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5日星期四

欧阳京:哪里有自由,哪里就是我的祖国——谈艾未未回国

欧阳京 X
@JingOuyang6  2026-1-15
最近“反贼”艺术家艾未未回国,引起舆论大震动。究其原因,也许不在于其回国,而在于其一反常态,不再批评中国共产党政府,不但不批评,还为共产党说好话----即有为共产党“站台”的嫌疑,所以舆论大哗,招致强烈批评势所必然。 那么,我们想知道,艾未未为什么回国?当然,我们都“知道”他为什么出国。作为一个反贼,他因被共产党迫害,为了追求“自由”而出国。那么现在回国,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是追求“不自由”吗?还是因为国内现在的“政治自由度”高一些了,甚至高过“威权”国家德国了呢?显然,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是明显的,几乎在所有人眼里,德国的政治自由度都应该比中国高。那么,难道艾未未此举是违背人性的吗?在我看来,并不是如此,但只能从一个方面解释,即他已经不需要“政治自由”,他有了足够的“经济自由”。说得直白一点,就是钱。 伟大的自由主义者伯林说,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发明,因为他可以给你带来真正自由。所谓自由,不就是你“自”己“由”着自己的喜好而行动的能力吗?而世界上有什么可以让你做到这一点?当然是金钱。因为钱可以换来任何资源。 你比如说,网上曾经有人在晒各国护照“含金量”,中国护照是最悲催的一个。为什么,因为持中国护照很多国家是不能免签的,不能免签,意味着你不能想去哪个国家就去哪个国家,相反,像我持的澳大利亚护照,基本上想去哪就去哪,所以含金量极高。但是大家没有想过,你为什么持有中国护照,而我为什么持澳大利亚护照?不是我比你强,而是我幸运地出国了而已。但任何人都可以移民,当然,贫贱不能移,只要你有足够的条件。川普不是要卖500万一个美国金卡吗?澳大利亚也有类似的投资移民项目,或者,如果没钱,你也可以像我这样技术移民。 也就是,如果你有足够的钱或者能力,你可以搞定一切护照。甚至,即便你用中国护照,同样也可以自由去任何一个国家。而相反,如果你没有钱,哪怕你生在澳大利亚、或者美国,你也没有旅行的自由。(澳大利亚人一辈子没出过国的不在少数。) 顺便说一句,很多人,因为自身没有含金量,就要依靠外在的东西来提高自己的含金量,例如美国护照、名牌穿着、金项链、手表手机等等。这其实是一种非常可笑的事情。 回到艾未未回国事件。显然,艾未未现在有足够的钱让他在中国自由地生活,想干什么干什么,想去哪里去哪里。所以,哪里有自由,哪里就是他的祖国。更何况,作为一个中国人,说中文,用中文思考,吃中国美食,中国又物价便宜、交通方便、生活安全,对他来说,哪里还有比中国更好的选择的呢? 那么也许还有人要问,那么他不需要政治自由了吗? 什么是政治自由?选举权被选举权?言论自由?信仰自由?结社自由?那么我要问,这些权利的目的是什么?难道选举权不是因为你要代表自己和别人的利益权利吗?如果你的利益不受损害甚至得到保护,你要选举权干什么呢?中国没有言论自由吗?难道有人强制你必须说什么,必须不说什么吗?不是的,你私下说任何事情,共产党政府都不会理你,但是如果你想用你的言论去召集一些和你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人一起来做某个事情,达到某个政府不喜欢的目的(不管这个目的本质上是好是坏),那共产党政府就会来管你了。所以,这不是没有言论自由,而是没有反对政府的自由。信仰自由也是如此,你待在家里信耶稣、信真主,随你,但是如果你要和一群有相同信仰的人集结起来,鼓动大家反对政府干涉你们集中在一起崇拜,或者干什么反对共产党宗教政策的事情,那么你就会被共产党政府打压,也就是说,你不是没有信仰自由,而是没有集会自由。但如果你集会不是去反对共产党政府,或者其某项政策,甚至去拥护他,那你也当然可以集会,甚至共产党政府还会给你好处去让你集会,比如说加入三自教会崇拜。所以归根结底,你也不是没有集会自由,而是同样的----你没有反对共产党政府的自由。即,你没有西方国家民众一项最重要的政治权利:抗议的权利。 但是,不是所有的人都需要抗议的权利,因为我们有批评政府的自由,也有不批评政府的自由。 如果艾未未也有不批评政府的自由,那么他回到祖国,叶落归根,就是无可厚非的。 诗人荷尔德林说:诗人的天职就在于还乡。海德格尔在解释的时候说:“还乡就是返回与本源的接近。但是,唯有这样的人方可还乡,他早已而且许久以来一直在他乡流浪,备尝漫游的艰辛,现在又归根返本。因为他在异地已经领悟到求索之物的本性,因而还乡时得以有足够丰富的阅历。” 所以我很高兴,艾未未终于理解到了人生的真意:还乡,即叶落归根。 想起我年青的时候,也写了一首诗: 《流浪》 如果土地不再适合我生长 我会愤怒地将自己 连根拔起,满世界流浪 或者死去 在废墟里重新生长 这诗是我移民时的信念。然而我把自己“连根拔起”后,“流浪”到空气水土质量世界第一的澳洲。虽然没有死去,也发芽了:妻儿都在澳洲幸福地生活着。但是我自己生根了吗?没有,尽管澳大利亚无比自由、生活很轻松没有压力、也有我一辈子踢过的最好的免费足球场、安静冷清适合我这个热爱音乐的人。但是, 我的“根”还朝向着北方,怎么也“扎”不下去。我曾说,当我享受了这世界上最美好的自由之后,除了一个遗憾朝闻道夕死可矣,就是不能让自己的祖国也像澳大利亚一样自由美好。 梁园虽好,终是他乡。 因此,我一直思考着,我该如何“还乡”。 记得我曾经劝说同为“独立中文笔会”成员的王丹,写下《给王丹的公开信》(发表在推特了),说他应该放弃与中国共产党的敌对思维方式,承认官方的六四立场,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不要再在国外从事这种“隔靴搔痒”的海外民主运动了,回到中国去做真正有利于国计民生的事情,哪怕事情再小,例如去做一个小学教师,也是在尽一个知识分子参与中国现代化进程的责任。何况他名气这么大,肯定能够有一番作为。他对我很生气,拂袖而去要退出笔会,以示不屑与我这样的“宵小”为伍,并在X上把我拉黑了。同时,也有人觉得我虽然说的有道理,但是却认为回国的事情不现实----因为共产党不让。 可如今,著名反贼艾未未不就回国来了吗?可见不是共产党不让,而是你不想。 国外的生活条件这么好,谁会想回国?很多人都认为,恐怕只有国外“混”不下去了的人,才会回国吧?所以,这又是我们“还乡”的另一个精神障碍。当然,有很多这样“流亡”海外的知识分子,其实是可以回国的,但是他们在国外享受优越的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习惯了,也无法再适应国内的生活方式,根本就不想回国。所谓流亡,是有国不能回;而移民,是有国不想回。所以,这样的知识分子,其实不应该自称为“流亡”知识分子,而应该自称“移民知识分子”、或者“旅美、旅澳作家”,等等。 当然,除去上面说的这些原因,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障碍是,我们回去干什么?如果回去依然要反党反政府,那么你肯定像很多异见分子一样身陷囹圄,至少是被维稳。那么你如果不想失去身体自由,你必定要像艾未未这样,为共产党“站台”:即不再批评政府。那么问题就来了,如果一个知识分子不能批评政府,还能是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吗?一个艺术家不谈政治,还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吗? 我曾经对一个国内著名反贼说,如果国家每年要在你身上花3百万维稳经费,那你何不放弃反贼立场,宣布拥护共产党,以便节约这钱呢?且不说这三百万是我们中国老百姓的血汗纳税钱,还有这么多人为了你,去从事这一件纯属零和游戏的事情?----你发表反对共产党的言论,花了宝贵的时间和精力,共产党为了压制你的反党言论,也花了很多维稳人员的时间和精力。浪费了彼此的生命而对社会毫无建设,这难道不是零和游戏吗? 该反贼很生气,对我破口大骂,说我是大外宣,出卖人格,没有良知。他认为,他不能出卖自己的良知去附和当权者,不能放弃自己批评政府的权利,这是知识分子的良心所在。 也就是说,他为了自己的良心,所谓的心安理得,不惜耗费中国三百万纳税人的血汗钱,以及其他很多人的宝贵生命。我说你的良知何其昂贵啊。假若中国有一万这样的反贼,中国人民头上,岂不是多了300亿的负担呢?岂不是还有千千万的人,陪你玩这样浪费生命的零和游戏呢? 谈到这里,我不禁想起一部伟大的电影《Silence》(沉默)。它基于日本作家远藤周作(Shūsaku Endō)于1966年发表的代表作小说,该书被认为是20世纪日本文学的巅峰之作。当年获得谷崎润一郎奖,并被格雷厄姆·格林、约翰·厄普代克等国际文坛巨匠高度评价。2016年,马丁·斯科塞斯(Martin Scorsese)筹备23年后,将《沉默》搬上大银幕(由安德鲁·加菲尔德、亚当·德赖弗、连姆·尼森主演),影片忠实还原了小说的沉重与内省,获得极高艺术评价,但票房惨淡(也许这正符合它“非商业”的本质)。 此小说以17世纪(德川幕府初期)日本禁教时代为背景。当时日本严厉镇压天主教(基督教),基督徒被迫转入地下,传教士一旦被捕往往遭受极端酷刑(如“穴吊”——倒吊在粪坑上方),被逼迫踩踏圣像弃教。主角是葡萄牙耶稣会年轻神父塞巴斯蒂昂·罗德里戈(Sebastião Rodrigues,其原型是历史上的意大利耶稣会士Giuseppe Chiara)。他与同伴神父加尔佩(Garrpe)听到恩师——著名传教士克里斯托旺·费雷拉(Cristóvão Ferreira,真实历史人物)在日本遭受酷刑后弃教的消息,难以置信,于是冒险潜入日本,一方面继续秘密传教、安慰地下基督徒;另一方面想查明恩师是否真的背叛信仰。 抵达日本后,他们目睹了信徒们在恐惧、贫穷、酷刑中的坚持与软弱,也经历了被出卖、被捕、漫长的精神折磨。小说最核心的冲突在于:当无辜的日本信徒因为不肯弃教而不断受苦时,上帝却保持“沉默”——祂在哪里?祂为什么不说话、不拯救?最终,罗德里戈面临终极抉择:继续“坚持信仰”眼睁睁看着信徒们一个个死去,还是踩踏刻有基督像的石头来“弃教”,从而换取信徒们的性命?最终,他选择了上帝的方式,即“沉默”,表面就是放弃了基督徒信仰。只是在生命结束之时,他拿出自己始终身藏的耶稣基督像。仿佛是在说:基督永远都是我的生命。 此电影对我的冲击时无比巨大的,我想:如果你声称自己爱基督,爱神,而神爱世人,那你怎么 能坐视世人受迫害,而坚持自己的信仰呢?这不是矛盾吗?同样,如果你坚持热爱真理、热爱正义,热爱民主自由,却要让无辜的人陪你浪费自己的生命,让无数人为你付出代价,你把别人的利益甚至生命放在你的信仰、或者说良心之下,你这是不是极大的自私呢? 也许,唯一的解释是,你认为自由无价。且你像19世纪晚期那些社会主义知识分子一样,认为那些人民、庸众,不懂得自由的真正含义和价值、以及你这种生活方式的意义,所以你宁愿自己和大家一起付出时间、精力、甚至生命和巨大物质财富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那么我们要问,自由的价值到底是什么?我们如何坚持自由思想,自由精神? 美国伟大的作家大卫梭罗,曾写下伟大的作品《Walden; or, Life in the Woods》, 中文名为《瓦尔登湖》。我阅读的版本里,还有他的一篇文章,即《论公民的不服从》(Civil disobedience)。他在里边提到一件事情,他因没有依法纳税而被美国政府逮捕,他在牢里嘲讽美国政府说:你们难道以为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呆在墙的那一边吗?即唯一的价值是身体的自由吗?显然,在他看来,内在自由,即灵魂的自由哪怕在高墙内,也是无法剥夺的。 汉娜阿伦特的书《黑暗时代的人》之中讲了本雅明的一个小说情节:黑暗的时代,统治者的一个特工来到了一个“学会说‘不’的人的家里”。这个特工宣称他的家和食物是他的,并问道:“你会伺候我吗?”那个人把他安置到床上,盖上被子,守着他的睡眠,服从他七年。无论他做什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七年后,特工因吃喝睡觉和指挥他人而变得肥胖,最终死去。那人把他包裹在腐烂的被子里,把他抛出了家门,洗净了床铺,粉刷了墙壁,松了口气,回答道:“不。” 这也许就是在谈身体不自由情况下的灵魂自由吧? 提到这个问题,我又不禁想起另一部伟大到大家耳熟能详的电影《肖申克的救赎》。 此电影的本质就是一部讲述“内在自由”或者说灵魂自由的作品。 主人公Andy即便是在监狱中,也坚持自己的信念。一方面长年累月挖通往身体自由的地道,一方面在监狱中坚持高贵的人道主义精神,救助自己也帮助别人,这就是内心自由永不磨灭的象征。他并没说,我现在是不“自由”的,是囚犯,是奴隶,等我到了外面,我就自由了,我就才会按自由人的方式而生活;不,哪怕在监狱中,他也按自由人的精神来生活:不放弃希望和美好的事物,不屈服于邪恶,更不为邪恶为虎作伥,而是去建图书馆、去帮助他人、去教育失足的孩子,等等。最后,他逃出监狱,获得了身体的自由,灵魂自由和身体自由最完美地结合。自由在他那里从未撕裂,从未消失,他就是那一个鸟儿,“每一根羽毛都闪耀着自由的光辉”,哪怕是在鸟笼之中。 记得伟大的文学家维克多.弗兰克尔说过:人在任何环境下,都可以活出伟大的人性来。大概就是如此。 而相反的是,老图书馆长在监狱里麻木不仁地生活了一辈子,灵魂早已死去,出了监狱之后,身体虽然貌似自由了,但是没有内心自由的支撑,被枯燥、无聊、毫无价值的超市打包工作缧绁束缚,毫无真正的自由可言,而回到监狱又是不可能的,所以绝望的他最后干脆以自杀来解脱。当然,如果他像Andy那样有钱,不需要去为生存而放被迫做不喜欢的工作,那么在灵魂自由和身体自由之间,至少他还有后者一项,肯定不至于自杀。 物质上和精神上双重潦倒的他,自杀是通向自由的唯一途径。 同样,如果艾未未觉得在国外不自由,例如他说德国是个威权国度,这虽然让人啼笑皆非,但却实质上折射了他的内心不自由、即灵魂上还有枷锁。因为只有内心不自由的人,才感到困惑和压力。而他选择回国就是选择了通向某种“自由”的途径。 我衷心希望,他能在中国找到真正的自由,因为中国才是我们的祖国。 欧阳京 2026/1/15 于墨尔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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