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umnredleaf · May 24, 2026
劉再復:漂流中固守永恆家園
摘要:劉再復身上有一種難以擺脫的漂流者情結。他是中國文化的一個載體,而中國文化在近百年來的歷史,本身就有一定的飄流命運。但是,劉再復在飄流中卻能固守一種文化的家園,以個人的品質和學者的良知去加以守護。劉再復叩問故鄉的意義和生命存在的意義,應該成為一個民族和一種文明的記憶。
在報人生涯中,與許多人相擦而過,其中,有的人便「相忘於江湖」,不必再往來的;如果是有緣的,儘管機會很偶然,還是會成為知交,不但變成益友,而且成為良師。
與劉再復相識,然後再逢,似乎都是在偶然之間。上世紀八十年代,那些年自己除了報社裡的工作,在外面還參與朋友辦的一些刊物,撰寫或幫助組織稿件,如老報人鄭心永在北京的時候,幫他籌備和創刊了《中國老年》、《法律咨詢》等刊物。鄭心永是個辦報奇才,幾乎辦一份就成功一份,然而奇怪的是,凡是他辦成功的刊物,最後都被人「拿」走了。他在上海就是因為創辦的《民主與法制》被人強行「拿」走後,才來到北京。他的女兒鄭圓圓是我研究生同學,因此得以認識這個辦報奇才。後來,《中國老年》、《法律咨詢》也被人「拿」走。這些事會寫專文敘憶。
當時還認識一位湖南大學的朋友周繼武,是專職做出版的,經常到我家,大家有時會琢磨弄個刊物「玩玩」(那時沒有高大尚的語言,辦刊辦報就叫「玩玩」)。那時刊號不好弄,他手裡有一本現成的雜志《微型電腦》,我們想把它改一下,出一本《美麗世界》的刊物。後來,不知他怎麼動腦筋把這本雜志刊號改換成了社科雜志刊號,其他幾個朋友參加進來。當時懮國懮天下人多,於是準備創辦一份名為《國情研究》的雙月刊。這個事情突然「玩」大了,吸引了不少名人。其中《人民日報》的羅榮興和劉允洲也參加了進來。大家合力去邀請一些著名學者成為編委,當年的人文氛圍是很不錯的,這些學者還真的肯參加。除了幾位頂級政治學家外,還有文學方面的,劉再復是其中之一,也成為編委。
記得第一次編委開會是借《人民日報》的會議室召開的,在建國門中國社科院文學所上班的劉再復是騎著自行車來的,這就是當時中國知識精英留在我腦中的符號。那是第一次認識劉再復,我是因為此前不久上海文藝出版社剛出版了他的《性格組合論》而知道這個名字的。那個年代出書都很嚴,店裡書不多,但學術份量很重,所以印象極深。 《國情研究》籌備了一段時間,到正式出版時正好是八十年代的最後一年,這種雜志不能不攤上大事,尤其是其中一些編委都是名單上的。後來的事情就不難想像了,總之是「玩」大了也「玩」砸了,只出三期便停刊了,而且變成一個不大也不小的事件。不久,聽說劉再復去了美國。後來自己來到了加拿大。
一九九四年,我在溫哥華時,認識了著名學者林達光教授,他主持了一個名為「中國學社」的社團,我經常會參加他們的活動。他們籌到了一筆經費,想從美國邀請一位中國大陸的學者來溫哥華做訪問學者,最後把人選定為劉再復。那時,劉再復還住在科羅拉多州。「中國學社」是一個純粹公益性的社團,幾個成員都很認真負責,也很有奉獻精神。他們經常開會研究一些接待和安排劉再復的細節。有一次在討論接機時,「中國學社」的人都說從未見過劉再復,怕到機楊認不出來。我馬上說,自己認得劉再復的,於是那天接機我就有了一個「指認」的差事。
劉再復到達溫哥華是在晚上,下了飛機我馬上認出了他。那天在歡迎他的晩宴上,我和他談起《國情研究》的事,他依稀記得,但《國情研究》後來發生的事,他知道的詳情並不多,只是聽到了我介紹的一些情況後,有些感慨和唏噓。
劉再復剛到達溫哥華的時候,我正在籌劃「玩」一本名為《文化中國》的刊物。他對這個刊名很感興趣,我就告訴了他自己是如何想的。我說,當時(九十年代)大批中國學者來到北美,總是抱著一種追求美好世界的夢想,其中也包括對民主和自由的嚮往。事實上,在北美所看到的西方世界,往往與理想中的世界有極大的差距。一些中國學者一方面想要為民主中國而奮鬥,但其本身卻陷入一種與民主精神相違背的境地中。於是,民主的中國是不是一種終極的理想?如果不是,民主的背後應該有一種什麼樣的價值作為根基?當時哈佛大學的杜維明教授提出了「文化中國」這樣一個概念,顯然已經覺察到要探討西方現代政治制度的成功之處,必須要深入探討其背後深厚的文化基礎,尤其西方現代政治制度是建立
相應倫理、信仰和價值等一系列文明基礎上的事實。同樣,我們要建立一個民主、富強、現代化的中國,不僅僅是科技的問題,也不僅僅是經濟實力的問題,也不僅僅是政治制度的問題,最關鍵的還是要重建或更新中國文化的問題。當時,許多刊物熱心於討論民主中國的問題,但沒有一本刊物是討論文化中國的問題,而我認為,沒有一個文化中國,其它政治中國或經濟中國就缺乏了最根本的基礎。
劉再復很贊同這個看法,他對我說,很多人從中國大陸出來,在美國這樣一塊土地上想尋找好東西,但是,自己身上所帶出來的那些東西還是原來的那一套,即使要學好東西,也會變味的。從他談吐中,劉再復離開中國後在美國生活,知道他有一種對燥熱政治和各種激進主義氛圍的厭倦,也因此他突然對溫哥華這個地方很喜歡。他在溫哥華住了幾年,我們在一起聊天時,他對我說,如果能選擇,還是喜歡加拿大,說只有加拿大這種地方,才適合像他這樣的人生活。
後來,他在《遠遊歲月》一書中說:「我是一個絕對不適宜在紐約生活的人,我知道在紐約有巨大的音樂廳和無數的大劇院,但我踏不進去,因為,通向大戲院的道路也是高牆絕壁。我害怕這種比懸崖還要陡峭的牆壁,害怕裂縫般的天空。也許因為帶著紐約的印象來到溫哥華,因此,立即就感到溫哥華的輕鬆、親切和廣闊。一到這裡,就覺得時間的長河流經這裡的時候,顯得從容而和緩,潺潺有序,在紐約的那一種緊張感,真是鬆弛下來」。作為作家感到的安全感,他所體驗的是具有人文和歷史的普適性。加拿大就是和美國不一樣。
當然,溫哥華也不完全是世外桃源,在一個浮燥和激進的年代,溫哥華也不能獨善自身,但這個地方畢竟相對來說是較單純一些,文化和學術氛圍相對濃郁一些。劉再復很喜歡《文化中國》這種辦刊模式,說在北美雖然辦刊物很艱難,但還是要想辦法把它辦成功,能出一期就出一期,一期一期堅持下去。那時,我正在緊張籌備第一期《文化中國》也就是創刊號,很想有一些名家能為第一炮打響,希望他能親自為刊物提供一篇論文。他說,論文當然有,但想先給我一組散文,他說,自己這幾年除了論文寫作外,由於對世事感觸而發,寫了一些散文,拿去給一些朋友看,像李歐梵、夏志清、潘躍明等,都說這散文很有味道,而他也認為自己的散文甚至寫得比論文還要好。
我當然很高興。很快他就拿來了五篇散文的手寫稿複印本,題目分別是《天樂》、《二度童年》、《夜半鐘聲》、《心想平靜的書桌》、《恨也難》。他說這些散文是準備結集出書的,就讓《文化中國》先發表吧,論文他也會給我的。一本雜志還沒有出世,他並不曉得會有一種什麼面目出現,卻這樣相信我,我當時是很感動。
在發排閱稿中,我才發現自己面對的是一個學者打開的心胸,字裡行間充溢著能滋潤人心靈的文化甘露。劉再復把自己人生定位為「漂流」,這種漂流之感是來自他到達美國後的那種陌生感、失落感,但是很快就能從中走出來,形成一種他自己所說的「二度童年」,而這又是一個回顧人生並進行反思的時機。「記起童年的圖騰,而且發現我的課堂既生長著知識,但也繁殖著蛆蟲和病菌,它也吞噬著我乾淨的心靈。因為製造病菌的政治運動和理念也走進課室,並且佈滿牆壁、黑板與天花板,連很美麗很年輕的女老師,口裡也發出咒咀愛和人道的火藥味……
當我記起這一切的時候,我便感覺到那個遙遠的故鄉和遙遠的圖騰又回到我的身邊,我又一次進入童年時代」。這種對童年的回憶割不斷,其實埋藏了劉再復對世界某種真切的期待,正如他在文中所寫:「童年的圖騰雖然簡單,但也有美麗的故事,還有絕對的命令,這是我長大之後才知道的天籟的命令。它命令我愛憐人,愛朋友,愛老師,愛殘疾的兄弟姐妹……」。
後來,在跟劉再復多次交談中,他總會提到從童年開始的「絕對的命令」,實際就是做人最基本的底線,然後又形成作為一個學者的良知。但最早啟蒙的,還是這一組他交給我的散文。當時,他給我這五篇文章時,還給了一篇李歐梵寫的題為《展現個人心靈的主體性》,專門談劉再復的散文如何進行「心靈的懺悔」的。
為了這一組文章,我專門設計了一個「學者手扎」專欄,而且起了一個總題目:「天樂‧天真‧天籟」。第一期《文化中國》出版後,雖然略嫌粗糙,但他仍然給予很高評價,說能在北美出這樣一本大型的學術刊物實屬不簡單,讓我儘快物色一批著名學者擔任編委,編委也可以為學術委員。他也很認真推薦和聯絡了一批名單,都是一些在國際上著名的學者,例如,他寫給我的名單上就包括李澤厚、李歐梵、夏志清、王元化、甘陽、金耀基等人,後來有人一直驚訝《文化中國》剛創辦就有一個很強大的編委陣容,其實很多人都是通過劉再復牽線搭橋的。
同時,他又通過自己所認識的學者,向他們推薦這本刊物並約寫稿件,所以,雖然《文化中國》剛創辦,許多人對它還不十分瞭解,但稿源卻很快建立了起來。辦報辦刊的人都知道,一份報刊最關鍵的兩大關,一是要能生下來,二是要能養起來,而且都是「文人的事」,如果沒有那種「相濡以沬」的心態,與刊物之緣就「不如相忘於江湖」了。《文化中國》創辦初期,可以說是正處在一種「笑文不笑娼」的氣壓,我們都是兩手空空,環顧左右甚至有一種空前的孤立感,劉再復不但提供了最初急需的稿件,而且積極推薦他所熟識的著名學者鼎力相助,一家不設稿酬的刊物還真的得到不少人的關懷和支持。九十年代,是整個中華文化圈萬馬齊喑的氛圍,但仍有一批含辛茹苦致力推動文化的志士從事薪火相傳,我想,包括劉再復在內,他們應該作為一筆歷史而被記載的。
劉再復那段時間在溫哥華好像住了兩三年,所以我們有很多時間進行交流和溝通。那幾年我們組織了一些學術論文壇,有的比較大型,有的是小型,他除了本人出席外,還經常給我們提供名單,說可以邀請他們來加拿大參加學術會議。那些年溫哥華好像掀起了一個小的學術熱潮,背後就有劉再復的影子。
他住的地方離我的辦公室比較近,有時他會來辦公室見朋友或聊天;有時我也會去他住所訪談,當時他的夫人和小女兒劉蓮也在一起住(另外一個女兒劉劍梅在美國讀書),看到他們一家團圓在溫哥華,也是很欣慰的。有時聊到中午,他和我會步行到附近的Metrotown(鐵道镇)商場,在美食廣場的大排檔邊吃邊聊。
那些日子,他過得應該是很歡愉的。這期間,他還專門邀請李澤厚來溫哥華參加學術討論,我們也有機會在一起見面討論問題。 李澤厚也是在美國當訪問教授,他和劉再復是在美國非常好的朋友,直至晚年,還是經常在一起討論課題,以及共同出外旅遊。在劉再復眼中,「李澤厚是中國大陸當代人文科學的第一小提琴手。」一九九五年,這兩個學者以對話的形式出版《告別革命》一書,主張應採取「改良」,而非「暴力革命」。這本書還未出版,劉再復就拿出了其中一篇給《文化中國》發表,題目為《理性與激情──百年狂熱與幼稚》。關於「告別革命」,後來在學界曾引起了一些爭議和討論,但就自己從近認識劉再復出國之後的思想演變,他極力反對激進主義,主張回歸理性,不但有他的理由所在,而且我認為也是未來解決社會發展中矛盾衝突的重要選項之一。去年,李澤厚以九十一高齡在美國去世,作為摯友,劉再復悲痛不已,寫下輓聯敬悼 :「難兄難弟,一起逃亡,一起告別革命,確認改良才是中國出路;亦師亦友,共同表述,共同建構桃源,明了漂流方為世界原則。」
在溫哥華期間,我和劉再復經常討論的一個問題,就是中國知識份子出國之後在心理狀態上的變化。劉再復在國內的文學界本來應該是明日之星的,他從廈門大學畢業就直接進入當時的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部(即社科院前身),擔任《新建設》雜誌編輯,一直倍受培養重用,粉碎四人幫後立即進入新時期最高層的文化重組重建工作。他才氣出眾,周揚的文代會報告、紀念魯迅一百周年講話、紀念左聯五十周年講話等,或者出自他的手筆,或者他參與起草,並四十才出頭就擔任社科院文學所所長一職。當在美國一切重新開始時,他認為是經歷了人生最痛苦的歲月,一方面是昨天的事件還在折磨自己心靈,另一方面則是需要適應另一個國度、另一種文化和另一套規範。相對他在國內地位所應享受的待遇,自由世界是什麼都得獨立自行解決問題,沒有能力就沒有自由,這種恐懼使他曾經產生想「逃離」自由的想法,並把這種恐懼感寫成一篇散文《逃離自由》。這篇散文還被斯坦福大學編入中文教材。
當然,他最終沒有被恐懼擊倒,而是走出了他自己所說的「二度人生」。據說,國內一位部長曾發狠話說,要把劉再復這樣的人「憋死、困死、悶死、餓死、氣死」,結果,反而促成了他在心理上站起來,終成為一個心靈的強者,而沒有被孤獨打倒。 在這裡,關鍵在於一種心態。事實上,從一開始閱讀劉再復交給我的那一組散文,我就感到是一種心靈的震撼,它直擊了我們往往不能擺脫的一種糾結,在一個舊的國度和一個新的國度的選擇中那種患得患失的枷絆。
劉再復在新的國度裡得到了新的生命,用他的話說,「人可以有數度童年,可以有多次誕生。每一次誕生都會給生命帶來新的晨曦與朝霞,新的生命廣度與厚度。每一次內心的裂變都給人帶來兩種方向,一種是走向衰老,一種是走向年輕。能夠把裂變變成童年的源泉,是幸福的人。他在裂變中揚棄過去,告別主體中的黑暗,及時地推出一個初生的宇宙。每一次誕生,都會剪斷一次臍帶,從而贏得更大的自由」(《童心說•西尋故鄉》)。
著名作家蘇緯曾對劉再復的第二人生有過這樣的評價:「『再造童年』,就成了劉再復在他的『第二人生』中非常真實具體的自我救贖之路。扔掉名利得失的外在包裝、扔掉意識形態的積習包袱,也包括扔掉各種有形無形的忌諱和牽掛,劉再復首先恢復了一個真實的自我,然後再在這個自我上重新開拓、挖掘出以往沒有的或業已丟失的真率的本真本性。這樣,所謂人生的大自由,思考的大自在才算真正出現了,所謂『第二人生』,才算具備了形式的質感和血肉的形態而真正落到了實處。值得注意的是,如果不小心,這個『第二人生』,很容易混淆於另一個極權主義話語的熟悉字眼。」
劉再復的散文是獨具一格的,我總認為它不僅是文學的經典,也應該是哲學的啟示,不僅文字優美,而且閃爍過一個經過精神煉獄的哲者的思想之火。《文化中國》那組散文發表不久,劉再復的《飄流手記》就出版了,他比我年長,更是學界前輩,送我書的扉頁卻寫著「志業吾兄覽正」,令我誠惶誠恐。這本書之後,他又出版了雜文集《人論二十五種》,也立即送我一本。然後,又連續出版了《遠遊歲月》、《西尋故鄉》、《漫步高原》等,每次送書都寫上「志業吾兄覽正」,慢慢知道送別人書也這樣寫。於是,後來乾脆自不量力地隨意和他「稱兄道弟」起來。現在想想,這已經無關乎論資排輩,而是劉再復這些人終究沒能走脫中國老式文人那種單純和樸素,君子之交既談如水,何須又論誰兄誰弟?這隨意之中,見識的是真正文人的胸懷和品格。這以後,自己凡遇稍有文化氣韻的,無論男女老少均以兄稱之。
再復兄離關溫哥華後,一直關注《文化中國》,只要他認為重要的課題或文章,都會向我推薦。這個時候,他已經從個人情感的磨難轉向更深層次的哲學、信仰和靈魂的拷問。到二零零二年,他與林崗合著的《罪與文學──關於文學懺悔意識與靈魂維度的考察》由牛津出版社出版,他馬上給我寄來一本。拿在手中,不但書紙的厚重,更是一種歷史的沉重。在這以前,我們在交談中曾討論過佛教中的「共業」問題,他率先提出了一個「共犯結構」的視角,而這本書就全面對此總結,提出了「無罪之罪」的概念。
劉再復認為人間悲劇的發生,不是僅僅某個「壞人」作惡的結果,而常常是人際關係的結果,是共同犯罪的結果。人生活在「共犯結構」中,無意識地獲得一種「無罪之罪」,懺悔意識就是去領悟這種「罪」。文學有這種領悟,就會進入更深的精神層面和人性層面。後來,劉再復在相關著述中,從共罪意識、懺悔意識與人性中引出對文學的見解,探討這種意識在中國的闕如所造成的局限,可以說在一定程度上填補了多年來中國文學史研究中的空白。劉再復在形成中國文學整體的罪與文學的懺悔體系時,正是在討論歷史共業中,逐步提出了從共犯結構到無罪之罪的中國文學懺悔意識。
「懺悔意識」在中國文學的語境中往往是很敏感的,但在世界文學史上卻是一個永恆的主題,甚至作為經典文學的一種底線思維。《罪與文學》不僅是旅居海外的華人學者首次以此為主題所作的重大探索和論述,也是整個中國文學發展的這一歷史斷鏈,在新的方向展現在我們的時刻,出現了有可能重新恢復或重新建立連接的契機。正如劉再復自己所說:「儘管書名是《罪與文學》,但通過懺悔意識這一切入口,我們對文學的本性,對文學的自由與責任,對文學的世俗視角與超越視角,對中國文學的宏觀長處與短處,對東西方文學特徵的基本差異,對人類精神價值創造『永恆』之謎,等等,都有了比以往更深也更真切的認識」。 劉再復在談到當代中國文學時,提到叩問上帝的出現,有一種類似歡呼的預見,它反映了一個時代的情緒:像以「雷鋒」作為符號的道德主體死了,上帝復活了。
一個長期脫離神、仇恨神的時代結束了。像許多從文藝復興以來的思想家和作家一樣,劉再復在重啟了中國文學的懺悔意識之後,把目光投向了更深遠的終極之域。可能由於篇幅的關係,也可能由於事涉重大,劉再復沒有用更多的筆墨去論述宗教和懺悔意識的關係,或者坦白說,也許在碰擊這個問題時,出於對終極的敬畏,劉再復的謹慎和小心還依然明跡可見。
許多人期待劉再復在繼懺悔意識的揭櫫後,會繼續積蓄思索的火花和感悟的成果,讓讀者看到在這個事涉終極的層面上會有一個新的「超越」。也許,終有一天,「眾裡尋她千百度,驀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畢竟,我們從「歷史共業」中走來,看到了「無罪之罪」,每走一步,每思考一次,總是離終極近了一步,這終極並不是可望而不可企的。中國文學的終結和更新,可能是同時完成的。
後來,再復兄隨著年歲增大,特別是近年身體欠佳,我們也不敢多打擾他,然而與他在文化上的心靈相通始終沒有斷。前兩年我在組稿中,想尋找一些英文論稿,作者品單中出現了一個劉劍梅教授的名字,她就是再復兄的大女兒。以前再復兄在溫哥華時,他身邊有一個小女兒叫小蓮的,而劍梅是大女兒,當時還在哥倫比亞大學讀博士,現在已是作為教授和作者進行聯絡了。我感慨時光的迅變,而且,更感慨的是,劍梅不但早為人母,而且兒子Alan也即再復兄的外孫,已長大成人,正在大學攻讀人文學科,不但寫得一手好文章,在美術創作中也屢有佳作問世。我很喜歡他富有現代意境的畫,挑選了作為刊物封底畫所用。於是,這個故事不是一般的故事,而是三代人與文化的中國的情結相連,心中想起的是一種人文關懷的詠嘆。
困難時刻最能見證中國知識份子情懷和風骨。像劉再復這樣的學者,一方面從不附焱趨勢,保持思想和人格的獨立,一方面又以極大的熱情,等待和迎接中國文化復興的到來。我只是想到,在世紀性的經濟大潮和人心浮躁的年代,一家三代人不為所動,傳承地在人文學科這種被視為「清水衙門」中的接力,實在是當代人文學界不多的現象,理應向他們致敬的。
近期同劉劍梅聯絡中,得知再復兄身體狀況已不如前,尤其是患了老年人常有的帕金氏綜合症。這種疾病是很容易損傷人的記憶力的。但是,無論如何,再復兄那些優美的散文書籍,恢宏的學術論著,早已充實了中國現代文學的記憶庫,其價值和意義無論如何估計也不會過高。作為一個曾經近旁接觸和觀察過他的朋友,我每次想到再復兄時,更多的感受是他身上有一種難以擺脫的漂流者的情結。他是中國文化的一個載體,而中國文化在近百年來的歷史,本身就有一定的飄流命運。
在溫哥華時,再復兄談到中國文化命運時,總會提到一九四九年部分中國知識份子流浪到香港,在那兒與辦新亞書院,就是在中國文化「花果飄零」中傳承薪火,極力體現生命力的一個典型例子。新亞人的校歌是:「山巖巖,海深深,地博厚,天高明,人之尊,心之靈,廣大出胸襟,悠久見生成。……亂離中,流浪裡,餓我體膚勞我精 艱險我奮進,困乏我多情。千斤擔子兩肩挑,趁青春,結隊向前行」。這種情懷讓人傷感,卻也感動,畢竟這就是中國文化的宿命。中國知識份子對社會的要求很低,正如再復兄中所說,除了吃飽飯外,就是一要良知的自由,二要平靜的書桌。這話說得令人感概萬分。現在看來書桌是不成問題了,但是,如果書桌不能安放在自己的心靈上,那也不過是身外之物。 再復兄無法擺脫飄流的情結,但是,他卻能固守一種文化的家園,以個人的品質和學者的良知去加以守護,這是任何人都無法剝奪的。即使疾病能拿去一個人的記憶,但是,再復兄重新叩問故鄉的意義和生命存在的意義,一個民族和一個文明應該會始終記憶這一點的。
(原載2022年10月2日「鄉廬物語」公號) 作者:鄉廬子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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