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1日星期四

蘇暁康:多元、混雜與飲食

 作者臉書 2026-5-21

【按:前有李翊雲獲普利策獎,今又有楊雙子金翎獲布克獎,前者其實是本悲書,後者卻是本寫旅遊與飲食的快樂書,怪不得如今網絡上俯拾即是的炒菜視頻和食譜,敢情全世界都風靡吃這件事,雖然兩書皆以英文書寫取勝,不敢列入中國人書寫之列,但是網絡上似乎頗有惡評,仿佛以一島嶼狂書飲食與食譜,是件輕狂不道德之事,殊不見文學與書寫從古代起就大量寫吃,「食色性也」,至少中國如此,《金瓶梅》、《紅樓夢》兩部書,皆把性與吃兩件事,寫到極致,才居文學頂峰;以閩南人而創閩菜,儼然例入中華八大菜系,仿佛也是「大一統」的一個旁證,而此書獲國際大獎,只讓「世界看見台灣」,文評界一聲不吭,又彷佛「食色非文學也」,所以此書被稱道者,叫著「混雜性」,又一次妥貼的詮釋了這個島嶼的身世和定位。】

一、发现东南一段蔚蓝色
三百多年前,一个中日混血儿在中国东南海面上创立了一个历史的开端。至今人们没有去想过,那是逸出大陆上五千年华夏格局的一段新的文明史。极具象征意味的是,在这个海洋地区,二十世纪出现的所谓"东亚文明",恰好是中国文化与外来文明(西方的、日本的)之复合形态。
这片海洋对今天的中国意味着什么?在我们"华夷大防"的视野里,只有荷兰人的殖民、郑成功的反清复明、零汀洋的炮舰、春帆楼的耻辱和台湾的割让。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我们长期被压抑在近代痛史的恶梦中,只晓得我们的祖先一败涂地,只记得被焚毁的圆明园和那艘沉没在黄海的铁甲舰"定远号",而未曾寻觅过那段痛史之外的种种努力,以及它对今天的意义。
悲叹内陆败于海洋,这是"河殇"的一个主旋律。它把东西方截然劈为黄色文明和蔚蓝色文明的说法,颇受质疑。众家批评之中,余英时教授说,自南北朝开始,中国文明的重心移向长江流域,宋明以后,又向海上发展,开拓了整个南洋,又有连续几个世纪的海外大移民,怎能说中国没有海洋文明呢?我听了砰然心动。最近,又读到了关于这个海洋文明的最新描述--"天下"杂志"发现台湾"特刊,以从未有过的独特视角,展示了这片婆娑之洋上被湮没的蔚蓝色。
看了这本特刊最后附的长长的参考书单,我便释然:只有心平气和以后,我们才会重新发现历史。
1、郑成功差一点就是查理曼大帝
"发现台湾"的独特视角,在于它的着墨点,是台湾在空间和时间上,怎样脱出而又滞入中国旧格局的那反反复复——十七世纪初,不论海盗郑芝龙还是荷兰人的到来有多么偶然,在那片洋面上,两个世纪前郑和开通的南洋航线已经繁忙起来,而"为了胡椒和灵魂"东来的西方炮舰也出现了,处于航海通道上的台湾,反正是要被某种文明格局拢过去的。问题就在于,当与贸易、竞争、征服相联系,以海洋势力为整合的时代和体系已经光顾这块化外之地,而中国的旧格局仍然会对它有巨大影响。严格的说,在安平时代之前,"台湾是一个空的社会",所以,并非荷兰人"无意中把台湾拖离中国历史的轨道",因为它并没有在中国历史的轨道上。
荷兰人和郑芝龙都是在明末大危机时,垂手得到台湾。由海盗和殖民者在一个"空的社会"创造的历史开端,虽然是全新的格局,但又几乎没有历史可言。荷兰东印度公司以公司企业体的方式统治台湾,一切为了用税收方式拿走利润(1650年纯利四十万荷币),这种殖民掠夺的管理方式,尽管是黄仁宇先生所说的用"数字管理"的先进格局(这是开出工业文明的基础),但在台湾却并未开出新文明。君不见,当年荷兰人用西班牙文命名的好几座城,"名字大都不传"。西方人用殖民方式,能不能移植他们的文明,在印度是一种失败的例子,而在香港和新加坡则是成功的例子。至少,在这三个地方,他们不仅建立了公司管理体系,也建立了文官和法治制度,而历史给荷兰人的机会只有四十年,一切都来不及。郑芝龙这样的乱世枭雄,可借台湾地理之便,趁大陆政权无暇东顾,而坐收通洋之利(黄宗曦说一年有好几千万),这自然是不懂海关税权的明政府拱手让给他的,但他除了当一个衣锦还乡的海盗,在家乡大兴土木之外,甚至不可能成为一个封建割据者。他对历史的唯一影响,是把在日本出生的儿子弄回来,让他接受中国正统教育,给了儿子一个永难泯灭的中原情结和大一统理想。因此,在我看来,安平前史虽给了台湾一个具有转口功能的商业化的基础,它却无法成为威尼斯。
更有意味的历史嬗变发生在郑成功身上。这位雄才大略的人物登上舞台的时候,正是中原易主,中国大结构发生破碎之际。以他从父亲那里接受下来的庞大势力,他对中国海上航线的绝对控制,他精通组织海上贸易(特刊关于"山五商"和"海五商"的描述令人叫绝),台湾当时极微妙的地缘政治状况(基本处于真空),以及他在战火纷飞的中国本土之外创立的东南繁荣,他是很可以真正把台湾纳入一个新的时代和体系,从此不走中国的老路。倘若说有封建的可能,则莫过于此时此人。这让我连想起八世纪西欧的查理曼大帝。那时西罗马已经被匈奴灭掉二百多年了,穆斯林什叶派横扫地中海沿岸,渐渐逼近西欧。公元732年的普瓦蒂埃之战,剽悍的法兰克国王"大锤"查理(Charles,"the Hammer")击败穆斯林,逼其从此退出比利牛斯山外,不能进入西欧。偏安于战乱频仍的昔日"罗马世界"之外的西欧,因此自成格局,进入封建社会。
也许,今天人们都惋惜郑成功何苦要以一海岛独抗中原,白白将东南大好局面又缠进旧的历史格局中去。明季清初,皇帝都不想要台湾,后来只为灭郑氏而攻占它;明郑两世而斩,一如历史上许多短命小王朝,不成气候。如此等等,恐怕都怨不得哪个历史人物。毕竟,在十七世纪,虽然西方文明的突变已经做好了种种准备(那是几千年的一个漫长准备),而包括中国在内的其他文明都根本没有觉察到世界将要进入新的格局的时候,在亚洲大陆和太平洋西岸,中国文明依然是那里的强势文明;以北京为中心的政治生态结构,也还远未衰落(不象西罗马灭亡后,地中海作为一种政治生态也不复存在了);甚至,中国文明作为一种生活方式,对边陲还有很大的吸引力,从海上进入中国文明边陲的西方力量还较微弱。这都说明郑成功为何不把台湾拖出中国旧格局,而一心要去"复明"。"复明"作为一种政治理想,甚至到孙中山时代还存在。
历史的有趣就在于,郑成功这样一个中日混血儿,偏偏给台湾带去了中国的文化和制度,这一向被认为是他的历史功绩。若按照今天的看法,恰好是他把台湾"拖进"了已经注定要落伍的中国轨道,然而,这却是台湾得以摆脱蒙昧的第一步,毕竟,那时台湾将要进入的是农耕社会,而不是工商社会。
2、关于"华夷秩序"的颠倒和文明中心与边陲的易位
今天回首三百年历史,对东亚社会来说,其大势几乎就是一件事,即所谓"华夷秩序"的颠倒,以及连带发生的文明中心与边陲的易位。对前者,被颠倒的不仅是中国与西方的位置,也包括中日的位置,经过百多年的一再挫败,中国人基本认输,渐次坠入急功近利的"学习"和极度敏感的排外主义之中,内心却一直抱着"要把颠倒的秩序再颠倒过来"的强烈民族情绪。然而,对于中国文明内部中心与边陲的易位,至今没有多少人肯承认。以致近半个世纪来,中国大陆在经过了一段成为"世界强国"和"革命中心"的虚假历史,中心再度衰落以后,大一统结构又陷入分崩离析。
"华夷秩序"这个概念,本身就内含着中国人极为短浅的我族中心主义和文化优越感。不必追寻到太远古,至少,从所谓世界文明的"轴心时代"开始,基督教、儒家、佛教、伊斯兰教等几大文明,是并驾齐驱的几个不同体系,此间没有"我优你劣"的所谓秩序。我以为,正是中国传统当中蕴涵着将文明划为优劣的某种世界秩序,才从中国文明内部引出对于自己跌为弱势文明的强烈反映,即"发现台湾"特刊中所说的那种枢轴文化,对于接受外来事物有否定自己似的刻骨铭心的痛楚。不过,也有学者指出,象中国人在"五四"以后这样全盘否定自己传统的现象,也是世界罕见的。这当然也是因为对文明有优劣之分的观念所造成的,不为王侯,便为盗寇,当盗寇也是为了造反再当王侯。排外与崇洋、守旧与猎奇、优越感与自卑感、民族耻辱与民族虚无,这些两极化的思维,在成为衰势的中国文化中统一得极和谐。
特刊在描述台湾历史中所作的关于中西、中日两个层次的文化比较,综合了许多学者的洞见。也只有从台湾这样一个处于中西、中日冲撞地带的特殊文化位置上,才可能把以往大而化之的笼统比较,变成这种可以把握的具体而微的历史过程。我想,把近百年中西文化冲突的研究,从聚焦于中心移向边陲,更重视承受外来文化冲激、濡染强烈得多的沿海地区,对中国的现代化研究恐怕更有实质意义。今天的"东亚文明",其孕育过程就发生在这些曾经是古典世界的"乡村"和儒家文明的边陲文化区。事实上,成为西方前现代过程的封建化,也是从罗马世界的"乡村"--西欧孕育出来的。基督教文明往昔的枢轴,如希腊、罗马,也早就衰落了。解释现代欧洲的出现,有一个重要课题,就是如何解释罗马帝国与西欧封建制在文化上的断裂与连续,拉丁文、罗马法、基督教这三样东西,如何从一个帝国的结构中,存活到西欧那些小得多的政治单元中去的。我想,类似的文化变迁过程,同样发生在东亚地区,"天下"这期特刊,就提供了许多新鲜而有创见的解释。
例如,明清和德川幕府同样是闭关锁国,而后者的封建化与前者的高度中央集权,就导致了对世界大变局的不同适应;同治中兴与明治维新的比较,也凸显了彻底学习与皮毛改革两种应对文明挑战方式的本质差别(过去,人们一直只注意戊戌维新与明治维新的比较,其实,大陆称为"洋务运动"的同治中兴,才是决定中日易位的第一场较量,甲午海战就是这场较量的结局。中国因甲午大受刺激,从此跌入病态;戊戌变法的失败,又使政权中枢丧失改革的合法性,至此只剩革命一途)。特刊关于"岩仓考察团"(清朝后来也有五大臣出洋考察)、"自助论"等的描述,都很有特色。这些,也都颇说明枢轴文化与边陲文化的差别。
当然,对东亚各民族来说,这种文化变迁要远为复杂。如何继承本传统和融合新传统,变成一个很难调适的文化奥秘。在中西比较这个层面上,仅仅从哲学上的理性主义(实证、精确、客观)和文化心态上的开放与否来解释,还是单一的视角。在两个源初价值不同的文明体系之间,仅仅以现代化为座标论成败,常常导致把结果当作原因的偏锋思维,我在"河殇"里就被这种很能引起内心冲动和灵感的思路所驾驭。近来我越来越觉得,恐怕在非功利、无座标、多层面、无价值判断的前提下,文化的比较才是可能和有意义的。毕竟,从今天的结局反推出来的答案,纵使正确也只是历史现象,无法套用于并非重复历史的今天。此外,文化的变迁,恰恰是各种非文化因素交互作用的未预期后果,实非人们可以事先预设和控制的。以西方文明发展的轨迹,来论证中国文明如何不是这个轨迹,等于论证梨树为什么不结苹果。我们作了太多这样的比较,并不能说明问题。
3、多元的历史来源:台湾之幸运与困境
今日台湾与东亚的繁荣,创造了西方以外唯一的现代化奇迹,也引出了不同与西方的后现代困境。这个问题,自然也有其历史原因。
"发现台湾"的材料组织,使人颇可见出这个岛国错综复杂的历史积淀。不过三百年,荷兰殖民、明郑割据、满清之初八十年封岛、清末中国最先进的现代化尝试、五十年日据,再加上四十年孤悬海外,真正纳入西方体系,台湾在不同时期,获得差异极大的文化资源,仿佛一颗树被嫁接了多次。毫无疑问,多元的历史来源,是塑造今日台湾的合理解释,只追寻儒家传统一个来源,显然不能立论。特别是日据时代给台湾打下的基础,特刊没有回避,作了客观的介绍,肯定这段历史的意义。从土地私有化、行政、法治、教育等制度性的建设,直到"一人扫五家"的民风的培养,都不是中国传统的制度和文化所能做到的。虽然是痛苦的殖民地遗产,但的确使台湾吸收了日本百多年向西方学来的精华,在不情愿之下获得了质变。
但同时,多元的历史来源,也埋下了台湾社会难以根治的内在分裂性。这主要是不同文化来源所造成的文化认同的分裂。台湾社会三百年,从未有过稳定的文化整合过程,"社会欠缺主导礼教的仕绅阶级",也未能形成自己的精致文化(三百年大多是乱世)。事实上,台湾的文化人在不同时期一直扮演社会反叛角色,一路反清、反日、反国民党反下来,无法承担文化整合的使命。反之,一个文化上未整合的社会,只靠威权(满清的酷政、日本占领者、1949年后的戒严体制等)压服,更加深社会的内在分裂。或许,这也是边陲文化的某种性格?
总之,"天下"这期特刊所打开的台湾历史画卷,抹着一种海洋的蔚蓝色。它大概是中国文化的边缘色彩之一。中国或许还该有游牧文化的草绿色、高原文化的褐红色等等。可惜,他们还都被埋在那中原文化的土黄色底下。我想,文明由中心向边缘的转移,已是中国的大势。我已经不再把中国未来的期望,寄托给气数以尽的那个"中心"。虽然最近从北京还传出一群太子党人的颇类似当年满清昏君的声音,他们说,区区几个边缘海岛,能成什么大气候?他们实在没有那种眼光,可以看到,中国文明的新色彩,已经在边缘泛起。他们将会同大清一样,输给历史。
二、台灣的痛與美:大洋與大陸之間
「很像是陸地到了盡頭,出現海洋。思維和價值觀的海洋。同屬海洋世代,淺海和深海世代的思維和價值觀也有所不同」,郝明義如此說,而季季轉來「《臺灣的未來在海洋》新書講座:臺灣的未來為什麼在海洋──陸地思維和海洋思維需要對話」給我,無疑因為我是《河殤》作者。可惜我此刻無法飛躍大洋去聽這個講座。但是我一直是一個海洋文明的鼓吹者、思考者,前陣子我還出版了一本《海慟》,專門講陸權與海權的對峙,也講「華夏民族誕生在黃土高原,不知道海洋是什麼」;然而反之,海洋民族不是也不知道「內陸取向」是什麼,而心心念念於「大陸情結」嗎?那是封閉、保守、恐懼海洋,所以需要維持千年秦制,已經建立民主政體台灣,幻想再去親暱、勾連、貿易專制大陸,難聽點講:找死!海洋文明雖然近年才成熱門,它卻一個悠久的文化概念,甚至更是一种地理生物学概念,因为南太平洋,从来不是「汉文化」的势力范围,那里从六千年前就生存着一个海洋文明和族群,汉人反而是外来的。
《河殤》曾有「蔚藍色文明」一說,當年頗為標新立異,而我們身陷「黃土高原」,受困於知識的貧瘠和內陸型的封閉,以為那「蔚藍色」獨屬歐羅巴,卻不知近在東方的婆娑之洋上,便有一個龐大民族群體,存活在無數的島嶼上,其領域東西橫跨地球一多半的經度,擁有人口一億五千萬,乃是史前便興起的一個「海洋文明」,人稱「南島語族」(Austronesian)。
1、假說台灣乃南島語族的原鄉
  從非洲東部外海的馬達加斯加島,到南美洲西岸外海的復活節島,再逶迤北上掠過印尼群島、菲律賓,直達台灣,在這浩瀚洋面上,六千年前曾發生過大規模的人類遷徙,稱為「南島語族擴張」,這個神秘的航海族群,是從哪裡來的呢?
  大洋上早已渺無痕跡,只留下「語言化石」。「南島語族」共有九百五十九個語言,卻含有相同的關於海洋、水族、熱帶植物的詞彙,由此也引起關於它起源的種種探索和假說。一個驚人的假說,便論證台灣乃是龐大「南島語族」的原鄉,並為國際學界所接受。此說認為南島民族由亞洲大陸而來,可能與侗傣(Kam-Tai)語族或南亞語族(Austroasiatic)原是一家,大約在六千年前分家後,到台灣來,又大約在五千年前,開始從台灣南下擴散到菲律賓群島,主要是北部呂宋一帶;再到婆羅洲、印尼東部,然後往東、西兩方擴散,東至馬利安那群島(關島、塞班島一帶)以及南太平洋,往西則到馬來半島、蘇門答臘,直至加洛林群島、波里尼西亞、新西蘭。
  接下來,關於來自亞洲大陸何處,又延伸出「西來說」和「南來說」兩種遷移路線。「西來說」指南島語族直接由福建、廣東來到台灣,「南來說」則指此族群從南中國先去了東南亞,經由越南、菲律賓到台灣。到此,這項人類學探源開始摻進現代意識形態的「政治正確」,「西來說」指台灣土著人直接來自大陸,而滿足了「台灣自古就是中國領土」的欲念,「南來說」因為繞了一個彎子,便「撇開了大陸」,則支撐了「去中國化」的意願。其實,「南島語族」究竟來自何處,有那麼要緊嗎?
2、南島語族被華北漢人逐進大洋
  在生理學家賈德•戴蒙(Jared Diamond)看來,這個「南島語族」,可能是被說漢語的華北人,從亞洲大陸驅趕到太平洋上來的,他們甚至可能就是當年華南人的孑遺。如此壯闊的史前大波瀾,也被戴蒙建構成一種簡略的「語言代換」過程(language replacements),可參見其名著《槍炮、細菌與鋼鐵》。此說基本脈絡是,華北的漢語族群向南擴張,驅趕或同化了華南土著,即那裡的苗瑤語系、傣/佧岱語系的族群,而後者迫於來自北方的壓力,則從華南掃過熱帶東南亞,包括泰國、緬甸、越南、馬來半島,掀起另一波更為徹底的語言劇變,把先前曾在那裡的語言統統消滅。於是,殘存於大陸漢語海洋中的苗瑤語系,成為語言孤島;南島語系則飲恨大陸,存活於整個太平洋上。(見王道還、廖月娟的中譯本,台北《中時出版》,一九九八年初版)。
  這本書的理論框架,有點像是把「物競天擇」的達爾文主義,擺進生物、地理、環境等新學科中,做了嶄新的綜合和闡述,要旨無非是,地理環境、氣候、物種等先天優勢,注定了誰能獲得農業的先機,便可獨領風騷於史前,而滯留於狩獵/採集階段的族群,只剩下滅族的份兒,其斷言「優勝劣敗、弱肉強食」之決絕,比天演論有過之而無不及,卻都是言之成理的。「語言代換」寫來輕鬆,卻涉及戰爭、謀殺、傳染病、移民殺戮土著的血腥過程,最後迫使降族採用新語言;而華夏正宗從來蔑視未開化的夷蠻戎狄,漢文明的擴張,一向也是征伐驅趕、招降納叛、改土歸流。神州自古東有九夷,南有百越,相傳楚滅越,而越之子孫流落波濤大海;百越之族則遭北方華夏人擠壓,亦避遁南亞,此皆為上古歷史,恐怕還不是新石器時代那邈遠的一萬年前的波瀾呢。
戴蒙以演化生物學等多學科重建史前史,也困惑於中國無數其他語言消失而只剩漢語獨霸的反常。一般而言,人類學研究中,遺傳的證據最有信服力,文化證據次之,語言證據則最弱,但是在中國文明的個案裡,恐怕需要倒置這個順序才行——關於中國,離了漢語和漢字,便什麼歷史、文明都免談,倒也佐證了戴蒙之「語言代換」說的睿見。
2、史前史:蒸汽壓路機式的「漢化」
戴蒙此大作,劈出第十六章專講中國,標題設為「中國是怎麼變成中國的」,從頭到尾都在困惑和質疑這個龐然大物,彷彿是我們星球上一個不自然的孤例,以致於說「連問一句『中國是怎麼變成中國的?』都覺得有點荒謬。因為中國有史以來,就是中國」。
他的這些質疑,乃是今天中國人徹底失去的一種想像、思考的維度,我將其歸納為六點:
1、“百代皆行秦政制”,從公元前221年到今天,一直是中央集權制;
2、自從文字在中國地區出現以後,數千年來一直維持單一的書寫系統,而歐洲的拼音書寫系統雖然同出一源,今天卻出現成打的現代系統,互不相同;
3、中國從來不是一個「民族大熔爐」,因為十二億中國人裡,有八億說「普通話」,這是世界上用語人數最多的一種語言;另外三億人說七種方言,不過都是跟「普通話」極相近的方言;然而一個「正常」國家,如美國和俄國,都是近代才完成統一,國民中應包括許多說不同語言的族裔;
4、中國維持如此長久的統一,亦即其維持語言和文化的一致與一貫,有悖於人種遺傳學。華北人與華南人,顯然因所處環境、氣候差異極大,而遺傳差異也很大。華北人與西藏人、尼泊爾人極相近,而華南人更接近於越南人、菲律賓人。
5、戴蒙所謂的“語言代換”過程,就是“華化”(漢化),始之六千年前“新石器時代”,“南島語族”的形成脈絡如下:
華北漢語族群→華南土著
華南土著→熱帶東南亞土著→台灣
台灣→整個南太平洋
6、他總結:中國至少形成了兩個「獨立發生農業的中心」(independent centers of origins of food production),一北一南,但是只有在華北孕育出來的一種文字書寫系統,所向披靡,翦滅了任何其他的可能性,此乃漢文明一統天下的靈通寶玉。總之,中國的“不自然”概因“統一”得太早,也即“華化”得太徹底。
3、中國對亞洲三國的漢化
  地理生物學所描述的這種史前史的「語言代換」風雲,曾是文明史裡未著一字的。所謂「漢化」,sinification,即中國文化的同化(assimilation)和擴張,西方漢學領域早有的一個說法,也譯為「中國化」,對應的詞是disinificaion,脫漢。漢唐兩朝,中國文明強盛而遠播四周,但並非無遠弗屆,其間自有其限制。華夏文明覆被四海,無非是漢代的武功,唐代的文治,其中有一半還歸功於佛教的法力。漢化的歷史積澱,即「漢字文化圈」/「中國文化圈」,基本上就是三國:韓國、越南、日本。
  漢化第一波的興起,應是漢武帝在西元前一百年征服高麗,佛教被立為國教,中文書寫也被引進,國王還設館教授儒學。但是中國的文官制度卻在高麗無法戰勝當地豪強,也使中國不能徹底控制韓國,到唐朝依然。唐朝改採朝貢制度,接受高麗的藩屬地位,此宗主關係反而使漢化在韓國達到高峰,中國的技術創新、時尚、禮儀皆在韓國落地,上層社會習儒為榮,而平民階層信佛成風。
  南亞的越南,卻在文化上更獨立一些。漢唐之間,中國征服越南,並引進其稻米種植,北方的農業和人口增長甚為受益,越南則從中原學來灌溉技術,其農業也受益匪淺。越南對漢化,沒有韓國順遂,其區別在越南人的忠孝觀和婦女地位,跟中國有明顯差異,儒家的父權制(patriarchy)在此沒有適宜的土壤,反而是佛教更受歡迎。中越之間的交換互利,似乎可以歸結為兩件大事:大米與佛教。
  漢化在日本,愈加偏向佛教一端,是有意識的(intentionally)選擇性吸收。西元六四六年的大化改新,模仿中國的中央集權制,日本文人皆苦練中國書法和儒家經典。奈良時期佛教更是盛極,有五大寺,後來唐朝鑒真東渡,於奈良又建唐招提寺,以及西大寺,於是有了奈良七大寺。日本直接、間接從中國傳入六個佛教宗派或學派,晚唐以後自然還有禪宗傳入。
  綜上所述,華夏澤被,皆朝東南:一個島國、兩個半島。漢文明背後的亞洲腹地,則是遊牧人的跑馬場,於是「漁陽鼙鼓動地來」,盛唐嘎然而止。農耕族群與遊牧族群的爭奪生存空間,即胡漢之爭,充填中華兩千年史,戴蒙教授的遊戲規則到此失靈,農耕人並不佔便宜,毋寧是幾番夷狄入主,明末顧炎武所謂「亡天下」是也,更不消說十三世紀的「蒙古風暴」洗劫歐亞,萬里荊棘銅駝。野蠻人有時候也「創造歷史」。漢文明在血泊裡依舊有「同化」的韌力,不覺自己也被野蠻「同化」了幾分,卻是無人深究的。
3、近代化與亞洲的脫漢
東南方瀕臨大洋的「漢字文化圈」,到近代民族主義興起,便面臨瓦解,因為近代化過程總是伴隨著語言運動,連中國本土都有「五四新文化」。漢字書寫系統的正統地位受到挑戰,稱為「脫漢」,在東南「三國」又大異其趣,緩急分殊。
如越南,十七世紀法國傳教士帶來羅馬拼音字母,起初也不能與漢字相抗,直到越南獨立,特別是胡志明得手政權後,羅馬化越南文由國策扶植,遂將漢字驅逐。在朝鮮半島,北韓情形類似北越,即共產體制於一九四九年全面廢除漢字,改行十五世紀韓人自創的「訓民正音」;南韓則廢止不徹底,夾雜使用漢字不絕如縷,後來政府又頒佈「新訂通用漢字」千餘字。日本又類似南韓,其文字改革初頗激進,有以假名全面取代漢字、羅馬字化、限制漢字三種方案,後因混亂而終止,改由政府不斷頒佈「標準漢字表」,終使千餘字穩定在日文裡。
  這種「脫漢」的情勢,也是近代一股潮流,所謂「中心衰落,邊緣崛起」,歐洲亦然。頗可玩味者,不只是民族主義者/共產黨人在文化變遷中的操弄角色,更是文化認同抗拒的逐級遞升——越邊緣抗拒越激烈;而且,在一個反西方、反傳統、反漢化的鏈條中,中國只是一個次中心,位置尷尬,卻也暫時被冷戰的新格局掩蓋著。有一個所謂「共產主義陣營」關係,臨時替代了中國與韓、越(皆為北半部)的歷史關係,而且是舊式宗主關係的復辟;而在冷戰的另一側,即「工業東亞」,三十年前的「亞洲四小龍」,也是一個神話,此四地的經濟發達或因緣於冷戰超強博弈之偶然(如韓戰),亦不過是國際資本運作的殘羹剩飯,卻過度解釋為「儒家文明現代化」,繼而又作「民主轉型」的延伸敍述,其實台韓兩地只具跛足民主制,而港新兩地從未有過。冷戰外殼褪盡,中國大陸的帝國舊姿態必然再現,當它面對破碎的「漢字文化圈」,也只能望洋興嘆,卻惟有一個台灣,因為跟它的文化關係更加曖昧,而逃脫不了。
三、走不掉又獨不得的張力
  在漢文明的地緣文化上,東亞的台灣離北京最近,政治分離殊為不易,若某種機緣湊巧,或能走掉,但它稍縱即逝,一旦錯過,便只剩徒勞,其中是否也包括文化認同的抗拒呢?這是本文所感興趣的。在這一路向的話語中,南島語族的再發掘,自然提供了遼闊的想像空間。
  一九六四年在台灣發現的「大坌坑」,一個新石器時代文化遺址,距今七千至五千年,絕對是文化認同的強大原初資源。哈佛考古學家張光直詮釋:「在中國有兩群早期農業文化平行發展:一為黃河中游的仰韶文化,另為東南沿海的大坌坑文化。」前述戴蒙教授已指出,一個農業發生的中心,便意味著一脈文明,台灣島與整個華夏文明,竟平起平坐了,令對岸的「統一」話語霸權大打折扣;設若一個龐大的海洋文明在台灣找到了「祖庭」,這個島上的總統再去「遙祭」遠在陝西的黃帝陵,就有點勉強了。
  但是,關於台灣文化上的「認祖歸宗」,又有時間上的另一種「遙遠」:調頭轉向認同那萬頃碧波裡的南島語族,自然是台灣原住民的歸宿,可對於無論四百年前,還是六十年前來到此島的兩撥大陸族群來說,也似乎有點勉強。這遙遠,是四百年與七千年的距離;或許,把南島族群趕出大陸的,恰是四百年前過來的那個族群的祖先,即華南人呢?而七千年前就分叉了的兩個文明,是不能由你任選一個的。
  「去中國化」,是否即指台灣人要去走一趟「脫漢」,即「漢字文化圈」那三國曾走過的路?能走得通嗎?把文化認同當作政治分離的鋪路石,是一件斬筋拆骨的事情,末了也只能構築一座海市蜃樓;將漢字書寫系統,當作中國「大統一」的替罪羊去攻擊,純屬幼稚思維。還不要去說,一個族群拋棄它唯一擁有的一個書寫系統,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務」,即使看一看韓、越、日三國的前轍,便知輕率拆卸文字書寫系統(「文字改革」)的後果是什麼,如韓國人的後代,已經無法閱讀他們祖先的典籍。「脫漢」後的韓國,還生成一種「黑色幽默」,近年來不斷跟中國人爭奪漢文化「祖宗品牌」的專利權,聲稱諸如活字印刷術、針灸、圍棋、粽子,甚至漢字,都是他們發明的,而引起被民族主義充分餵養的中國憤青們暴跳如雷,唯有令人噴飯而已。
  這個島嶼,面對一座大陸,背靠一片大洋,夾在中間,這個位置就是痛苦。一個是她無法拋棄的根柢,一個是被她遺忘了幾千年的起源,兩廂都由不得她。然而,不偏倚一側,取兩廂之利,方為上策,如何運用中華文明滋潤的智慧,拆解大陸的欺凌,回首親昵那無言的大洋,即善用「南島關聯性」,重構「南島共同體」,她才美麗得起來。
四、宴聊
二〇一三六月六日我帶傅莉飛抵台北,落腳國際藝術村,住進藝術村那天,冰箱裡已有芒果、荔枝、香蕉、西瓜、粽子、肉包、牛奶,塞得滿滿的,是季季派兒子昇儒送來的;還有一把為傅莉備的walker、洗浴凳、止滑墊等對殘廢人須臾不可離開的重要物件,就是她的四妹淑真家裡原有的,可謂關懷備至。淑真和六妹惠卿都認了傅莉這個姐姐,當然我也就順勢認了這兩個妹妹。惠卿在一家印刷公司做事,住在中和那邊,卻在兩個月裡,往我們住的藝術村不知道跑了多少趟,「我是騎摩托車從中和那邊過來的」。蘇力颱風登陸那天一早,惠卿就騎摩托車送來一包食品,瘦肉、雞、餃子、青菜、水果,還有蓮子、白木耳、冰糖,有一種火龍果是美國沒見過的,血紅的果實,我從未吃;惠卿還教我用電鍋蒸白斬雞,這是要吃土雞的原味,鮮嫩不膩。七月十日晚,季季眾姐妹在一家宜蘭風味的台菜館呂桑食堂宴請我們,那一晚真乃良辰美景,我們在台北最溫馨片刻。她們姐妹身上都有濃厚的台灣人(閩南人)樸質厚道的氣質,假如說我們能在台灣抓到一點草根,那就是她們了。
我們到台北兩週後的一晚,邀請我來住市的台北市文化局與印刻出版社,聯合設宴紅豆食府,為我們接風,文化局長劉維公、印刻主編初安民主持,賓客有季季、楊澤、王健壯、尉天驄、國際藝術村總監肖淑文、印刻出版社經理田運良等,席間多半在聊出版界、文化界、民運界的軼聞,自然有人問起當時在海外頗轟動的一本奇書《叫父親太沉重》,我便聊起跟作者艾蓓見過兩面。
第一次還是八九之前在國內,當時中國作協主辦的大型文學刊物《中國作家》,主編是作協書記處書記馮牧,頗扶持我發表重頭報告文學,如《洪荒啟示錄》,就發表在這本刊物上;記得是八八年春節剛過,我就去拜訪節前已約好的《中國作家》編輯部主任張鳳珠(丁玲前秘書),她急著邀我去她的刊物當報告文學編輯,我則剛剛寫完長篇《烏托邦祭》,手頭還攥著一大堆好題材,怎捨得扔下寫作、而張鳳珠這樣的文學界人物又怎敢得罪?
她住在作協剛落成的一棟高層公寓裡,我一進門見先有一個女子已在座,一身軍裝,個頭兒也頗壯實,相貌平平,張鳳珠笑盈盈地介紹:「我正想跟你推薦一個人,這位是我的外甥女艾蓓,她是武警部隊作家,特別喜歡報告文學,非常想拜你為師呢!」當然我知道這是一種應酬,也沒當真。
一年後政局陡變、突發屠殺,我亦去國流亡,九〇年春從巴黎飛往舊金山參加一個會議,不料住在奧克蘭的台灣作家陳若曦,風風火火開車跑到酒店來,把我拉去她家,進門兀見艾蓓坐在她家,她也裝作不認識我,說在舊金山做訪問學者,那時的一種時髦;陳若曦送我回去的路上,神秘兮兮地說:你知道嗎,她是周恩來的養女哎……我不屑一顧地答了一句:嗨,你聽她胡編!完全沒有想到後來居然有一本《叫父親……》出世。
這裡岔開說點典故。李志綏《毛澤東私人醫生回憶錄》出版之際,中國正在刮起一股全國性的「紅太陽」影視歌詠大潮,中國人唱得如醉如狂,卻未料這股「毛澤東熱」一路「熱」到西方來時,那「人情味」十足的老毛已成了一個性虐狂。同步「熱」的另一件事情,是官方修史立傳熱,並出了一套「官修」制度,修完元帥修大將,偏偏征戰確富盛名的一個元帥林彪此刻卻沒有被「官修」的殊榮,於是便惹出了「私修」的事:一個自稱曾在毛家灣「行走」過的前秘書,冷不防拋出一本《毛家灣紀實》,專寫林彪一家的隱私。「官修」與「私修」之間,還有一個「家修」,羅瑞卿有個女兒頗有些才氣自負,硬要「家修」一本,出版《我的父親……》,或許從此便有了女兒「家修」的先例和體例,自持有些文采的女兒均操此業,這便是《叫父親太沉重》出籠的「文化背景」,其實此事件的關鍵並非艾蓓是否冒充,而是對最忌諱政治和隱私不清白的周恩來,偏偏由他的私生女出來「補」了一筆,不會再有比這一筆更讓周恩來還原為「人」的了,所以中共討伐艾蓓似乎比李志綏還猛烈。
九三年我在東岸發生車禍後,曾接到過艾蓓一個電話,一是問候,二是「經濟上吃緊嗎?我可以幫你」,聽上去她很篤定的樣子。忘了何時,從哈佛燕京學社那邊傳來,杜維明在鬧離婚、很狼狽,好像他的妻兄是個律師,把他整得賠光,孤身住在燕京學社,再往後……「你們知道嗎?現在杜維明在北京,是清華大學國學院院長,他身邊有個女人,就是艾蓓!」我在宴席上說到最後,大家都一臉驚詫。
四天后,顏澤雅在一〇一的八十五樓欣葉台菜館宴請我們,季季作陪,我推傅莉坐捷運到市政府站下車,然後走十幾分鐘到那巨廈底下。這裡是所謂「台北東區」,高尚而繁華的區段,巨廈林立。小顏專為我們點台菜:黑魚籽、鵝肉、蚌肉、蝦絲、三杯雞、紅燒肉,還有未知名的蒸魚。餐後小顏又領我們先坐電梯轉到一〇一商場,再有一架信義商圈空中走廊,可以穿越到「新光三越」、「秀威影城」,再出來走幾步到「誠品書店」,在那裡喝了杯咖啡,又坐電梯下到東區地下街,最後進入捷運車站,如此便是下雨也無仿,這可能是連曼哈頓也為之遜色的商業設施。
傅莉見兩個餐飲處,大白天都有許多少男少女在那裡消費,似乎生計無擔憂,便問道:「他們怎麼不上班呢?」「這個台北東區過去是農村,或郊區民居,後來開發成商圈,寸土寸金,住民們只要有一塊小小的地,皆成億萬富翁,這些人就是他們的子女,可富兩三代不愁。」小顏答道。此情形當下在大陸便演成慘烈的拆遷流血之爭,慨因私有制未確立,官府成強盜。
平時我閒散時,也出來逛街,坐捷運亂跑,有一次往西去了一趟龍山寺,我對寺廟香火一向無感,這裡即艋胛,就去看旁邊那條西昌街夜市,幾乎全是食品,魷魚肉羹豬肚湯,民間攤位市井食品,還學了一個名詞「古早味」,這裡就是所謂「西區」,跟東區那些大商場和創意菜餚自是不能相比。夜市外面竟是一個老人聚集場所,有點北京的景山或天壇的味道。還有一次往北走到西門町夜市,卻串小巷子串丟了,一直走到捷運小南門站附近,才尋得回家的路,那一帶大概是老台北西區最繁華之地,尚有許多洋樓、餐館林立,飯鋪很多,價格低廉,我在一家永和豆腐鋪子要了四根油條、四個花生燒餅、四個豆包,共兩百一十元台幣;又在一家便當店要一盒菜(豆腐泡、茄子)才五十台幣。
幾日後又赴大安一家江浙餐館「朝天鍋」,這回是老作家尉天驄請我,我也想就台北生活知識求教於他。席間天驄強烈批評當下國民黨親共、民進黨放棄台獨,「與其迎接中國共產黨來統治,我寧可台獨」;他也說台灣無思想、無人文、青年不讀書;他強烈反共,批評陳映真、王曉波等人「可以接受專制」;特別引證台灣早期有三個「反左大將」胡秋源、徐複觀、鄭學稼,皆頗有著述,卻被人遺忘,他也在政治大學推動一個研究所做大陸研究;
對於現狀,天驄說台灣民間社會幫派勢力很大,又因族群分裂而更加劇烈,如今已深深嵌入「憲政」運作之中,選舉的操作全賴基層「樁腳」,其實就是黑白兩道的網絡。我在藝術村電腦室的書架上,拾得一本杜正勝《台灣心、台灣魂》散文集,說「台灣無史」(或文明史太短、近代因政權懸空而一再被外力「殖民」),故而歷史情節一層壓一層,如原住民對漢人、統派對日本、獨派對中國,五味雜陳,很難從日本殖民中承認近代化的積極、從漢人移民中承認文明的移入;他說台灣人其實「好勇鬥狠、重利笑貧、躁進無禮,重氣節者往往化為灰土,識時務者卻多榮華富貴」,這段文字,為尉天驄論說做了一個很好的註腳。
在台北期間,詩人兼飲食文學家焦桐,在淮揚菜館銀翼餐廳宴請,他當年在中國時報編《三少四壯》專欄時,我便在那裡寫了一年,只寫車禍後昏迷又甦醒傅莉,後來季季建議集成《離魂歷劫自序》一書,所以季季也帶著兒子昇儒、孫子湛華前來赴宴;消失多年的副刊同事李疾竟也現身了。焦桐自愛妻秀麗離世後,蓄了大鬍子,反而十分瀟灑,但悲戚難掩……。
臨走前的最後一場筵聊,是到一家湘菜館,赴約老朋友王汎森,他還請了張廣達和駱紳兩位老先生,此際他已身居中研院副院長之位,仍不忘三十年前在普林斯頓的一個大陸流亡者,他在當年陋室與妻子一道,請我和傅莉吃飯的情形,至今我還歷歷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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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ona Chou 臉書 2026-5-20 這是一個曾經不存在的可能性,但在近年的台灣,被一一展現。 從文化研究的觀點,Stuart Hall 的論述提醒我們,身份不是本質,而是在歷史記憶、文化表述與權力關係中不斷形成。 蒐集國內外資訊,都說這本書表面上是愛情故事和台灣旅行故事,實際上在講更深的問題,在殖民關係裡,即使有善意與情感,也難以真正擺脫權力。 食物、地名、語言、註腳與翻譯,都是視角,不是單純展示台灣是什麼,而是在問,台灣如何被看見。 很多報導都提到,青山想靠近千鶴,但千鶴不讓她完全看懂。我猜想,一方面可能是千鶴刻意不被看懂;但也可能是在這樣的視角中,青山註定無法真正看懂。 我覺得,光是能不卑不亢地說出這個事實,就是一種進步。台灣不再只是等待被理解、被翻譯、被介紹的地方,而是開始有能力把自己的歷史複雜性,轉化成世界也能理解的文學與思想。 這是一個過去很難被想像的可能性,但在近年的台灣,許多案例讓這件事,一一成型。 我們有點複雜,但我們一點都不悲情,也開始成為理解世界的路經之一。

cw.com.tw 《台灣漫遊錄》榮獲布克獎!楊双子:讓世界看見台灣的混雜與勇氣|天下雜誌

唐德刚:义和团与八国联军

唐德刚  历史与秩序  2026年5月17日


义和团,亦民亦匪的保国群众运动。从星星之火烧成燎原之势,扶清不成,灭洋无功,上演一出纷纷攘攘的人间闹剧。八国联军,各怀鬼胎的国际武装大拼盘,从护卫使馆转为进军北京,奸掳焚杀,人头滚滚,掀起一次世界文明史上的罕见浩劫。虽有李鸿章巧手斡旋,瓜分之祸可免,但丧权辱国难逃……

一、传教·信教·吃教·反教形形色色平议

在中国近代“转型期”的转变过程中,戊戌变法是个重要阶段。变法失败固然是件惨事,而真正可悲可叹,乃至惨不忍言的,却是它的后遗症,那桩几乎引起中国遭“瓜分”(The Partition of China)之祸的义和团和八国联军之乱。义和团和八国联军是戊戌政变的立刻后果。但是这件中国近代史上所谓的“拳乱”,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拳乱差不多过去快一百年了。近百年来,中外史学家,尤其近十来年在数次关键性的国际研讨会之后,可说已把这桩惨史的事实弄得相当清楚。就历史事实发生的经过来说,史家已大致没太多争辩的了。但是各派史家对这桩史实的解释,则仍是南辕北辙,各异其趣,有的甚至指着鼻子相互辱骂。

不用说在事变当时的一两年中(1900—1901),大清帝国的宫门之内,就为这是非问题而弄得人头滚滚;一百年来的中外、新旧、左右、前后各派史家,中外基督徒与非基督徒,乃至东方和西方的社会科学家、宗教家、政治家等,对这桩历史的解释,也是两极分化,各不相让的。

我们应该承认,作为一个华裔史学工作者,对这件惊天动地而是非难分的历史事件,要想笔端不带感情而据实直书,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我们也相信,古今中外,任何惊天动地的历史大事,都应该有其基本的公是公非。戴有色眼镜,作曲笔之言,都是不对的,其记录也是不能传之后世的。

历史家如能压低自己从任何背景所承继来的知识、经验和感情,心平气和地来寻觅这件史实的公是公非,也不是绝对不可能的。本篇在落笔之前,笔者就希望先简单扼要地弄清楚这件历史事实之后,在各派史家对此史实都会觉得没太多争辩之时,我们再来做进一步的诠释:是其是、非其非,找出它比较接近真理的“公是公非”,作为定论。

先看曹州教案

比较具体地说,义和团之乱,应该是从1897年(光绪二十三年,阴历十月)所发生的曹州教案开始的。当然教案不始于曹州,义和拳也并非曹州土产。但故事从曹州教案说起,我相信是个比较实际的选择。

曹州教案是怎么回事呢?原来清末山东曹州府属下的巨野县有个德国天主教堂和属于该教堂的一些教民。一次这批教民和当地人民发生冲突,教堂袒护教民,因而引起群众暴动。在暴动中有非教民30余人冲入教堂,不但把教堂砸了,连教堂内的两位德国传教士能方济(Francois Nies)和韩理(Richard Henle)也被无辜打死了。这一来闹出人命,尤其是那时享有“治外法权”(extraterritoriality)的外国人命,就变成列强“强索租借地”(The Battle of Concessions)的导火线了。

曹州府位于山东省西南部,下接江苏省的徐州府,是个出“响马”的地方,民风强悍。《水浒传》里的“梁山泊”,便在曹州境内。唐朝末年“黄巢杀人八百万”,也是从曹州开始的。继洪、杨而起的捻军,也起于这一带。不用说清末乱世了,就是一般太平盛世,当地老百姓之间的械斗也是随时都有的。出了几个武松,打死几个西门庆,本是司空见惯的,不算稀奇。只是这次械斗的一方是教民,教民背后有洋人撑腰,问题就复杂了。

外国教会是中国第二政府

须知那时在中国的洋人,都是不受中国法律管束的太上皇,他们受“治外法权”和“领事裁判权”的保护,犯了中国的法,只有他们自己的“领事”,按照他们自己的法律,才能“裁判”他们。

纵使是外国教会传教士设在中国的教堂,也形同中国境内的第二个政府。外国的传教士和中国的官员也是按照对等职分平起平坐的。据当时清朝朝廷的规定:教会中的“主教”是与中国一二品大员的地方官“总督”“巡抚”平行的;“副主教”与“司、道”(省区二级官员藩台、道台)平行;“神父、牧师”与“知府、知县”平行。

在那官权高于一切的专制时代,老百姓对亲民之官县太爷,都要叩头跪拜,尊称“老爷”。老爷的妻子才许叫“太太”。哪儿像今天的台胞和华侨,动辄介绍自己的老伴为“我的太太”。今日大陆更不得了,开口闭口“我的夫人”。“夫人”者,在那义和团时代,政府高官、三品以上“大人”的老婆,始可有此尊称也。

相对之下,则洋教会中主教的老婆,就等于中国的“一品夫人”,牧师的老婆都是“太太”。一般“子民”老百姓见之,都是要下跪的。所以那时在中国传教久了的西方传教士,一旦回到他们自己国内做平民,对他们根生土长的社区,都很难适应。因为他们在中国时,都有高官的身分和供使唤的婢仆。高官就难免有“僚气”。有僚气的人,在西方尤其是美国的社区之内,就很难适应了。

西方教会既然在中国境内形成了“第二个政府”(有时甚至是“第一个政府”),则在这另一个政府庇护之下的“教民”,也就不是普通的老百姓了。

[附注]西方教会中的主教原都是有妻子的。有妻子自然就会有儿子。儿子在父亲死后自然就会争遗产。而主教当时都掌握有教会产业,而教会又是大地主大富翁。因此主教一旦死亡,则嫡子嗣子的遗产之争,就闹不完了。这样教廷乃干脆禁止主教们娶妻生子。

教民是怎么回事?

教民又是怎么回事呢?教民现在叫基督徒。那时中国境内极少中国牧师主持的华人教堂,所以中国基督徒都是在外国教会在中国建立的教堂中做礼拜。信徒全是由外国牧师领洗的。中国人久有一盘散沙之喻,而洋教会则善于组织。因此当时分布在山东省各教会中心的中国基督徒(人数在两万至四万之间),实在是一个在外国牧师领导之下,很有组织、极有力量的社团。这个社团的“领导”(恕我借用一个目前通用的名词),每个人都享有治外法权。在领事裁判权的保护之下,他们既不受中国法律的约束,对接受他们传教的中国教民,也就只按他们的教义来加以保护了。所以这时在山东的教民不是弱者。他们的团体在当时多重中心的中国社会里,其力量不但足与任何黑、白社会的民间团体(如大刀会、红枪会、八卦教、义和拳、青洪帮、农会、工会、宗亲会、同乡会等)相抗衡,甚至连当地权力无边的各级衙门也不放在眼里。——清朝政府对当地人民虽享有生杀予夺之权,但是对在洋教会保护之下的教民,就凡事让三分,不愿自找麻烦了。

因此,那平时极少制衡的中国中央和地方政府,这时总算碰到一个克星——那个足以与它分庭抗礼,甚或权势犹有过之的外国教会。所以从“抗拒那极权政府鱼肉人民,防止被社会上恶势力欺凌以及引领教民走上比较现代化的生活”这个角度来看,洋教会在当时中国的政治和社会里,有时也发生着很多的正面作用。

耶稣会士与文化交流

可是那时的中国教民虽享有如许的政治上和社会上的优势,但信教的人还是寥若晨星(约合山东全省人口的千分之一),原因又在哪里呢?

简单说来,这就是个文化融合的问题了。不同的文化会产生不同的“生活方式”。不同的生活方式在同一个社会里同时流行,就要发生社会矛盾,在家庭生活上也要发生严重的代沟。要使这两种生活方式“水乳交融”,要打破这两个泥菩萨,再揉成两个泥菩萨,你身上有我,我身上有你,那就非一朝一夕之功了。所以当时中国老百姓拒绝信仰洋教,便是因为在那时的中国社会里,基督教的生活方式和中国传统的生活方式,不是水和乳的关系,而是水和油的关系。二者是融合不起来的。

须知任何宗教都是从一个特定的民族文化中滋生出来的,然后再以此民族文化为基础,推陈出新,发扬光大,向其他民族文化中渗透传播。基督教原是发源于犹太民族文化之中,是“犹太教”(Judaism)中的一个有革命倾向的开明支派。基督本人被钉上十字架时,他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一个“基督徒”。基督之死,只是一个开明改革派的“犹太教徒”殉道而已。可是基督死后,那些尊师重道的基督之徒(在中国儒家则叫作“仲尼之徒”),保罗、彼得之辈受不了犹太本族的宗教迫害,乃向欧非两洲的异族之中钻隙发展,历尽异端迫害,终于篡夺了东西罗马的政权,成为独霸欧洲的宗教。在北非,他们也建立了一个黑色基督大国亚比西尼亚(今衣索匹亚)。在欧非两洲分别传播的基督教虽截然有别——在欧洲的教义内,“上帝”是没有形象的;但是在早期非洲基督教会内,“上帝”则有个人形塑像,他和佛道两教寺观之内的雕像是大同小异的。所以,洪秀全在梦中所见到的红脸金须的“天父皇上帝”,原是《圣经·旧约全书》和非洲基督教中的上帝。美国当年的新教传教士罗孝全不承认洪秀全的上帝,实在是他神学史未搞通而少见多怪——但是不论欧非两派是怎样的不同,他们同出于最早期基督使徒之传播则一也。

可是基督教却与中国文明风马牛不相及。在唐朝初年东罗马正教的波斯支派(The Nestorians)曾一度循“丝路”东来。但是它除留下一块“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之外,历史家找不到它是如何流行的,影响就更谈不到了。迨明末清初,尤其是清初,“耶稣会士”(Jesuits)奉教廷之命来华传教。但是清初的康雍二朝实是中国历史上空前绝后的盛世。这时的中国让那些传教士真看得目瞪口呆。这批“耶稣会士”都是些圣洁(holy)而有殉道精神的学者。在当时中西文明互比之下,他们觉得当时的欧洲在政治管理、社会道德、经济成就各方面往往不如中国。因此在所有传教士书简中,对中国真是众口交赞——甚至是未说过中国一句坏话。所以他们东来所走的路,不是“单线街道”(one-way street)。中国文明之西传,他们也是功不可没的。这些耶稣会士当年所搞的是一种真正的东西文化交流。他们要修正他们自己的教义,来配合中国的儒家道统,截长补短、采精取华地融合共存。不幸在17、18世纪之间,他们的教廷却愈走愈教条化,而中国宫廷之内的政争也把他们无端卷入。因此,这场多彩多姿、平等互惠的中西文明之结合,就无疾而终了。

全盘西化论的先驱

耶稣会士绝代后百余年,19世纪中期欧美传教士又接踵而来。时隔百余年,双方环境都完全变了样。这时大清王朝已走入衰世——政府腐化无能,社会贫穷脏乱,公私道德也全部破产,真是人不像人,国不像国。而这时的欧美国家却正如日出东山,朝气勃勃。纵是在他们治下的殖民地如香港,租借地如上海、广州和天津的各国租界,治理都高明得多。

在这个尖锐的对比之下,19世纪的传教士就没有当年耶稣会士那种虚怀若谷的雅量了。这时的传教士也不像当年的耶稣会士那样是经过教廷选拔而为宗教献身的圣徒。他们很多都是《圣经》之外别无所知的神职人员,有许多更是由乡曲小教堂筹款,把他们送到海外的落后地区传教的。因此他们一开始,就有不可一世的种族和文化的优越感,认为他们传教的对象是一种遍身罪恶、满身传染病而无文化的异端。这种异端蛮族也只有信上帝,全盘基督化,才能“得救”。

所以17世纪与19世纪从西方东来的基督徒传教士的作风,简直是南辕北辙。前者所做的是两个对等文化的交流与融合,而后者则是一边倒——中国人民如要“得救”,就只有完全放弃自己的文化传统与生活方式而全盘基督化,也就是“全盘西化”。他们实在都是“全盘西化论”的先驱。

当然那时中国的宗教信仰(如看相算命、崇信城隍土地)和一般生活方式(如缠足、纳妾、吸毒、盲婚……)都表现得十分落后甚至野蛮。但是中国文明中亦有其可取之处,不可因噎废食、玉石不分。除旧布新,原是任何有文化的社会都应该做的事。斯之谓“现代化”也。中西文明之对比,非中不如西也。只是中国文明“现代化”之起步,晚于西方文明300年而已。

即以医药一项作比。中古时期中国之医药,实远迈欧西;而19世纪与20世纪之时,则“中医”较“西医”之落后就不可以道里计矣。然“中医”(如草药、如气功、如针灸)又为何不可“现代化”“科学化”,以至于“中西医结合”,截长补短,互惠合作呢?中国人为什么一定要废除中医,全用西医呢?

所以我们谈“中西文化之比较”“中西文化之融合”“东西宗教之对比”等比较史学和比较文化上之专题,实千万不能忽略其间的“阶段性”。中西互比,我们只能以古代比古代、中古比中古、近代比近代,而分别论其短长。不可不分层次,不辨古今,囫囵吞枣,而泛论一切!

吾人如自觉近两百年来,在“现代化”过程中落后而处于衰势的中国文明,远不如“现代化”较早而至今仍处于盛势的西方现代文明,就要尽弃传统,“全盘西化”,这原是启蒙时代的幼稚病,启蒙诸子的矫枉过正之言,不值深究。而好汉专提当年勇,不分阶段、囫囵吞枣,硬说精神胜于物质,东风可以压倒西风,当然更是不通时务之论。要知东西文化,原无优劣;而时间今古,则长短分明。

不幸的是,在那清末民初之世,中西双方均各走极端。西方神职人员之来华者,认为落后贫穷的中国异端,除信他们的上帝之外,无二话好说。伯驾牧师说得好:“中国人不服从,就毁灭(bend or break)。”因此那时纵是最善良、最具好心肠的传教士,对他们母国的帝国主义在中国的胡作非为,也多表支持。有的甚至认为“帝国主义”并不存在。此一“帝国主义不存在论”的心态,其后且蔓延至西方汉学界。连西方汉学泰斗的费正清先生亦终身服膺之。到他写完自传的死前数年,才稍有转变。

这是那时西方人在中国的基本态度。这一态度如不改变,则西方教士传教中国,就永无安宁之日——上至士大夫,下至工农兵,都要一致抗拒了。太平天国之覆灭,就是中国士大夫抗拒基督教之结果;如今义和团之兴起,则是工农兵和基层社会中人抗拒基督教之行为表现也。拳乱之时,除少数满洲贵族乘机附和,企图扶清之外,汉族士大夫几乎完全靠边站,甚至有奋起“剿灭拳匪”者。非汉族士大夫有爱于耶教也,只是他们头脑较为清楚,吃一堑长一智,认为洋人惹不得罢了。

士大夫和工农兵抗拒耶和华

若问中国士大夫和工农兵为什么一定要抗拒基督教呢?为此难题,近年来台湾基督教会在一些杰出领袖如林道亮、阮大年、王永信、周联华、林治平诸先生策划之下,筹有巨款,设立专门计划来加以研究。

据吾友李湜源教授的解答,中国人未尝反对耶教也。只是耶教教义与中国伦理传统互异,二者交流乃发生严重的文化冲突。这种文化冲突不解决,则中国人就难于接受耶教了。李君亦是虔诚的基督徒,对神学与神学史均有深入的研究。举例以明之,李君就认为曾在《圣经·旧约全书》中出现6千次的“上帝的上帝”耶和华(Yahveh)就不是“中国人的神”。下面且抄一段李君对耶和华的讨论:

耶和华是一位很特别的神。第一,他是神人合一。他有手,有指,有脚,有腿,有眼,有耳,有口,有鼻,能说话,有声音,他能够种树,也能够缝衣,他是男性,是父亲,有儿子,他能教训,也能咒诅,他能记忆,也能忘记,他能笑,也能哭,也能喜、怒、哀、乐、爱、恶、欲。他有一定的住所,西乃山是他居住的地方,但是他又时常奔走,“自从我领以色列人出埃及直到今日,我未曾住过殿宇,乃从这会幕到那会幕,从这帐幕到那帐幕。”(《历代志》上,第17章第6节)第二,他是一个恐怖(Terrible)的神。原文“Terrible”一字,中文圣经译作“应受敬畏”。“耶和华因为不能把百姓领进他向他们起誓应许之地,所以在旷野把他们杀了。”(《民数记》第14章第16节)“我是耶和华,不轻易发怒。我有浩大的爱;我赦免罪恶和过犯。然而,我一定要因父母的罪而惩罚他们的子孙,甚至到第三、第四代。”(《民数记》第14章第19节)“耶和华吩咐以色列人与米匋人打仗,把一切的男孩和所有已嫁(原文作曾与男子性交的)的女子都杀了,但女孩子(指小童)凡没有出嫁的(原文作没有与男子性交过的),你们都可以存留她的活命(原文作留作你自己使用[奸淫])。”(《民数记》第31章第7至18节)“耶和华是一位嫉忌的神,他的名字就是嫉忌。”(《出埃及记》第34章第14节)“嫉忌就是我(耶和华)的圣名。”(《以西结》第39章第24节)。在旧圣经我们可以处处看到,耶和华是一位战神,是一位犹太人的神。

湜源认为耶和华是一位犹太人的神,是一位战神。吾人授中东文化史,固知所有发源于中东的宗教,都是战斗的宗教;在中东寄居或过往的民族所崇拜的神,都是“战神”。因为中东地区,自古便是四战之区,人民不好战便不能生存,为战争而激发的宗教所崇奉之神,自然也都是战神了。

战没什么不好。不过这与宣传反战的儒佛两教,是教义不投的。所以中国人很难接受上述的耶和华。

李君又提到“19世纪中国人信教原因[之一],是因为教会能够赦罪”。但是教义里的可赦之“罪”不是“罪恶”的罪(crime),而是“过错”的罪(sin)。那时中国教民受享有领事裁判权的洋教士的庇护。“中国人犯了罪就参加教会,得到罪的赦免。因此参加教会要付相当的价钱。”当年教会办的刊物,就记载过一则故事:

一位[西方]传教士在渡船里听到两位中国人磋商购买参加教会证书的价钱。这是一件人所共知的事实,在某个中国城市,中国传道人要定下普通参加教会证书的价钱。(见《教务杂志》1910年3月,第209页。)

李教授也对章力生先生所著的《人文主义批判》,做了些反批判。章君说:

东方是异教的大本营。我们要使基督教会在东方扎根,建立不拔的基础,必须掀动异教的文化结构和哲学系统,向他们积极挑战……

湜源又说:

章先生劝告中国人,大彻大悟,在全能全知的真神之前,去其“骄气与多欲、色态与淫志”;好像“多欲”“淫志”也是中国人反对基督教的原因。(章力生《人文主义批判》,第4页)[见李湜源著《中国人与基督教——商讨中国人对基督教的反响》,载《文艺复兴月刊》,台北“中国文化大学”出版,1981年10月1日,第126期,第58—62页。]

章力生先生还是生在20世纪的中国人,一位笃信基督的良心教徒。他的言辞之一边倒和他反华卫教态度之决绝尚且如此,庚子年间,那些享有“知府”“知县”地位的西方传教士,其卫教反华的态度,就不言可知矣。明乎此,我们也可了解当年所谓“民教冲突”的因素是多么复杂。

其罪可赦而养儿不能防老

须知当年的中国基督徒原有“良心教徒”(Conscience Christians)与“吃教教徒”(Rice Christians)之别。良心教徒一旦入基督之门,则终日忏悔有罪,时时在上帝之前思图自赎。

老来笃信基督的张学良将军夫妇,便是一对标准的良心教徒。张将军在其九十寿诞致辞时,劈头一句便说:“我是个罪人!”当时曾使全场大惊。或谓少帅当年在李烈钧庭长之前都没有认罪,这一下被关了50年,反而认罪忏悔起来,亦见军事委员会“管教”之有方也。其实张氏所讲的只是基督教义里的一个术语,他所“认”的只是此罪(sin),而非西安事变时所“犯”的彼罪(crime)也。可惜在国民党的传统之中,党魁之外,教民寥寥。听众之中,通基督教义者,小猫三只四只而已。所以大家就错把冯京作马凉,以为少帅对西安事变这项“罪恶”,忏悔了,认罪了。因此全场大鼓其掌,亦史中趣事之一也。

把少帅之sin当crime来曲解,小事也。最多让后世史家上错一笔账,也使把少帅看成“千古功臣”的中共稍感惶惑罢了。可是对基督其他教义(如“赦罪”)的误解,那关系就大了。根据教义“罪”既可“赦”,则又有何罪不可“犯”呢?——这就对“吃教教徒”为非作歹,大开方便之门了。

抑有进者,纵是那些最善良最虔诚的良心教徒,他们在当时的中国社会里,有时也可制造出极严重的社会矛盾。举例以明之:当时所有的基督教会都是以“反孝”甚或“仇孝”作号召的。他们认为人只能向上帝尽孝,不应向父母尽孝。笔者便有一位在中国出生,说得一口京片子国语的传教士好友。她当年在北京对一位搞“晨昏三叩首”形式主义的满族“孝子”,印象太坏了。所以她一辈子坚持她的格言:“孝顺”就是“笑话”。

清末在中国传教最有成绩也最有见识的美国传教士,后来又做到中国“同文馆”乃至“京师大学堂”总教习的丁韪良(W.A.P.Martin,1827—1916),也坚持相同的意见。他认为人对上帝的孝顺,不应被人对父母的孝顺所阻隔。

基督教这种上帝独大的“反孝”立场,因此便与当时“百善孝为先”的中国伦理针锋相对了。我们如把19世纪末年来华的传教士与16、17世纪来华的耶稣会士相对比,则后来者就显得武断专横多矣。

笔者不学,亦尝读布道诸子之书,对他们处理如“孝道”这类的社会问题之轻率自信,就时感骇然。姑不论其道德价值如何,“孝”的本身却是一种“社会经济制度”(a socio-economic institution)。在那个缺乏“社会立法”(social legislation)、社会保险,没有退休金、养老金的中国传统社会里,“养儿防老”,岂止“道德”而已哉?社会经济之必需也!

设有男子,受了上帝影响,或经济和老婆的压力而置父母饥寒于不顾,这一“不孝子”,不但道德有亏,为亲友乡党所不齿,他在《大清律例》之中也是个“刑事犯”,要被捉将官里去的。

假若这个刑事犯是一位虔诚的基督徒,甚或只是个“吃教”的骗子。但是这个官家捉人的消息一旦由他家人妻子哭诉到教堂里去,那些笃信教条、诚实而又偏心的外国牧师,可能便要向官方施压索人。那时畏洋人如虎的清朝官吏,为自保禄位、息事宁人,多半也就遵命开释。

那位精通中国语言文字,并曾在说京粤语的华人之间充当方言翻译的丁韪良,在他的自传里就曾自炫他替某些“不孝父母的上帝信徒”开脱过罪名。这些中国伦理范畴内的“不孝子”,在洋人的庇护之下,逃脱了中国法律的制裁,但他却逃不掉社会舆论的指摘。一旦他那年迈无依的二老,把家事闹上街头,则“梁山”下来的英雄,“大刀会”里的好汉,内外兼修、精通“义和拳”的气功师,就要仗义、行侠、锄奸(不孝子)、除暴(洋教堂)了。为锄奸除暴而砸了教堂、打死了洋牧师,问题就大了。打死人的李逵、武松等“义士”,可以上梁山一逃了事,但是这命案变成了国际事件,则本地县太爷、太守、刺史乃至中央的总理衙门就无处躲藏了。中西读者们,且设身处地地想想,你如是那时处理这件公事的中国县太爷,你应该怎么办?

以上所举只是当年千百个教案之一例。其中是非曲直,从何说起呢?不幸的是当年的教会中人都是跟随帝国主义的坚船利炮闯入中国内地的,对中国传统的道德伦理和社会经济结构都只是一知半解,而对他们自己教义的坚持则半寸不让,因此对中国官府民间动辄颐指气使。中国政府对教会过分忍让,则失信于民;民间组织自行抗拒,在洋人压力之下,官又指民为匪,妄肆诛戮。如此恶性循环,治丝益棼。最后官方威德两用,剿抚兼施,难免又良莠难分,养痈成患,为无知昏聩者所利用,则义和团之形成也就无可避免了。

一根油条大小的国际交涉

再如咸丰年间影响中美关系极巨的小教案,则起源于美国牧师以发放铜钱,鼓励市民于礼拜天入教堂做礼拜。一个铜板对富有的美国牧师,只是九牛一毛,但它对流落街头的广州贫民,则至少是一根油条的价值。为控制这根油条的布施,礼拜天的教堂门前就要发生(如今日在美国亚裔社区内所习见的)“帮派斗争”(gang fight)了。青龙白虎两帮为抢地盘,大打出手,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连美国教堂也被砸了。

这桩砸教堂打教民的街头武剧,被洋牧师闹入衙门,就变成国际事件了。等因奉此,那位出身牧师,后来变成美国驻华使馆的翻译,递升代办,终成公使的外交官伯驾乃行文要求清政府赔偿损失。那时畏伯驾如狼,讨好美国公使更唯恐不及的清廷钦差大臣,非敢不赔也;可他老人家怕的是,此恶例一开便不得了也,就只好拖延。但是那时的美国佬也不是好惹的,伯驾岂是等闲之辈?他坚持清方非赔不可,案件一拖十年,竟成为咸丰朝(1851—1861)中美外交中最大的疙瘩。最后还是清朝大臣打躬作揖,赔款了事。

这个由于传教失策引起街头帮派打架,再由帮派打架殃及教堂,递升为国际外交症结的小故事,笔者笨拙,不惜囚头垢面,自美国档卷中穷索之,终于水落石出。但是这一类事件,在一些有既定成见而又不愿深入研究的史家的笔下,都变成华人排外反教的实例。

其实,朋友!他们为上帝的一根油条打架是真,排外反教的帽子就未免太大了。

儒徒、佛徒比较阿Q

在这百十件教案中,当然我们不能说没有为排外而排外,为反教而反教的实例,“排外族”“反异教”,各民族之间只有程度深浅的不同,没有有无的例外。

但是在世界各大民族及主要的宗教文化之间,还算是儒佛两教较为缺少“排他性”。凡耶教、回教所不能忍者,儒徒佛徒多能身受之。余读教士书,知彼辈来华之初,多乏托身之所。初期天主堂与基督教堂多借地设于佛寺、道观之内。其神父、牧师讲道往往便置十字架于佛前香案上。宣道至高潮时,往往便挥杖直指神坛上泥塑木雕之佛像,斥之为糊涂偶像,有罪而无灵……基督教原为排他性极强之宗教,对异教之“敌我矛盾”,界限分明。诋辱异端之言辞,均极严峻,而传教士笃信本教真理,亦从不讳言之。有时在其辱骂异端至激烈之际,四周围听之僧侣与群众不但不以为忤,每每且为之欢笑助兴……余读书至此,辄掩卷窃笑,想我民族何阿Q若此?然亦中国文明宽容之一面也。其智可及,其愚不可及,正是圣贤之道也。

试思此一情况如主客易位。设有东方黄人,于坐满爱尔兰码头工人(Irish longshoremen)的纽约天主堂内,挥杖直指怀抱婴儿之圣母玛利亚(Virgin Mary)为无知村妇,玛利亚之子为顽劣牧童,岂不头破血流,天下大乱哉?

华民非不反异教也,然华族固为一无宗教之民族,群众百姓一般均安于土宗教(folk religion),随地拜拜,神佛处处,再加几个耶稣、上帝,不以为多也。“有教无类”,故对入侵异教,颇能阿Q之。斯为独崇一教之中东及西方诸民族所难能者。所以若论反异教,则我民族较之西人,较之犹族,宽容十倍矣。

为虚无的超自然而相杀,我民族史中,除洪杨一役之外,未尝有也。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杀生人而事鬼神,科学耶?民主耶?终须等到中西文明现代化扯平之时,始可言其是非也。

德人强占胶州湾

可是在那义和团时代,最可叹的还不是这些宗教上和哲学上的是非问题,而是德国恺撒以此为借口而强占了中国胶州湾的政治问题。德人既占胶州湾,其他帝国主义之列强乃发生连锁反应。中国沿海港口上自旅顺、大连、威海卫,下至九龙、广州湾,一时均为列强所霸占——99年之强租与霸占何异?由港口之霸占,乃有列强对中国内地“势力范围”之划分。若非由于诸帝国主义之势力相持不下,则大清帝国早就变成波兰了。

此一瓜分局势之形成,实德意志帝国以曹州教案为借口而始作俑者。义和团就是国人对这次国难愚蠢的反应。

德国原为近代世界政治史上扩张主义之后进。所谓德意志联盟本来只是日耳曼民族之间一个松散的城邦组织。1870年(清同治九年)普鲁士一举击败法国之后,普王威廉一世在名相俾斯麦策划之下,一跃而为诸邦之首,德意志始粗告统一。其后十年生聚、十年教训,至1890年威廉二世即位后,俾斯麦罢相时,德国后来居上,俨然已发展成为当时一主要的中欧强国,搞合纵连横,不可一世,而威廉对向外扩张尤迫不及待。不幸此时亚非拉诸落后地区,已为诸先进列强所瓜分,空隙极小。至1895年中国为日本所败,割地赔款。这对欧洲后进的帝国主义德义两国却是个极大的鼓励。(义大利之统一、复兴及扩张,几与德意志同一时间,同一模式)两个迟来晚到的小强梁,当义大利在浙东三门湾一带伺隙而进之时,德皇的先遣密探已在胶州海面打主意了。1896年12月14日(阴历十一月十日)德国驻华公使海靖(Edmund von Heyking)乃正式向总理衙门提出租借胶州湾50年之要求。

总理衙门在它的创办人恭亲王奕的主持之下(奕是同治和光绪两个皇帝的胞叔),爱护胶州事小,怕列强援例事大,乃加以婉拒,交涉经年,没有结果。但是德皇威廉二世和他派驻北京的海靖公使,这时气焰正盛。威廉已派实力可观的远东舰队游弋于胶州湾内外,虎视眈眈。这是当时列强根据不平等条约所享有的特权,而中国北洋海军则于甲午战败后一舰无存,无丝毫抵抗能力。

就在这德国已准备动武而没个借口之时,正好发生了曹州教案。这时中国的山东巡抚是李秉衡。李氏本于教案(1897年11月1日)发生前一月已调升四川总督,遗职由张汝梅接替。不幸他官运欠佳,正办交代而尚未离任时,曹州就出了事。李氏自知大事不好,乃倾全力“破案”。11月9日竟将曹州杀人犯全部缉获,向德使请罪。但是这时德人已决定借机强占胶州湾,并囊括山东为“势力范围”,请罪有啥用呢?

德皇于11月9日始得曹州教案之电讯,经三数日外交试探之后,德国远东舰队乃奉命于11月14日轰击中国炮台,陆战队随之登陆,占领了胶州湾,并拘禁奉命不抵抗之中国驻军总兵章高元,再向邻近即墨等属县进袭,一时难民如潮,血流遍地,时局就不可收拾了。

与此同时,德国公使向北京总署,亦提出六项要求:

一、李秉衡革职永不叙用。(李氏尚未到任的四川总督也就被革了。)

二、赔三座教堂建筑费各六万六千两,教堂失物费三千两。(这笔款子在那时是大得惊人的。)

三、巨野等七县建教士住屋,建费两万四千两。

四、中国道歉,并保证永不再犯。

五、中德合资建全省铁路,开发矿藏。

六、赔偿德军侵胶澳军费约数百万两。

(引自摩尔斯著《大清帝国国际关系史》卷三,第107页。)


此六条墨沈未干时,德使又补提若干条,在落实上述路矿要求之外,更提出租借青岛及胶州湾99年之详细条款。

这时清廷在毫无抵抗能力的情况之下,焦头烂额,在君臣对泣一番之后,也就全部承认了。经四个月之磋商,这项《胶澳租借条约》就在翌年3月6日(阴历二月十四日),正式签字了。今日我们仍然很欣赏的青岛啤酒,也就是那时德国商人在青岛开始酿造的。

“不可战而战”与“可战而不战”

那时的所谓教案是怎么回事?而列强利用教案为借口,以侵蚀中国领土主权,又是怎么回事?笔者已不厌其详,缕述如上。这些都是历史上扳摇不动的事实。我不相信任何中外史家可以否认。若说教案完全起于中国老百姓的排外行为,这分明与事实不符。若说帝国主义在中国并不存在,那就更是强词夺理的胡说。上述胶澳租借史,你说不是欧洲帝国主义的侵华行为的标准记录?

当然,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欧美帝国主义为什么不侵日本呢?胡适老师说得好,帝国主义为何不侵“五鬼不入”之国呢?帝国主义之侵我,也是我们自己窝囊的结果嘛!哪儿能专怪人家呢?但是我们为什么要如此窝囊呢?

我国近百余年的动乱,是一种历史上社会“转型”的现象。文化不论中西,都是要从落后的“中古形态”,转入“现代形态”。西洋文明从文艺复兴开始,至此已“转”了600年。我们从鸦片战争开始,至今才150年,按理我们还应该有一段苦日子好过呢!分阶段“转型”是慢慢来的,急不得也。笔者于“转型”之说,谬论已多,这儿就不再噜苏了。

总之在戊戌和庚子那个阶段,自曾、左、李、张(之洞)而下的汉族士大夫和器重他们的皇帝爷——义和团同志们尊之为“一龙二虎”者,他们吃一堑、长一智,知道洋大人是碰不得的。他们知道“外事棘手”“教案难办”,不可轻率从事。

记得“九一八”时代,笔者当小学生时,曾读过陈布雷先生的大著《国民政府告学生书》,曰:“……可战而不战,以亡其国,政府之罪也。不可战而战,以亡其国,亦政府之罪也……”其实这也是“九一八”之前30年中国士大夫的心境。可是这种士大夫情怀就不是当时工农兵——李逵、武松、花和尚和济公法师一流人的想法了。

在这批英雄好汉、江湖豪杰眼光里,他们所见到的只是洋人的横蛮、教民的仗势和政府的畏葸。尤其是在德军占领胶澳,向内陆进袭之时,官军狗走鸡飞,总兵(今师长)被俘,在如潮的难民的儿啼女叫声中,那群受到洋教士保护的教民,尤其是“吃教的教民”,自然无逃难的必要。道左傍观,可能且有幸免和得意之色,不肖者更可趁火打劫,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相形之下,不但强弱分明,甚至忠奸立辨。

这样一来,不但民教双方阵线分明,地方各种教门、拳会、会党,也会认为政府过分孱弱——“可战而不战,以亡其国”,则江湖豪杰,乃至当地武生士绅,也都要揭竿而起,以保乡卫国、仇洋灭教为己任了。

山东本是民风强悍的地方,如今人民既同仇敌忾若此,则一向对人民只知诛戮镇压而畏洋让教的清朝地方官,对他们的传统政策,也就有重行考虑之必要了。

“农民起义”的另一面

我们要知道,在清朝末年的中国政府里和社会上的动乱,基本上是与秦汉隋唐宋元明诸朝代末年的大同小异。这时的国家机器彻底锈烂,政府纪纲、社会秩序同时解体,人祸天灾(天灾往往是人祸的延续)一时俱来。衣食不足,安知礼义。公私道德,也彻底崩溃。人心惶惶,莫知所适,邪教邪门、恶僧妖道也就乘虚而入。饥民索食,难免打家劫舍,为盗为匪。强梁狡黠者以及劣绅土豪,就更要结团结练(练亦为捻,便是捻军的起源),斗争称霸。强凌弱、大吃小,逐渐形成大小军阀,来糜烂一方。一般良民百姓,不论从善从恶,但求自保,亦势必卷入洪流,不能幸免。这种盗贼横行,饥民遍野的社会情况,在我们安徽淮军发源地的江北淮南,俚语便叫作“遍地黄花开”。这种遍地黄花中,如能有个中心力量来加以统率,头目分等、旗号划一,他们就变成所谓“农民起义”了,捻军就是这样发展起来的。

这一自然形成的中心力量,如为张角、黄巢、李自成、张献忠所领导,他们就要横行天下、赤地千里,做历史上有名的“流寇”。这种中心力量如为朱元璋、洪秀全所领导,他们就可以重建国家机器来改朝换代了。

但是对这种农民起义,一个衰世朝廷如剿抚有术,他们也未必就造反到底。国有大故,他们往往也可受抚立功,外御强寇,内除反侧。这一事例在汉末唐初两宋乃至民国时代都屡见不鲜。当年东北的“胡子”、抗战初期淮河流域的“马虎”(红枪会)都是入侵敌军所敬畏的爱国游击队。后者且为笔者所亲见亲闻。但是他们只能做做“敌停我扰”的辅助力量。招抚不得其当,他们就抗敌不足而扰民有余了。庚子年间那些糊涂的满族统治者,竟然想利用他们做“扶清灭洋”的主力,终于使其失去控制,闯下了滔天大祸,如此而已,没啥深文大义也。

庚子(1900)之前在直隶(今河北)山东一带,农民运动的中心力量显然是义和拳。义和拳本是有数百年以上历史的拳术。我国拳术本有内外两派,所谓“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义和拳亦名义合拳,可能是内外兼修的。

义和拳那一套事实也就是一种气功。中国古代自春秋战国以降,对气功的记载是史不绝书的。所以气功之为术,在我国有两千年以上的历史。半世纪来余读“义和拳源流论”,不下数十篇,大半都是浪费精力的以偏概全之作也。

“毓”字帅旗下的“义和团”

当年的满洲贵族被洋人欺够了,乃想组织他们来驱洋除教。这样便出了个巡抚毓贤。他要把他们的“义和拳”改名为“义和团”,打起“毓”字大旗,由官方认可为保家卫乡的正式“民团”。然后又把全省良莠不齐的牛鬼蛇神——什么大刀会、红灯照、八卦教(尤其是有较多群众的“乾卦”“离卦”两派)、红枪会等凡数十种,义而和之成为一单一团体,由他来统一指挥,联合“灭洋”。官方既有此辅助和认可的政策,“义和团运动”立刻就如火之燎原,一发不可收拾了。

毓贤原是一个汉裔旗人(汉军旗),监生出身。捐官在山东,于光绪十六年(1890)署理曹州知府。毓贤本是个很干练而狠毒的屠夫。他上任不及三个月便杀掉1500人。杀得那强盗如毛的曹州府(也像今天的纽约市吧),“民怀吏畏”,秩序大定。因此毓贤也颇有能吏之名而为上级所嘉许,以致官运亨通。当1897年冬曹州教案发生时,他已官拜山东按察使,为全省最高执法官吏,俗称臬台。所以在巡抚李秉衡为怕洋人借口生事而严令彻查此案时,毓贤在数天之内便把这案子破了。他破案之时,德国政府还不知教案的发生呢!亦可见毓贤的干练了。

毓贤虽然杀人如麻、草菅民命,但毕竟是个洞察民情的亲民之官。他知道这些教案的详细情况。所以当德军借口入侵,山东全省鼎沸而北京朝廷又一再为洋人所迫,严令“剿匪”以安“教民”之时,毓贤和他的顶头上司李秉衡及李的继任人张汝梅,都有了心理矛盾。他们明知在“民教冲突”的两造之间,“教方”(尤其是“吃教”者)仗入侵洋人之势,并非皆是善类;而“民方”亦非打家劫舍的真正盗匪,如诬以盗匪之名妄加诛戮,非但有欠公允,尤恐激民成变,不可收拾——因为那时纵曹州一地即有大刀会众十余万人;冠县一县的义和拳拳会群众即有“十八团”;茌平县治下有860余庄,习拳者遍布800余处。将如此广大的群众诬蔑为匪,妄加诛戮,官逼民反,不得了也。因此纵是屠夫鹰犬般的毓贤,面对此一实际情况,亦有“与教民为难者即系良民”之叹。(此“即系”二字是否为“原系”二字之抄误,尚有待另考。)

根据他们对实际情况的了解,李秉衡、张汝梅和毓贤三人都主张分清善恶,剿抚兼施。当毓贤于1899年继任山东巡抚时,他就公开宣布“民可用,团应抚,匪必剿”三大原则,正式把义和拳、大刀会一类的民间结社颁予“毓”字大旗,改组成为政府正式认可的义和团了。其实大刀会当时的声势亦不在义和拳之下。毓贤之所以舍大刀而取义和,是因为“义和团”较“大刀团”雅顺多矣。毓贤虽喜欢大刀,但是他毕竟是个监生嘛!

这一来义和团在中国历史上也就褒贬难分了。

2026年5月20日星期三

中國疑設「動態平台」監控駐京外媒記者 具實時追蹤、監控活動軌跡能力

 追光者報導  2026-5-20


有獨立網絡安全研究員發表研究報告,揭露疑由中國公安研發、結合實時人臉識別及人工智能的「動態管控平台」,顯示中國當局已掌握實時追蹤個人的能力。該監控平台不但有目標人物的登記住址、僱主資料,連途經特定位置的次數也有,儼如一個「天羅地網」。儘管該平台仍處於演示階段,但近月有更新功能及界面,當中「記者檔案查詢」部分更有詳盡的駐北京外媒記者資料,包括英國《每日電訊報》記者及研究員本人的個人檔案。
獨立網絡安全研究員 NetAskari 周二(19日)在網上訂閱平台 Substack 發表題為《雪亮工程:中國對外籍人士的大規模監控》(Sharp Eyes: Mass surveillance of foreigners in China - Part 1 )的首部分研究報告,聚焦一個相信由河北省張家口市公安廳「自主研發」的「境外人員動態監控平台」。NetAskari 表明其所獲存取的系統處於測試階段,但包含大量外籍人士的真實數據,清晰勾勒出過去幾年中國政府針對外籍人士大規模監控的發展「成果」。
|獨立圖表標示「五眼聯盟」外籍人士資訊
使用者登入系統後會先顯示一個儼如遊戲界面的藍色數據儀表版,模擬系統可具體列出居於張家口的「外籍人士」國籍、居住區域、居留原因,更有獨立圖表標示來自「五眼聯盟」的外籍人士;亦模擬能夠實時監察報稱居住於中國其他地區但到訪張家口的「臨住人士」動態,詳細記錄該等人士是如何到達當地、到訪滑雪場及入住酒店等活動軌跡。
操作者可利用平台的「資料庫查詢」功能,閱覽「外逃人員」、「重點人員」及「涉案人員」等不同類別人士的詳細資料,包括登記地址、簽證詳情和僱主身份等。研究形容引人注目的一點是提及他們「購買汽油」的紀錄,推測與中國當局特別擔憂有人自焚抗議。
該系統的設計似乎具備與人臉識別監控系統、酒店甚至火車訂購資訊實時「對接」的能力,能實時追蹤目標人物有否去過「頻繁上訪區域」、在前往張家口的火車上坐哪個座位,甚至以目標之間的互動頻率及社交聯繫建立「關係模型」,在彈指之間進行實時而全面的監控。
|「模擬系統」包含大量真實外籍記者資料
最令人不寒而慄之處,是儘管平台似乎仍處於研發及演示階段,但「資料庫」中的「記者檔案」,包含大批於2021年疫情期間駐京外籍記者的護照號碼、證件相、私人手機號碼、出生日期等個人資料,證件相的規格與外籍記者向北京出入境管理局申請簽證或續簽時,由官方拍攝照片規格一致。NetAskari 認為系統包含這些官方資料,反映系統是由有能力接觸政府資源的人建立。
其中一名被列入資料庫的記者是英國《每日電訊報》(The Telegraph)的美籍記者嚴倩君(Sophia Yan),她在有關此研究報告的報道中形容,「老大哥」透過此系統監視像她一樣的「人民公敵」,今次披露的系統顯示中國已具備結合物理及數碼方式進行監控的能力。《電訊報》曾向中國駐倫敦大使館查詢但未獲回應。
曾被派駐中國採訪的 NetAskari 透璐,自己曾「親身體驗」被監控,但形容今次發現見證了這套系統如何在疫情期間被「推向極致」,在中國在境內外持續加強監控的時代,慨嘆人類「被簡化為數字、模式和矢量運算」(Humans are reduced to numbers, patterns and vector operations),變成可以被隨意控制和脅迫的「數據群」(Datamass)。

以色列起诉纽约时报,赢不了也要告

 原创  曙光915  山水元  2026年5月15日


当地时间5月14日,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与外交部长吉迪恩·萨尔联合指示对美国媒体《纽约时报》及相关记者提起诽谤诉讼。

该起诉始于5月11日,《纽约时报》专栏作家尼古拉斯·克里斯托夫发表的深度报道,报道援引14名巴勒斯坦男女受害者的证词指控以色列士兵、狱警及定居者对被拘留的巴勒斯坦人实施“系统性性暴力”,包括强奸等严重虐待行为,这家媒体为克里斯托夫的报道背书,称报道属实,内容经过广泛事实核查,交叉核对了人权组织报告、联合国证词及独立专家意见。

以色列方面则斥责该报道是“现代媒体上针对以色列最丑陋、最歪曲的谎言”,并强调其意图是“将哈马斯与以色列士兵相提并论”。

当然,将哈马斯和以色列并论,是现代西方左派攻击以色列的常态,之前欧盟对以色列和哈马斯一起制裁,就说明 了这一点。

纽约时报反驳以色列政府的起诉,称这是“惯用的政治剧本”,旨在压制独立新闻报道,并强调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对媒体的保护。

当然,以色列这个诉讼,最终被法院直接驳回的可能性很大,不过,以色列还是可以通过展示报道中所引述巴勒斯坦人的身份,个人经历来戳穿这份报道的所谓真相。


众所周知,《纽约时报》在巴勒斯坦和加沙议题上的报道,尤其是加沙,直接采信哈马斯信息,已经不是第一次,包括联合国,以及欧盟,基本都大同小异。

加沙战争初期,就是纽约时报刊发的以色列导弹炸死了一座加沙医院数百人,以色列瞬间陷入整个世界的空前谴责,包括拜登欧盟都深信不疑,拜登为此取消了中东峰会。但短短数小时后证明,这是哈马斯撒谎,所谓的导弹,是哈马斯的火箭弹,更没有死什么几百人,但整个世界不会为他们轻信哈马斯的谎言而道歉。纽约时报在短时间内,对这则新闻更改了三次标题,最终以编辑轻信哈马斯信息源为由轻轻带过。

当地时间12日,美国驻联合国大使迈克·沃尔兹对西班牙政府向联合国特别报告员弗朗西斯卡·阿尔巴内斯颁奖表彰予以谴责,沃尔兹在X上写道:“任何颁给弗朗西斯卡·阿尔巴内斯的奖项只会让颁奖者蒙羞。”

此前,西班牙首相佩德罗·桑切斯在马德里向联合国被占领巴勒斯坦领土问题特别报告员阿尔巴内斯授予公民功勋勋章。桑切斯称,“能够将公民功勋勋章授予一位维护世界良知的人物,我感到非常荣幸。”

阿尔巴内斯因为反犹反美立场而遭到美国国务院的制裁,去年7月9日,美国国务卿卢比奥宣布了对她的制裁措施。卢比奥当时表示:“阿尔巴内斯肆无忌惮地散布反犹主义言论,支持恐怖主义,并公开蔑视美国、以色列和西方。”

2024 年 2 月,她写信给法国总统马克龙,辩称 10 月 7 日大屠杀的受害者“不是因为他们的犹太身份而被杀,而是对以色列压迫的一种反应”。

对以色列解救人质,打击哈马斯的加沙战争,她声称这是“纳粹大屠杀”。

去年,她在社交媒体上造谣以色列士兵用狗虐待和强奸加沙人,坚称美国政府“被犹太游说集团所控制”。

年初在卡塔尔举行的第17届半岛电视台论坛上发表视频讲话,阿尔巴内斯称以色列是人类的“共同敌人” 。

阿尔巴内斯的这些言论,在纽约时报以及反以色列群体那里,几乎早就见怪不怪了,总之,在他们那里,以色列人的坏早就超过了纳粹,这个说法也是以此证明纳粹屠杀犹太人理所应当。而犹太人控制了美国政府这个说法,不但左派,甚至自称保守主义的部分群体,也坚信不疑,老实说,如果以色列有这种本事的话,二战不至于差点灭族了。关键是,犹太人给美国政要吃了什么药,才能控制美国政府,就像笑傲江湖里说的东方不败给属下吃的三尸脑神丹?

目前西方左派将以色列视为西方白人至上,保守主义的象征,对以色列的敌视仇恨事实上和对待川普没有太多不同,不同的是,以色列作为一个国家实体,无论左派还是右翼执政,在西方左派的眼中,都是极右翼。因为以色列左派领袖的儿女在加沙战争期间,一样要去加沙上战场。

10月7日恐怖袭击当天,在靠近加沙的那场音乐会上,有大量的以色列年轻人,在纽约时报这类媒体的洗脑下,相信以色列政府对巴勒斯坦人惨无人道,种族隔离,希望用大爱化解恩怨,结果哈马斯和巴勒斯坦人回馈他们的是不分青红皂白杀戮,强奸,把婴儿放进烤箱...

不过,这些反人类的暴行虽然有直接的视频影像照片可以证实,而且很多一部分都是哈马斯自己拍摄炫耀证明自己战绩,但在纽约时报这类媒体那里,这是根本不存在的。

另一方面,他们当然知道什么是安全的,就像环保女郎组织的人道船队,敢去声援加沙,却不敢去声援被困在霍尔木兹海峡内的两万多船员,因为他们知道,伊朗是真敢炸沉他们,而以色列只能把他们抓完再放,还得好吃好喝好招待,哪怕如此,以色列也是十恶不赦。


作者提示:素材来源官方媒体/网络新聞,文中事件发生于2026年5月13日 以色列

谈王光美的党性高于人性

 雨村的博客  2026-5-19


  我们先看看刘少奇是怎样被毛泽东整死的。

早在1962年的“七千人大会”上,刘少奇在大会报告中说大饥荒是“三分天灾七分人祸”,“对三面红旗我们现在暂时不取消,等十年再看”,毛泽东认定刘少奇就是中国的赫鲁晓夫,一定会在毛死后清算他制造大饥荒的罪行,于是决定要铲除刘少奇。一直到1966年才等到下手的机会。

1966年6月1日毛泽东批准向全国广播北大聂元梓的大字报,导致全国的学校都“停课闹革命”,炮轰党委,各学校的党委都瘫痪,校内一片大乱。毛泽东把火点起来之后,就跑到韶山“滴水洞”隐居起来,隔山观火。主持中央一线工作的刘少奇、邓小平派工作组进驻各大学,收拾乱局。王光美到清华大学领导工作组,整了带头造反的学生蒯大富等人,给毛泽东找到了借口。毛回到北京以后宣布撤销工作组,并召开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8月5日写出了著名的《炮打司令部》的大字报,矛头直指刘少奇,说刘执行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镇压了群众运动。在随后的组织调整中,毛把林彪选为接班人(排第二号),把刘少奇降到第8位。在8月18日“毛主席接见红卫兵”的天安门城楼上,毛安慰刘说:中央犯了错误(指向大学派工作组镇压了群众运动),总要有人来承担责任,刘少奇信以为真(这是刘少奇的女婿万润南说的)。随后不久,刘少奇就被监禁。

照理说,一个中央政治局常委,不经中央委员会批准,不经法院审判就被长期关押,这是违反法治的。可是在毛泽东眼里,他的意志就是法,法律程序是多余的,过去的皇帝要杀一个人还需要走法律程序吗?皇帝的一句话就解决了。可见共产专制比皇权专制有过之而无不及。

·  1968年10月在中共八届十二中全会上,刘少奇被冠以“叛徒、内奸、工贼”的罪名,被“永远开除出党”。

    刘少奇患有糖尿病和支气管炎,在被监禁期间得不到正常的治疗,病情加重。1969年10月,他被秘密押送至河南省开封市。仅26天后,即1969年11月12日,刘少奇在一间破旧的房间内去世,没有任何亲人在身边。这实际上就是被毛泽东害死的。如果刘少奇不被监禁,仍享受政治局常委的医疗待遇,绝不会在71岁时病亡。

在文革中,随着刘少奇的倒台,王光美也受尽了屈辱。1967年4月,在江青和中央文革的授意下,清华大学造反派蒯大富等召开了侮辱性的批斗王光美大会(有30万人参加),强迫王光美穿上去东南亚访问时穿的旗袍,挂上用乒乓球串起来的大“项链”,大搞“喷气式”体罚。这件事毛泽东事先肯定知道,知道而不制止就是纵容。

王光美在1967年9月被投入秦城监狱,1978年才获得释放,被关押了长达12年之久。

照理说,王光美和他的子女们面对毛泽东的残酷迫害,对这种杀夫、杀父之仇,应该是仇恨满腔,永世不忘。可是王光美和她的子女们的表现却令人大为不解。

1983年11月27日和28日,62岁的王光美携子女们到韶山拜谒,参观了毛泽东故居和毛泽东展览馆,深情表达了对毛泽东的高度崇敬。她对工作人员说:“我对毛主席一直很敬佩,毛主席讲过他自己不是天才,但决不是一个平常的人,现在我对这一点理解更深了。” 她在留言簿上题词:“深切缅怀毛主席”,落款是“学生王光美”。真叫人惊掉了下巴!

2004年夏天王光美让儿子刘源张罗,请毛泽东的女儿李敏、李讷两家吃饭。刘源遵从母命,把地点选在北京西三环中路京都信苑大厦26楼的中式大厅,时间是一个周日的晚上。聚会气氛热烈,真是“一笑泯恩仇”,把过去的事情全抛到脑后去了。

普通人怎样理解王光美和她的子女们对大仇人毛泽东的原谅呢?我想了两点理由:第一是毛泽东对刘少奇有恩,是毛泽东的提拔才使原来默默无闻的刘少奇成了中共第二把手和国家主席。可是你后来把人家搞死了,原先的恩情再大,也应该一笔勾销了。

第二,我觉得可能是由于毛泽东思想的长期灌输和洗脑,使王光美的党性高于人性。她可能认为,家仇属于私仇,应该服从党的利益。为了党的利益,就不能公开否定毛泽东,就应该把私仇放下。

    这种党性高于人性的例子在文革中比比皆是,有许许多多的人跟“反党反社会主义”的丈夫或父母“划清界限”。典型的例子是李锐的前妻范元甄揭发李锐的“反党罪行”,并且离了婚。另外一个更典型的例子是一个小青年揭发他母亲替刘少奇辩护的罪行,导致他母亲被枪毙。虽然他后来后悔了,可是他妈再也不能活过来了。薄熙来也是这种玩意,虽然他母亲在文革中被整死了,可是他依然崇拜毛泽东、赞美文革,在重庆大搞文革那一套——“唱红打黑”。

   ( 2026.5.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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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大革命时期有争议的12位文化名人

 佚名/网友推荐


文革是中国文人千年一遇的大劫。有人惨遭迫害,宁折不屈,如老舍、梁漱溟等。有的卖身求荣、助纣为虐,如于会泳、刘庆棠之流。还有的人,因在文革某一时期、某一事件中的表现而被人质疑,成为争议人物。

一、一代文豪郭沫若 

 

 (一)1966年4月14日,预感到文化大革命山雨欲来的郭沫若,在全国人大常委会会议上即席做了自我检讨,全盘否定了自己的作品:“应该全部把它烧掉,没有一点价值”。同时也全盘否定了自己,否定了所有知识分子。经康生指令,毛泽东批示,4月28日《光明日报》刊出这篇奇文,全国各报相继转载。立刻在国内外引起轰动,认为郭沫若支持焚书坑儒。郭沫若后来做了一些辩解,试图补救。但仍有人指责他缺乏骨气。

(二)文化大革命开始,郭沫若不可避免受到冲击。幸亏得到周总理的特别保护,才得以躲过一劫。毛泽东不止一次对他提出批判,江青多次对他颐指气使,他的两个儿子郭民英和郭世英先后自杀身亡。但就是这个饱受文革摧残的人,却写下了不少诗文,为文革大唱赞歌。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他在1976年5月12日写下的《水调歌头•庆祝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十周年》。这使他的政治人格广受质疑。

(三)在郭沫若的颂诗中最为人诟病的是赞美江青的《献给在座的江青同志》:“亲爱的江青同志/你是我们学习的好榜样/你善于活学活用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你奋不顾身地在文化战线上陷阵冲锋/使中国舞台充满了工农兵的英雄形象”。但正是这个江青,在1974年1月25日 “批林批孔”动员大会上,两次点郭沫若的名,要他站起来,对其当众羞辱。

(四)1971年,郭沫若发表学术论著《李白与杜甫》。为了迎合毛泽东对李白诗的偏爱,一改此前称李白、杜甫为“诗歌史上的双子星座”的评价,极力“扬李抑杜”,被质疑为背弃了中国文人坚持信念、追求真理的优良传统。

(五)批林批孔中,毛泽东先后写了两首诗批评郭沫若的学术论著,否定他的史学观点,郭沫若则抱病捉笔,写两首诗给毛泽东,不但全面接受了毛泽东的批评,彻底否定自己,还要感激涕零,宣誓对毛的忠诚。有人指责其尽显“御用诗人”本色。

(六)郭沫若逝世后;根据其遗嘱骨灰洒在山西昔阳县大寨人民公社的梯田中。一代文豪把文革中的农业典型选做自己的归宿地,是不是有一点滑稽?


二、哲学大家冯友兰


  文革初屡遭批判,后毛主席提出要“给出路”,得以“解放”。在"批林批孔"时期,作为四人帮的写作班子“梁效”的顾问,过分地谄媚迎合江青,放弃了自己的学术信念与立场,一改过去尊孔观点,违心地写了一些批孔文章。因此为学界同仁所质疑。

长冯友兰两岁,与之有半师半友之谊的梁漱溟先生的评价颇有代表性。他在致友人的书信中直言:“他批孔而谄媚江青,我责叱之。”显示出一种诤友精神。梁漱溟在晚年谈及冯友兰先生,不无幽默地说:“冯先生不是那么本着自己相信的道理,很重视,不随风使舵,不,他有点像玩世不恭”。

1985年,冯友兰九十华诞设家宴,梁断然拒绝邀请,复信说明理由:“只因足下曾谄媚江青,故我不愿参加寿筵。”难能可贵的是,冯接信并无愠色,反觉这种直言难得。后来他也不止一次反省过当年的错失,说他那些批林批孔文章“有哗众取宠之心,不是立其诚而是立其伪”,能有这样的自谴,说明冯友兰先生知耻而后勇。


三、劫夫红色作曲家


 (一)“文革”初,他为毛泽东公开发表的所有诗词都谱了曲,首创并写下了大量的所谓“语录歌”,成为文革初期最流行的“红歌”,因之成为受到江青一伙保护的、被认为是符合革命文艺路线的音乐家。

(二)劫夫张洛夫妇与黄永胜项怀芳夫妇之间关系密切,来往频繁,并因之参与了叶群为女择婿的进程,受到林彪接见。回家后,劫夫夫妇连忙给林彪写了一封感谢信,表示要“永远忠于毛主席,永远忠于林副主席”等等。1970年又主动为林彪写的《重上井冈山》谱曲,博得黄永胜、叶群等赞扬。

(三)1971年9月下旬,劫夫从偷听到的蒙古电台中得知,中国有一架飞机在蒙古坠毁,到“十一”国庆那天,劫夫又看到北京没有举行庆祝活动,便猜彻可能是毛泽东病重,已由林彪战胜了江青集团而接了班。于是,他想提前创作一首庆祝林彪接班的歌,叫《紧跟林主席向前进》。林彪事件后,劫夫因“积极投靠林彪反革命阴谋集团”被拘押;1976年12月17日因心脏病发作猝逝于“学习班”中。

八十年代,在肯定劫夫犯有严重错误的同时,对其给与了较为客观公正的评价。他创作的一些歌曲也被开禁。但他仍是一个有争议的文革人物。


四、“批林批孔”风云人物杨荣国


  1973年“批孔”运动中,杨荣国迎合江青等发动批林批孔的需要,对其《简明中国哲学史》一书作了相应的修订,在书中加入了关于儒法斗争的内容,并写下了《孔子:顽固维护奴隶制的思想家》一文,获得毛泽东的赞赏,写下“杨文颇好”的评语。

之后,杨荣国扶摇直上,成为大红大紫的“批林批孔”学者,为江青一伙发动的批林批孔批周公立下汗马功劳。

客观地说,“反孔”是杨荣国一贯的学术思想,这篇文章在"以阶级斗争为纲”、“学术为政治服务”的指挥捧下出笼,不必过分苛责。但为学界所质疑的是文章突破了最起码的学术底线,抛弃了最基本的道德良知。

如他在《儒法两家的斗争和孔子反动思想的影响》中说“南子长得漂亮,孔子对她有野心,特地去会见她,由此可见孔子的所谓品性,所谓道德,看出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孔子并不那么正派”,这几乎是对孔子进行人身攻击了。

当江青等借反对“走后门”发难,把矛头对向周总理等老干部时,杨荣国又在其批孔巡回报告中不顾历史学家的本分,妄将“子见南子”解释为孔子“想到卫国去做官,走内线”,以及“孔子走后门,想通过南子在卫君面前讲些好话,使自己能在卫国上台,做大官”等等。

因此,一些业内学者认为杨荣国不仅仅是被“四人帮”利用,而是相当主动地投靠,完全背弃了一个学者应有的良知和道德底线。


五、陈寅恪得意弟子周一良


(一) 作为被“公认可以传陈寅恪之学”的陈寅恪得意弟子,却早在文革前就与老师异趣殊途,渐行渐远。他醉心政治,努力紧跟,历次政治运动都冲在前面。文革中,他烧掉博士证书,认为 “过去几十年远离革命,如今不应再失时机,而应积极投身革命,接受锻炼和考验”,他还较早加入造反组织,成为少见的造反学者之一。

(二)周一良的表现得到了肯定,很快就被招入臭名昭著的“梁效”写作组。他以“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的奉献报答组织,炮制出一发发重磅炸弹,为能“服务于革命路线”而欣喜若狂。

四人帮倒台后,他面对组织的审查,面对学界的指责,一方面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文章“配合甚嚣尘上的儒法斗争,……客观上也构成'四人帮’反革命舆论组成部分”。

另一方面又极力为自己开脱,以“我自己还以为是为毛主席革命路线出力”自辩,用轻飘飘的“毕竟是书生”的太息来自嘲,用 “组织上调我进梁效,并非个人报名,谈不到经验教训。”来自解。唯独缺少深刻的自省。这与同是北大教授、同样陷入梁效的冯友兰先生成为鲜明对照。而周一良先生的 “一个老朋友”谴责他“无耻之尤”,被一些人认为也不算过分了。


六、左翼诗人袁水拍 


 “文化大革命”初期,时任中宣部文艺处处长的袁水拍成了重点打倒的 “大判官”, 曾自杀未遂。73年以后,五七干校的人陆续回城,原来的领导干部有的被结合,有的被冷落;有的升迁,有的黜降。袁水拍不仅重新“登场”,而且在1976年高升文化部副部长。有人说是因为江青满意他在批判《武训传》时的表现而主动笼络,但更多的人把这归于袁水拍的阿谀逢迎,据说有人还背地里给他起了一个绰号叫“袁会拍”。

“四人帮”垮台后,袁水拍成为被清算对象。文化界一些同人对他多有诟病,不屑往来;与他同在《毛泽东诗词》英译定稿小组工作过的老同事钱钟书,在札记中写道:“袁水拍谄附‘四人帮’得官,事败被唾骂,辄曰:吾妻欲吾作官,勉从其意,故降志为之。”穆旦在给巴金的信中说:“听说袁水拍正在挨批,因为他是文化部副部长。大概为‘四人帮’染污了,很可惜。” 诗人曾卓说:“袁水拍‘文革’中当上文化部副部长,对徐迟这样一些老朋友也不理,最后在寂寞冷清中死去。”

袁水拍自觉无颜面对故人。蛰居家中,悔恨苦闷,心情极度压抑。直到1982年去世。


七、一枝独秀的作家浩然 


 (一)1972年,浩然出版了长篇小说《金光大道》,成为了那个年代里唯一被江青等人认可的作家。有一句顺口溜说“八亿人民八个戏,中国作家一支笔。”这个一枝笔就是指浩然。

对于浩然在文革中的创作,很多人持否定态度,认为与当时的政治意识靠得太近,贴上了鲜明的文革标签,是典型的“奉命文学”。但浩然对此却采取了一种相当顽固的态度。1998年,他发表言论称:“迄今为止,我还从未为以前的作品后悔过。相反,我为它们骄傲。我认为在‘文革’期间,我对社会、对人民是有积极贡献的。” "重看《金光大道》的电影,看到高大泉帮助走投无路的人们时还会落泪。后来有文章说,高大泉就是高、大、全。我觉得很有道理,把我的作品深化了。"他“创造了中国文坛的奇迹,亘古未出现过的奇迹"。

他的这番言论引发了一场被称为“奇迹”之争的轩然大波。批评者说,浩然的确创造了一个“奇迹”,一个大言不惭、自我吹嘘、自我膨胀的奇迹。也有人为浩然辩护说他在文革中的创作是时代的裹挟,但却几乎没有人赞成他对《金光大道》的固执评价。

(二)浩然在“文革”初担任北京市文联文革负责人,曾在老舍自杀的前一天,将被中学红卫兵打得遍体鳞伤的老舍送入派出所。浩然自述他是想对老舍实行保护,但也有人指责他应对此承担一定责任。

(三)浩然在文革期间一直受到江青的关爱和笼络。据传曾有意让他担任文化部副部长。浩然则自辩说: “在当时的形势下,我没有利用我在社会上的影响,搞任何整人的勾当,没搞任何歪门邪道,没有顺应一些样板的路子,顺水推舟地沿着他们开出的路子往前推进,而是本着自己的理解,尽力地坚持正确的方向。”

又通过采访者之口表示:“江青对自己好,谁也不能对他怎么样,可以换来的就是安静的写作环境,这就是浩然最真实的想法。”“他没有往上去爬,没有利用江青去干很多事,其实如果他想,就会很容易。他没有给江青写过效忠信,没有跟江青单独求见,都是很被动地接受江青给他的任务”。

然而,很多人对他的自我表白并不认可。


八、著名钢琴家殷承宗   



 (一)1967年,他把钢琴搬到了天安门广场,连续弹了三个下午的革命乐曲。此举得到江青的肯定。

(二)他编写的钢琴伴唱<红灯记>、钢琴协奏曲《黄河》,进入“准”样板戏之列。殷承宗的这些探索,被具有政治野心的江青所利用。江青亲自为他改名叫殷诚忠,由此备受赏识,成为中央乐团首席钢琴演奏家,并出任中央乐团的团长。1975年当选为第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曾被列入“四人帮”组阁名单,拟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

文革后殷承宗受此牵连,被隔离审查至1980年结束。很多人在质疑其文革错误时也为之辩护,认为这是为了保护“钢琴生命”而作的一种妥协。

1983年移居美国,成为享誉世界的钢琴大师。


九、著名画家邵宇  


 1974年发生了轰动一时的“黑画事件”,波及到18位画家的215幅作品;被列为黑画之首的是黄永玉的那幅著名的猫头鹰。黄永玉后来撰文指证,他即兴画在另一位画家册页上的这幅小品,正是由邵宇“进贡”给四人帮在文艺界的爪牙的,并在1973年11月23日的一次会上,首先提出了黑画问题,“发表了相当长的一席‘揭发’。

首当其冲地被具体提出来的罪证,就是我在画家宋文治册页上作的一幅《猫头鹰》(有趣的是,邵宇不提我早先在他家为他画的那张)。邵宇的这一下无疑启发和扩大了四人帮攻击周恩来总理的想象力,取得了重要的突破口。” 之后, 四人帮即积极进行全国性的“黑画”追查活动, 1974年2月15日,这场名曰“联系美术战线实际批林批孔”的批“黑画”展览拉开了大幕,成为批林批孔运动的重要部分。

作为事件的主要受害人,黄永玉的上述质疑应该具有较高的可信度。但是邵宇似乎并未做出正面回应。故真相和细节还有待进一步厘清。


十、齐白石弟子娄师白  


 齐白石之孙齐展仪揭发说:文化大革命中,娄师白曾带领“批齐战斗队”开到跨车胡同13号齐白石故居,将白石老人为他刻的印章当众在水泥地上磨掉,并声称与齐白石划清界限。又称:“文革”初期,曾在西单十字路口看到8张批判祖父的大字报,“第一张是一幅漫画,上半身是一个丑化的人像,下半身是一只虾,整个漫画上打了一个大叉。另外几张大字报写的是‘与齐白石划清界限’、‘最大的反动老贼’等,署名是‘娄批白’。齐白石的另一名弟子许麟庐在一份采访中曾说:“就像娄师白,他是在齐先生身边长大的,后来批判白石老人。后来都改了名字,叫‘娄批白’。就是因为他批判老师,娄师白后来和齐家后人势不两立。” 还有人证实,曾在齐白石家中亲眼见过批判齐白石的大字报照片,落款就是“娄批白”。

2004年10月中华书局出版的《齐白石辞典》有这样一段文字:“娄师白,国画家……‘文化大革命’中曾改名‘娄批白’,并声明与老师划清界限。‘文化大革命’后又改名为师白”。娄师白认为辞典严重侵犯了自己的名誉权并将其告上法庭。一审判决支持娄师白的诉讼请求。中华书局提起上诉。在二审法院调解下,双方达成和解。中华书局对《齐白石辞典》给娄师白造成的损害深表遗憾;承诺重新印制内容经娄师白审核的5000册《齐白石辞典》。

质疑者认为判决并不能完全还娄师白以清白。因为娄师白是否曾在大字报上署名“娄师白”并与齐白石划清界限,仍无定论。

而随后齐白石子女及后人郑重声明:正式解除齐白石和娄“师白”的师生关系。将其清除出齐白石入室弟子和齐派艺术传人名系。

娄师白与齐白石的师生关系能否由其后人解除,姑且不论。但事情真相如何,也许永远无法澄清。


十一、京剧演员杨春霞    


文革中因出演样板戏《杜鹃山》的柯湘而名闻全国,并受到江青等人的宠爱。在被揭出的“四人帮”组阁名单中,拟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文化部部长。其与四人帮之间的关系成为人们质疑的对象,社会上也有种种传言。1976年11月,杨春霞进入“学习班”,被隔离审查。1979年,杨春霞重返舞台。


十二、军旅作家金敬迈 


 1965年正式出版的长篇小说《欧阳海之歌》,适应了当时的政治形势,立刻成为轰动全国的畅销书。发行量达到3000万册,金敬迈也凭此一夜走红。文革开始后,他因缘际会,从一个普通的士兵,一步登天成为“中央文革文艺组负责人”,相当于文化部部长。在这个位置上,金敬迈一共干了四个多月,却风云突变,被以“整江青的黑材料”和“企图绑架毛主席”这两大吓人的罪名抓进监狱,关了七年多,直到1974年被释放出狱,1978年得到彻底平反。

文革后人们的质疑就在于对《欧阳海之歌》的评价和他身处权力峰巅的那123天。而人们最终比较能够原谅他的,就是因为他随后2684天的牢狱之灾。

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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