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日星期四

蘇暁康 | 曾經的革命:出版自由

作者臉書 2026-7-2


曾經的革命:出版自由

林榮基令人想起一段抗拒「四項基本原則」的歷史,雖然那發生在大陸裡面。
1988年4月14日晚上,我從南昌飛回北京。《烏托邦祭》脫稿前,《百花洲》的朋友們,還陪我到臨川湯顯祖故居一遊。
《百花洲》原計劃夏季出刊的第四期,整本登完《烏托邦祭》,然而夏季都過完了,仍無ㄧ點兒音訊。這份大型文學雙月刊從1982年起,由郵局發行,固定為每期260頁,發行量達十一二萬份。但是後來的壞消息是:第四期《百花洲》已經印出來,但全壓在倉庫裡,不准發行,後又全部打成紙漿。
《唐山大地震》作者錢鋼分析,自「清汙」、「反自由化」以來,文藝政策日益緊縮,尤其劉賓雁被開除黨籍,報告文學處境日漸險狹,《烏托邦祭》此刻出籠,將猶如投下一塊巨石,勢必導致新的緊縮。《世界大串聯》作者之一張勝友直言:「曉康,《河殤》熱正在興頭上呢,你打算再掀起另一場「廬山會議」風波?恐怕你難以過關囉!」
一、「二渠道」,關於中國圖書市場的「革命故事」
十月間在蘇州,胡平、錢鋼、張勝友等七嘴八舌說得很沉重時,一向寡言旁觀的愛寫社會畸形、底層眾生、扮過乞丐的賈魯生,卻慢悠悠地說:
「咳,曉康,咱自個兒出書不得了,你還記得我給你介紹過的『二渠道』的書商嗎?回北京咱找他們去。」
「二渠道」,這是一個關於中國圖書市場的「革命故事」。
長話短說。官辦的「主渠道」即新華書店系統,僵化死板,留下巨大市場空間,於是八○年代螞蟻似的個體書攤,開始蠶食逼近,漸漸佔據圖書銷售量的半壁江山。
個體書商一般以一萬五至三萬元人民幣不等的價格,從享有圖書出版序列號壟斷權的出版社購買「書號」,自行印製發行。他們的投資取向,自然要鑽「意識形態」和「出版檢查」的空子,走禁書、內部書、港臺言情武俠、歷史內幕、現實社會問題等題材的路子。他們的廣告詞也很絕:「不看湯根飄,美史不知道」(美國名著《湯姆叔叔的小屋》、《根》和《飄》)。
賈魯生是山東的報告文學作家,年初曾從海南島飛來北京,到軍博《河殤》劇組來,很興奮地跟我談他的新作《第二渠道》。不料,由他這篇報告文學而命名了一個新的行業,真乃空前絕後。這個行業由散佈在城市街頭的無數報販發展起來,八八年已達四萬多人、數億元銷售額,擁有三萬個以上的經營網點,星羅棋佈於全國城鄉。
賈魯生告訴我,其中有位陳大東,被工商局罰款二十萬,正面臨起訴,他拔刀相助,要搭救這位「二渠道」。第二天,這位陳大東就在「川魯飯店」,請一群北京的報告文學作家吃飯,他稱「我要做你們的發行商」。吃罷,他又硬拉著我去趕另一場飯局,在「便宜坊」烤鴨店,那裡正有幾位個體發行大戶在聚會,原來陳大東跟他們拍了胸脯,一定把蘇曉康請來。
二、私營出版:「書王」陳大東
賈魯生在《第二渠道》中寫了陳大東的故事:
陳大東被人們譽為「書王」。這是一個外憨內秀的年輕人,曾是《山西青年》刊授大學第一屆全國詩歌聯誼會的理事。文學開拓了他的視野和胸懷,使他在書刊經營中高人一籌……。他的勢力範圍很快發展到全國十多個省市,控制著上千家銷售點……。在全國民間書刊發行的第二渠道系統中,他是一條大流量的支渠……。陳大東的「野心」很大,他想蓋一座「希望」大廈,想舉辦全國性文學大獎,甚至想成立中國第一家個體出版公司……。
別看我在《河殤》裡禮讚「蔚藍色」,骨子裡還很「黃河」,真見了這幫「二渠道」個體戶,雖是腰纏萬貫,一時仍覺得他們跟「文化」不相干。當時我也尚未從一個媒體寵兒、暢銷作家的繽紛幻覺中醒過來,又豈甘心離開那「主渠道」?所以我把陳大東這一頭先按下,還在翹首以待那些名牌雜誌、官辦書局…。
直到《新觀察》那頭落空,我才轉而又去找陳大東。
1989年三月底,陳大東拎了一個公事包來我家,送來一筆可觀的現金,作為《烏托邦祭》的書稿費。那些年因全國各地報刊大量轉載我的作品,我已經算是收入高的作家;陳大東送來的現金,卻遠超過我幾年來的稿費收入。
陳大東還得再花一筆錢,找一家出版社為《烏托邦祭》買一個書號。恰好我的一個文友,調到一家剛剛成立的出版社,當總編輯兼副社長,就賣了一個書號給陳大東。這是那位文友賣的第一個書號,那家出版社也只賣了這個書號,連一本書都沒出版過,就關門大吉了。我的那位朋友,也沒當幾天官,便出國流亡去了。
三個禮拜後,胡耀邦去世,緊跟著的,就是那場大風暴。
在風雲突變的前夜,一本印刷極為簡陋的《烏托邦祭》,出現在全國各地的書報攤上。紅底子封面,中共領袖群像躍然紙上:毛澤東坐在頂端,左有林彪右為周恩來;江青頭像居封面正中,她下端是康生,以上皆彩照:林彪再往左,是劉少奇;周恩來再往右,是彭德懷,皆黑白照。
一種典型的歷史內幕的地下出版風格。
我至今還保存了一本,視為珍本。
三、元帥「死」在建軍節前夜
胡耀邦去世十天後,1989年4月25日,上海《文匯報》登了ㄧ則頭版新聞:
文壇春意融融,又見新竹挺秀
首屆文匯文藝獎昨頒發
蘇曉康等五人獲文學新人獎,謝晉等十五人獲文匯文藝獎,施叔青等七人獲「藍天杯」國際旅遊徵文獎
《烏托邦祭》的最後一個插曲,竟發生在「六四」大屠殺之前的一個多月。
在那之前,八八年秋,《烏托邦祭》被江西省出版局封存、準備打成紙漿之際,上海《文匯報》忽在9月24日刊登了一篇該書的節選,標題為〈元帥「死」在建軍節前〉,內容敘述1959年7月23日毛澤東大發雷霆,7月31日第一次常委會跟彭德懷算歷史總賬;第二天8月1日是中共建軍節,彭德懷仍以國防部長身份接受外電祝賀…。其中有這兩句:
『他的名字、他的頭銜,還在被電波載向全國,飛向世界,而他的靈魂卻正在廬山之巔經受鞭打和蹂躪。元帥「死」在建軍節前夜。』
上海市委機關報《解放日報》也轉載了這篇節選。——那時的上海市委書記,正是江澤民。
從後來全國作協、《新觀察》等努力推動不能奏效來看,全國公開發表過《烏托邦祭》的,唯有上海。
四、山寨
「出版革命」,其實僅為當年那個「山寨」年代的一齣戲而已。
2008年主流话语里有个词叫“盛世”,大概是奥运会哄抬的一场迷幻,邪乎得连三个月前埋葬了五千儿童的汶川大地震都没拦住它,可见民族主义思潮在中国的走火入魔。
然而,民间生出另外一个词来:“山寨”——一切复制、抄袭、剽窃、仿制等行为的便捷总称。这个词也可算作九十年代后,中国“快餐化”地复制西方物质文化的总描述,后来又延伸出中国内部乡镇复制都市、边陲复制中心的描述,其核心含义就是“廉价”二字,一种野蛮生长方式。网上曾贴出一篇从结构主义解读“山寨”现象的文章,作者据介绍是一个“从小在中国生活学习的美国青年”,他分析:
『地方政府搞的山寨天安门和山寨阅兵当然是对更高级权力所具有的享乐和寻租能力的崇拜,农民搭建的山寨鸟巢更是一种对北京作为权力中心的崇拜。富人也同样是山寨的,在这个没有贵族的社会,他们以效仿西方上层社会的生活方式来标榜自己的文化身份和贵族地位。中国成了资本主义全球化进程中第三世界国家自我堕落、自我流放的最典型代表。整个中国就是一个山寨。
“山寨”一词,据说它最早出自一句广东话,但它在汉语里的基本指谓却是清晰的,那就是与朝廷、官府分庭抗礼的所在,所谓“江湖”、“瓦缸寨”、“水泊梁山”是也,或者“占山为王”、“绿林好汉”等,虽然它的这次再现,携带着“市场经济”、“贫/富”、“生产/消费”、“边缘/中心”等新意,所以,它更简洁、确切的含义,则是一个新世代的世界。
仿制、剽窃、抄袭,是无视版权、知识产权、技术专利,形同打家劫舍,矛头直指西方的和国际的,而中国政府不过是它们的附庸和代理——西方大公司欣赏的统治效率和乐于接受的优惠待遇,但恰是这一层夹在中间的“专制”及其颟顸的“贫富扩张术”,使得经济的终端,即民间的上述行为竟统统变成行侠仗义、劫富济贫,网上的说法是“一次流氓无产者的技术暴动”。这差不多是把李自成和马克思结合在一起了。
2008年被称为“山寨年”,据说是因为“山寨化”从IT市场走向了文化市场,比较轰动的,是有人要在网上办“山寨春晚”跟央视别苗头;还有诸如模仿电影《山寨版梅兰芳》、山寨版《新白娘子传奇》、山寨版《“神七”飞天》等等,真所谓“忽如一夜春风来,千门万户皆山寨”。这种草根阶层对主流社会的反讽解构,是否真实,也是令人怀疑的,因为主流殿堂上文化霸权的符号人物如赵本山,已经是一个来自底层的愚昧无知的集大成者。而中国的“奇迹”统统是关于经济的,到经济之外去解释“山寨”现象,显得多此一举,就像网上的一句文化评论:恶搞是挖心窝子,山寨是挠胳肢窝。』
五、「好漢」世代
网上还有一句话:你登你的庙堂,我上我的山寨——这才是山寨的草根意义。在朝廷(庙堂)之外尚有空间,这个社会才不是有病的,人们所憧憬的“公民社会”,大概要从这里起步,但也可能没走到那里,中国就真的变成一座山寨了。还有一首山寨版《好汉歌》呢:
大河向东流哇
网上的山寨连成片
观念一变天地宽哇
该山寨时就山寨哇
真真假假谁怕谁哇
这仅仅是一个世代吗?
网上说,它不止一代人,而是通称八〇后,也包括九〇后、〇〇后等等。
在它之前,无疑还有五〇后,你可以在法轮功里找到他们,基本是老头老太太了;
接下来的六〇后,或更老的六四遗民,则是搞民运的、搞维权的,
以及七〇后的下岗工人失地农民;
还有一个八〇九〇交界代,即1999年炸馆游行那批人。
在这些政治性的抗争或排外活动中,看不到八〇后的影子。
以前那几代人,有一些特征,比如理想主义、“青春无悔”、唱“红歌”、上山下乡、错失高等教育等等,但是他们要么崇拜权力要么害怕政治,却对金钱物质有点不屑;六四一代则却对专制强烈不满。
八〇后的特征是什么?
六、忘八端
网上说:
他们是跟网络一起成长的一代人,没有信息闭塞之苦,普遍受教育程度高;
他们具有对西方普世价值的免疫力,还能较专业化地质疑西方文明制度;
他们都认为中国无所谓民不民主,因为美国一样不民主;
不管政府腐败不腐败专不专制,只要共产党给我钱就行;
习惯性地包装自己,脸上带着“纯真”笑容,崇拜成功、为人处世圆滑、竞争力强。
这几代人,还有喜欢“恶搞”,说好听一点是幽默,比如:
中国人问蒙古人,贵国没有海洋,为何还要组建海军?
蒙古人反问中国人,贵国不是也没有法治还要组建法院吗?
他们特别指出:
“王八蛋”这是民间的一句骂人话;
实际上这三个字原本是“忘八端”,
“八端”指:孝,悌,忠,信,礼,义,廉,耻,
乃做人之根本,忘记了这“八端”——“忘八端”
就是“王八蛋”。
他们还选了“2011年最给力的十大名言”:
1、笑只是个表情,与快乐无关。
2、思想就像内裤,要有,但不能逢人就证明你有。
3、纯,属虚构;乱,是佳人。
4、我可以选择放弃,但决不放弃选择。
5、以前,养儿防老;如今,养老要防儿。
6、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从早到晚。
7、如今人们经常需要马桶精神,按一下,什么都干净了。
8、眉毛上的汗水,眉毛下的泪水,你总得选一样。
9、人家有背景而我只有背影。
10、财富改变不了个性,却可以让人露出本性。

附:

銅鑼灣書店林榮基病逝,終年70歲

林榮基出席台北中正區「六四」事件週年悼念集會(4/6/2020)

圖像來源,SOPA Images/LightRocket via Getty Images

圖像加註文字,林榮基逝世,距離他逃脫軟禁,剛滿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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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時間: 3 分鐘

多間傳媒報導,香港銅鑼灣書店店長林榮基在台北病逝,終年70歲。台灣總統賴清德發文「表達最深切的哀悼」。

林榮基因癌症復發和癌細胞擴散,週三(7月1日)昏迷,週四(2日)約19:00(格林尼治標準時間11:00)病逝。

林榮基是香港銅鑼灣書店店長。包括他在內,該店股東、員工等5人於2015年失蹤,引起關注,其後證實遭北京當局逮捕和控告販賣中國大陸政治「禁書」等罪名。

他在2019年移居台灣,他說是因為擔心香港政府修訂《逃犯條例》後送返中國。他曾在台灣接受BBC專訪時表示「叫我回去(香港)的話,我真的打死都不想回去,因為我沒有安全保障。」

台灣民間支援香港協會發起人,濟南基督長老教會牧師黃春生表示,台灣大陸委員會官員在林榮基彌留之際趕到醫院探望。他將協助處理林榮基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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