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臉書 2026-5-21
2026年5月21日星期四
蘇暁康:多元、混雜與飲食
唐德刚:义和团与八国联军
唐德刚 历史与秩序 2026年5月17日
义和团,亦民亦匪的保国群众运动。从星星之火烧成燎原之势,扶清不成,灭洋无功,上演一出纷纷攘攘的人间闹剧。八国联军,各怀鬼胎的国际武装大拼盘,从护卫使馆转为进军北京,奸掳焚杀,人头滚滚,掀起一次世界文明史上的罕见浩劫。虽有李鸿章巧手斡旋,瓜分之祸可免,但丧权辱国难逃……
一、传教·信教·吃教·反教形形色色平议
在中国近代“转型期”的转变过程中,戊戌变法是个重要阶段。变法失败固然是件惨事,而真正可悲可叹,乃至惨不忍言的,却是它的后遗症,那桩几乎引起中国遭“瓜分”(The Partition of China)之祸的义和团和八国联军之乱。义和团和八国联军是戊戌政变的立刻后果。但是这件中国近代史上所谓的“拳乱”,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拳乱差不多过去快一百年了。近百年来,中外史学家,尤其近十来年在数次关键性的国际研讨会之后,可说已把这桩惨史的事实弄得相当清楚。就历史事实发生的经过来说,史家已大致没太多争辩的了。但是各派史家对这桩史实的解释,则仍是南辕北辙,各异其趣,有的甚至指着鼻子相互辱骂。
不用说在事变当时的一两年中(1900—1901),大清帝国的宫门之内,就为这是非问题而弄得人头滚滚;一百年来的中外、新旧、左右、前后各派史家,中外基督徒与非基督徒,乃至东方和西方的社会科学家、宗教家、政治家等,对这桩历史的解释,也是两极分化,各不相让的。
我们应该承认,作为一个华裔史学工作者,对这件惊天动地而是非难分的历史事件,要想笔端不带感情而据实直书,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我们也相信,古今中外,任何惊天动地的历史大事,都应该有其基本的公是公非。戴有色眼镜,作曲笔之言,都是不对的,其记录也是不能传之后世的。
历史家如能压低自己从任何背景所承继来的知识、经验和感情,心平气和地来寻觅这件史实的公是公非,也不是绝对不可能的。本篇在落笔之前,笔者就希望先简单扼要地弄清楚这件历史事实之后,在各派史家对此史实都会觉得没太多争辩之时,我们再来做进一步的诠释:是其是、非其非,找出它比较接近真理的“公是公非”,作为定论。
先看曹州教案
比较具体地说,义和团之乱,应该是从1897年(光绪二十三年,阴历十月)所发生的曹州教案开始的。当然教案不始于曹州,义和拳也并非曹州土产。但故事从曹州教案说起,我相信是个比较实际的选择。
曹州教案是怎么回事呢?原来清末山东曹州府属下的巨野县有个德国天主教堂和属于该教堂的一些教民。一次这批教民和当地人民发生冲突,教堂袒护教民,因而引起群众暴动。在暴动中有非教民30余人冲入教堂,不但把教堂砸了,连教堂内的两位德国传教士能方济(Francois Nies)和韩理(Richard Henle)也被无辜打死了。这一来闹出人命,尤其是那时享有“治外法权”(extraterritoriality)的外国人命,就变成列强“强索租借地”(The Battle of Concessions)的导火线了。
曹州府位于山东省西南部,下接江苏省的徐州府,是个出“响马”的地方,民风强悍。《水浒传》里的“梁山泊”,便在曹州境内。唐朝末年“黄巢杀人八百万”,也是从曹州开始的。继洪、杨而起的捻军,也起于这一带。不用说清末乱世了,就是一般太平盛世,当地老百姓之间的械斗也是随时都有的。出了几个武松,打死几个西门庆,本是司空见惯的,不算稀奇。只是这次械斗的一方是教民,教民背后有洋人撑腰,问题就复杂了。
外国教会是中国第二政府
须知那时在中国的洋人,都是不受中国法律管束的太上皇,他们受“治外法权”和“领事裁判权”的保护,犯了中国的法,只有他们自己的“领事”,按照他们自己的法律,才能“裁判”他们。
纵使是外国教会传教士设在中国的教堂,也形同中国境内的第二个政府。外国的传教士和中国的官员也是按照对等职分平起平坐的。据当时清朝朝廷的规定:教会中的“主教”是与中国一二品大员的地方官“总督”“巡抚”平行的;“副主教”与“司、道”(省区二级官员藩台、道台)平行;“神父、牧师”与“知府、知县”平行。
在那官权高于一切的专制时代,老百姓对亲民之官县太爷,都要叩头跪拜,尊称“老爷”。老爷的妻子才许叫“太太”。哪儿像今天的台胞和华侨,动辄介绍自己的老伴为“我的太太”。今日大陆更不得了,开口闭口“我的夫人”。“夫人”者,在那义和团时代,政府高官、三品以上“大人”的老婆,始可有此尊称也。
相对之下,则洋教会中主教的老婆,就等于中国的“一品夫人”,牧师的老婆都是“太太”。一般“子民”老百姓见之,都是要下跪的。所以那时在中国传教久了的西方传教士,一旦回到他们自己国内做平民,对他们根生土长的社区,都很难适应。因为他们在中国时,都有高官的身分和供使唤的婢仆。高官就难免有“僚气”。有僚气的人,在西方尤其是美国的社区之内,就很难适应了。
西方教会既然在中国境内形成了“第二个政府”(有时甚至是“第一个政府”),则在这另一个政府庇护之下的“教民”,也就不是普通的老百姓了。
[附注]西方教会中的主教原都是有妻子的。有妻子自然就会有儿子。儿子在父亲死后自然就会争遗产。而主教当时都掌握有教会产业,而教会又是大地主大富翁。因此主教一旦死亡,则嫡子嗣子的遗产之争,就闹不完了。这样教廷乃干脆禁止主教们娶妻生子。
教民是怎么回事?
教民又是怎么回事呢?教民现在叫基督徒。那时中国境内极少中国牧师主持的华人教堂,所以中国基督徒都是在外国教会在中国建立的教堂中做礼拜。信徒全是由外国牧师领洗的。中国人久有一盘散沙之喻,而洋教会则善于组织。因此当时分布在山东省各教会中心的中国基督徒(人数在两万至四万之间),实在是一个在外国牧师领导之下,很有组织、极有力量的社团。这个社团的“领导”(恕我借用一个目前通用的名词),每个人都享有治外法权。在领事裁判权的保护之下,他们既不受中国法律的约束,对接受他们传教的中国教民,也就只按他们的教义来加以保护了。所以这时在山东的教民不是弱者。他们的团体在当时多重中心的中国社会里,其力量不但足与任何黑、白社会的民间团体(如大刀会、红枪会、八卦教、义和拳、青洪帮、农会、工会、宗亲会、同乡会等)相抗衡,甚至连当地权力无边的各级衙门也不放在眼里。——清朝政府对当地人民虽享有生杀予夺之权,但是对在洋教会保护之下的教民,就凡事让三分,不愿自找麻烦了。
因此,那平时极少制衡的中国中央和地方政府,这时总算碰到一个克星——那个足以与它分庭抗礼,甚或权势犹有过之的外国教会。所以从“抗拒那极权政府鱼肉人民,防止被社会上恶势力欺凌以及引领教民走上比较现代化的生活”这个角度来看,洋教会在当时中国的政治和社会里,有时也发生着很多的正面作用。
耶稣会士与文化交流
可是那时的中国教民虽享有如许的政治上和社会上的优势,但信教的人还是寥若晨星(约合山东全省人口的千分之一),原因又在哪里呢?
简单说来,这就是个文化融合的问题了。不同的文化会产生不同的“生活方式”。不同的生活方式在同一个社会里同时流行,就要发生社会矛盾,在家庭生活上也要发生严重的代沟。要使这两种生活方式“水乳交融”,要打破这两个泥菩萨,再揉成两个泥菩萨,你身上有我,我身上有你,那就非一朝一夕之功了。所以当时中国老百姓拒绝信仰洋教,便是因为在那时的中国社会里,基督教的生活方式和中国传统的生活方式,不是水和乳的关系,而是水和油的关系。二者是融合不起来的。
须知任何宗教都是从一个特定的民族文化中滋生出来的,然后再以此民族文化为基础,推陈出新,发扬光大,向其他民族文化中渗透传播。基督教原是发源于犹太民族文化之中,是“犹太教”(Judaism)中的一个有革命倾向的开明支派。基督本人被钉上十字架时,他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一个“基督徒”。基督之死,只是一个开明改革派的“犹太教徒”殉道而已。可是基督死后,那些尊师重道的基督之徒(在中国儒家则叫作“仲尼之徒”),保罗、彼得之辈受不了犹太本族的宗教迫害,乃向欧非两洲的异族之中钻隙发展,历尽异端迫害,终于篡夺了东西罗马的政权,成为独霸欧洲的宗教。在北非,他们也建立了一个黑色基督大国亚比西尼亚(今衣索匹亚)。在欧非两洲分别传播的基督教虽截然有别——在欧洲的教义内,“上帝”是没有形象的;但是在早期非洲基督教会内,“上帝”则有个人形塑像,他和佛道两教寺观之内的雕像是大同小异的。所以,洪秀全在梦中所见到的红脸金须的“天父皇上帝”,原是《圣经·旧约全书》和非洲基督教中的上帝。美国当年的新教传教士罗孝全不承认洪秀全的上帝,实在是他神学史未搞通而少见多怪——但是不论欧非两派是怎样的不同,他们同出于最早期基督使徒之传播则一也。
可是基督教却与中国文明风马牛不相及。在唐朝初年东罗马正教的波斯支派(The Nestorians)曾一度循“丝路”东来。但是它除留下一块“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之外,历史家找不到它是如何流行的,影响就更谈不到了。迨明末清初,尤其是清初,“耶稣会士”(Jesuits)奉教廷之命来华传教。但是清初的康雍二朝实是中国历史上空前绝后的盛世。这时的中国让那些传教士真看得目瞪口呆。这批“耶稣会士”都是些圣洁(holy)而有殉道精神的学者。在当时中西文明互比之下,他们觉得当时的欧洲在政治管理、社会道德、经济成就各方面往往不如中国。因此在所有传教士书简中,对中国真是众口交赞——甚至是未说过中国一句坏话。所以他们东来所走的路,不是“单线街道”(one-way street)。中国文明之西传,他们也是功不可没的。这些耶稣会士当年所搞的是一种真正的东西文化交流。他们要修正他们自己的教义,来配合中国的儒家道统,截长补短、采精取华地融合共存。不幸在17、18世纪之间,他们的教廷却愈走愈教条化,而中国宫廷之内的政争也把他们无端卷入。因此,这场多彩多姿、平等互惠的中西文明之结合,就无疾而终了。
全盘西化论的先驱
耶稣会士绝代后百余年,19世纪中期欧美传教士又接踵而来。时隔百余年,双方环境都完全变了样。这时大清王朝已走入衰世——政府腐化无能,社会贫穷脏乱,公私道德也全部破产,真是人不像人,国不像国。而这时的欧美国家却正如日出东山,朝气勃勃。纵是在他们治下的殖民地如香港,租借地如上海、广州和天津的各国租界,治理都高明得多。
在这个尖锐的对比之下,19世纪的传教士就没有当年耶稣会士那种虚怀若谷的雅量了。这时的传教士也不像当年的耶稣会士那样是经过教廷选拔而为宗教献身的圣徒。他们很多都是《圣经》之外别无所知的神职人员,有许多更是由乡曲小教堂筹款,把他们送到海外的落后地区传教的。因此他们一开始,就有不可一世的种族和文化的优越感,认为他们传教的对象是一种遍身罪恶、满身传染病而无文化的异端。这种异端蛮族也只有信上帝,全盘基督化,才能“得救”。
所以17世纪与19世纪从西方东来的基督徒传教士的作风,简直是南辕北辙。前者所做的是两个对等文化的交流与融合,而后者则是一边倒——中国人民如要“得救”,就只有完全放弃自己的文化传统与生活方式而全盘基督化,也就是“全盘西化”。他们实在都是“全盘西化论”的先驱。
当然那时中国的宗教信仰(如看相算命、崇信城隍土地)和一般生活方式(如缠足、纳妾、吸毒、盲婚……)都表现得十分落后甚至野蛮。但是中国文明中亦有其可取之处,不可因噎废食、玉石不分。除旧布新,原是任何有文化的社会都应该做的事。斯之谓“现代化”也。中西文明之对比,非中不如西也。只是中国文明“现代化”之起步,晚于西方文明300年而已。
即以医药一项作比。中古时期中国之医药,实远迈欧西;而19世纪与20世纪之时,则“中医”较“西医”之落后就不可以道里计矣。然“中医”(如草药、如气功、如针灸)又为何不可“现代化”“科学化”,以至于“中西医结合”,截长补短,互惠合作呢?中国人为什么一定要废除中医,全用西医呢?
所以我们谈“中西文化之比较”“中西文化之融合”“东西宗教之对比”等比较史学和比较文化上之专题,实千万不能忽略其间的“阶段性”。中西互比,我们只能以古代比古代、中古比中古、近代比近代,而分别论其短长。不可不分层次,不辨古今,囫囵吞枣,而泛论一切!
吾人如自觉近两百年来,在“现代化”过程中落后而处于衰势的中国文明,远不如“现代化”较早而至今仍处于盛势的西方现代文明,就要尽弃传统,“全盘西化”,这原是启蒙时代的幼稚病,启蒙诸子的矫枉过正之言,不值深究。而好汉专提当年勇,不分阶段、囫囵吞枣,硬说精神胜于物质,东风可以压倒西风,当然更是不通时务之论。要知东西文化,原无优劣;而时间今古,则长短分明。
不幸的是,在那清末民初之世,中西双方均各走极端。西方神职人员之来华者,认为落后贫穷的中国异端,除信他们的上帝之外,无二话好说。伯驾牧师说得好:“中国人不服从,就毁灭(bend or break)。”因此那时纵是最善良、最具好心肠的传教士,对他们母国的帝国主义在中国的胡作非为,也多表支持。有的甚至认为“帝国主义”并不存在。此一“帝国主义不存在论”的心态,其后且蔓延至西方汉学界。连西方汉学泰斗的费正清先生亦终身服膺之。到他写完自传的死前数年,才稍有转变。
这是那时西方人在中国的基本态度。这一态度如不改变,则西方教士传教中国,就永无安宁之日——上至士大夫,下至工农兵,都要一致抗拒了。太平天国之覆灭,就是中国士大夫抗拒基督教之结果;如今义和团之兴起,则是工农兵和基层社会中人抗拒基督教之行为表现也。拳乱之时,除少数满洲贵族乘机附和,企图扶清之外,汉族士大夫几乎完全靠边站,甚至有奋起“剿灭拳匪”者。非汉族士大夫有爱于耶教也,只是他们头脑较为清楚,吃一堑长一智,认为洋人惹不得罢了。
士大夫和工农兵抗拒耶和华
若问中国士大夫和工农兵为什么一定要抗拒基督教呢?为此难题,近年来台湾基督教会在一些杰出领袖如林道亮、阮大年、王永信、周联华、林治平诸先生策划之下,筹有巨款,设立专门计划来加以研究。
据吾友李湜源教授的解答,中国人未尝反对耶教也。只是耶教教义与中国伦理传统互异,二者交流乃发生严重的文化冲突。这种文化冲突不解决,则中国人就难于接受耶教了。李君亦是虔诚的基督徒,对神学与神学史均有深入的研究。举例以明之,李君就认为曾在《圣经·旧约全书》中出现6千次的“上帝的上帝”耶和华(Yahveh)就不是“中国人的神”。下面且抄一段李君对耶和华的讨论:
耶和华是一位很特别的神。第一,他是神人合一。他有手,有指,有脚,有腿,有眼,有耳,有口,有鼻,能说话,有声音,他能够种树,也能够缝衣,他是男性,是父亲,有儿子,他能教训,也能咒诅,他能记忆,也能忘记,他能笑,也能哭,也能喜、怒、哀、乐、爱、恶、欲。他有一定的住所,西乃山是他居住的地方,但是他又时常奔走,“自从我领以色列人出埃及直到今日,我未曾住过殿宇,乃从这会幕到那会幕,从这帐幕到那帐幕。”(《历代志》上,第17章第6节)第二,他是一个恐怖(Terrible)的神。原文“Terrible”一字,中文圣经译作“应受敬畏”。“耶和华因为不能把百姓领进他向他们起誓应许之地,所以在旷野把他们杀了。”(《民数记》第14章第16节)“我是耶和华,不轻易发怒。我有浩大的爱;我赦免罪恶和过犯。然而,我一定要因父母的罪而惩罚他们的子孙,甚至到第三、第四代。”(《民数记》第14章第19节)“耶和华吩咐以色列人与米匋人打仗,把一切的男孩和所有已嫁(原文作曾与男子性交的)的女子都杀了,但女孩子(指小童)凡没有出嫁的(原文作没有与男子性交过的),你们都可以存留她的活命(原文作留作你自己使用[奸淫])。”(《民数记》第31章第7至18节)“耶和华是一位嫉忌的神,他的名字就是嫉忌。”(《出埃及记》第34章第14节)“嫉忌就是我(耶和华)的圣名。”(《以西结》第39章第24节)。在旧圣经我们可以处处看到,耶和华是一位战神,是一位犹太人的神。
湜源认为耶和华是一位犹太人的神,是一位战神。吾人授中东文化史,固知所有发源于中东的宗教,都是战斗的宗教;在中东寄居或过往的民族所崇拜的神,都是“战神”。因为中东地区,自古便是四战之区,人民不好战便不能生存,为战争而激发的宗教所崇奉之神,自然也都是战神了。
战没什么不好。不过这与宣传反战的儒佛两教,是教义不投的。所以中国人很难接受上述的耶和华。
李君又提到“19世纪中国人信教原因[之一],是因为教会能够赦罪”。但是教义里的可赦之“罪”不是“罪恶”的罪(crime),而是“过错”的罪(sin)。那时中国教民受享有领事裁判权的洋教士的庇护。“中国人犯了罪就参加教会,得到罪的赦免。因此参加教会要付相当的价钱。”当年教会办的刊物,就记载过一则故事:
一位[西方]传教士在渡船里听到两位中国人磋商购买参加教会证书的价钱。这是一件人所共知的事实,在某个中国城市,中国传道人要定下普通参加教会证书的价钱。(见《教务杂志》1910年3月,第209页。)
李教授也对章力生先生所著的《人文主义批判》,做了些反批判。章君说:
东方是异教的大本营。我们要使基督教会在东方扎根,建立不拔的基础,必须掀动异教的文化结构和哲学系统,向他们积极挑战……
湜源又说:
章先生劝告中国人,大彻大悟,在全能全知的真神之前,去其“骄气与多欲、色态与淫志”;好像“多欲”“淫志”也是中国人反对基督教的原因。(章力生《人文主义批判》,第4页)[见李湜源著《中国人与基督教——商讨中国人对基督教的反响》,载《文艺复兴月刊》,台北“中国文化大学”出版,1981年10月1日,第126期,第58—62页。]
章力生先生还是生在20世纪的中国人,一位笃信基督的良心教徒。他的言辞之一边倒和他反华卫教态度之决绝尚且如此,庚子年间,那些享有“知府”“知县”地位的西方传教士,其卫教反华的态度,就不言可知矣。明乎此,我们也可了解当年所谓“民教冲突”的因素是多么复杂。
其罪可赦而养儿不能防老
须知当年的中国基督徒原有“良心教徒”(Conscience Christians)与“吃教教徒”(Rice Christians)之别。良心教徒一旦入基督之门,则终日忏悔有罪,时时在上帝之前思图自赎。
老来笃信基督的张学良将军夫妇,便是一对标准的良心教徒。张将军在其九十寿诞致辞时,劈头一句便说:“我是个罪人!”当时曾使全场大惊。或谓少帅当年在李烈钧庭长之前都没有认罪,这一下被关了50年,反而认罪忏悔起来,亦见军事委员会“管教”之有方也。其实张氏所讲的只是基督教义里的一个术语,他所“认”的只是此罪(sin),而非西安事变时所“犯”的彼罪(crime)也。可惜在国民党的传统之中,党魁之外,教民寥寥。听众之中,通基督教义者,小猫三只四只而已。所以大家就错把冯京作马凉,以为少帅对西安事变这项“罪恶”,忏悔了,认罪了。因此全场大鼓其掌,亦史中趣事之一也。
把少帅之sin当crime来曲解,小事也。最多让后世史家上错一笔账,也使把少帅看成“千古功臣”的中共稍感惶惑罢了。可是对基督其他教义(如“赦罪”)的误解,那关系就大了。根据教义“罪”既可“赦”,则又有何罪不可“犯”呢?——这就对“吃教教徒”为非作歹,大开方便之门了。
抑有进者,纵是那些最善良最虔诚的良心教徒,他们在当时的中国社会里,有时也可制造出极严重的社会矛盾。举例以明之:当时所有的基督教会都是以“反孝”甚或“仇孝”作号召的。他们认为人只能向上帝尽孝,不应向父母尽孝。笔者便有一位在中国出生,说得一口京片子国语的传教士好友。她当年在北京对一位搞“晨昏三叩首”形式主义的满族“孝子”,印象太坏了。所以她一辈子坚持她的格言:“孝顺”就是“笑话”。
清末在中国传教最有成绩也最有见识的美国传教士,后来又做到中国“同文馆”乃至“京师大学堂”总教习的丁韪良(W.A.P.Martin,1827—1916),也坚持相同的意见。他认为人对上帝的孝顺,不应被人对父母的孝顺所阻隔。
基督教这种上帝独大的“反孝”立场,因此便与当时“百善孝为先”的中国伦理针锋相对了。我们如把19世纪末年来华的传教士与16、17世纪来华的耶稣会士相对比,则后来者就显得武断专横多矣。
笔者不学,亦尝读布道诸子之书,对他们处理如“孝道”这类的社会问题之轻率自信,就时感骇然。姑不论其道德价值如何,“孝”的本身却是一种“社会经济制度”(a socio-economic institution)。在那个缺乏“社会立法”(social legislation)、社会保险,没有退休金、养老金的中国传统社会里,“养儿防老”,岂止“道德”而已哉?社会经济之必需也!
设有男子,受了上帝影响,或经济和老婆的压力而置父母饥寒于不顾,这一“不孝子”,不但道德有亏,为亲友乡党所不齿,他在《大清律例》之中也是个“刑事犯”,要被捉将官里去的。
假若这个刑事犯是一位虔诚的基督徒,甚或只是个“吃教”的骗子。但是这个官家捉人的消息一旦由他家人妻子哭诉到教堂里去,那些笃信教条、诚实而又偏心的外国牧师,可能便要向官方施压索人。那时畏洋人如虎的清朝官吏,为自保禄位、息事宁人,多半也就遵命开释。
那位精通中国语言文字,并曾在说京粤语的华人之间充当方言翻译的丁韪良,在他的自传里就曾自炫他替某些“不孝父母的上帝信徒”开脱过罪名。这些中国伦理范畴内的“不孝子”,在洋人的庇护之下,逃脱了中国法律的制裁,但他却逃不掉社会舆论的指摘。一旦他那年迈无依的二老,把家事闹上街头,则“梁山”下来的英雄,“大刀会”里的好汉,内外兼修、精通“义和拳”的气功师,就要仗义、行侠、锄奸(不孝子)、除暴(洋教堂)了。为锄奸除暴而砸了教堂、打死了洋牧师,问题就大了。打死人的李逵、武松等“义士”,可以上梁山一逃了事,但是这命案变成了国际事件,则本地县太爷、太守、刺史乃至中央的总理衙门就无处躲藏了。中西读者们,且设身处地地想想,你如是那时处理这件公事的中国县太爷,你应该怎么办?
以上所举只是当年千百个教案之一例。其中是非曲直,从何说起呢?不幸的是当年的教会中人都是跟随帝国主义的坚船利炮闯入中国内地的,对中国传统的道德伦理和社会经济结构都只是一知半解,而对他们自己教义的坚持则半寸不让,因此对中国官府民间动辄颐指气使。中国政府对教会过分忍让,则失信于民;民间组织自行抗拒,在洋人压力之下,官又指民为匪,妄肆诛戮。如此恶性循环,治丝益棼。最后官方威德两用,剿抚兼施,难免又良莠难分,养痈成患,为无知昏聩者所利用,则义和团之形成也就无可避免了。
一根油条大小的国际交涉
再如咸丰年间影响中美关系极巨的小教案,则起源于美国牧师以发放铜钱,鼓励市民于礼拜天入教堂做礼拜。一个铜板对富有的美国牧师,只是九牛一毛,但它对流落街头的广州贫民,则至少是一根油条的价值。为控制这根油条的布施,礼拜天的教堂门前就要发生(如今日在美国亚裔社区内所习见的)“帮派斗争”(gang fight)了。青龙白虎两帮为抢地盘,大打出手,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连美国教堂也被砸了。
这桩砸教堂打教民的街头武剧,被洋牧师闹入衙门,就变成国际事件了。等因奉此,那位出身牧师,后来变成美国驻华使馆的翻译,递升代办,终成公使的外交官伯驾乃行文要求清政府赔偿损失。那时畏伯驾如狼,讨好美国公使更唯恐不及的清廷钦差大臣,非敢不赔也;可他老人家怕的是,此恶例一开便不得了也,就只好拖延。但是那时的美国佬也不是好惹的,伯驾岂是等闲之辈?他坚持清方非赔不可,案件一拖十年,竟成为咸丰朝(1851—1861)中美外交中最大的疙瘩。最后还是清朝大臣打躬作揖,赔款了事。
这个由于传教失策引起街头帮派打架,再由帮派打架殃及教堂,递升为国际外交症结的小故事,笔者笨拙,不惜囚头垢面,自美国档卷中穷索之,终于水落石出。但是这一类事件,在一些有既定成见而又不愿深入研究的史家的笔下,都变成华人排外反教的实例。
其实,朋友!他们为上帝的一根油条打架是真,排外反教的帽子就未免太大了。
儒徒、佛徒比较阿Q
在这百十件教案中,当然我们不能说没有为排外而排外,为反教而反教的实例,“排外族”“反异教”,各民族之间只有程度深浅的不同,没有有无的例外。
但是在世界各大民族及主要的宗教文化之间,还算是儒佛两教较为缺少“排他性”。凡耶教、回教所不能忍者,儒徒佛徒多能身受之。余读教士书,知彼辈来华之初,多乏托身之所。初期天主堂与基督教堂多借地设于佛寺、道观之内。其神父、牧师讲道往往便置十字架于佛前香案上。宣道至高潮时,往往便挥杖直指神坛上泥塑木雕之佛像,斥之为糊涂偶像,有罪而无灵……基督教原为排他性极强之宗教,对异教之“敌我矛盾”,界限分明。诋辱异端之言辞,均极严峻,而传教士笃信本教真理,亦从不讳言之。有时在其辱骂异端至激烈之际,四周围听之僧侣与群众不但不以为忤,每每且为之欢笑助兴……余读书至此,辄掩卷窃笑,想我民族何阿Q若此?然亦中国文明宽容之一面也。其智可及,其愚不可及,正是圣贤之道也。
试思此一情况如主客易位。设有东方黄人,于坐满爱尔兰码头工人(Irish longshoremen)的纽约天主堂内,挥杖直指怀抱婴儿之圣母玛利亚(Virgin Mary)为无知村妇,玛利亚之子为顽劣牧童,岂不头破血流,天下大乱哉?
华民非不反异教也,然华族固为一无宗教之民族,群众百姓一般均安于土宗教(folk religion),随地拜拜,神佛处处,再加几个耶稣、上帝,不以为多也。“有教无类”,故对入侵异教,颇能阿Q之。斯为独崇一教之中东及西方诸民族所难能者。所以若论反异教,则我民族较之西人,较之犹族,宽容十倍矣。
为虚无的超自然而相杀,我民族史中,除洪杨一役之外,未尝有也。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杀生人而事鬼神,科学耶?民主耶?终须等到中西文明现代化扯平之时,始可言其是非也。
德人强占胶州湾
可是在那义和团时代,最可叹的还不是这些宗教上和哲学上的是非问题,而是德国恺撒以此为借口而强占了中国胶州湾的政治问题。德人既占胶州湾,其他帝国主义之列强乃发生连锁反应。中国沿海港口上自旅顺、大连、威海卫,下至九龙、广州湾,一时均为列强所霸占——99年之强租与霸占何异?由港口之霸占,乃有列强对中国内地“势力范围”之划分。若非由于诸帝国主义之势力相持不下,则大清帝国早就变成波兰了。
此一瓜分局势之形成,实德意志帝国以曹州教案为借口而始作俑者。义和团就是国人对这次国难愚蠢的反应。
德国原为近代世界政治史上扩张主义之后进。所谓德意志联盟本来只是日耳曼民族之间一个松散的城邦组织。1870年(清同治九年)普鲁士一举击败法国之后,普王威廉一世在名相俾斯麦策划之下,一跃而为诸邦之首,德意志始粗告统一。其后十年生聚、十年教训,至1890年威廉二世即位后,俾斯麦罢相时,德国后来居上,俨然已发展成为当时一主要的中欧强国,搞合纵连横,不可一世,而威廉对向外扩张尤迫不及待。不幸此时亚非拉诸落后地区,已为诸先进列强所瓜分,空隙极小。至1895年中国为日本所败,割地赔款。这对欧洲后进的帝国主义德义两国却是个极大的鼓励。(义大利之统一、复兴及扩张,几与德意志同一时间,同一模式)两个迟来晚到的小强梁,当义大利在浙东三门湾一带伺隙而进之时,德皇的先遣密探已在胶州海面打主意了。1896年12月14日(阴历十一月十日)德国驻华公使海靖(Edmund von Heyking)乃正式向总理衙门提出租借胶州湾50年之要求。
总理衙门在它的创办人恭亲王奕的主持之下(奕是同治和光绪两个皇帝的胞叔),爱护胶州事小,怕列强援例事大,乃加以婉拒,交涉经年,没有结果。但是德皇威廉二世和他派驻北京的海靖公使,这时气焰正盛。威廉已派实力可观的远东舰队游弋于胶州湾内外,虎视眈眈。这是当时列强根据不平等条约所享有的特权,而中国北洋海军则于甲午战败后一舰无存,无丝毫抵抗能力。
就在这德国已准备动武而没个借口之时,正好发生了曹州教案。这时中国的山东巡抚是李秉衡。李氏本于教案(1897年11月1日)发生前一月已调升四川总督,遗职由张汝梅接替。不幸他官运欠佳,正办交代而尚未离任时,曹州就出了事。李氏自知大事不好,乃倾全力“破案”。11月9日竟将曹州杀人犯全部缉获,向德使请罪。但是这时德人已决定借机强占胶州湾,并囊括山东为“势力范围”,请罪有啥用呢?
德皇于11月9日始得曹州教案之电讯,经三数日外交试探之后,德国远东舰队乃奉命于11月14日轰击中国炮台,陆战队随之登陆,占领了胶州湾,并拘禁奉命不抵抗之中国驻军总兵章高元,再向邻近即墨等属县进袭,一时难民如潮,血流遍地,时局就不可收拾了。
与此同时,德国公使向北京总署,亦提出六项要求:
一、李秉衡革职永不叙用。(李氏尚未到任的四川总督也就被革了。)
二、赔三座教堂建筑费各六万六千两,教堂失物费三千两。(这笔款子在那时是大得惊人的。)
三、巨野等七县建教士住屋,建费两万四千两。
四、中国道歉,并保证永不再犯。
五、中德合资建全省铁路,开发矿藏。
六、赔偿德军侵胶澳军费约数百万两。
(引自摩尔斯著《大清帝国国际关系史》卷三,第107页。)
此六条墨沈未干时,德使又补提若干条,在落实上述路矿要求之外,更提出租借青岛及胶州湾99年之详细条款。
这时清廷在毫无抵抗能力的情况之下,焦头烂额,在君臣对泣一番之后,也就全部承认了。经四个月之磋商,这项《胶澳租借条约》就在翌年3月6日(阴历二月十四日),正式签字了。今日我们仍然很欣赏的青岛啤酒,也就是那时德国商人在青岛开始酿造的。
“不可战而战”与“可战而不战”
那时的所谓教案是怎么回事?而列强利用教案为借口,以侵蚀中国领土主权,又是怎么回事?笔者已不厌其详,缕述如上。这些都是历史上扳摇不动的事实。我不相信任何中外史家可以否认。若说教案完全起于中国老百姓的排外行为,这分明与事实不符。若说帝国主义在中国并不存在,那就更是强词夺理的胡说。上述胶澳租借史,你说不是欧洲帝国主义的侵华行为的标准记录?
当然,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欧美帝国主义为什么不侵日本呢?胡适老师说得好,帝国主义为何不侵“五鬼不入”之国呢?帝国主义之侵我,也是我们自己窝囊的结果嘛!哪儿能专怪人家呢?但是我们为什么要如此窝囊呢?
我国近百余年的动乱,是一种历史上社会“转型”的现象。文化不论中西,都是要从落后的“中古形态”,转入“现代形态”。西洋文明从文艺复兴开始,至此已“转”了600年。我们从鸦片战争开始,至今才150年,按理我们还应该有一段苦日子好过呢!分阶段“转型”是慢慢来的,急不得也。笔者于“转型”之说,谬论已多,这儿就不再噜苏了。
总之在戊戌和庚子那个阶段,自曾、左、李、张(之洞)而下的汉族士大夫和器重他们的皇帝爷——义和团同志们尊之为“一龙二虎”者,他们吃一堑、长一智,知道洋大人是碰不得的。他们知道“外事棘手”“教案难办”,不可轻率从事。
记得“九一八”时代,笔者当小学生时,曾读过陈布雷先生的大著《国民政府告学生书》,曰:“……可战而不战,以亡其国,政府之罪也。不可战而战,以亡其国,亦政府之罪也……”其实这也是“九一八”之前30年中国士大夫的心境。可是这种士大夫情怀就不是当时工农兵——李逵、武松、花和尚和济公法师一流人的想法了。
在这批英雄好汉、江湖豪杰眼光里,他们所见到的只是洋人的横蛮、教民的仗势和政府的畏葸。尤其是在德军占领胶澳,向内陆进袭之时,官军狗走鸡飞,总兵(今师长)被俘,在如潮的难民的儿啼女叫声中,那群受到洋教士保护的教民,尤其是“吃教的教民”,自然无逃难的必要。道左傍观,可能且有幸免和得意之色,不肖者更可趁火打劫,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相形之下,不但强弱分明,甚至忠奸立辨。
这样一来,不但民教双方阵线分明,地方各种教门、拳会、会党,也会认为政府过分孱弱——“可战而不战,以亡其国”,则江湖豪杰,乃至当地武生士绅,也都要揭竿而起,以保乡卫国、仇洋灭教为己任了。
山东本是民风强悍的地方,如今人民既同仇敌忾若此,则一向对人民只知诛戮镇压而畏洋让教的清朝地方官,对他们的传统政策,也就有重行考虑之必要了。
“农民起义”的另一面
我们要知道,在清朝末年的中国政府里和社会上的动乱,基本上是与秦汉隋唐宋元明诸朝代末年的大同小异。这时的国家机器彻底锈烂,政府纪纲、社会秩序同时解体,人祸天灾(天灾往往是人祸的延续)一时俱来。衣食不足,安知礼义。公私道德,也彻底崩溃。人心惶惶,莫知所适,邪教邪门、恶僧妖道也就乘虚而入。饥民索食,难免打家劫舍,为盗为匪。强梁狡黠者以及劣绅土豪,就更要结团结练(练亦为捻,便是捻军的起源),斗争称霸。强凌弱、大吃小,逐渐形成大小军阀,来糜烂一方。一般良民百姓,不论从善从恶,但求自保,亦势必卷入洪流,不能幸免。这种盗贼横行,饥民遍野的社会情况,在我们安徽淮军发源地的江北淮南,俚语便叫作“遍地黄花开”。这种遍地黄花中,如能有个中心力量来加以统率,头目分等、旗号划一,他们就变成所谓“农民起义”了,捻军就是这样发展起来的。
这一自然形成的中心力量,如为张角、黄巢、李自成、张献忠所领导,他们就要横行天下、赤地千里,做历史上有名的“流寇”。这种中心力量如为朱元璋、洪秀全所领导,他们就可以重建国家机器来改朝换代了。
但是对这种农民起义,一个衰世朝廷如剿抚有术,他们也未必就造反到底。国有大故,他们往往也可受抚立功,外御强寇,内除反侧。这一事例在汉末唐初两宋乃至民国时代都屡见不鲜。当年东北的“胡子”、抗战初期淮河流域的“马虎”(红枪会)都是入侵敌军所敬畏的爱国游击队。后者且为笔者所亲见亲闻。但是他们只能做做“敌停我扰”的辅助力量。招抚不得其当,他们就抗敌不足而扰民有余了。庚子年间那些糊涂的满族统治者,竟然想利用他们做“扶清灭洋”的主力,终于使其失去控制,闯下了滔天大祸,如此而已,没啥深文大义也。
庚子(1900)之前在直隶(今河北)山东一带,农民运动的中心力量显然是义和拳。义和拳本是有数百年以上历史的拳术。我国拳术本有内外两派,所谓“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义和拳亦名义合拳,可能是内外兼修的。
义和拳那一套事实也就是一种气功。中国古代自春秋战国以降,对气功的记载是史不绝书的。所以气功之为术,在我国有两千年以上的历史。半世纪来余读“义和拳源流论”,不下数十篇,大半都是浪费精力的以偏概全之作也。
“毓”字帅旗下的“义和团”
当年的满洲贵族被洋人欺够了,乃想组织他们来驱洋除教。这样便出了个巡抚毓贤。他要把他们的“义和拳”改名为“义和团”,打起“毓”字大旗,由官方认可为保家卫乡的正式“民团”。然后又把全省良莠不齐的牛鬼蛇神——什么大刀会、红灯照、八卦教(尤其是有较多群众的“乾卦”“离卦”两派)、红枪会等凡数十种,义而和之成为一单一团体,由他来统一指挥,联合“灭洋”。官方既有此辅助和认可的政策,“义和团运动”立刻就如火之燎原,一发不可收拾了。
毓贤原是一个汉裔旗人(汉军旗),监生出身。捐官在山东,于光绪十六年(1890)署理曹州知府。毓贤本是个很干练而狠毒的屠夫。他上任不及三个月便杀掉1500人。杀得那强盗如毛的曹州府(也像今天的纽约市吧),“民怀吏畏”,秩序大定。因此毓贤也颇有能吏之名而为上级所嘉许,以致官运亨通。当1897年冬曹州教案发生时,他已官拜山东按察使,为全省最高执法官吏,俗称臬台。所以在巡抚李秉衡为怕洋人借口生事而严令彻查此案时,毓贤在数天之内便把这案子破了。他破案之时,德国政府还不知教案的发生呢!亦可见毓贤的干练了。
毓贤虽然杀人如麻、草菅民命,但毕竟是个洞察民情的亲民之官。他知道这些教案的详细情况。所以当德军借口入侵,山东全省鼎沸而北京朝廷又一再为洋人所迫,严令“剿匪”以安“教民”之时,毓贤和他的顶头上司李秉衡及李的继任人张汝梅,都有了心理矛盾。他们明知在“民教冲突”的两造之间,“教方”(尤其是“吃教”者)仗入侵洋人之势,并非皆是善类;而“民方”亦非打家劫舍的真正盗匪,如诬以盗匪之名妄加诛戮,非但有欠公允,尤恐激民成变,不可收拾——因为那时纵曹州一地即有大刀会众十余万人;冠县一县的义和拳拳会群众即有“十八团”;茌平县治下有860余庄,习拳者遍布800余处。将如此广大的群众诬蔑为匪,妄加诛戮,官逼民反,不得了也。因此纵是屠夫鹰犬般的毓贤,面对此一实际情况,亦有“与教民为难者即系良民”之叹。(此“即系”二字是否为“原系”二字之抄误,尚有待另考。)
根据他们对实际情况的了解,李秉衡、张汝梅和毓贤三人都主张分清善恶,剿抚兼施。当毓贤于1899年继任山东巡抚时,他就公开宣布“民可用,团应抚,匪必剿”三大原则,正式把义和拳、大刀会一类的民间结社颁予“毓”字大旗,改组成为政府正式认可的义和团了。其实大刀会当时的声势亦不在义和拳之下。毓贤之所以舍大刀而取义和,是因为“义和团”较“大刀团”雅顺多矣。毓贤虽喜欢大刀,但是他毕竟是个监生嘛!
这一来义和团在中国历史上也就褒贬难分了。
2026年5月20日星期三
中國疑設「動態平台」監控駐京外媒記者 具實時追蹤、監控活動軌跡能力
追光者報導 2026-5-20
以色列起诉纽约时报,赢不了也要告
原创 曙光915 山水元 2026年5月15日
当地时间5月14日,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与外交部长吉迪恩·萨尔联合指示对美国媒体《纽约时报》及相关记者提起诽谤诉讼。
该起诉始于5月11日,《纽约时报》专栏作家尼古拉斯·克里斯托夫发表的深度报道,报道援引14名巴勒斯坦男女受害者的证词指控以色列士兵、狱警及定居者对被拘留的巴勒斯坦人实施“系统性性暴力”,包括强奸等严重虐待行为,这家媒体为克里斯托夫的报道背书,称报道属实,内容经过广泛事实核查,交叉核对了人权组织报告、联合国证词及独立专家意见。
以色列方面则斥责该报道是“现代媒体上针对以色列最丑陋、最歪曲的谎言”,并强调其意图是“将哈马斯与以色列士兵相提并论”。
当然,将哈马斯和以色列并论,是现代西方左派攻击以色列的常态,之前欧盟对以色列和哈马斯一起制裁,就说明 了这一点。
纽约时报反驳以色列政府的起诉,称这是“惯用的政治剧本”,旨在压制独立新闻报道,并强调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对媒体的保护。
当然,以色列这个诉讼,最终被法院直接驳回的可能性很大,不过,以色列还是可以通过展示报道中所引述巴勒斯坦人的身份,个人经历来戳穿这份报道的所谓真相。
众所周知,《纽约时报》在巴勒斯坦和加沙议题上的报道,尤其是加沙,直接采信哈马斯信息,已经不是第一次,包括联合国,以及欧盟,基本都大同小异。
加沙战争初期,就是纽约时报刊发的以色列导弹炸死了一座加沙医院数百人,以色列瞬间陷入整个世界的空前谴责,包括拜登欧盟都深信不疑,拜登为此取消了中东峰会。但短短数小时后证明,这是哈马斯撒谎,所谓的导弹,是哈马斯的火箭弹,更没有死什么几百人,但整个世界不会为他们轻信哈马斯的谎言而道歉。纽约时报在短时间内,对这则新闻更改了三次标题,最终以编辑轻信哈马斯信息源为由轻轻带过。
当地时间12日,美国驻联合国大使迈克·沃尔兹对西班牙政府向联合国特别报告员弗朗西斯卡·阿尔巴内斯颁奖表彰予以谴责,沃尔兹在X上写道:“任何颁给弗朗西斯卡·阿尔巴内斯的奖项只会让颁奖者蒙羞。”
此前,西班牙首相佩德罗·桑切斯在马德里向联合国被占领巴勒斯坦领土问题特别报告员阿尔巴内斯授予公民功勋勋章。桑切斯称,“能够将公民功勋勋章授予一位维护世界良知的人物,我感到非常荣幸。”
阿尔巴内斯因为反犹反美立场而遭到美国国务院的制裁,去年7月9日,美国国务卿卢比奥宣布了对她的制裁措施。卢比奥当时表示:“阿尔巴内斯肆无忌惮地散布反犹主义言论,支持恐怖主义,并公开蔑视美国、以色列和西方。”
2024 年 2 月,她写信给法国总统马克龙,辩称 10 月 7 日大屠杀的受害者“不是因为他们的犹太身份而被杀,而是对以色列压迫的一种反应”。
对以色列解救人质,打击哈马斯的加沙战争,她声称这是“纳粹大屠杀”。
去年,她在社交媒体上造谣以色列士兵用狗虐待和强奸加沙人,坚称美国政府“被犹太游说集团所控制”。
年初在卡塔尔举行的第17届半岛电视台论坛上发表视频讲话,阿尔巴内斯称以色列是人类的“共同敌人” 。
阿尔巴内斯的这些言论,在纽约时报以及反以色列群体那里,几乎早就见怪不怪了,总之,在他们那里,以色列人的坏早就超过了纳粹,这个说法也是以此证明纳粹屠杀犹太人理所应当。而犹太人控制了美国政府这个说法,不但左派,甚至自称保守主义的部分群体,也坚信不疑,老实说,如果以色列有这种本事的话,二战不至于差点灭族了。关键是,犹太人给美国政要吃了什么药,才能控制美国政府,就像笑傲江湖里说的东方不败给属下吃的三尸脑神丹?
目前西方左派将以色列视为西方白人至上,保守主义的象征,对以色列的敌视仇恨事实上和对待川普没有太多不同,不同的是,以色列作为一个国家实体,无论左派还是右翼执政,在西方左派的眼中,都是极右翼。因为以色列左派领袖的儿女在加沙战争期间,一样要去加沙上战场。
10月7日恐怖袭击当天,在靠近加沙的那场音乐会上,有大量的以色列年轻人,在纽约时报这类媒体的洗脑下,相信以色列政府对巴勒斯坦人惨无人道,种族隔离,希望用大爱化解恩怨,结果哈马斯和巴勒斯坦人回馈他们的是不分青红皂白杀戮,强奸,把婴儿放进烤箱...
不过,这些反人类的暴行虽然有直接的视频影像照片可以证实,而且很多一部分都是哈马斯自己拍摄炫耀证明自己战绩,但在纽约时报这类媒体那里,这是根本不存在的。
另一方面,他们当然知道什么是安全的,就像环保女郎组织的人道船队,敢去声援加沙,却不敢去声援被困在霍尔木兹海峡内的两万多船员,因为他们知道,伊朗是真敢炸沉他们,而以色列只能把他们抓完再放,还得好吃好喝好招待,哪怕如此,以色列也是十恶不赦。
作者提示:素材来源官方媒体/网络新聞,文中事件发生于2026年5月13日 以色列
谈王光美的党性高于人性
雨村的博客 2026-5-19
我们先看看刘少奇是怎样被毛泽东整死的。
早在1962年的“七千人大会”上,刘少奇在大会报告中说大饥荒是“三分天灾七分人祸”,“对三面红旗我们现在暂时不取消,等十年再看”,毛泽东认定刘少奇就是中国的赫鲁晓夫,一定会在毛死后清算他制造大饥荒的罪行,于是决定要铲除刘少奇。一直到1966年才等到下手的机会。
1966年6月1日毛泽东批准向全国广播北大聂元梓的大字报,导致全国的学校都“停课闹革命”,炮轰党委,各学校的党委都瘫痪,校内一片大乱。毛泽东把火点起来之后,就跑到韶山“滴水洞”隐居起来,隔山观火。主持中央一线工作的刘少奇、邓小平派工作组进驻各大学,收拾乱局。王光美到清华大学领导工作组,整了带头造反的学生蒯大富等人,给毛泽东找到了借口。毛回到北京以后宣布撤销工作组,并召开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8月5日写出了著名的《炮打司令部》的大字报,矛头直指刘少奇,说刘执行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镇压了群众运动。在随后的组织调整中,毛把林彪选为接班人(排第二号),把刘少奇降到第8位。在8月18日“毛主席接见红卫兵”的天安门城楼上,毛安慰刘说:中央犯了错误(指向大学派工作组镇压了群众运动),总要有人来承担责任,刘少奇信以为真(这是刘少奇的女婿万润南说的)。随后不久,刘少奇就被监禁。
照理说,一个中央政治局常委,不经中央委员会批准,不经法院审判就被长期关押,这是违反法治的。可是在毛泽东眼里,他的意志就是法,法律程序是多余的,过去的皇帝要杀一个人还需要走法律程序吗?皇帝的一句话就解决了。可见共产专制比皇权专制有过之而无不及。
· 1968年10月在中共八届十二中全会上,刘少奇被冠以“叛徒、内奸、工贼”的罪名,被“永远开除出党”。
刘少奇患有糖尿病和支气管炎,在被监禁期间得不到正常的治疗,病情加重。1969年10月,他被秘密押送至河南省开封市。仅26天后,即1969年11月12日,刘少奇在一间破旧的房间内去世,没有任何亲人在身边。这实际上就是被毛泽东害死的。如果刘少奇不被监禁,仍享受政治局常委的医疗待遇,绝不会在71岁时病亡。
在文革中,随着刘少奇的倒台,王光美也受尽了屈辱。1967年4月,在江青和中央文革的授意下,清华大学造反派蒯大富等召开了侮辱性的批斗王光美大会(有30万人参加),强迫王光美穿上去东南亚访问时穿的旗袍,挂上用乒乓球串起来的大“项链”,大搞“喷气式”体罚。这件事毛泽东事先肯定知道,知道而不制止就是纵容。
王光美在1967年9月被投入秦城监狱,1978年才获得释放,被关押了长达12年之久。
照理说,王光美和他的子女们面对毛泽东的残酷迫害,对这种杀夫、杀父之仇,应该是仇恨满腔,永世不忘。可是王光美和她的子女们的表现却令人大为不解。
1983年11月27日和28日,62岁的王光美携子女们到韶山拜谒,参观了毛泽东故居和毛泽东展览馆,深情表达了对毛泽东的高度崇敬。她对工作人员说:“我对毛主席一直很敬佩,毛主席讲过他自己不是天才,但决不是一个平常的人,现在我对这一点理解更深了。” 她在留言簿上题词:“深切缅怀毛主席”,落款是“学生王光美”。真叫人惊掉了下巴!
2004年夏天王光美让儿子刘源张罗,请毛泽东的女儿李敏、李讷两家吃饭。刘源遵从母命,把地点选在北京西三环中路京都信苑大厦26楼的中式大厅,时间是一个周日的晚上。聚会气氛热烈,真是“一笑泯恩仇”,把过去的事情全抛到脑后去了。
普通人怎样理解王光美和她的子女们对大仇人毛泽东的原谅呢?我想了两点理由:第一是毛泽东对刘少奇有恩,是毛泽东的提拔才使原来默默无闻的刘少奇成了中共第二把手和国家主席。可是你后来把人家搞死了,原先的恩情再大,也应该一笔勾销了。
第二,我觉得可能是由于毛泽东思想的长期灌输和洗脑,使王光美的党性高于人性。她可能认为,家仇属于私仇,应该服从党的利益。为了党的利益,就不能公开否定毛泽东,就应该把私仇放下。
这种党性高于人性的例子在文革中比比皆是,有许许多多的人跟“反党反社会主义”的丈夫或父母“划清界限”。典型的例子是李锐的前妻范元甄揭发李锐的“反党罪行”,并且离了婚。另外一个更典型的例子是一个小青年揭发他母亲替刘少奇辩护的罪行,导致他母亲被枪毙。虽然他后来后悔了,可是他妈再也不能活过来了。薄熙来也是这种玩意,虽然他母亲在文革中被整死了,可是他依然崇拜毛泽东、赞美文革,在重庆大搞文革那一套——“唱红打黑”。
( 2026.5.19 )


文化大革命时期有争议的12位文化名人
佚名/网友推荐
文革是中国文人千年一遇的大劫。有人惨遭迫害,宁折不屈,如老舍、梁漱溟等。有的卖身求荣、助纣为虐,如于会泳、刘庆棠之流。还有的人,因在文革某一时期、某一事件中的表现而被人质疑,成为争议人物。
一、一代文豪郭沫若
(一)1966年4月14日,预感到文化大革命山雨欲来的郭沫若,在全国人大常委会会议上即席做了自我检讨,全盘否定了自己的作品:“应该全部把它烧掉,没有一点价值”。同时也全盘否定了自己,否定了所有知识分子。经康生指令,毛泽东批示,4月28日《光明日报》刊出这篇奇文,全国各报相继转载。立刻在国内外引起轰动,认为郭沫若支持焚书坑儒。郭沫若后来做了一些辩解,试图补救。但仍有人指责他缺乏骨气。
(二)文化大革命开始,郭沫若不可避免受到冲击。幸亏得到周总理的特别保护,才得以躲过一劫。毛泽东不止一次对他提出批判,江青多次对他颐指气使,他的两个儿子郭民英和郭世英先后自杀身亡。但就是这个饱受文革摧残的人,却写下了不少诗文,为文革大唱赞歌。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他在1976年5月12日写下的《水调歌头•庆祝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十周年》。这使他的政治人格广受质疑。
(三)在郭沫若的颂诗中最为人诟病的是赞美江青的《献给在座的江青同志》:“亲爱的江青同志/你是我们学习的好榜样/你善于活学活用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你奋不顾身地在文化战线上陷阵冲锋/使中国舞台充满了工农兵的英雄形象”。但正是这个江青,在1974年1月25日 “批林批孔”动员大会上,两次点郭沫若的名,要他站起来,对其当众羞辱。
(四)1971年,郭沫若发表学术论著《李白与杜甫》。为了迎合毛泽东对李白诗的偏爱,一改此前称李白、杜甫为“诗歌史上的双子星座”的评价,极力“扬李抑杜”,被质疑为背弃了中国文人坚持信念、追求真理的优良传统。
(五)批林批孔中,毛泽东先后写了两首诗批评郭沫若的学术论著,否定他的史学观点,郭沫若则抱病捉笔,写两首诗给毛泽东,不但全面接受了毛泽东的批评,彻底否定自己,还要感激涕零,宣誓对毛的忠诚。有人指责其尽显“御用诗人”本色。
(六)郭沫若逝世后;根据其遗嘱骨灰洒在山西昔阳县大寨人民公社的梯田中。一代文豪把文革中的农业典型选做自己的归宿地,是不是有一点滑稽?
二、哲学大家冯友兰
文革初屡遭批判,后毛主席提出要“给出路”,得以“解放”。在"批林批孔"时期,作为四人帮的写作班子“梁效”的顾问,过分地谄媚迎合江青,放弃了自己的学术信念与立场,一改过去尊孔观点,违心地写了一些批孔文章。因此为学界同仁所质疑。
长冯友兰两岁,与之有半师半友之谊的梁漱溟先生的评价颇有代表性。他在致友人的书信中直言:“他批孔而谄媚江青,我责叱之。”显示出一种诤友精神。梁漱溟在晚年谈及冯友兰先生,不无幽默地说:“冯先生不是那么本着自己相信的道理,很重视,不随风使舵,不,他有点像玩世不恭”。
1985年,冯友兰九十华诞设家宴,梁断然拒绝邀请,复信说明理由:“只因足下曾谄媚江青,故我不愿参加寿筵。”难能可贵的是,冯接信并无愠色,反觉这种直言难得。后来他也不止一次反省过当年的错失,说他那些批林批孔文章“有哗众取宠之心,不是立其诚而是立其伪”,能有这样的自谴,说明冯友兰先生知耻而后勇。
三、劫夫红色作曲家
(一)“文革”初,他为毛泽东公开发表的所有诗词都谱了曲,首创并写下了大量的所谓“语录歌”,成为文革初期最流行的“红歌”,因之成为受到江青一伙保护的、被认为是符合革命文艺路线的音乐家。
(二)劫夫张洛夫妇与黄永胜项怀芳夫妇之间关系密切,来往频繁,并因之参与了叶群为女择婿的进程,受到林彪接见。回家后,劫夫夫妇连忙给林彪写了一封感谢信,表示要“永远忠于毛主席,永远忠于林副主席”等等。1970年又主动为林彪写的《重上井冈山》谱曲,博得黄永胜、叶群等赞扬。
(三)1971年9月下旬,劫夫从偷听到的蒙古电台中得知,中国有一架飞机在蒙古坠毁,到“十一”国庆那天,劫夫又看到北京没有举行庆祝活动,便猜彻可能是毛泽东病重,已由林彪战胜了江青集团而接了班。于是,他想提前创作一首庆祝林彪接班的歌,叫《紧跟林主席向前进》。林彪事件后,劫夫因“积极投靠林彪反革命阴谋集团”被拘押;1976年12月17日因心脏病发作猝逝于“学习班”中。
八十年代,在肯定劫夫犯有严重错误的同时,对其给与了较为客观公正的评价。他创作的一些歌曲也被开禁。但他仍是一个有争议的文革人物。
四、“批林批孔”风云人物杨荣国
1973年“批孔”运动中,杨荣国迎合江青等发动批林批孔的需要,对其《简明中国哲学史》一书作了相应的修订,在书中加入了关于儒法斗争的内容,并写下了《孔子:顽固维护奴隶制的思想家》一文,获得毛泽东的赞赏,写下“杨文颇好”的评语。
之后,杨荣国扶摇直上,成为大红大紫的“批林批孔”学者,为江青一伙发动的批林批孔批周公立下汗马功劳。
客观地说,“反孔”是杨荣国一贯的学术思想,这篇文章在"以阶级斗争为纲”、“学术为政治服务”的指挥捧下出笼,不必过分苛责。但为学界所质疑的是文章突破了最起码的学术底线,抛弃了最基本的道德良知。
如他在《儒法两家的斗争和孔子反动思想的影响》中说“南子长得漂亮,孔子对她有野心,特地去会见她,由此可见孔子的所谓品性,所谓道德,看出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孔子并不那么正派”,这几乎是对孔子进行人身攻击了。
当江青等借反对“走后门”发难,把矛头对向周总理等老干部时,杨荣国又在其批孔巡回报告中不顾历史学家的本分,妄将“子见南子”解释为孔子“想到卫国去做官,走内线”,以及“孔子走后门,想通过南子在卫君面前讲些好话,使自己能在卫国上台,做大官”等等。
因此,一些业内学者认为杨荣国不仅仅是被“四人帮”利用,而是相当主动地投靠,完全背弃了一个学者应有的良知和道德底线。
五、陈寅恪得意弟子周一良
(一) 作为被“公认可以传陈寅恪之学”的陈寅恪得意弟子,却早在文革前就与老师异趣殊途,渐行渐远。他醉心政治,努力紧跟,历次政治运动都冲在前面。文革中,他烧掉博士证书,认为 “过去几十年远离革命,如今不应再失时机,而应积极投身革命,接受锻炼和考验”,他还较早加入造反组织,成为少见的造反学者之一。
(二)周一良的表现得到了肯定,很快就被招入臭名昭著的“梁效”写作组。他以“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的奉献报答组织,炮制出一发发重磅炸弹,为能“服务于革命路线”而欣喜若狂。
四人帮倒台后,他面对组织的审查,面对学界的指责,一方面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文章“配合甚嚣尘上的儒法斗争,……客观上也构成'四人帮’反革命舆论组成部分”。
另一方面又极力为自己开脱,以“我自己还以为是为毛主席革命路线出力”自辩,用轻飘飘的“毕竟是书生”的太息来自嘲,用 “组织上调我进梁效,并非个人报名,谈不到经验教训。”来自解。唯独缺少深刻的自省。这与同是北大教授、同样陷入梁效的冯友兰先生成为鲜明对照。而周一良先生的 “一个老朋友”谴责他“无耻之尤”,被一些人认为也不算过分了。
六、左翼诗人袁水拍
“文化大革命”初期,时任中宣部文艺处处长的袁水拍成了重点打倒的 “大判官”, 曾自杀未遂。73年以后,五七干校的人陆续回城,原来的领导干部有的被结合,有的被冷落;有的升迁,有的黜降。袁水拍不仅重新“登场”,而且在1976年高升文化部副部长。有人说是因为江青满意他在批判《武训传》时的表现而主动笼络,但更多的人把这归于袁水拍的阿谀逢迎,据说有人还背地里给他起了一个绰号叫“袁会拍”。
“四人帮”垮台后,袁水拍成为被清算对象。文化界一些同人对他多有诟病,不屑往来;与他同在《毛泽东诗词》英译定稿小组工作过的老同事钱钟书,在札记中写道:“袁水拍谄附‘四人帮’得官,事败被唾骂,辄曰:吾妻欲吾作官,勉从其意,故降志为之。”穆旦在给巴金的信中说:“听说袁水拍正在挨批,因为他是文化部副部长。大概为‘四人帮’染污了,很可惜。” 诗人曾卓说:“袁水拍‘文革’中当上文化部副部长,对徐迟这样一些老朋友也不理,最后在寂寞冷清中死去。”
袁水拍自觉无颜面对故人。蛰居家中,悔恨苦闷,心情极度压抑。直到1982年去世。
七、一枝独秀的作家浩然
(一)1972年,浩然出版了长篇小说《金光大道》,成为了那个年代里唯一被江青等人认可的作家。有一句顺口溜说“八亿人民八个戏,中国作家一支笔。”这个一枝笔就是指浩然。
对于浩然在文革中的创作,很多人持否定态度,认为与当时的政治意识靠得太近,贴上了鲜明的文革标签,是典型的“奉命文学”。但浩然对此却采取了一种相当顽固的态度。1998年,他发表言论称:“迄今为止,我还从未为以前的作品后悔过。相反,我为它们骄傲。我认为在‘文革’期间,我对社会、对人民是有积极贡献的。” "重看《金光大道》的电影,看到高大泉帮助走投无路的人们时还会落泪。后来有文章说,高大泉就是高、大、全。我觉得很有道理,把我的作品深化了。"他“创造了中国文坛的奇迹,亘古未出现过的奇迹"。
他的这番言论引发了一场被称为“奇迹”之争的轩然大波。批评者说,浩然的确创造了一个“奇迹”,一个大言不惭、自我吹嘘、自我膨胀的奇迹。也有人为浩然辩护说他在文革中的创作是时代的裹挟,但却几乎没有人赞成他对《金光大道》的固执评价。
(二)浩然在“文革”初担任北京市文联文革负责人,曾在老舍自杀的前一天,将被中学红卫兵打得遍体鳞伤的老舍送入派出所。浩然自述他是想对老舍实行保护,但也有人指责他应对此承担一定责任。
(三)浩然在文革期间一直受到江青的关爱和笼络。据传曾有意让他担任文化部副部长。浩然则自辩说: “在当时的形势下,我没有利用我在社会上的影响,搞任何整人的勾当,没搞任何歪门邪道,没有顺应一些样板的路子,顺水推舟地沿着他们开出的路子往前推进,而是本着自己的理解,尽力地坚持正确的方向。”
又通过采访者之口表示:“江青对自己好,谁也不能对他怎么样,可以换来的就是安静的写作环境,这就是浩然最真实的想法。”“他没有往上去爬,没有利用江青去干很多事,其实如果他想,就会很容易。他没有给江青写过效忠信,没有跟江青单独求见,都是很被动地接受江青给他的任务”。
然而,很多人对他的自我表白并不认可。
八、著名钢琴家殷承宗
(一)1967年,他把钢琴搬到了天安门广场,连续弹了三个下午的革命乐曲。此举得到江青的肯定。
(二)他编写的钢琴伴唱<红灯记>、钢琴协奏曲《黄河》,进入“准”样板戏之列。殷承宗的这些探索,被具有政治野心的江青所利用。江青亲自为他改名叫殷诚忠,由此备受赏识,成为中央乐团首席钢琴演奏家,并出任中央乐团的团长。1975年当选为第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曾被列入“四人帮”组阁名单,拟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
文革后殷承宗受此牵连,被隔离审查至1980年结束。很多人在质疑其文革错误时也为之辩护,认为这是为了保护“钢琴生命”而作的一种妥协。
1983年移居美国,成为享誉世界的钢琴大师。
九、著名画家邵宇
1974年发生了轰动一时的“黑画事件”,波及到18位画家的215幅作品;被列为黑画之首的是黄永玉的那幅著名的猫头鹰。黄永玉后来撰文指证,他即兴画在另一位画家册页上的这幅小品,正是由邵宇“进贡”给四人帮在文艺界的爪牙的,并在1973年11月23日的一次会上,首先提出了黑画问题,“发表了相当长的一席‘揭发’。
首当其冲地被具体提出来的罪证,就是我在画家宋文治册页上作的一幅《猫头鹰》(有趣的是,邵宇不提我早先在他家为他画的那张)。邵宇的这一下无疑启发和扩大了四人帮攻击周恩来总理的想象力,取得了重要的突破口。” 之后, 四人帮即积极进行全国性的“黑画”追查活动, 1974年2月15日,这场名曰“联系美术战线实际批林批孔”的批“黑画”展览拉开了大幕,成为批林批孔运动的重要部分。
作为事件的主要受害人,黄永玉的上述质疑应该具有较高的可信度。但是邵宇似乎并未做出正面回应。故真相和细节还有待进一步厘清。
十、齐白石弟子娄师白
齐白石之孙齐展仪揭发说:文化大革命中,娄师白曾带领“批齐战斗队”开到跨车胡同13号齐白石故居,将白石老人为他刻的印章当众在水泥地上磨掉,并声称与齐白石划清界限。又称:“文革”初期,曾在西单十字路口看到8张批判祖父的大字报,“第一张是一幅漫画,上半身是一个丑化的人像,下半身是一只虾,整个漫画上打了一个大叉。另外几张大字报写的是‘与齐白石划清界限’、‘最大的反动老贼’等,署名是‘娄批白’。齐白石的另一名弟子许麟庐在一份采访中曾说:“就像娄师白,他是在齐先生身边长大的,后来批判白石老人。后来都改了名字,叫‘娄批白’。就是因为他批判老师,娄师白后来和齐家后人势不两立。” 还有人证实,曾在齐白石家中亲眼见过批判齐白石的大字报照片,落款就是“娄批白”。
2004年10月中华书局出版的《齐白石辞典》有这样一段文字:“娄师白,国画家……‘文化大革命’中曾改名‘娄批白’,并声明与老师划清界限。‘文化大革命’后又改名为师白”。娄师白认为辞典严重侵犯了自己的名誉权并将其告上法庭。一审判决支持娄师白的诉讼请求。中华书局提起上诉。在二审法院调解下,双方达成和解。中华书局对《齐白石辞典》给娄师白造成的损害深表遗憾;承诺重新印制内容经娄师白审核的5000册《齐白石辞典》。
质疑者认为判决并不能完全还娄师白以清白。因为娄师白是否曾在大字报上署名“娄师白”并与齐白石划清界限,仍无定论。
而随后齐白石子女及后人郑重声明:正式解除齐白石和娄“师白”的师生关系。将其清除出齐白石入室弟子和齐派艺术传人名系。
娄师白与齐白石的师生关系能否由其后人解除,姑且不论。但事情真相如何,也许永远无法澄清。
十一、京剧演员杨春霞
文革中因出演样板戏《杜鹃山》的柯湘而名闻全国,并受到江青等人的宠爱。在被揭出的“四人帮”组阁名单中,拟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文化部部长。其与四人帮之间的关系成为人们质疑的对象,社会上也有种种传言。1976年11月,杨春霞进入“学习班”,被隔离审查。1979年,杨春霞重返舞台。
十二、军旅作家金敬迈
1965年正式出版的长篇小说《欧阳海之歌》,适应了当时的政治形势,立刻成为轰动全国的畅销书。发行量达到3000万册,金敬迈也凭此一夜走红。文革开始后,他因缘际会,从一个普通的士兵,一步登天成为“中央文革文艺组负责人”,相当于文化部部长。在这个位置上,金敬迈一共干了四个多月,却风云突变,被以“整江青的黑材料”和“企图绑架毛主席”这两大吓人的罪名抓进监狱,关了七年多,直到1974年被释放出狱,1978年得到彻底平反。
文革后人们的质疑就在于对《欧阳海之歌》的评价和他身处权力峰巅的那123天。而人们最终比较能够原谅他的,就是因为他随后2684天的牢狱之灾。
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