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8日星期五

呉祚來:『文革』的新文化運動源頭

作者:呉祚來
央廣 Rti  2026-8-28

百年前新文化運動中激進的進步主義一脈,經過半個世紀的革命化、組織化、黨化歷程,在中共最高領袖的親自推動下,使一場文化運動,變成災難性的文化大革命。(AI示意圖)

百年前新文化運動中激進的進步主義一脈,經過半個世紀的革命化、組織化、黨化歷程,在中共最高領袖的親自推動下,使一場文化運動,變成災難性的文化大革命。

人們習慣把1919年的五四事件與新文化運動合併成五四新文化運動,並在中共主流敘事中將其定義為反帝反封建、反專制統治的愛國民主運動。

但新文化運動並不是一種單一思想,其中既有自由主義、科學主義、公民教育,也有無政府主義以及日益激進的革命主義。反禮教、打倒孔家店等文化批判,在當時只是眾多思想主張中的一種;五四青年火燒趙家樓,則進一步顯示了一個危險傾向:當行動者確信自己代表民族、進步與正義時,就開始突破法律和私域的底線。

我進步、我正義進一步演變成我革命、我正義,革命正義被革命黨確立之後,就可以無視法律與道德人倫,既能剝奪他人財產,也能迫害甚至消滅異已者的生命。

從新文化運動到文化大革命,可以看到一個演變脈絡:從否定舊文化,到破壞社會秩序;從教育百姓成為新公民,到教化人民成為黨的新人;從毀棄一切傳統社會神靈,到重塑一尊革命領袖神,具有神格的偉大領袖一揮手,一代新人就像邪教信徒一樣,製造了一場史無前例的十年浩劫。

一、『一代新人換舊人』

近代中國最強烈的思想衝動之一,就是新人意識。梁啟超寫《少年中國說》,中國所以不振,由於國民公德缺乏,智慧不開,因此,欲維新吾國,當先維新吾民。(1902年創辦的《新民叢報》發刊詞。

毛澤東的新民觀:從梁啟超式的改良人心風俗、培養新國民出發,最終超越改良主義,轉向馬克思主義指導下的徹底社會改造——通過革命手段改造中國與世界,從而在新的社會制度中造就新的人民。

所以毛澤東的初心有兩個源頭,一是梁啟超的新民論,並受陳獨秀的新青年影響,十月革命之後,重大轉型,接受馬克思主義,接受歷史唯物主義。改造中國與世界為共同目的,選擇走俄國式的革命道路,毛澤東成為馬克思主義『新人』,並從此牢記初心,不負使命,

梁啟超強調的是新公民新公德意識,陳獨秀的新青年,強調的是進步與自主,科學與實利等,已然分裂了保守與進步的關係,開始極端化思維,《新青年》因此也高調『打倒孔家店』、告別傳統禮制與所謂的保守思想。

隨著共產主義思想在中國傳播,這種文化上的新人理想被徹底左化、政治化、革命化、黨化。一代新中國人,不是成為新公民去和平參政議政,而是要通過革命暴力,改造中國與世界。

新文化運動與五四事件洗禮與塑造了一代革命新人,以毛澤東為代表,以共產黨人為『先進』的集體,他們決定了幾十年後的文化大革命又一次席捲中國。

二、用新文化塑造新人、新思想、新靈魂

中華傳統重視文以載道,中國傳統文化所謂的,主要是孔孟之道或堯舜之道。主流儒家更多講仁義禮智信,講孝悌忠恕,講人與人之間的倫理責任。

梁啟超強調培養現代國民的公德意識,與此相呼應的,是民國初年已經開始的現代公民教育。19129月,中華民國教育宗旨公布,提出注重道德教育,以實利教育、軍國民教育輔之,更以美感教育完成其道德1917年《公民讀本》由中華書局出版。此後晏陽初推動平民教育,陶行知倡導生活教育並創辦曉莊學校,梁漱溟在山東進行鄉村建設實驗;與此同時,還有現代學校、家族私塾以及基督教等社會力量創辦的各類學校。

無論是政府還是知識精英、民間社會,都在開啟觀念轉型,但激進的知識分子卻認為傳統觀念束縛了社會進步轉型,而到了陳獨秀《新青年》那裡,進步與保守被撕裂,打倒孔家店也成為標誌性的進步口號。陳獨秀與進步青年們接受馬克思主義之後,進步主義異變為革命主義、共產主義。

極端的新文化左化之後,革命化、黨化,文化所載之道,就是革命之道、社會主義之道或馬列之道。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轉換:過去的新人,是要擺脫舊權威而成為獨立的人;後來的革命新人,卻必須接受一種新的、更強大的政治權威。過去要求思想解放,後來要求思想統一;過去批判傳統對個人的束縛,後來革命組織卻要求重新塑造個人。

延安時期是這一轉變的重要節點:延安整風就是整肅異已,使知識分子完全歸依黨組織,延安文藝要求為人民服務,但要聽黨的指示,為黨宣傳,《白毛女》以高度戲劇化的階級敘事塑造地主與貧農的對立;東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一個毛澤東,則逐漸把領袖塑造成給人民帶來光明的太陽。

從五十年代的新民歌運動,到六十年代的大型音樂舞蹈史詩《東方紅》;從學習雷鋒,到人人學『《毛選》』背『毛主席語錄』;從政治學習、思想彙報到批評與自我批評。帶有宗教形式的忠字舞、早請示晚彙報成為政治儀式,靈魂深處鬧革命則要求信仰進入人的精神深處。

結語:

從梁啟超的新民,到陳獨秀所呼喚的『新青年』,再到中共建政後塑造社會主義新人,我們清晰的看到新文化運動與文化大革命的精神關聯性。

梁啟超希望培養具有公德意識的現代國民;當馬克思主義革命理論與列寧主義政黨組織進入中國以後,新人又從具有獨立人格的新公民,變成接受階級教育、服從革命組織、承擔改造社會使命的革命者。

中共建政之後,新文化最終演變成革命文化、黨文化、歌頌領袖的『文化』。文化不再只是啟蒙個人,而被賦予統一思想、改造靈魂、製造社會主義新人的政治使命。一代人在階級鬥爭、革命文藝、政治學習和領袖頌歌中接受反覆洗禮,最後,新人必須以對黨的忠誠證明自己的先進,而對黨的忠誠又越來越集中為對最高領袖的忠誠。

於是,文化大革命把這一邏輯推向極端:革命領袖被神格化,當政治正確取代法律邊界,領袖意志壓倒人倫常識,群眾又確信自己代表絕對正義時,政治運動便具有了宗教迷狂的性質,全民陷入邪教式的迷狂時態,文革製造的災難因此也登峰造極,其深層病毒影響深遠。

作者》吳祚來  獨立學者,專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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