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30日星期六

北明:紀念八九六四三十七週年發言——莱比锡為何没有响起枪声?

 作者臉書 2026-5-30


紀念八九六四三十七週年發言——莱比锡為何没有响起枪声?
  各位八九民運同仁,女士們先生們:
  謝謝各主辦機構每年在這個日子舉辦這樣的活動,讓我們有機會紀念八九民運和六四犧牲者。
1989年春天,中共當局製造了震惊世界的流血惨案。四个月之後,东德爆发了抗议示威游行。德共中央决定以“以中国模式解决问题”,武装力量部署完毕,开枪命令已經下达。可是最后枪声没有响起。究竟发生了什么?柏林墙倒塌二十年后,答案從西方媒體和个人回忆中逐渐浮出。这些遲到的信息含金量极大,但在汉语世界却至今缺席,所以我藉這個機會在這裡跟大家分享,以此來緬懷我們八九六四死难的同胞。
  事情發生在东德第二大城市莱比锡,距东柏林和柏林墙一百二十英里。这座城市的最大教堂之一圣尼古拉教堂,很早就对公众开放,而且從1989年9月第一個周一開始,每次作完和平祈祷,人們就直接走上街头,舉行燭光遊行。这项活动史称“周一游行”。
1989年的10月7号,是东德共产党建政40週年国庆的大日子。当局镇压了这天的示威者,数百人被捕。
两天后的礼拜一,就是例行的游行的日子。當局此前已经不止一次传讯牧师,警告他们这个周一游行不得举行。
  这天是1989年10月9日,莱比锡整個城市弥漫着战争气氛:医院储备了额外血浆,腾出了床位;所有外科医生都接到指示,连夜在急诊室待命。有人看到医院在装卸运尸袋。体育场准备关押大批示威者;消防车准备喷射特殊颜料來标记示威群众;幼儿园通知家长下午三点前必須把孩子们接回家。军队、坦克和外地武装力量陆续进入市区。防暴警察每人配发18发实弹。据统计,仅莱比锡一地就部署了一万三千到一万五千名军警;全城周边,进入戒备状态的武装力量,达到七万六千人。
  所有迹象都表明:流血镇压即将发生。更严重的是,东德最高领导人昂纳克刚刚公开赞扬中国共产党镇压八九民运。东德国家安全部门已经收到明确命令:“以中国模式解决问题。”“中国模式”已经成为东德统治集团准备使用的最后手段。
  面对这种局面,“周一游行”的组织者,圣尼古拉教堂的牧师克里斯蒂安•弗瑞尔面临艰难抉择。撤退还是坚持?这与当年北京学生反复讨论“是否撤离广场”何其相似!如果取消游行,运动可能瓦解。如果继续,极可能出现流血。最终,他們的決定與北京學生們的決定一樣:游行继续,只要有一个人今天来到教堂就不放弃。
  牧師們嚴重低估了民眾的勇氣。这天,莱比锡的四个大教堂全部饱和,总共来了八千人,史所未见。其中当然包括一千名德共党员,他们奉命前来搅局,自称是“工人阶级“。教堂外,还有上万民众等待。後來人們知道,民眾和教會一樣有備而來,教會清理了空間,準備接受大量受難者,一些民眾则安排好家務,夫妻分工或留守家中照顧老弱病殘或出門遊行,一些出行者寫了遺囑。
  祈祷结束后,人们手持蜡烛走上街头,在卡尔•马克思广场聚集。這個廣場從前是以罗马帝国凯撒大帝的名字命名,叫做“奥古斯都”广场。游行路线一如既往,是从这里开始,沿环城路绕行一周,回到圣尼古拉教堂。只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今天能不能回到教堂。
  队伍聚集后向北,沿路走向莱比锡火车总站,这是欧洲最大的火车站之一,客流量每天十五万,是当局防卫重点,一万五千军警,列阵成围,满准备开火。
  人们以漫步的速度接近总站,与中国八九一样,他们不断提醒彼此:不要暴力,不要冲击警察,不要给当局任何开枪的借口。双方距离越来越近,历史走到了决定性的时刻。如果开枪,莱比锡很可能重演北京惨案。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军警没有开枪,也没有挥棍,反而让开了道路。示威队伍竟然安全伍通过了。不仅如此,福瑞尔牧师回忆说,还有军人扔掉枪支,接过了蜡烛,加入了游行。 这之后不断扩大的队伍继续扩大,一万人增加到两万。三万。五万。
  接下来队伍经过莱比锡消防总队。这是每次用燃料喷射游行人群,为当局秋后算账做准备的机构。消防队长,刚好接到东柏林/德共中央的来电,问询莱比锡现状。消防队长哑然失语,他只好把电话听筒直接对准了窗外——密集的人流正缓缓通过街面,东柏林当局从电话听筒里,听见了万众一心、三声一组的重锤反复砸响:“我们—就是—人民!” ( Wir -sind das- Volk)这一天,消防总队没有出动,游行队伍再度安全通过了。
  队伍人数持续增加,继续前行。沿环城路拐向西南,西南角就是德共莱比锡总部,也是莱比锡 秘密警察“斯塔西”总部所在地。党政要员都在,这座大楼已经全副武装,楼顶机枪,楼下军警,每个窗口都有武装,秘密警察中尉已经拔出了手枪。
  队伍正压城而来。游行人数已超过七万。到底怎么办?那天市委书记哈肯伯格(Helmut Hackenberg)已经多次与德共中央联系,没有回答。
下午六点三十分,他再度拨通了柏林的电话,问埃贡•克伦茨 (Egon Krenz):已经紧要三关了,开枪还是不开枪?克伦茨主管国家安全事务,中国六月血迹未干,他就率东德代表团访华,对中国同志/武力镇压学运,表示赞赏。他因此成为德共总书记昂纳克看好的接班人。接过电话,不用把听筒放到窗边,也能听见楼下游行队伍的口号声。克伦茨还是没有明确的回答,他告诉哈肯伯克,他要征求他人意见,“你等我电话”。说完又把电话挂断了。
事到临头了,究竟怎么办?哈肯伯格哑着嗓子开口了,他征求在场全体党委成员的意见:开枪?还是不开?这就等于问,要不要成为德国的李鹏和德国的邓小平?下属们的回答急切又明确:不要开枪!撤下军警。不开抢也是要负责的,对德共中央负责。哈肯伯格听见了内心良知的呼声,决定不开抢。
  这是第三次,预期的枪声没有响起。队伍渐次通过。
  七点三十分,莱比锡党部电话铃声大作,哈肯伯克抓起电话,传来了国家安全部长克伦茨的指示:避免与人民发生任何冲突,撤离所有军警武装。
  游行队伍安全通过莱比锡市委市政府和秘密警察总部。再向东拐,前方就是圣尼古拉教堂了。那天期望多人的游行队伍悉数安全归来。
  那天是1989年10月9日,注定成为东德历史的转折点。
  此后游行人数几何级数增加,两周后,突破三十万。
  11月4日,东德全地爆发大规模示威活动,超过百万人走上街头。
  11月7日,东德政府 集体辞职。
  11月8日,东德共产党政治局 集体辞职。
  11月9日,柏林墙倒塌。
不可一世的共产党政权,就這樣土崩瓦解了。
  BBC记者约翰•辛普森后来评价说:莱比锡的周一游行,是整个东德革命的引导者。
  西方人总结柏林倒塌原因有很多,包括政治上戈尔巴乔夫的转变,军事上苏军的按兵不动,精神领域教皇保罗二世的支持等等。抗爭方式上,是坚持理性非暴力的原则。相比之下,中国政治上有總書記趙紫陽的同情,軍事上根本沒有苏联军队的威胁,我们没有精神领袖——中国的基督教不屑于对抗世俗强权,但是在抗议方式上,中国学生民众和平理性非暴力举世无双,福瑞尔牧师回答记时说过,天安门的和平抗争是他们的榜样。但是中共依然开了抢。
显然西方人总结的那些经验不应适用于中国。
我认为东德民运对中国启迪作用的是以下几点:
首先,堅持不懈不急功近利:早于1989年开始的每周一游行,尼古拉教堂早在1982年就向全社會開放,針對柏林牆封鎖,讨论自由出入和迁徙问题并进行祈祷。這個活動堅持了7年之久,沒有一次鬆懈。起初前來參加討論的社會各界人等只有幾個人,多年之后發展到成千上萬。這是政治運作/擺脫急功近利,胜骄败馁,最終成功的典型例證。
第二,自下而上拒絕作惡:拒绝开枪是自下而上发生的,而且是分别独立做出的:先是最下级执行者军队和警察;然后是帮凶消防总队;其次是地方当局莱比锡党部;最后才是德共中央自己,取消了无人执行的开枪令。权力在最后一刻失效了。
第三,文明信仰的力量:上述两个事实:非功利主義的堅持不懈 和 自下而上的拒絕作惡,证明信仰或者信念,是比枪弹和权力更深层的的力量,它超越政治党派、社会身份和意识形态和强权,在关键时刻,有悬崖勒马、地狱止步之效。
第四,歷史文化的傳承:莱比锡城市迄今已经有近两千的历史,它的四座教堂也擁有數百上千年的歷史,它们始終传承着德国人的传统文化。德共四十年的统治,没能有效地阻断德国的信仰文化和历史。
八九后,莱比锡最高的大楼上垂下来了一幅巨大的标语,写的是:“教会,我们感谢你。”前德共中央委員霍爾斯特•辛德爾曼(Horst Sindermann)1990年4月去世,他的遺言是:“我們做好了準備對付一切,除了燭光和祈禱。”
柏林墙倒塌了,德共统治垮台了。1989年莱比锡夜晚那一支支烛光,仍照亮着人类追求自由与尊严的道路,也揭示了一个事实和一个道理,这个事实是,中共,这个从德国那里嫁接来的马克思主义毒瘤,比德共邪恶;这个道理是,没有信仰,不尊天道,人必然成为罪恶之源。中共是最大的证明。
三十七年过去了,六四死难者仍未得到公正。真相仍被掩盖。纪念仍被压制。我们作为八九民运参与者,六四惨案未死者,铲除中共的专制文化,任重道远。
谨以此纪念伟大的八九民运,纪念六四死难同胞。
北明 2026年5月30日 中國駐美大使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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