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4日星期三

宋國誠:伊朗垮台的四大地緣效應

/宋國誠  上報 2026-1-14


伊朗神權政體,即使沒有徹底垮台,也已經被截肢斷腿。若真垮台,那就證明以「高壓維穩/數字監控」為手段的獨裁政權,在面臨國際制裁、物價失控與財政枯竭時,照樣轟然倒塌。如果美國出兵干預,伊朗的垮台應該更加快速。

 1、經濟徹底破產:伊朗里亞爾匯率已崩潰至1美元兌換140萬里亞爾,物價飆升引發了全境31個省分的「全國大罷工」。過去支持政權的「市集商人」(波斯語:Bazaari)因生活面臨困境,已興起大規模的「罷市」,甚至與「反何梅尼勢力」站在同一陣線。

 2、安全部隊的動搖:阿巴丹等城市已出現執政官員向抗議者示好,甚至基層安全部隊拒絕向平民開火的零星現象,因為群眾之中可能有自己的家人或親屬。一旦革命衛隊(IRGC)發生分裂,政權的暴力支柱將瞬間倒塌。 

3、美國清除伊朗核武的殘餘:在2025年6月與「以伊十二日戰爭」,以及美國發動《午夜重錘》行動之後,伊朗並沒有徹底放棄核設施,隨後聯合國重啟「快速回撥」(Snapback)制裁機制。美國極可能趁此「機會之窗」,對伊朗進行「斬草除根」的軍事行動。 

4、「馬杜洛效應」:美國近期活捉委內瑞拉總統馬杜洛,對伊朗高層產生巨大的心理震撼。川普也公開警告,若伊朗政權繼續大規模殺害抗議者(據傳死亡人數已達6000人),美軍將「直接干預」。未來幾日,伊朗最高精神領袖何梅尼只有兩條路可走:逃亡,斬首。無論哪一條路,都是伊朗神權政體的終結。 

第一個地緣效應:中國「一帶一路」準備收攤

 伊朗如果垮台並倒向西方,中共的「一帶一路」將變成「割帶斷路」;對中國而言絕非只是失去一個盟友,而是其十年來苦心經營的「一帶一路」面臨「腰斬」的風險。理由是:

 1、「中亞—西亞─歐洲走廊」的支點斷裂 伊朗不僅是能源供應國,在歐亞陸路運輸上也具備不可替代性。過去幾年, 中國試圖建立一條繞開美國控制海域的陸路走廊(中國—中亞—西亞—歐洲),伊朗在地理上連接裏海與波斯灣,是這條路徑的「咽喉」。伊朗跨台之後,這條走廊將面臨「地緣政治封鎖」。中國投資的「德黑蘭—馬什哈德」(Tehran-Mashhad)高鐵等基建項目可能停擺,這意味著中國「一帶一路」的陸權夢想將在波斯灣大門前完全破碎。 

2、能源安全的極限壓力 中國是伊朗石油的最大買家(2025年數據顯示吸收了伊朗90%的出口)。伊朗如果垮台,中國的「廉價能源時代」將宣告結束;中國過去幾年因為透過人民幣購買廉價的、受制裁的伊朗石油,局部緩解了中國國內的財政與通膨壓力。但一旦伊朗重返國際市場並受美國監管,中國將失去「石油特價權」,甚至造成能源進口成本大幅飆升,這對處於「財政內耗」與經濟下行的中國來說,無異於雪上加霜。 

3、「中東調停者」人設的破產 截至目前,中國在伊朗革命中採取「壁上觀」,這證明了中國在中東只是「經濟掠奪」而非「安全保障」;隨著伊朗解體,中國在中東辛苦建立的「代理政權結構」將迅速瓦解。 

4、4000億美元協議淪為「呆帳」 2021年中伊簽署長達25年戰略合作協議,涉及金額高達 4000 億美元,若伊朗政權更迭或親美,新政府極可能以「不平等條約」或「惡債」為由重新談判,甚至以違約之名沒收中國資產。這將成為中國海外投資史上最大的「黑洞」,進一步加劇中國內部的金融壓力。

 5、「人民幣國際化」的重大挫敗 伊朗(包括委內瑞拉)是中國推動「石油人民幣」(Petroyuan)最重要的試驗場。看來這場試驗已經失敗。過去,由於伊朗長期受美元系統制裁,其石油出口幾乎全部採用人民幣結算,這不僅讓人民幣有了真實的國際能源交易支撐,也讓中國數位人民幣(e-CNY)得以實現跨境結算。但是一旦伊朗重返美元體系,伊朗為了購買西方技術與商品,必將重新擁抱美元。這將導致人民幣在國際能源結算中的份額迅速回縮,嚴重打擊習近平試圖挑戰「美元霸權」的長期計劃,讓人民幣國際化進程倒退多年。 

伊朗如果垮台並倒向西方,中共的「一帶一路」將變成「割帶斷路」。(資料照片/美聯社)伊朗如果垮台並倒向西方,中共的「一帶一路」將變成「割帶斷路」。(資料照片/美聯社)

第二個地緣效應:「邪惡三角」的瓦解

 隨著伊朗的潰敗,邪惡軸心將面臨「戰略冷凍」的打擊。這包括: 1、「中俄伊邪惡軸心」的崩解與孤立 長期以來,中、俄、伊三國被視為挑戰現有國際秩序的「鐵三角」(Axis of Resistance)。若以一個「躺平」的三角形來看,俄羅斯是「北翼」,伊朗是「南翼」。俄羅斯目前深陷俄烏戰爭的泥淖,若伊朗這個「南翼支點」也折損,中國的戰略盟友將只剩下北韓與陷入經濟困境的俄羅斯,「鐵三角」變成「破三角」。 2、中國陷入戰略孤立 美國可以將原本分散在中東監控伊朗的軍事與外交資源,轉向投入到「印太地區」。中國失去了伊朗這個「中東麻煩製造者」之後,將獨自面對美國在東亞的海權壓力。 

第三個地緣效應:中國「兩海戰略退卻」

 伊朗的崩潰證明了「制裁」(sanction)依然有效。這對北京具有戰略嚇阻的作用: 1、制裁有效論 伊朗的案例證明,即便是擁有能源儲備和強大安全機器的政權,在長期的金融封鎖與「極限施壓」面前,依然走向崩潰。這會讓北京重新評估:如果發動台海或南海戰爭,必將引發類似的全面制裁,中國的社會穩定與財政系統根本無法支撐。 2、威懾轉移論 美國在委內瑞拉與伊朗問題上的強勢表現,將促使中國對「美國干預決心」的警惕,導致北京在短期內必須審慎應對,轉而更加依賴「灰色地帶」騷擾而非直接的軍事行動。 3、「維穩模式」的動搖 伊朗神權政體的危機始於惡性通貨通膨和社會抗爭。中國目前的財政內耗與青年失業問題,與伊朗革命的背景有驚人的相似性。如果中國繼續強化國內的政治清洗與數字監控,內部的社會不滿必將升高。 

第四個地緣效應:「後中東時代」的來臨

 如果伊朗神權政體倒台,這將是二戰以來中東地區最劇烈的地緣政治「地殼變動」,並進入「後神權時代」。首先,樂觀來說: 

1、「抵抗之弧」的瓦解與區域代理人戰爭的終結 所謂「抵抗之弧」(Axis of Resistance),是中東地緣政治中一個極其核心的概念,這是一條從德黑蘭延伸到地中海的弧線,是由伊朗領導的一個非正式軍事與政治聯盟,其核心目標是反對美國在中東駐軍和對抗以色列,並削弱沙烏地阿拉伯等(溫和海灣國家)。 在這個弧線上,共有6個武裝力量: 伊朗:領頭羊,(特別是其海外行動武裝「聖城軍」)。 敘利亞(阿薩德政權),長期是伊朗的唯一國家盟友,但在2025年遭受重創。 黎巴嫩真主黨(Hezbollah):聯盟中戰鬥力最強、裝備最精良的恐怖組織。 葉門胡塞武裝(Houthis):盤踞紅海咽喉,經常襲擊行經紅海的商船。 伊拉克什葉派民兵(PMF):深度滲透伊拉克政府與軍方的武裝力量。 巴勒斯坦激進派系:如哈瑪斯(Hamas)和伊斯蘭聖戰組織(PIJ)。 一旦伊朗垮台,這條弧形抵抗帶將失去伊朗所提供的巨額資金與武器走私鏈,並失去伊朗這顆大腦和金主而宣告斷裂。

 2、後神權時代:「中東經濟走廊」出現 伊朗若轉向世俗化或民主化政府,其外交重心將從「意識形態對抗」轉向「經濟復甦」。這可能促成沙伊全面和解;隨著基本教義派的消失,沙烏地阿拉伯與伊朗有可能將從宿敵變為能源與區域合作的夥伴。甚至極可能承認以色列,推動區域關係正常化,這將徹底邊緣化巴勒斯坦激進派系。 

3、「美以勢力」主導中東 美國主導的「印度—中東—歐洲經濟走廊」(IMEC)將重新啟動,如果伊朗新政府的加入或配合,將變得更加通暢,這對中國的「一帶一路」在中東的影響力將形成致命打擊。

 但是,也可能不樂觀來說: 1、族裔衝突與「敘利亞化」的風險 伊朗是一個多民族國家,中央集權消失後可能面臨碎片化。其一是「分離主義抬頭」,這包括庫德族、俾路支族(Baloch people,分割在巴基斯坦、伊朗和阿富汗三個國家之間)、亞塞拜然族可能發動獨立運動。這就可能造成「敘利亞化風險」。 如果伊朗革命衛隊殘餘勢力不願交權,美國的軍事打擊不夠徹底,伊朗可能陷入長期的內戰,這可能造成數百萬難民湧入歐洲與鄰國,將成為未來全球最大的經濟與人道主義危機。 伊朗變局,不僅影響深刻,全球都在屏息以待。 

作者為專欄作家,政治大學國際關係研究中心資深研究員,中國問題與國際戰略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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