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臉書 2026-5-22
今年是文革爆發六十周年，不少研究者和評論者紛紛撰文，我是文革的親歷者，有自己的經歷和體會，我也可以盡我所知與各位分享。
2006年文革四十周年我寫過一篇文章，標題是「四十年來家國」，經董橋先生安排，在蘋果日報全文發表，後來收在天地圖書為我出版的散文集《一枝草一點露》中。在那篇文章中，我疏理十年文革中國的政治歷程，算是自己對中國四十年政治現實的總體概觀。
關於老毛發動文革的目的，我認為有兩層，最直接的當然是打倒劉少奇，更深層的目的，是老毛要嘗試把中國打造成從社會主義過渡到共產主義的第一個成功案例，而他也可借此成為繼馬克思、恩格斯、列寧和斯大林之後，世界共產主義運動的偉大領袖，名垂千古。
只將文革歸結於打倒劉少奇未免太淺薄，早在文革開始半年後劉少奇就倒台了，而兩派紅衛兵對立仍再延續三年，到1969年上山下鄉，紅衛兵運動才正式結束。此後老毛對中國人的思想改造和中央的權力鬥爭，一直延續到1976年老毛去世，稍後華國鋒與葉劍英、汪東興聯手活捉四人幫，一般說法的「十年文革」才正式落幕。
老毛為什麼要打倒自己指定的接班人劉少奇？因為老毛搞三面紅旗造成大饑荒，餓死九千萬人（李銳稱楊尚昆主持內部調查得出的結論），其後中央開會檢討「三面紅旗」，劉少奇說「人吃人是要上史書的」，此言犯了大忌，因為老毛絕不容許有人在他死後翻舊帳清算他。
老毛為領導和操縱文革，成立一個中央文革領導小組，組長是陳伯達，副組長是江青，顧問是康生，再加上張春橋姚文元等小組成員，最重要的是還有一個周恩來督陣，全力依老毛意旨推動運動深入開展。
打倒劉少奇後，老毛號召全國人民「靈魂深處鬧革命」，以毛澤東思想武裝自己。造反派與保守派兩派群眾組織，絕對聽從「毛主席指示」，先是文鬥，繼而武鬥，打生打死，最終按中央指令搞「大聯合」，談判成立革命委員會，接管各級政府權力。這便是老毛搞文革的終極目的，他要創立一種全新的政權模式，以便過渡到共產主義。
各級黨政幹部都癱瘓了，紅衛兵橫行，混亂是常態，老毛有驚人的氣魄放任各級黨政機關停擺。兩派先是文鬥，繼而發展成武鬥，江青號召「文攻武衛」，將武鬥合法化。保守派獲軍隊發槍，造反派到部隊駐地搶槍，到處子彈橫飛，建立武裝指揮部，在城巿裡割據對峙。
老毛宰相肚裡能撐船，長時間容忍全局混亂，中共對社會沒有失控，因為軍隊在手，億萬人民聽從老毛指揮。直到1968年，中央文革小組分批召集各省巿軍隊幹部、地方幹部和群眾組織代表到北京辦學習班，兩派在中央脅持下展開「大聯合」談判。
在所謂「大聯合」基礎上，稍後各省巿自治區先後成立革命委員會，由軍隊幹部、地方幹部和群眾組織代表成立「三結合」領導小組，接管各省巿權力。直至1969年，終實現除台灣之外的「全國山河一片紅」。
各省巿的革命委員會由部隊軍官掌權，軍官不熟悉政務，地方官不敢作主，革委會根本無法正常領導生產建設和日常政務，經濟一團糟，社會千瘡百孔，而從中央到地方的權力鬥爭仍無日無之，中央大員不時有人落馬，新人上來不久又消失，沒有人對未來有基本概念。
文革不是無中生有的，它是老毛禍國殃民之後，利用他對馬列主義的胡亂猜想，妄圖解答國際共產主義的終極難題，而作出的最後一次人生豪賭。文革依他的設想搞成，他就千古不朽，文革失敗，他就身敗名裂，而結果正是後者。
文革表面結束了，但從文革戰場上潰散下來的紅衛兵卻無法安置，這些血氣方刪、桀傲不遜的年輕人，留在城巿裡國家要養他們，又無法安置他們工作，難免生事，老毛很高明，馬上想到上山下鄉這個辦法。把紅衛兵們趕到農村和山區去，消磨他們的傲氣，讓艱難的勞作和貧乏的生活把他們的狂妄磨平，讓他們在生活底層暴露出人性醜惡的原形，與此同時，文革初期那種初級共產理想主義也徹底破產。
紅衛兵的政治幻滅造就「老三屆」中學生對社會現實的質疑，數千萬青年在稍後成為鄧小平改革開放的社會基礎。直至六四北京學運，其中支持學生的大部份成年人，就是這些昔日紅衛兵。
老毛指定的接班人林彪，1971年與老毛勢不兩立後出逃，摔死在蒙古溫都爾汗，老毛手忙腳亂找來上海造反派頭頭王洪文充當接班人。王洪文不長進，進入中央後不務正業，享受生活，打獵消遣，老毛又將他邊緣化，找來華國鋒頂替。但老毛在林彪事件後健康直線而下，他成了孤家寡人，有時情難自禁嚎啕大哭（據老毛晚年近身看護孟錦雲回憶），哀歎「恐怕要在風雨中交班了」。
1969到1976，每一年半載就有一場名目不同的政治運動，一時整中央，一時整社會，一時根本不知他要整誰。周恩來助紂為虐，勞苦功高，但周晚年染惡疾，老毛仍不放過他，在他病重時搞一場「批林批孔批周公」，把周恩來搞得痛苦不堪。
周恩來臨進手術室忍不住大叫「我是忠於黨，忠於人民的，我不是投降派！」貴為一國總理，中共第二號人物，一生為老毛驅使，幹盡骯髒勾當，還要活得如此憋屈，可見中共這個黨，誰進去都難有善終。
老毛堅持不出席周恩來的葬禮，但他也沒活多久，他在同一年也去見馬克思了，那年還死了朱德。中共開山祖師爺一口氣都與人間拜拜，中國總算了結了十年文革的冤虐。
關於文革還有很多事情好談，往後得閒再從頭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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