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3日星期六

顏純鈎文革瑣憶之一:朱德毛澤東還我河山,物理老師涂鴉被揪鬥

作者脸书 2026-5-23

文革發生時,我在故鄉安海養正中學高中二年級就讀,1966年6月15日,中共召開政治局擴大會議,經「兩報一刊」發表「通知」,號召全國人民投入一場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自那時開始,便是我生命中的文革歲月,從那時到1969年上山下鄉,是紅衛兵運動的全過程。
毛澤東發動和領導文革,靠「毛主席最高指示」發號施令。老毛對說一句話,中共黨媒「兩報一刊」(人民日報、解放軍報、紅旗雜誌)發表長篇文章導讀,北京大中學生首先響應,再經大字報和傳單流傳全國,各省巿聞風而動,運動就這樣遍及全國城鄉。
老毛說「你們要關心國家大事,要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全國大中學生好像中了蠱一樣,每個人都熱血沸騰,爭先恐後,以各種想得到的言行竭力向老毛表忠心。北京中學生的很多具體「革命行動」,很快傳遍全國,各地紛紛模仿,形成一股社會風潮。
文革初黨刊宣傳的鬥爭目標是:走資本主義當權派(即各級黨官)﹑反動學術權威(即高級文化人)和「黑五類」(地主﹑富農﹑反革命﹑壞分子﹑右派分子),當時我就讀的福建省晉江縣安海養正中學,也很快貼滿揭露校長和老師的大字報。
我們開始揭露和揪鬥校長老師,羅列罪證,口誅筆伐。最暴力的一次行為,就是逼一個教物理的王明能老師站到講台上,周圍同學對他叫罵呼喝,有同學去推那張講台,王老師身體前後搖晃,幾次都差點從講台上跌下來。
王明能老師的罪名是「反對毛主席」,證據是有一次在班級鑑考,一時人閒手癢,就在一張廢紙上胡亂寫字,正面寫「朱德毛澤東」,背面寫「還我河山」,兩邊的字聯想起來,就變成「朱德毛澤東還我河山」。
那張紙條是真實的,上面是王老師的筆跡,但他根本是隨手亂寫,滿紙涂鴉,沒想到兩個不同的念頭被有心組織到一起,便成了典型的反動標語。我忘記是哪個同學揭發這件事,他在文革未開始前,就有如此的革命覺悟,現在看來實在非同凡品。
雖然羞辱與痛苦也是難免的,但王明能老師肉體上的遭難也僅止於此,此後王老師都沒有在學校出現過,他後來的命運我一無所知。但我對他仍抱有深深的歉意,因為當時我雖然沒有動手,但在眾多憤怒的口號聲中,也有我的聲音。
文革初我們學校只死了一個老師,那是我的班主任陳文淡老師。陳老師是教語文的,我中學年代已喜歡看書,算是比較受陳老師看重的學生,我不時會和幾個同學到教師宿舍去看望陳老師。
陳老師是外地人,普通話帶濃重鄉音,聲音細細,臉上老掛著微笑,給人感覺是相當低調,甚至有點羞澀。他為人相當謙和,從不疾言厲色斥責學生,給學生印象極好,所以文革一開始,他一張大字報都沒有。
突然有一天,陳老師跳井自殺了,消息傳來,我和很多同學都跑到教師宿舍去查看究竟。工作組在走廊上攔住繩子不讓靠近,有人在水井那邊打撈,天氣陰沉,人人屏住呼吸。稍後陳老師被撈上來,丟到一個裝水果的木箱裡,臉沉在箱底,兩隻腳懸在箱子外。我看不到他的脸,只看到那兩隻蒼白的腳,褲筒上的水一路滴在教師宿舍的紅磚地上,看上去像血。
教師宿舍那口水井,據說後來撒了很多石灰消毒,雖然令人不自在,但稍後老師們仍在那口井取水生活。那年月,人命朝不保夕,這種事都無關痛癢了。
事後才知道,原來陳老師學生年代在廈門大學讀書時,曾參加過國民黨三青團(相當於中共的共青團),並擔任過一個小頭目。他並沒有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只不過太膽小了,運動一來就惶惶不可終日,無法承受內心長時間的恐懼,最終以自尋短見解脫自己。
我岳父李鳴群老師,一生在養正中學教美術,也是有名望的書法家,他也受過一些衝擊,被關過學習班,不過他也是人畜無害的老好人,身心所受的折磨也不多。他被關的日子裡,我岳母擔心他家裡收藏的舊字畫有「反動」嫌疑,深夜生一灶火,灶上坐一個裝滿水的鐵鍋,把我岳父那些寶貝收藏拿出來燒了一夜,其中有老畫家潘天壽的畫,還有弘一法師親筆贈與的一幅字。弘一法師曾在安海水心亭小廟住錫,我岳父與弘一法師有過交往。
岳父放監回來,聽說他的字畫被燒掉了,唯有跺腳長歎。
安海的「階級敵人」也受到衝激,但當時社會上的事中學生參予很少,我都沒有親身經歴,也沒有聽說過有人在鬥爭會上被活生生打死。在安海的日常生活中,連鄰里鬥毆的事都很少發生,更不必說當眾殺人,更不敢想像人吃人的事。我想,鬥死人的事全國各地都會發生,但人吃人的事大概只有廣西才發生。
廣西是不是民風特別強悍暴虐,我就沒有研究了,但即使一個地方民風粗野,也要有血腥的社會背景烘托,否則強悍的民風在法治理性的社會環境中,也會被壓抑改造的。問題不是出在民風,而是出在社會制度和文化。
這些都還是在紅衛兵組織誕生前的事,至於我們學校的紅衛兵,那要等福建省的「八二九行動」後才成立,這留待以後再細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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