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2日星期五

余茂春:《修昔底德陷阱》的謬誤

作者:余茂春 (Miles Yu)
2026年5月22日
「修昔底德陷阱」可說是現代地緣政治中最被過度炒作、也最缺乏思想深度的陳詞濫調之一。每逢美中峰會之後,這套論調總會被反覆搬出,聲稱美國與中國之間的戰爭不可避免,因為「崛起中的中國」正在取代「衰落中的美國」。這種理論既迎合了北京的虛榮,也讓國際關係評論員得以自我陶醉於所謂的「歷史洞見」。然而事實上,它不過是一種披著學術術語外衣的宿命論式偽歷史。更糟的是,它強化了中共最危險的妄想之一:共產中國在歷史上注定要取代美國,成為全球主導力量。這種幻想所反映的,與其說是戰略現實,不如說是馬克思列寧主義意識形態的產物。
習近平之所以擁抱「修昔底德陷阱」,根源並不在於冷靜的地緣政治分析,而在於馬列主義教條。這種思維直接受到共產主義「兩個必然」理論的強化——資本主義必然滅亡,社會主義必然勝利。在中共意識形態中,歷史並非開放式地發展,而是如同一齣拙劣革命樣板戲,必然朝向共產主義勝利邁進。因此,北京把美國的每一次政治分裂、經濟衰退或社會爭議,都視為資本主義進入末日衰敗的證據。中共把意識形態上的一廂情願,誤當成歷史法則。
其中的諷刺意味令人啼笑皆非。中國共產黨一邊高談美國「衰落」,一邊卻統治著一個問題成堆的威權國家,拼命壓制自身的結構性弱點,還假裝自己命中注定要主宰這個世紀。中國正面臨嚴重的人口崩潰、大規模資本外逃與外資企業撤離、青年塌方式失業、高漲的社會動盪、房地產市場崩盤、債務危機,以及日益加深的高層猜忌和系統性自殘清洗。反觀美國,依然擁有全球最強大的軍事力量、主導性的儲備貨幣、世界領先的創新生態系統、全球最大的消費市場,以及現代史上最強大的同盟陣營。
「修昔底德陷阱」之所以對北京具有吸引力,正因它能將中共的侵略行徑包裝成歷史宿命。如果與美國的衝突是「不可避免」的,那麼中國的軍事擴張、脅迫外交、知識產權竊取、區域恫嚇與擴張主義,就都可以被合理化為「崛起大國」的自然行為。這套理論巧妙地替中共卸除了主體責任。北京不再是主動選擇對抗,而只是照著歷史早已寫好的劇本行事。
但問題在於:這套理論本身其實空洞得不堪一擊。
首先,「陷阱」本身就是一種決定論式的荒謬。它把歷史視為一條機械化輸送帶,彷彿權力轉移就必然導致戰爭。人的主觀能動性、外交、威懾、同盟、經濟相互依存,以及領導人的判斷,全都被排除在外,只剩下簡化至極的結構宿命論。這就像是國際關係研究生版本的占星術。更糟的是,它還可能成為自我實現的預言:當決策菁英都深信戰爭不可避免時,他們最終也會開始以戰爭必然發生的方式行事。
其次,這套理論對修昔底德本人的思想進行了極度扭曲。它把一段細膩複雜的歷史分析,簡化成一條漫畫式的國際關係「鐵律」。然而,修昔底德從未主張新興強權與既有強權注定開戰。他強調的是恐懼、誤判、拙劣領導、同盟互動以及人性的愚昧。那句著名的「雅典的崛起以及斯巴達由此產生的恐懼」,早已被抽離歷史脈絡,重新包裝成機場書店式地緣政治的口號,或者乾脆成了哈佛甘迺迪關係學院失物招領處的抽屜裡的棄物。
更諷刺的是,那些動輒援引伯羅奔尼撒戰爭的人,往往忽略了戰爭真正的結局。最後是斯巴達擊敗了雅典。既有強權並沒有向那個光鮮亮麗的「崛起強權」低頭。相反地,斯巴達不但贏得戰爭,還摧毀了整個希臘世界,並為馬其頓的崛起鋪平道路。換句話說,「修昔底德陷阱」支持者最愛引用的歷史案例,其實是徹頭徹尾的歷史誤讀,恰恰削弱了他們自己的論點。
這一點,對北京而言應比對華盛頓更值得警惕。中國戰略界如今說話的口氣,彷彿歷史早已保證中國必將稱霸全球。然而,中國對台灣、日本、印度、澳洲、南海乃至歐洲日益咄咄逼人的行為,反而促成了整個印太地區乃至更廣範圍的制衡聯盟。北京替美國重振同盟體系所做的貢獻,甚至超過任何一位美國總統單獨所能達成的成果。北約更加警覺,日本開始重新武裝,印度與西方更加靠攏,澳洲也強化了自身安全姿態。甚至曾經熱衷於與中國進行經濟合作的歐洲,如今也對中國愈發懷疑,並開始協力孤立與懲罰中國在貝爾格勒與布達佩斯等地的代理勢力。
對一個號稱正在主導「美國不可避免衰落」的政權而言,這倒真是一項了不起的成就。
「修昔底德陷阱」之所以站不住腳,還因為它把所有衝突都簡化為權力轉移。事實上,戰爭的成因包括意識形態、民族主義、政權不安全感、領土爭端、經濟危機以及戰略誤判,而不只是GDP曲線的變化。核威懾更進一步徹底摧毀了這種類比。古希臘城邦並沒有能在一個下午將文明蒸發殆盡的熱核武器。把西元前五世紀的邏輯機械式套用到二十一世紀的核武強權身上,與其說是嚴肅現實主義,不如說是歷史角色扮演的鬧劇。
這套理論也忽視了和平權力轉移的案例。英國並未與崛起中的美國開戰。戰後的德國與日本雖然成為經濟強國,也沒有因此與美國爆發不可避免的軍事衝突。歷史中充滿了政治制度、國際機構與戰略文化比單純物質力量變化更重要的例子。
「修昔底德陷阱」真正的危險,其實在於心理層面。它一方面助長北京的意識形態上的狂妄心態,另一方面則助長西方的宿命論。對中共而言,它強化了馬列主義那套幻想:資本主義民主國家注定衰亡,終將被威權社會主義取代。對西方分析人士而言,它則助長了一種習慣,即不斷誇大中國實力,同時無止境地預言美國必將崩潰。自從蘇聯解體以來,這種錯誤預言竟仍歷久不衰,但無一真正成爲現實。
現實是,中國並不會也不能取代美國成為全球霸權。它真正面臨的,是威權統治在一個創新、信任、人口結構、適應力與同盟比宣傳口號更重要的時代中所遭遇的結構性限制。美國的力量並不只是來自航空母艦或GDP數字,而是來自其開放性、制度韌性、公民社會、科技活力、移民吸引力,以及自由民主文明長久以來的吸引力。中國最大的障礙,其實不是美國圍堵,而是中國共產黨本身。
歸根究底,「修昔底德陷阱」揭示的,與其說是戰爭的不可避免,不如說是意識形態幻覺的頑固延續。困住習近平的,並不是修昔底德,而是馬克思列寧主義和一位退休的哈弗大學教授——一種傲慢而充滿共產主義豪壯情懷的世界觀,它把革命預言誤當成戰略現實。真正的危險,不在於一場崛起中的中國與衰落中的美國之間不可避免的衝突,而在於中共領導層深信這種衝突乃歷史註定,而且中國終將取勝。
歷史從未給出這樣的保證。若說伯羅奔尼撒戰爭真正留下什麼教訓,那恐怕恰恰相反:那些被狂妄、意識形態確信與歷史幻覺吞噬的強權,往往在實現自己想像中的霸業之前,就先一步毀滅了自己。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

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