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耀南：被北京高規擁抱的 後來好像都不太妙

作者：洪耀南
上報 2026-5-28

2026年5月，塞爾維亞總統武契奇（Aleksandar Vučić）訪問北京。在與中國領導人習近平會晤期間，他情緒激動、數度哽咽，高調盛讚中塞關係是「鐵桿友誼」。北京也給予極高規格接待，雙方一口氣簽署了涵蓋基礎建設、科技、教育與產業合作的二十多項協議。

然而，就在武契奇於北京接受「友誼勳章」的同時，塞爾維亞首都貝爾格勒卻正上演著另一場截然不同的政治現實。數十萬抗議者湧上街頭，要求提前大選、徹查貪腐並呼籲政府下台。學生運動、青年世代與中產階級成為這場抗議的核心力量，警方動用催淚瓦斯與鎮暴部隊，街頭衝突不斷升級。

這場政治危機的導火線，起於一座塌掉的車站雨棚。

崩塌的雨棚與威權體制的標準劇本

2024年11月，塞爾維亞諾維薩德（Novi Sad）火車站頂棚坍塌，奪走16條人命。這起悲劇迅速從公共工程災難，延燒成席捲全國的政治風暴。塞爾維亞的年輕世代開始質疑：為何大型公共建設總伴隨黑箱作業？為何政府遲遲不敢公開工程合約？為何與中國合作的大型基建項目，總充斥著監督失靈與權力尋租的疑慮？

真正讓武契奇陷入統治危機的，是人民的覺醒——這不只是一場工程疏失，而是整個政治體制的系統性腐敗。

面對危機，武契奇政府的回應，與全球許多陷入泥淖的威權政權如出一轍：將內部矛盾外部化，指控抗議是「外國勢力煽動」、「顏色革命」或「境外代理人」所為。這套語言令人深感不安，因為今日的塞爾維亞正步上一條典型的威權化路徑：媒體自由遭壓縮、司法獨立被破壞、國家工程高度政治化，政府只能依賴民族主義與虛構的外部敵人來鞏固權力。

更值得警惕的規律是：當這類政權的國內合法性開始動搖時，往往會更加急切地投向北京的懷抱。

這種「危機尋租」的模式，並非塞爾維亞獨有。敘利亞前總統阿薩德（Bashar al-Assad）就是最具戲劇性的象徵。

2023年9月，長期遭西方制裁、被阿拉伯世界邊緣化的阿薩德高調訪中。北京不但以破格規格接待，宣布建立「戰略夥伴關係」，更將其納入「一帶一路」框架。當時阿薩德夫婦造訪杭州靈隱寺，寺方罕見地「開中門」鋪設紅毯迎接，這在傳統禮制中是極高的政治禮遇，引發中國網民熱烈討論。

然而，歷史的發展卻充滿反諷。阿薩德訪中大約15個月後，敘利亞政權迅速土崩瓦解，阿薩德倉皇流亡海外。中國網路上甚至流傳起一句黑色幽默：「被北京高規格擁抱的人，後來好像都不太妙。」

敘利亞政權的覆滅，主因當然是俄羅斯深陷烏克蘭戰場、伊朗勢力衰退，以及敘利亞自身的經濟崩潰與治理失能。但北京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卻極具指標意義：當一個政權失去國內合法性、與西方全面決裂時，北京往往是少數仍願意提供政治背書的大國。

同樣的軌跡也發生在孟加拉前總理哈希娜（Sheikh Hasina）身上。近年孟加拉與中國關係快速升溫，北京大量投資港口與基建。2024年7月，哈希娜赴北京進行國事訪問，雙方高調深化「全面戰略合作夥伴關係」。但就在訪中短短約一個月後，孟加拉爆發大規模學生運動，哈希娜政權迅速垮台。

若再將目光轉向尼泊爾，長期被視為「親中派」的前總理奧利（K.P. Sharma Oli），參加天津會議及北京閱兵，返國後就實施網路管制，隨即引爆Ｚ世代革命，被趕下台。

不干涉內政的表象，利益租約的實質

一個耐人尋味的規律已然浮現：越是內部脆弱、合法性流失、治理能力低下的政權，越傾向將北京視為救命稻草。

原因很現實。今日的北京，實質上已成為全球威權政治的重要外部支撐網絡。北京提供的，從來不只是貸款與工程，而是一整套名為「不干涉內政」的政治保護邏輯：不談民主、不談人權、不要求透明度、不檢視媒體自由。只要你願意支持中國的核心利益，北京就願意給予市場、資金、外交背書與戰略合作。

對於陷入危機的領導人而言，這座避風港極具吸引力。但他們往往忽略了最致命的盲點：北京從來不會真正「拯救」任何一個政權。

中國看重的，從來不是某位領導人的個人政治生命，而是該國的深水港、消費市場、關鍵礦產、戰略位置、能源供應，以及在聯合國大會上的那張支持票。換言之，北京的擁抱，本質上不是友誼，而是一紙冷酷的「利益租約」。當利益存在時，關係熱絡；一旦政權更迭，北京同樣能無縫接軌，迅速與下一個新政府重新建立合作。

崩塌的不只是雨棚，是政權信用

因此，真正危險的訊號，不是中國靠近了誰，而是：當一個國家的領導人，必須開始依賴北京的政治背書來維繫權力時，往往意味著他在國內的合法性已經出現了無法彌補的裂痕。

這正是武契奇此刻面臨的最大危機。他所對抗的早已不是單一的反對黨，而是一整個世代的政治覺醒。塞爾維亞年輕人的質疑直指核心：為什麼國家的未來，必須建立在黑箱工程與政治利益交換之上？為什麼政府對外部強權如此諂媚，卻對本國人民如此冷酷？為什麼總統能在北京的鎂光燈前展現豐沛情感，卻無法對家鄉那16條無辜人命給出一個真正的交代？

那座壓死16人的車站雨棚，是一個巨大的政治隱喻。

當一個國家的公共建設，是建立在不透明的合約、權力尋租與監督失能的地基之上，遲早有一天，崩塌的將不只是鋼筋與水泥，而是整個政權的信用。真正可怕的，從來不是雨棚掉下來的那一刻，而是人民在廢墟中突然驚覺——這個國家，其實早就已經開始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