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6日星期二

从戴厚英到刘再复|八部半

 原创 大头弗里尼    弗里尼码字了  2026年5月25日


文|费里尼


最近因为刘先生|八部半刘再复先生离世,一个曾经在1980年代的中国知识界发出巨大回响、后来却逐渐退潮的名字又浮现在我脑海:戴厚英。

戴教授曾经是我母校上海大学文学院名气最响的教师。1980年底,她出版长篇小说《人啊,人!》。

小说以C城大学为背景,写了一系列知识分子各自的人生坎坷和彼此的复杂关系,反映了从「反右」到「文革」再到思想解放运动这一段历史生活,控诉了「左」倾路线给人们带来的深重灾难,揭示了人为的「阶级斗争」对人情、人性的扼杀和扭曲,表现了「文革」刚刚结束之时中国社会存在的复杂的矛盾和斗争,对人情、人性和人道主义发出了热切的呼唤——摘自百度百科

1996年8月25日,作家戴厚英在上海虹口区凉城新村居所被害。在上大文学院,戴老师带教双数年份入学的学生。我1989年秋天入校,正好被她跳过。我上下两级的都是她的学生。

1996年我已经离开政法条线去报社的经济周刊做记者。9月的一天,803的探员居然找到了我调查。后来知道那次警方先后找过几百位曾经与戴同处一个校园的毕业生。‍‍‍‍‍‍‍排摸。在没有摄像头的年代,也只能用海选的笨办法。

那天天很好,问讯地点就在劳动报二楼办公室。便衣警探很年轻,也很客气,详细地询问了在校期间我和戴厚英老师的交往——我说毫无交集,我甚至不记得我在学校见过这位著名作家。看得出803的同学很疲惫,在笔记本上潦草地涂抹着,神情讪讪地。

「你不晓得吗,半年前我就是跑你们803的。」快结束时,我突然说了一句。年轻的刑警吃了一惊,停下笔看着我。「侬工作有点不到位啊。」我嘻嘻哈哈调笑着。刑警合上笔记本,打算起身告别。我倒来了兴趣,拉他继续神聊了一会儿。其中我问的一个问题至今还记得——如果我,一个跑你们803的记者是凶手,平时跟你们混得很熟,甚至还去过现场采访,你们能抓住我嘛?刑警很认真地想了几秒钟,摇摇头:还真的不一定,你在盲区。

办公室另一名女同事是戴厚英的学生。803的同学问了她更久。

凶手很快被抓获,和我一个朋友同名,叫陶锋,是戴厚英家乡老师的孙子。老师写给戴厚英的纸条「我的孙子小锋在五角场工作,望多多关照」被她夹在日记本中,最终成为破案的关键信息。

遥远的1980年代,刘再复谈主体性;戴厚英写出了《人啊,人!》。

不,我不是推荐我的读者今天去看《人啊,人!》。大概率你会看不下去。但启蒙会速朽,楔子不会。

时代中的戴厚英的「先进性」,不只是她写了「人性」,而是她写出了人在时代里的撕裂感。知识分子的理想、情感、伦理与现实如何互相绞杀;一个人在历史洪流里如何一边活着,一边慢慢失去自己。

那种疼痛感,即便在今日,也有现实意义。

现在大家当然也天天谈「人性」。但很多时候,不过是在评论区里比烂,晒谁的底线更特么地低。这当然也算一出人性主题的活报剧。

我觉得刘再复戴厚英他们当时还是身怀赤子之心,真的试图重新理解——

什么叫「人」。

而戴厚英自己的人生,远比爱情小说奇情。《人啊,人!》背后的故事原型,就是她自己和诗人闻捷的悲剧人生际遇。

闻捷是1950-1960年代,中国大陆最著名的诗人之一。《天山牧歌》红遍全国,新疆、草原、爱情、青春——那些带着理想主义光泽的词语,在他的诗里闪闪发亮。

1971年初,在经历了漫长的羞辱与批斗之后,闻捷在上海陕西南路长乐村寓所开煤气自杀,年仅47岁。之前的1966年,他的妻子杜芳梅在同一地点自杀离世。

1970年,闻捷在上海奉贤五七干校劳动改造时,与负责审查他的戴厚英产生感情。两人曾向组织申请结婚,但受到严厉批判,未予准许。

小说《人啊,人!》里面那种对「人的毁灭」的敏感,并不只是理论上的,而是作者亲眼见过、亲身承受过的。

从刘再复到戴厚英,那代知识人太知道「人被碾碎」是什么样子。他们真的见过,一个人是如何在时代里慢慢变成非人。

没有见过废墟的人,总会对毁灭抱有一种叶公好龙式的浪漫。

刘再复戴厚英他们真正留下的,也许并不是具体理论与文本,而是一种已经越来越稀薄的气氛索引。

戴厚英生于1938年,安徽颖上人。长刘再复三岁。活到今日,也算米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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