;并不严谨,却直指要害。
有人随即提出反驳:
"胎记"这一比喻,将身份理解为宿命,把人重新拉回血缘、土地与祖先的逻辑,而不是权利、边界与责任的现代公民逻辑。
这并非一种轻佻的批评。相反,它来自现代法治与公民身份理论内部,具有不容忽视的合理性。但问题恰恰在于:当我们急于纠正这个比喻是否'够不够现代'时,是否忽略了它之所以出现的现实前提?
一、公民身份,在理论中从来不是"胎记"
现代政治思想自诞生之初,便致力于一件事:
把"人属于哪里",从命运问题转化为制度问题。
从洛克到罗尔斯,公民身份被反复去自然化、去血缘化、去宿命化。其基本共识是:
国籍不是出生烙印
护照不是祖先遗产
公民身份是一种可取得、可放弃、可转换的法律关系
在这一意义上,批评者完全站在现代法治的正统一侧。
如果把护照理解为"胎记",确实容易滑向一种前现代的政治想象——人因出生而被永久绑定于某一政治共同体,仿佛政治归属与血缘、土地一样不可剥离。
这是现代公民理论所竭力避免的。
二、问题是:现实是否允许这种"规范正确"?
然而,思想史从不只发生在书斋之中。
上述规范逻辑,隐含着一个前提:
公民身份在现实中,主要是一种去政治化、制度化的权利关系。
而这一前提,在中国语境中并不成立。
在现实中:
护照并非中性文件
国籍并非单纯法律事实
公民身份始终与忠诚、立场、态度捆绑在一起
它不是一项稳定的权利,而是一种随时可能被中止、冻结、否认的政治资格。
在这种制度条件下,要求个体仅仅使用"权利—责任"的现代语汇来主张自身身份,近乎一种道德奢侈。
于是,"胎记"这一比喻才显露出它的真实动因——
当身份被政治化,个人只能反向将其自然化。
三、"胎记"并非理论命题,而是一种防御性语言
这是理解这场争论的关键。
如果将艾未未的表述视为一套规范性公民理论,那么它确实站不住脚;
但如果将其理解为一种防御性语言,情况便完全不同。
所谓防御性语言,是指:
当制度性权利无法被稳定承认时,个体退回到更原初、也更难被否认的层面,来确认自身的存在合法性。
在法治失效的环境中,人们诉诸"良心";
在权利失效的环境中,人们诉诸"历史";
在身份可以被剥夺的环境中,人们诉诸"无法抹除的痕迹"。
"胎记"正是这样一种语言。
它不是在宣告国族宿命,而是在拒绝政治抹除。
四、批评者的盲点:把"应然"当成"已然"
这并不意味着批评者错误。
他们的局限,不在理论本身,而在于语境假设。
其问题主要体现在三点:
第一,过度规范主义。
把公民身份"应当如何理解",直接当作"现实已经如此运作"。
第二,低估权力对权利的塑形能力。
忽视了在威权体制中,权利本身就是政治裁量的产物。
第三,误读象征语言的政治功能。
把生存语境中的隐喻,当作学术命题来拆解。
结果是:逻辑正确,却对象错误。
五、但"胎记"本身同样不是出路
然而,必须承认,"胎记"这一隐喻也并非没有风险。
它确实可能:
模糊公民身份的可选择性
弱化制度性权利的追求
无法容纳跨国公民、多重身份与政治流动性
从长远看,这种语言如果被固化,可能反而强化"逃不掉的国族命运",而不是推动公民权利的制度化重建。
因此,它只能是一种抵抗性的姿态,而不能成为一种理论的终点。
六、真正的问题不在比喻,而在现实
归根结底,这种争论并非围绕一个比喻是否恰当,而是暴露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当现代法治无法成立时,人是否还被允许只用现代法治的语言说话?
一方坚持规范理想,
一方诉诸生存经验。
他们的冲突,本身正是中国公民困境的缩影——不是理论匮乏,而是现实拒绝理论。
结语
"中国护照是我的胎记",既不是值得奉为圭臬的真理,也不是应当轻率否定的落后隐喻。
它更像是一块刻在制度裂缝上的标记。
真正值得追问的,从来不是这个比喻够不够"现代",
而是:
是什么样的政治现实,迫使一个人必须把护照说成胎记,才能勉强保住自己作为公民的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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