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臉書 2026-5-30
以記錄对抗遗忘 用文字守护良知
——写在“六四”事件37周年前夕
曾慧燕
今年,是1989年“六四事件”37周年纪念。
37年,在人类历史长河中或许只是弹指一挥间,但对于一场迄今未获平反的历史悲剧、对于那些在枪声中被永远定格的年轻生命,以及至今仍在暗夜中饮泣的“天安门母亲”,以及数以万计的受难者家属而言,这是一场漫漫长夜无尽头的煎熬。
37年来,寒来暑往,世界风云变幻,而我对自己有一个卑微却坚定的承诺:只要“六四”一天不平反,我每年都至少要写一篇纪念文章,永不放弃,绝不懈怠!
我过去写的相关报道,为各大媒体转载引用比较多的,包括《“六四”15周年,离平反还有多远?》(2004年)、《“六四绿卡”大军 特殊移民群体 》(2004)、《六四绝食四君子之一刘晓波的忏悔》(2005)、《天安门三壮士悲惨命运始末—六四事件至今还未结束的悲剧 》(2006) 、巜六四血腥清场内幕——吴仁华的历史见证》(2007) 、《“六四”21名通缉学生今何在?》(2009)、《柴玲与卡玛的天安门之争》(2010)、《纪念六四死难者于地》(2011) 、《寻访六四受难者 见证人血馒头》(2012)、《方励之遗孀专访 : 我们问心无愧》(2016)《不信东风唤不回》(2019)、《“六四绿卡 ”灵魂拷问》(2021)等。
2024年,我写的是《致敬历史殉道者 痛悼“六四”见证人曹旭云》
2025年,我写的是《宁先华 浓墨重彩的历史印记》。
这些文章,已足够出好几本“六四专集”。
还有许多出自我手的关于“六四”的文章,由于时间关系本已忘记,如今年美国华裔花样滑冰运动员刘美贤(Alysa Liu),在米兰冬奥会上大放异彩,勇夺两面金牌,成为国际新闻人物,朋友才找到当年我独家专访她父亲的文章《刘俊国 天降大任于斯人》(发表于《世界日报》2003/06/03 ),此文光是在脸书重贴,就约有34万的浏览量,由此可见文字的传播,不会因岁月的流逝而消失。
我常常鼓励自己,“人过留名,燕过留声。”我留下的是三千万文字,将与日月同在。
我要求自己,只要“六四”一天不平反,就会继续写下去。有人问我,这麽多年过去了,环境越来越严苛,海外民运日渐边缘化,许多当年的亲历者都选择了沉默,你这样年年写、岁岁记,究竟是为了什麽?
我的回答始终如一:不为什麽,只是为了自己内心的平静,为了不能忘却的纪念,为了将这些血泪凝聚成的文字,化为一束束洁白的花朵,岁岁年年,敬献在死难者的灵前。
血染的綠卡与遗忘的灵魂
然而,在漫长的记录生涯中,最让我感到痛心疾首的,不是强权对真相的漠视,而是人性的异变。
当年“六四”的枪声震惊世界。基于强烈的人道主义同情,美国布希总统签署了1992年《中国学生保护法案》。当时在美的大批中国留学生和学者,因而得以“不费吹灰之力”,获得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美国绿卡永久居留身分,连同他们的父母子女等直系亲属,总数至少高达数十万人通过“六四绿卡”获得身分。
可是,三十多年后的今天,这群踩着天安门死难者的鲜血、吃了“人血馒头”而得以在自由法治土地上安居乐业的菁英,如今展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嘴脸。
他们不仅不饮水思源,反而为了个人眼前的现实利益,倒向了北京当局“镇压有理”的论调。他们在海外享受着言论自由与财产安全,却转过头来对国内当年的受难者落井下石,对被迫流亡海外的知识精英和民运人士冷嘲热讽,甚至公然宣称:“如果当年不镇压,就没有后来的社会安定与经济繁荣。”
端起碗吃肉 放下碗骂娘
这真是国际移民史与人类道德史上最不堪的奇观。这种“端起碗吃肉,放下碗骂娘”的背叛,是对历史和公理的严重扭曲。
事实果真如此吗?中国后来的繁荣,难道是靠军队开枪镇压“八九民运”打出来的吗?
历史的真相是:1989年的镇压,导致中国遭到国际社会全面制裁,外资撤离,经济连续两年陷入停滞。真正创造后来经济奇跡的,根本不是当年北京的枪声,而是1992年邓小平眼看经济要垮而被迫发动的“九四南巡”,重新承诺市场化改革,以及十四亿中国人民流血流汗付出的劳动力红利。
如果把十四亿人的奋斗成果,归功于一场对爱国学生的屠杀,这是对历史最无耻的收割。
对于这些在海外摇旗呐喊、高呼“镇压有理”之流,每一位有良知的人,都应发出终极的灵魂拷问:
“既然你如此坚信当局“镇压有理”,甚至认为是“英明正确”的,既然你认为社会主义制度无比优越,为什麽你和你的子孙后代赖在美国不走?为什麽不放弃手上那张沾满鲜血的绿卡,回国去享受那份用镇压换来的‘安定’?”
可笑可悲的是,这群海外爱国华侨,极力维护的“镇压有理”论,连当年亲自参与决策与执行的北京高层,都不敢承认,更不敢邀功。
“镇压有理” 为何不敢邀功?
这是一个最耐人寻味、也最简单易懂的逻辑漏洞:如果当年的血腥镇压真的是一场“挽救国家于危难”的历史功勋,为何当年事件的核心当事人——杨尚昆、李鹏、陈希同等,在后来的公开言论、回忆录或口述历史中,纷纷急于澄清、推卸责任,强调自己当时“只是执行命令”或“被误导”,竟无一人出来“爭功”?
甚至连传闻中最终下令开枪的邓小平,其家族后代在面对历史审判时,也显露出难以掩饰的心虚。
邓小平的小女儿邓榕(毛毛)在1990年代中旬前往海外宣传《我的父亲邓小平》一书时,面对西方媒体的围堵,用外交辞令式的口吻辩解称“六四”是一个“悲剧”,是“党和政府都不愿意看到的”,只不过是“迫不得已”的选择。
大女儿邓林在2007年虽然直言“我觉得是对的”,却也急忙强调这是“集体负责”,试图淡化其父亲个人的历史罪责。
无论是“迫不得已的悲剧”,还是“集体决定”,这种集体推诿与心虚的潜台词再明白不过:在他们的内心深处,非常清楚这是一笔无法面对人类良知与历史审判的血债。 如果连杀人者自己都觉得心虚、不敢将这场杀戮视为功勋,后人又有何资格去为这场神人共愤的血腥镇压涂脂抹粉?
强权或许能透过高压的国家机器、严厉的网络审查与信息封锁,让国内的一代年轻人陷入集体失忆;功利主义的洗脑,或许能让部分人在物质富足后选择背弃良知。
但真相就像压在巨石底下的种子,记忆本身,就是一种最坚韧的反抗。
37年过去了,历史的平反在现实政治的博弈中似乎依然遥遥无期。但我依然深信:
只要我们这些活着的、每一个保有良知与正义感的人不选择放弃,只要历史的第一手资料、亲历者的名字与家属的哭泣声,还完整地保留在档案与文字中,青史就永远不会“尽成灰”。
千秋功罪,历史早有公论。强权抹得去碑文,却抹不掉人心。有生之年,我将一直挥笔不辍,以记录对抗遗忘,用文字守护良知。直到时间给出公正的答案,直到看见东风唤回、历史清明、正义如期而至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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