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2日星期六

美国左派承认“觉醒1.0”疯了,然后又搞出了个“觉醒2.0”

 原创  杨大巍  印象与逻辑  2026年8月22



最近美国政坛冒出两个新词,Woke 1和Woke 2。中文勉强可以译成“觉醒文化1.0”和“觉醒文化2.0”。

把这两个原本只在社交媒体上流行的说法带进主流政治讨论的,是AOC。

AOC全名通常译作亚历山德里娅·奥卡西奥-科尔特斯。这位36岁的纽约女众议员,是今天美国进步派最有号召力的政治人物之一,也是伯尼·桑德斯之后民主社会主义左翼最耀眼的明星。桑德斯已经八十几岁,AOC却正当年,在年轻选民中人气尤其高。她有可能竞选2028年总统。

最近AOC接受ABC采访,主持人问起威斯康星州民主党州长候选人Francesca Hong过去的一些言论。Hong在2020年曾公开支持“削减警察经费”,说这只是走向“取消警察”的第一步,还发过一条“取消感恩节”的帖子。后来政治风向变了,这些话都陆续收了回去。

AOC听完笑了,说了一句:

“Woke 1 was crazy.” Woke 1确实有点疯。

这句话不是AOC原创。最早这么说的是纽约市议员Chi Ossé。2021年他曾说,纽约市议会下一任议长“不应该再是一个白人直男”。今年有人把这句话翻出来,他只回了一句“Woke 1 was crazyyyy”。

现在连AOC都公开承认“Woke 1 was crazy”,事情就耐人寻味了。

几年前还站在觉醒文化最前沿的一批美国进步派,为什么突然把自己的过去称作Woke 1?如果Woke 1已经过时,现在所谓的Woke 2又是什么?


Woke从哪里来

Woke原本并不复杂。这个词来自wake,早年主要流行于美国黑人社会,意思是对种族歧视和社会不公保持清醒。一个人“保持清醒”,最初无非是说,不要对现实中的不平等视而不见。这个出发点本身没有错。

随着“黑命贵”等社会运动兴起,Woke逐渐进入主流政治语言,关注范围从种族延伸到性别、性取向、跨性别和身份认同,再进入大学、媒体、企业和文化机构。到了2010年代后期,它已经形成一套观察美国社会的方式。

这一时期发生过两场影响极大的社会运动。

一个是#MeToo(中文常称“米兔”)。从好莱坞开始,大批女性公开讲述自己遭受性骚扰甚至性侵犯的经历,一些过去长期依靠地位和权力逃避责任的人因此付出了代价。2018年《纽约时报》统计,从哈维·韦恩斯坦事件爆发算起,仅一年左右,至少201名有权势或知名男性在受到性行为不端的公开指控后失去工作或重要职位。凯文·史派西被《纸牌屋》除名,马特·劳尔被NBC解雇,查理·罗斯失去节目,民主党参议员阿尔·弗兰肯也在党内压力下被迫辞职。

这些案件性质相差很大。有的是严重的性侵和长期滥用权力,罪有应得;但也有相当一部分人是被冤枉,甚至被诬告的。凯文·史派西就是典型例子。一旦被公开指控,程序正义就变得次要了,被告人要去证明自己三十年前没有做过某件事,而控告人却不需要承担同等的举证责任。这种举证责任的颠倒,是非常疯狂的。

另一个是“黑命贵”。特别是2020年乔治·弗洛伊德之死以后,警察执法中的种族差异、黑人社区与警察之间的长期矛盾,被推到了全国政治的中心。

所以今天回头谈Woke 1,有一点很容易被忽略。它并不是凭空冒出来的一场集体疯狂。女性免受职场性骚扰,警察公平对待少数族裔,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这些社会运动后来逐渐发展出了一整套自己的文化、语言和行为方式。原本“保持清醒”的初衷,逐渐演变成身份政治的武器。一个人的种族、性别、性取向成了判断对错的首要标准,言论稍有不合就被贴标签、围攻、取消。它已经严重伤害了美国的言论自由,远远偏离了最早的出发点。


Woke 1是什么

2020年前后,Woke进入影响最大的时期。

它越来越习惯从身份出发理解社会。一个人是黑人还是白人,男性还是女性,异性恋还是同性恋,是否跨性别,越来越成为判断其社会位置的重要依据。与身份相伴而来的是“特权”。不同的种族、性别和身份被认为拥有不同程度的社会优势,因此需要不断被指出和检讨。由此产生了一整套语言,系统性种族主义、DEI、交叉性、微侵犯、首选代词、安全空间、文化挪用。

问题也慢慢从“应该解决哪些不公平”,扩展到了“怎样证明自己站在正确的一边”。

2020年的抗议以后,美国社交媒体上一度出现铺天盖地的黑色方块。公司纷纷发表支持声明,企业高管单膝跪地,大学举行land acknowledgement(土地承认仪式)。企业尤其擅长这一套。六月到了,Logo换成彩虹色;发生种族事件,马上发声明;再成立DEI办公室。至于公司最低层的员工生活有没有因此改善,往往是另一回事。

社会改革也就逐渐和“道德表演”混在了一起。

几个大企业的下场最能说明问题。百威淡啤在2023年和跨性别网红迪伦·穆尔瓦尼合作做广告后,遭遇大规模抵制,市值一度蒸发超过200亿美元,至今销量仍未恢复,丢掉了美国第一啤酒的宝座。迪士尼因为一连串进步主义内容和政治表态,股价长期低迷,在中国内地的流媒体业务也始终打不开局面。耐克则因为多年来站队左翼政治议题,股票在2026年跌到了12年来的最低点,市值蒸发近2000亿美元。

更大的争议来自语言和惩罚。一个人说什么词、开什么玩笑,甚至十年前在社交媒体上写过什么,都可能被重新翻出来审查。有些人确实因为严重的不当行为付出了代价,但也有人只是因为一句话就丢掉了工作和名誉。“取消文化”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成为热门词汇。

对多元和代表性的追求也越来越制度化。一个政府、一所大学、一家公司任命了多少女性、多少黑人,逐渐成为衡量其“进步程度”的指标。

一个原本试图解决现实不平等的运动,就这样逐渐形成了一套自己的仪式、语言和机构。

Woke 1为何退潮

Woke 1的问题,在于很多原本不同的事情后来被装进了同一个政治框架。

如果说2020年是Woke 1的高峰,那么2024年川普重新赢得总统大选,则是一个明显的分水岭。实际上,是川普终结了Woke 1。不过在此之前,美国社会已经出现所谓的“氛围转变”。

疫情以后,人们对于那种高度敏感的政治文化开始产生疲劳。曾经流行的语言规范、身份标签和文化禁忌逐渐失去吸引力。

川普抓住了这种情绪。很多美国人并不反对种族平等,也不反对保护少数群体。他们厌倦的是无休止的身份划分、语言规范,以及动不动就被告知什么可以说、什么不可以说。川普把这种不满变成了简单而有效的政治语言,反DEI、反政治正确、反精英大学的进步主义文化。

2024年大选当然不是一场关于Woke的公投,但川普的胜利至少证明,反Woke也可以变成选票。

第二次进入白宫以后,川普又把反Woke变成政府政策。联邦政府撤销DEI项目和相关办公室,大学、博物馆以及与政府关系密切的机构受到越来越大的压力。企业界也迅速跟进,不少企业开始缩减甚至取消DEI项目。

Woke 1能够在2020年前后迅速扩张,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大学、媒体、大公司、文化机构和政府部门几乎同时接受了它。如今,这种机构性的支持第一次受到系统性的政治挑战。Woke 1赖以生长的环境变了。


Woke 2是什么

所以今天再听AOC说“Woke 1 was crazy”,如果理解成美国左派突然认为过去的一切都是错误的,就把事情看简单了。

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更现实的问题,Woke 1越来越难赢得选举。

继续用2020年的政治语言去打2026年甚至2028年的选举,风险显然越来越大。Woke 2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出现的。

它并没有抛弃Woke 1最初的目标。提出这个说法的Chi Ossé自己就说,他仍然希望为黑人、跨性别者以及其他受到压迫的人争取更多实际成果。他真正想放弃的,是Woke 1时代那些过度的文化战争、身份政治和象征性表态。

新的重点开始转向住房、房租、工资、医疗、大学学费、工会、生活成本、贫富差距。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两者的区别,Woke 1首先问的是“你是谁”,Woke 2更愿意问“你过得怎么样”。过去更多按照种族、性别和身份横向划分美国社会,现在则重新按照财富和阶层纵向划分。

这也是为什么纽约市长佐赫兰·曼达尼、密歇根参议员候选人阿卜杜勒·埃尔-萨耶德这些新一代民主社会主义者,经常被视为Woke 2的代表。他们在社会文化问题上并没有向右转,但真正拿来争取选民的,越来越多是住房、医疗、工资和生活成本。

一个普通美国人未必知道交叉性是什么意思,却一定知道自己这个月交了多少房租。

Woke 2未必比Woke 1更温和,但显然更懂选举。

然而,Woke 1和Woke 2虽然策略不同,却共享同一个毒根,系统性地摧毁个人能动性。两种框架都坚持认为,公民的命运是由外部力量而非个人选择决定的。它们都教导美国人不要将自己视为自主行动者,而是视为系统性压迫的永恒受害者。如此一来,人们被诱使放弃个人责任,滋生怨恨,并要求一个不断扩张的国家成为公平的唯一提供者。

Woke 2本质上已经走向社会主义。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协会(DSA)正是利用这种文化不满推进激进议程,主张起草新宪法、废除参议院和选举人团、国有化主要产业、大幅扩张政府规模,并把资本主义描绘成一切社会弊病的根源。他们将真实的经济焦虑,尤其是年轻一代的学生贷款和高房价,转化为对国家永久依赖的诉求。通过在民主党初选中挑战中间派,他们试图把曾经局限于边缘的政策合法化,把整个国家辩论向左翼大幅倾斜。

AOC为何变了

这样再回头看AOC那句话,就很值得玩味了。

AOC当然没有宣布竞选2028年总统,但她有可能这么做。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想从纽约的进步派明星走向全国政治,就必须面对一个已经与2020年完全不同的美国。

她不能把过去的一切否定,因为#MeToo(米兔)、“黑命贵”、种族平等和性少数权益本来就是这一代进步派政治身份的一部分;但她同样不可能背着2020年所有的政治语言去竞选2028年的美国总统。

“Woke 1 was crazy”恰好提供了一个方便的位置,既不必否定当年的社会诉求,又可以与那些今天已经成为政治包袱的东西拉开距离。

美国左派并没有因为川普重新上台就突然接受保守主义。他们意识到的,是Woke 1把一些原本具有广泛社会基础的问题,包裹在了一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容易引起普通人反感的文化语言里。现在他们想把这层包装拆掉。

AOC知道什么时候该转舵。可并不是所有左翼都这么聪明。

眼下美国女子职业篮球联赛就是最好的例子。

2026年夏天,印第安纳狂热队球员索菲·坎宁安公开表示,要保护年轻女孩,不让她们在更衣室和赛场上面对“生理男性”。前NBA球员埃内斯·坎特·弗里曼和罗伊斯·怀特立刻宣布“自己认同为女性”,要报名参加女子职业篮球联赛选秀,这明显是在恶搞。联盟高层却陷入尴尬,劳资协议只写着“只有女性可以参赛”,却始终不敢明确定义什么是“女性”。因为还有一帮Woke左派精英死也不肯说一句常识性的话,不情愿承认生理现实,所以才会出现这种被当猴耍的尴尬局面。

结果就是,一个专门为女性设立的联盟,连“女性是谁”都说不清楚,被人当猴耍。AOC这种精明的政客已经开始升级版本,而女子职业篮球联赛这种机构还在死守旧代码,成了活靶子。

Woke 1谁买单

不过,Woke 1如果就这样升级成Woke 2,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

最近《纽约时报》专栏作家布雷特·斯蒂芬斯写了一篇文章,标题问得很直接:

“是的,Woke 1.0是疯了。现在责任呢?”

既然现在大家都承认Woke 1有点疯,那么责任呢?

Woke 1最盛行的那些年,确实有人付出了真实的代价。

2020年,《纽约时报》刊登共和党参议员汤姆·科顿的一篇评论文章,主张必要时可以动用军队平息骚乱。报社内部随即爆发激烈抗议,评论版主编詹姆斯·贝内特被迫离职。同一年,《费城问询报》因为一篇标题用了“建筑也很重要”的文章,执行主编斯坦·威施诺夫斯基被迫辞职。哈佛进化生物学家卡罗尔·霍文因为坚持男性和女性是生物学研究中不可缺少的概念,后来被迫离开哈佛。圣迭戈电力公司员工伊曼纽尔·卡弗蒂因为开车时做出一个看起来像“OK”的手势,被当成白人至上主义暗号,直接被公司解雇。

有人失去工作,有人失去职位,更多的人学会了那个年代最安全的一件事,少说话。

现在风向变了。昨天不能说的话,今天重新可以说了。当年站在Woke 1最前沿的一些人,也可以笑着说一句:“Woke 1 was crazy.”

可那些因为Woke 1丢掉工作、毁掉名誉,或者被迫闭嘴的人怎么办?

这才是“Woke 1 was crazy”这句话最轻巧,也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当年推动这套文化的人,如今似乎只需要换一个名字,把1.0升级成2.0,就可以继续往前走。过去那些荒唐的规则、公开的围攻,以及因此付出代价的人,则像是上一个版本留下的几个bug,升级以后便没人再提。

政治当然可以升级,左派也可以重新包装自己的主张,从身份转向阶层,从语言战争转向住房、工资和生活成本,甚至可能因此重新赢得很多选民。

但版本可以换,责任却不能跟着清零。从Woke 1升级到Woke 2之前,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做完。

Woke 1留下的那笔账,谁来算?


支聯會案.庭審筆記|鄒幸彤的「意圖」

集誌社 The Collective HK  2026-8-19






支聯會案.庭審筆記|鄒幸彤的「意圖」

全文:https://tinyurl.com/3nvx5ndb

支聯會被指煽動顛覆案,不認罪的李卓人和鄒幸彤歷 24 日審訊,8 月 21 日迎來裁決。《集誌社》回顧庭上令人深刻的畫面與對答,讓讀者重溫兩人作供重點。

本身是大律師的鄒幸彤於案中代表自己,每次開庭前,都要在兩名懲教人員看守下,捧着大疊文件和電腦來回被告欄和律師席。被告欄內,她常與李卓人談笑,不時一副被逗樂的樣子、傳來笑聲。每當步出被告欄,她總會望向旁聽席,精神奕奕地展露燦爛笑容揮手,藍框眼鏡下,一雙眼睛瞇成細線,臉頰在獄中瘦成瓜子臉。

「鄒小姐你係打算畀口供㗎嘛?」在法官提問下,審訊第 15 天,她身穿卡奇色外套、淺綠色毛衣,手持一杯水和文件,微笑着從律師席步向證人台。入獄前及肩的短髮,自案件管理階段不曾修剪、對審訊屢延後作無聲抗議,現已長及腰部,要用懲教規定的黑色八字髮夾夾起。沒律師主問,她背對旁聽席坐在可旋轉的電腦椅上,手輕搭在桌上,頭微轉向右方,仰視三名法官,開始作供。

「咁我係最後一位被告,亦都係本案第一被告支聯會最後一任副主席嚟嘅⋯我而家 41 歲啦,係一位大律師,都冇乜其他簡單背景㗎喇。」她甫開始便笑說。在往後六天作供裡,她不時面露笑容,但也好幾次忍不住落淚。

作供甫開始,鄒幸彤簡略介紹自己的背景——自小學隨母親參與六四集會、2010 年大學畢業後在支聯會任半年職員,之後做義工,至 2014 年當選為常委,2015 年成為副主席,並一直留在這個崗位,「直至 2021 年支聯會非正式死亡為止」。作為三位正副主席中最後一名有自由身的人,她說自己見證支聯會最後一段路,「喺支聯會呢段最後嘅時間,要為返支聯會言行負責嘅人,應該係我。」

1989 年,當 32 歲的李卓人攜着捐款前往北京天安門廣場,前支聯會副主席鄒幸彤,還只是一個 4 歲的女孩。她自小學起便隨母親參與六四集會,視之為「每年最重要的約定」,年幼的她大致理解當年有班哥哥姐姐,想國家變好而站出來,最終被軍隊殘殺、劊子手逍遙法外,因此要為他們討回公道。

但她說,六四集會沒因此變成充斥仇恨、絕望,反而傳達「愛和責任」—— 即使面對世界不公義,不是只可袖手旁觀,而是可站出來,「做啲嘢、行多一步」,令世界更好。她笑說,六四晚上的維園是神奇的地方,素未謀面的人瞬間變成家人朋友,互相照應、同憂同悲。「究竟係咩力量,令到嚟到嘅人,都好似自自然然咁變咗做最好嘅人呢?」直至多年後投身社運,她才明白,「原來將人同人連成一體嘅,正正係對苦難嘅承擔,而唔會係啲咩盲目嘅唱好。」

她形容,維園多年來團結人心的魔法,是愛,而非控方所指的仇恨,而她堅持講述、記錄和紀念世間不公,「亦都從來唔係話要散播恨,而係要凝聚愛」。

鄒幸彤的立場一直很清晰,她指中國是一黨專政的國家,令國家權力失控和被濫用,而結束一黨專政,就是結束這種「無法無天」的狀態,望國家建立憲政民主制度,真正屬於人民、而非淪為某政黨的私產。簡言之,就是當權者要守法、人民可向其問責,但「嚟到呢個法庭我先知,原來叫當權者遵守法律,都可以話係顛覆國家政權」,她苦笑。

她經常強調憲法和現實的分別。她說國家根本原則是「主權在民」,「結束一黨專政」不是要顛覆國家政權,而是顛覆不合法的黨專政、要求還政於民。而本案的指控,猶如人民作為國家主人,「叫一個賊仔要還嘢,反而畀個賊仔話我哋係搶劫」,她笑了。「但我哋冇主張過要扑濕個賊仔去搶返嗰樣嘢返嚟⋯只不過等同走咗去報案,希望用陽光、制度、法律,將我哋失去咗嘅嘢攞返嚟。」

鄒幸彤強調,「六四不是可以被任何人利用嘅嘢,佢係人命、係鮮血、係政府要面對嘅罪行,不是可以被利用嘅工具。」而結束一黨專政就是要求民主,本身就是香港核心價值和共識,只是在 2018 年修憲及《國安法》生效後,「誠實地表達返我哋係啲咩人、我哋相信啲咩」變得有風險,「活在真實中變得困難咗」。

面對權力嘗試用法律重寫是非對錯、命人放棄對民主的追求,她說拒絕打倒昨日的我,「共產黨嘅領導再無所不能,都領導唔到我哋嘅良知」;直至審訊的最後,她仍然大聲說「我哋就係要結束一黨專政,就係要民主轉型」。站在被告欄、證人席為理念抗辯的她指,當說出真相變成煽動仇恨、尋求公義變成利用苦難、問責限權變成違反憲法,還政於民變成顛覆國家,這場檢控已不是對被告的挑戰,而是對法律的審判,因為法律要面對專政和法治間的根本矛盾。

她詰問,法律是否會抛棄民主價值,為共產黨永續執政保駕護航?「希望法庭可以作出正確選擇,喺呢個價值被重塑嘅年代,去守住返法律嘅尊嚴同底線。」

支聯會案|聲音演繹 鄒幸彤作供

Spotify: sptfy.bio/chowhangtung
YouTube: http://y2u.be/_THQ2mLq3qA


陶傑:1989“六四”大規模「播種」

 作者臉書  2026-8-22


論播下「仇恨中共」的種子,若有一點小農經濟常識,當知大規模「播種」,在1989年6月5日,這一天全香港報紙電視新聞的震撼瘋狂大洗版,包括以下這份👇👇,方導致一百萬香港人大遊行,開花發洩仇恨。支聯會只是收穫結果。




中國曆書有「清明種麥,穀雨大田」之說,明定播種季節。有如婦女排卵日一般在經來後第十四五天左右,此謂播種受孕的風險空窗期。「六四」天雷勾動地火,香港的「仇恨中央」大煽動、精卵相交之胚胎孕生的正確播種時刻,在1989年的6月5日、6日、7日這三數天。其時鄒幸彤僅有四歲,李卓人則在北京因為傳遞香港人捐款已被扣留,這兩個不是播種人,有份播種的是司徒華,香港支聯會成立於1989年5月21日。

因此,如果要追究香港這個良家婦女,為何懷上了「仇恨種子」而不幸大肚,「仇恨中央」的這個嬰兒,快高長大,若要驗血DNA,冤有頭債有主,得出的生物結論,有那幾天全香港報紙套黑、一片「輪大米」一齊「Take 嘢隊草」集體淫亂雜交的穢漬👇,永存歷史婦產房的紀錄。

唯一的分別,是許多有份「開Party」的淫蟲穿回褲子,事後洗一把臉,承認當時吸毒服食了迷幻丸,一時失去理智,並於當晚的瘋狂行為,聲稱忘記得一乾二淨。剩下的李卓人、何俊仁,只是傻傻的盡一分責任,照顧湊養此一今日無人認頭的「香港私生子」。

我討厭政治。不過既然有人充滿文學色彩地提到「播種」這個metaphor,我嘗試用調理農務的文化學術角度,提出一點婦科衛生的通識討論,並在此嚴正警告:做中國人,躺平歸躺平,下次乾柴烈火的想搞嘢,最緊要要計算好日子,以及要戴蕾絲。

香港的「治港精英」,記取教訓,當時雖正值發育期,未能抑制如野獸般的發情,個個淒厲叫春,爭相聯署刊登仇恨「聲明」,留下一堆揩抹體液的廁紙之後👇,拍拍屁股鳥獸散而另覓飲食。一世人衰一鑊最多,本來無一物,記得唔好再曳曳再搞到咁狼狽呀。😂

********
「何須參禪經定力,但憑慧劍斫心魔,驀然回首見梨渦。」加入陶傑披藏:

王丹:習近平為什麼不斷清洗軍隊高層

作者:王丹
對話中國 2026-8-15

習近平執政十四年,他與軍隊之間的關係,只能用「歎為觀止」四個字來形容。從徐才厚、郭伯雄,到現在的親信苗華、何衛東和張又俠,解放軍高級將領不斷被清洗,其中軍委七名成員五人落馬,火箭軍司令悉數被「清零」,兩任國防部長死緩。根據美國智庫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中國軍事清洗數據庫記載,2022年以來,已有超過100名高級軍官被清洗或失蹤,被清洗的上將達47人。習近平為什麼不斷清洗軍隊高層?


7月31日,在慶祝中國人民解放軍建軍99周年的國防部招待會上,國防部長董軍發表致辭,講話重點就是強調軍隊對習近平的忠誠,強調軍隊必須「聽黨話,跟黨走」,同時再次強調了「政治建軍」的原則。在今天「全黨姓習」的環境下,這就等於明確宣告中國軍隊是「習家軍」,軍隊的職責就是「聽習近平的話,跟習近平走」。這支軍隊,連「黨衛軍」都算不上了,就是一支私人軍隊,就是「習家軍」。


表面上看起來,董軍的講話應當代表了軍隊對習近平的效忠,似乎說明習對軍隊還是具有至高無上的權威,已經牢牢地掌控了軍隊。可是問題來了:如果你查閱從苗華到張又俠等一批被習近平質疑為政治上不忠誠的高級將領過去的講話,其實主調與董軍都大同小異,表示的語言的肉麻和「忠貞」或許都有過之而無不及。然而,他們最終還是被整肅了。我不相信習近平的整肅是完全毫無根據的,是隨機的、漫無目標的,他顯然掌握了一些他認為不得不下手的情資。而這些情資顯示,這些高級將領對他是不忠誠的。這說明什麼?這說明在習近平心中,或者是在習近平掌握的情報中顯示,這些高級將領,嘴上說的和心裡想的,是不一樣的。


我認為,這,才是習近平不斷清洗軍隊高層的根本原因:他對軍隊高級將領沒有信任,且沒法信任。他不知道他們嘴上說的和心裡想的,是不是一致。


如果我們願意用同理心來分析習近平的內心世界,就不難理解他的不斷的大清洗了:如果你是統治者,但是對掌握實權的手下,尤其是隨時可以威脅你的權力甚至生命的手下完全不能信任,且不敢信任,你說你睡得好嗎?你說你會不會神經過敏,天天沒有安全感?你說你會不會總覺得每個人「都要害朕」?習近平掌權十四年了,他與軍隊的關係到底怎樣?這裡或許有很多錯綜複雜的內容需要分析,但至少有一條,目前看是很清楚的,那就是:習近平對軍隊高層缺乏信任。


我不認為習近平可以最終徹底解決這個問題。第一,他和軍隊高層之間缺乏信任,原因之一是他與軍隊的淵源並不深,他並沒有真正的軍事思想和實踐經驗,他除了強調「黨的絕對領導」之外,沒有任何讓軍隊高級將領欽服的本事,這一點他自己想必也知道,想必也會心虛。心虛的人是不會信任他人的;第二,江澤民和胡錦濤也缺乏與軍隊的淵源,但是他們熟練運用一條君王之術,那就是不斷封官許願,不斷給予好處;而習近平反其道而行之,試圖通過清洗和鎮壓來樹立自己的威望,這樣除了導致高級將領對他的心中怨言和嘴上的溜鬚拍馬之外,怎麼可能建立彼此之間真正的信任?第三,習近平的軍中反腐,撼動的是維繫高級幹部對中共的順從的根本機制——利益機制。在類似皇權統治的架構下,在沒有任何外在約束機制的制度中,你不讓手下的人貪腐,他們憑什麼要聽你的話,跟著你走?


這三個原因解決不了,習近平搞不定軍隊,他沒有別的選擇,只能繼續不斷地清洗下去。

“别怪年轻人同情社会主义”:万斯这句话狠在哪里?

 原创  离个小谱  2026年8月14日


2026年8月13日,副总统 JD Vance 接受 Fox News《The Will Cain Show》采访。Fox 官方发布的视频标题直接就是 “Don’t blame young people for socialism”。

万斯最关键的一句话是:

“If we don't get this right, don't blame young people for being sympathetic to socialism. We've got to blame ourselves.”


比较准确的中文是:

“如果我们不能把这些事情解决好,那就不要责怪年轻人为什么会同情社会主义。我们应该责怪自己。”


而这里的 “这些事情” 是整个上下文的关键。


他随后专门对那些觉得自己已经无法获得父母一代那种经济安全感的年轻人说:

“You as an American citizen deserve to have a good life in this country…”


接着列出了这个“good life”具体是什么:能够组建家庭、负担得起良好教育、找到一份好工作、买得起房子。


所以,如果把他的完整逻辑翻译成中文,大概是:

一个年轻美国人努力工作,却越来越买不起房、养不起家庭、教育成本越来越高,也得不到像父母那一代那样稳定的中产阶级生活;这时候社会主义者跑过来告诉他,“这个制度本来就是为富人设计的,我来重新分配”,他当然可能听进去。共和党如果只骂年轻人不懂资本主义,而不解决这些现实问题,那是共和党自己的失败。


这也是为什么万斯最后说了一句更值得注意的话:

“You don't stop socialism by throwing slogans at people about the free market.”


即:

“你不能靠冲着人们喊自由市场的口号来阻止社会主义。”


他的下一句更加完整:

“我当然热爱自由市场,但阻止社会主义的办法,是让人民的生活真正变得更好。”


这句话其实非常重要,因为它和传统共和党的经济话语已经有一点距离了。


传统的里根式共和党逻辑往往是:

资本主义好 → 自由市场好 → 社会主义坏 → 所以年轻人不应该支持社会主义。


而万斯这次说的是另一套逻辑:

资本主义必须首先兑现自己的承诺。


如果一个实行市场经济的国家,经过几十年之后出现这样的结果:

年轻人有工作但买不起房;

有学历却背着巨额学生贷款;

结婚生孩子成为一种奢侈;

资产价格上涨主要让已经拥有资产的人获利;

父母一代靠普通工资能够获得的生活,孩子这一代越来越难获得,

那么你光告诉他们“社会主义在历史上失败过”,政治上是没有用的。


绝大多数年轻人并不是先读了马克思才同情社会主义的。他们往往只是先发现:父母那一代靠普通工作能得到的东西,自己越来越得不到。

房价先教育了他一次,学贷又教育了一次,医疗账单再教育一次。

最后有人走过来告诉他:“你过得这么累,是因为这个制度有问题。”

他当然会听。


这就有点像一家饭馆,天天在门口挂着“本店天下第一”的牌子,结果顾客进去以后发现菜越来越贵,分量越来越少,最后老板还骂顾客为什么去隔壁吃饭。


我们可以把万斯的潜台词压缩成一句更有力量的话:

如果资本主义不能让普通年轻人拥有资本,社会主义迟早会来敲门。


这其实已经触及美国现在一个相当深的政治裂缝:年轻人究竟是在“意识形态左转”,还是他们首先经历了一次代际经济契约的破裂?


万斯显然更倾向于后一个解释。


“如果美国连一套普通年轻人能够负担得起的好生活都提供不了,就不要责怪他们为什么开始同情社会主义。”

为什么一个共和党副总统已经开始公开承认,美国的资本主义如果不能重新解决住房、家庭形成和中产阶级生活成本问题,它会自己制造社会主义的选民。这其实是美国右翼经济思想正在发生变化的一个很有意思的信号。

万斯这句话真正狠的地方,是他把责任从年轻人身上拿了回来。


附:



谁选择了共产党?——绝大多数中国人不过是中共“打天下、坐江山”的战利品和耗材

艾地声Edysen
@KA594594
 · Aug 21
有一种说法,近些年颇为流行:“共产党是掌权的中国人,中国人是在野的共产党。”这句话乍听很深刻。它把共产党统治中国的问题,一下子推到了“中国人”自身:共产党为什么会在中国产生?为什么那么多中国人服从它、依附它,甚至在自己获得一点权力以后复制它?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皇权意识、官本位、家长主义、等级秩序和对权力的崇拜,是不是共产党能够在中国生长并延续的文化土壤?
这些问题当然值得讨论,中国人也当然应该反省自己。但我越来越觉得,在讨论“中国人为什么选择了共产党”以前,有一个更加基本的问题被轻轻跳过去了:中国人真的选择了共产党吗?谁选择的?哪一代中国人选择的?在什么时候选择的?通过什么方式选择的?他们当年选择的,又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共产党?
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问题:即使我们的父辈、祖辈真的选择过共产党,他们有权替自己的子孙签下一份永远不能解除的政治契约吗?
如果这些问题不能回答,那么“中国人选择了共产党”本身,就可能是一句未经证明的历史判词。

一、共产党取得了中国,不等于中国人选择了共产党

1949年,中国共产党通过武装暴力取得中国大陆政权,这是历史事实。但“共产党取得了中国”和“中国人民选择了共产党”,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命题。中共政权首先是革命、内战和军事胜利的产物,而不是通过一场现代意义上的全国自由竞争性选举产生的。如果因此走到另一个极端,说共产党从来没有得到过中国人的支持,也不符合历史。它得到过,而且这种支持曾经相当广泛,其中相当一部分也是真诚的。
国民政府后期的腐败、恶性通货膨胀、政治压制、战争造成的社会疲惫,都在不断消耗国民党的政治信用。与之相反,共产党努力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纪律严明、关心底层、反对腐败、追求社会公平,同时主张民主自由的新政治力量。许多知识分子相信过它;许多青年投奔过它;许多农民支持过它;甚至许多并不信仰共产主义的人,也曾经认为共产党至少可能带来一个比国民党更加清明、公平、民主的新中国。
这些事实没有必要否认。真正需要分辨的是:“很多中国人支持过共产党”,和“中国人民把永久统治中国的权利授予共产党”,完全是两回事。前者是历史事实问题,后者则是政治合法性问题。而且,即使我们承认曾经有很多中国人主动选择共产党,仍然必须继续追问:他们当年究竟选择了什么?

二、《历史的先声》:共产党当年向中国人推销的是什么?

阅读笑蜀编选的《历史的先声——半个世纪前的庄严承诺》,会产生一种强烈的历史错位感。书中收录了大量上世纪四十年代中共报刊和政治人物关于民主、自由、宪政、选举、新闻自由、反对独裁、反对一党专政的文章和言论。如果把出处遮住,其中一些文字拿给今天的中国年轻人看,他们甚至可能误以为出自某个自由主义知识分子。
那个年代的共产党批评国民党一党专政,它谈民主,谈自由,谈宪政,谈人民监督政府,谈新闻和言论自由,谈反对独裁,谈民主联合政府。这些历史材料为什么重要?因为它们至少证明了一件事情:共产党在争取中国人的时候,非常清楚民主、自由、宪政、公平这些东西对于中国人具有政治号召力。
这就出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如果“中国人天生适合共产党”,如果中国人骨子里只喜欢专制、崇拜权力、不需要民主,那么共产党当年为什么还需要高举民主、自由、宪政的旗帜来争取中国人?它为什么不把后来真正形成的政治制度提前告诉中国人?为什么不公开宣布:我们取得政权以后,将长期一党执政;我们不会允许另一个政治力量通过竞争性全国选举取代我们;我们将建立一个党组织深入国家与社会各个重要领域的政治体系;我们将改造知识分子;我们将决定哪些政治思想可以公开传播;我们将发动一次又一次大规模政治运动。然后再问全国人民:这样的共产党,你们要不要?
历史没有给中国人这样一次选择。他们面对的是另一个共产党。至少,是共产党自己公开描述出来的另一个共产党。

三、那些奔向延安的人,究竟选择了什么?

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确实有许多知识分子、学生和青年主动走向共产党。这个事实不仅不应该回避,反而应该认真面对。有人对国民党失望;有人痛恨腐败;有人投身民族救亡;有人相信社会主义能够改变中国巨大的贫富差距;有人相信共产党比国民党更加民主;有人相信自己正在参与建设一个公平、自由、有尊严的现代中国;当然,其中也会有野心家、投机者和狂热分子,但是同样存在大量真诚的理想主义者。
我们今天如果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便回过头嘲笑这些人“愚蠢”,其实是一种廉价的后见之明。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他们当时被邀请选择的,究竟是什么?一个相信民主联合政府的知识分子,是在选择1957年的反右吗?一个因为厌恶国民党新闻审查而支持共产党的记者,是在选择后来更加严密的新闻控制吗?一个相信思想自由的教授,是在选择思想改造吗?一个满怀理想奔赴延安的青年,是在选择一个任何其他政党都不能通过竞争性全国选举取而代之的永久执政党吗?
显然不能这样倒推。一个人购买了甲,卖方后来交付了乙,不能因为他当初付过钱,就宣布他其实连乙也选择了。

四、“耕者有其田”:底层中国人相信的是什么?

对于当时占人口绝大多数的中国农民而言,事情甚至更加直接。他们未必读过马克思,未必知道什么叫无产阶级专政,未必理解共产主义最终意味着怎样的经济制度。他们能够理解的是几个非常朴素的字:耕者有其田。
对于今天坐在城市书房里的人,土地很容易成为一个抽象的制度问题,可是对于一个世代贫困、缺少土地甚至没有土地的农民来说,土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粮食;意味着一家人能不能活下去;意味着儿子能不能成家;意味着自己是不是永远替别人种田;意味着一个人在乡村社会里有没有最基本的尊严和安全感。
当一个政治力量告诉农民:跟着我们,你能够得到土地。为什么会有人支持它?一点都不神秘,甚至具有强烈的现实理性。可是后来发生了什么?土地改革,分田,互助组,初级农业合作社,高级农业合作社,人民公社。短短几年,历史完成了一个令人唏嘘的循环:一个农民因为共产党答应给他土地而支持共产党;土地确实一度到了他的手里,随后他却又逐渐失去了对土地独立支配的权利。
问题仍然存在:当初那个因为“耕者有其田”而支持共产党的农民,究竟选择了什么?他选择的是拥有自己的土地?还是同时选择了几年后的集体化和人民公社?如果不能把这两件事情区分开,那么所谓“人民的选择”就会变成一个可以任意解释的词。

五、如果不是欺骗,那就是背叛

写到这里,一个问题无法回避:共产党当年的这些承诺,从一开始就是欺骗吗?
我反而不愿意轻易作这样的判断,历史通常比阴谋论复杂。我们无法进入每一个1940年代共产党人的内心,更没有必要证明当年每一个谈民主、自由、土地和公平的共产党人,说每一句话时都在撒谎。
不妨把最有利于共产党的一种解释让出来。我们姑且假定:他们当年是真诚的。假定当年的共产党人真的相信民主;假定他们真的反对一党专政;假定他们真的希望建立民主联合政府;假定他们真的相信农民应该拥有土地;假定那些年轻的共产党人真的相信,自己正在创造一个更加公平、自由、有尊严的新中国。那么问题反而更加严重:后来呢?
如果当年的承诺不是欺骗,那么后来对这些承诺的抛弃,就有另外一个名字:背叛。对自己政治承诺的背叛;对曾经相信它的知识分子的背叛;对相信“耕者有其田”的农民的背叛;对那些因为追求民主、自由、公平而投奔它的青年的背叛;也是对它曾经宣称要建立的那个新国家的背叛。
所以,这实际上是一道共产党很难绕开的两难题:如果那些承诺从一开始只是夺取政权的手段,那么这是欺骗;如果那些承诺当年确实出于真诚,那么后来就是背叛。
无论答案是哪一个,都无法自动产生一个结论:中国人民因此把永久统治中国的权利交给了共产党。
欺骗不能产生永久合法性,背叛同样不能。

六、“打天下、坐江山”:这是谁家的天下?

中国人非常熟悉一句话:打天下,坐江山。因为听得太多,我们甚至很少意识到,这几个字背后隐藏着一整套政治哲学。
所谓“打天下”,究竟打下来的是什么?首先当然是土地,是山川河流,是城市乡村,是矿山森林,是港口铁路,是工厂银行,是粮食能源,是财政税收,是一个国家几千年积累起来的一切有形与无形资源。但是别忘了:土地上还有人,农民,工人,商人,知识分子,学生,老人,孩子,共产党员,国民党支持者,共产党的支持者,共产党的反对者,以及数量更加庞大的、从来没有真正选择过任何一方、只是想在乱世中活下去的普通人。战争结束以后,他们与土地、城市、矿山、工厂、银行、铁路一起,被纳入胜利者建立的新政治秩序。
“打下江山”这几个字如果真正拆开来看,就会出现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所谓江山,究竟只是土地,还是也包括生活在土地上的人?如果一个政党认为,因为自己打赢了战争,所以这个国家是自己“打下来的江山”;又因为江山是自己打下来的,所以自己天然有资格“坐江山”,那么沿着这套逻辑继续往下推:生活在江山上的人民,又是什么?答案其实已经隐藏在“打天下、坐江山”的语言里面。他们也是胜利的一部分,说得更加刺耳一点:他们也是战利品的一部分。

七、中共最大的战利品,不是土地,而是土地上的人

1949年共产党取得的战利品是什么?北京,上海,广州,东北工业基地,全国铁路,矿山,银行,工厂,财政,土地,当然都是;还有一个比所有这些加起来都更加庞大的战利品:几亿中国人。
一个国家最重要的资源,从来不仅仅是土地,还有土地上的人口。这几亿人中,有人真心欢迎共产党,有人恐惧共产党;有人反对共产党;有人曾经支持国民党;有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共产主义,更多的人只是一个普通农民、工人、小商贩、家庭妇女,只想活下去,把孩子养大。但是战争胜负并不询问他们,谁赢了,他们就归谁统治。这就是“战利品”与“公民”之间最根本的区别’;公民拥有国家。战利品被胜利者支配;公民授权政府,战利品接受胜利者的安排;公民能够选择统治者,也应该能够更换统治者;战利品则没有选择胜利者的权利,战争结束的时候,谁赢了,谁接管他们。
所以,“打天下、坐江山”绝不只是一句无伤大雅的传统俗语。它背后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权力伦理:天下是谁打下来的,天下就是谁的;江山是谁夺来的,谁就有资格坐。至于生活在江山上的人?他们自然也成为江山的一部分。
于是一个号称“人民当家作主”的国家,在最深层的政治语言中却保留着一个完全相反的逻辑:不是人民拥有江山,而是打下江山的人拥有人民。

八、什么叫“党国”?国属于党的

这也就解释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词:党国。什么叫党国?从最简单的字面上说,就是党与国不再能够清楚分开
在一个正常的现代国家里,国家应该高于任何一个具体政党。国家属于全体公民,政党只是公民为了参与政治而组成的工具;今天甲党执政,明天可以乙党执政;政府可以换,政党可以下台,但是国家仍然在那里。,国家不是任何一个政党的私产。
可是在党国体制里,逻辑被倒了过来。党领导国家,党领导政府,党领导军队,党领导立法、司法、行政以及社会的重要领域。党组织深入国家机器,“党领导一切”最终产生一个极其简单、却常常被复杂政治术语掩盖的现实:国属于党。至少在政治权力的实际运行意义上,党不是国家中一个可以被替换的政治组织,而是成为国家权力结构本身的核心。于是党与国逐渐重叠,爱国被要求表现为爱党,批评党被解释为反对国家,党的历史被写成国家的历史,党的利益被描述成国家的利益,党的安全被上升为国家安全,党的统治被等同于国家稳定。到最后,人们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没有这个党,就没有这个国家。但这恰恰颠倒了最基本的关系。
中国存在了几千年,中国人不是1949年以后才出现的;山河不是共产党创造的;人民不是共产党生产出来的;这个国家更不是某一个政治组织的私产。共产党可以是中国历史中的一个政党,可以成为执政党,甚至可以因为历史功绩获得很多人的尊敬。但无论它曾经做过什么,都无法在逻辑上推出:中国属于共产党。
现代政治真正应该成立的关系恰恰相反:党属于国家的政治生活;国家属于人民。而不是:国家属于党,人民属于国家,于是人民最终也属于党。
如果后一条逻辑成立,那么“人民共和国”就只剩下一个令人尴尬的问题:人民究竟是共和国的主人,还是党国的资源?

九、战利品为什么会变成耗材?

“战利品”与“耗材”并不是两个为了刺激读者而堆砌出来的词。它们其实描述了同一套政治逻辑的两个阶段。
战利品回答的是:你属于谁;耗材回答的是:得到你以后,怎样使用你。打天下,是获得;坐江山,是使用;战争年代需要兵,就要兵源,需要粮,就要粮食,需要民夫,就动员民夫;革命胜利以后,需要阶级斗争,就把人划分成各种政治身份;需要工业化,就要求农业和农村人口承担巨大的积累成本;需要大跃进,就全民冲指标;需要人民公社,就把亿万农民高度组织起来;改革开放以后,政治语言改变了,使用人的方式也发生变化。需要出口制造业,数以亿计的农民工成为廉价劳动力;需要高速增长,人被计算为“人口红利”;房地产成为经济支柱以后,一代家庭又把未来几十年的收入变成房贷;人口下降以后,人们又开始被提醒生育的重要性。
不同年代当然不能简单类比。我也不认为所有公共政策都可以粗暴解释为“压榨人民”。现代国家必然征税,必然建设,必然要求公民承担义务,也必然在某些时候进行社会动员。真正的问题不是国家是否使用社会资源,真正的问题是:人民有没有决定这些资源如何被使用的政治权利?
当国家要求你作出牺牲的时候,你有没有说“不”的权利?有没有组织起来表达利益的权利?有没有公开批评政策的权利?有没有要求制定错误政策的人下台的权利?最终——有没有更换统治者的权利?如果没有,那么所谓“主人”就越来越接近一种政治修辞。
真正的主人至少应该拥有一个权利:决定自己的东西怎样被使用。而一个不能决定自己怎样被使用的人,怎么证明自己是主人?

十、“牛马”“韭菜”“人矿”:黑色幽默背后的政治问题

今天中国年轻人越来越喜欢用一些自嘲性的词称呼自己:牛马,韭菜,人矿。这些当然首先是互联网时代的黑色幽默,但是这些词为什么会引起那么多人共鸣?因为它们共同表达了一种感觉:我不是目的,我是资源。需要我劳动的时候,我是劳动力;需要我消费的时候,我是消费者;需要我买房的时候,我是刚需;需要我负债的时候,我是信用;需要人口的时候,我又成为生育指标背后的数字。
当然,一个复杂社会不能因为存在这些政策需求,就简单证明国家把所有人当作“耗材”。真正值得警惕的,是当一个人长期缺乏参与规则制定、监督权力和更换统治者的能力时,他便越来越容易产生一种真实的政治体验:我的人生不断被计算,但我的意见并不真正决定计算我的人是谁。
这才是“耗材感”的政治根源。而它最终仍然回到那个最古老的问题:究竟是国家属于人民,还是人民属于国家?

十一、牛马也会欺负牛马,韭菜也会帮助镰刀

说到这里,我们必须重新回到文章开头那句话:“共产党是掌权的中国人,中国人是在野的共产党。”这句话并非毫无道理,共产党当然不是从火星降落到中国的外星组织,共产党由中国人组成。执行政治运动的是中国人;告密的是中国人;批斗别人的是中国人;在单位里刁难下属的也是中国人;一个刚刚被领导羞辱的人,转身可能羞辱比自己更弱的人;一个在权力面前卑躬屈膝的人,面对弱者又可能趾高气扬。
中国文化中的官本位、家长主义、等级意识、权力崇拜,都值得反省。甚至可以说:牛马也会欺负另一匹牛马;韭菜也可能帮助镰刀割下一茬韭菜。这恰恰是高度控制社会最可怕的地方。它不需要每一个人都是恶人,只需要建立一个结构,让恐惧、利益、野心、服从、嫉妒和自保彼此咬合,普通人便可能主动成为机器上的齿轮。
所以中国人当然应该反省,但反省不能变成一种更加廉价的东西:把所有责任平均分给“中国人”。

十二、共同的文化,不能抹平不同的权力

一个省委书记和一个农民都是中国人,但他们拥有的权力一样吗?一个制定户籍政策的人和一个被户籍制度限制一生的农民工都是中国人,但他们承担的责任一样吗?一个发动政治运动的人,一个积极执行运动的人,一个趁机迫害邻居的人,一个为了保护家人保持沉默的人,一个最终被运动吞噬的人——他们当然都是中国人。但能不能因为“中国文化”四个字,就把他们放进同一个道德篮子?不能。
共同的文化不能抹平不同的权力;共同的人性弱点也不能制造共同的政治责任。
如果把共产党的一切最终解释成“中国人的民族性”,就会发生一种非常奇怪的事情:共产党消失了,制度消失了,组织结构消失了,枪杆子消失了,宣传机器消失了,审查制度消失了,监狱消失了,具体作出决定的人也消失了。最后只剩下一个抽象的、有罪的“中国人”;统治者和被统治者之间的区别没有了,掌握国家机器的人和被国家机器碾过的人,也成了一回事。
这不是反思,这是用“民族性”重新遮蔽权力。

十三、即使祖父选择了共产党,孙子也没有义务继续选择

现在,我们再退一步。假设1949年前后真的有数以千万计的中国人真心拥护共产党,甚至作一个更加有利于共产党的假设:假如当时真的举行一次充分自由、公平的全国选举,共产党仍然获胜。那又能证明什么?它最多证明:共产党在那个历史时刻拥有很高的政治合法性。可是它能够证明今天的共产党天然拥有继续统治中国的合法性吗?不能。
还有一个极其简单的问题:1949年的中国人,有什么权利替今天的中国人投票?1949年一个二十岁的青年可以选择共产党,但他能够替1980年出生的人选择吗?能够替2000年出生的人选择吗?能够替今天刚刚成年的中国人选择吗?当然不能。
更何况,就连那些当年选择过共产党的人自己,后来有没有改变选择的制度性权利?这才是“人民选择了共产党”这句话真正的逻辑漏洞。因为:真正的选择,必须包含重新选择的权利。一个选择如果一生只能作出一次,它就很难叫现代意义上的政治授权;一个政党如果允许人民说“是”,却不允许人民以后说“不”,那不是人民自由选择政党,那是政党在选择自己的人民。你可以拥护我,但是不能赶我下台;你可以支持我,但是不能组织一个可能取代我的政治力量;你可以被我引用来证明合法性,但是不能撤回对我的授权。世界上没有哪一份正常的现代政治契约,可以这样成立。

十四、谁授权你统治今天的中国?

我们终于来到那个最根本的问题:谁授权中国共产党统治今天的中国?军事胜利吗?军事胜利只能证明你打赢了一场战争。打赢战争,不等于获得对一个民族永久的统治权。革命功绩吗?历史功绩值得历史评价,但任何历史功绩都不能自动兑换成未来无限期的政治权力。功绩不是永久授权。经济发展吗?经济成就当然可以成为人民继续选择一个执政党的理由,但它不能成为取消人民选择权的理由。否则逻辑就会变成:因为我治理得好,所以你没有权利换掉我。这显然无法成立。
那么,是1949年的人民拥护吗?即使这种拥护真实而广泛,它也属于那个时代。祖先的政治选择不能作为政治遗产强制后代继承。
最后,是所谓“中国特色”吗?是中国文化吗?是“中国人就是这样”吗?更不能。
文化可以解释一种制度为什么容易产生,但文化不能证明一种制度因此具有永久合法性。

十五、战利品不是公民,耗材不是主人,服从不是选择

所以,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一句轻飘飘的:“中国人为什么选择了共产党?”真正的问题应该是:中国人什么时候获得过选择共产党、拒绝共产党以及更换共产党的完整权利?
如果共产党夺取政权以前关于民主、自由、宪政、“耕者有其田”的承诺,从一开始就是取得天下的政治策略,那么它面对的是:欺骗;如果那些承诺当年确实真诚,那么后来对这些承诺的抛弃,则意味着:背叛。背叛曾经相信它的人,背叛曾经作出的承诺,背叛人民,也背叛了它自己曾经宣称要建立的那个国家。
如果“打天下”本身被当作“坐江山”的永久理由,那么问题更加清楚:共产党取得的不只是政权。在这套逻辑里,它取得的是整个江山,土地是战利品,矿山是战利品,铁路是战利品,工厂是战利品,银行是战利品,国家的各种资源是战利品;而土地上那些无论支持它、反对它还是根本没有选择过它的人,也一起被纳入胜利者的统治,人民也成了战利品。
战利品随后被组织、动员、配置、使用,战利品又变成耗材。而党国体制最终完成了这套逻辑的制度化:党领导国,国服从党。
于是“国属于人民”的共和国原则,在实际权力结构中不断遭遇另一个逻辑:国属于党。而当国属于党、人民又被视为国家的人口与资源时,一个更加危险的等式便隐隐出现:人民也属于党。
这正是我们必须拒绝的地方。

十六、国家不是党的江山,人民不是党的战利品

一个政权如果真的相信人民今天仍然选择它,其实有一种非常简单的方法证明。不需要反复讲述七十多年前的革命,不需要历史功绩证明,不需要宣传机器每天宣布自己代表人民。只需要做一件事情:把选择权真正交给人民,让人民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可以选择共产党,也可以选择别的政治力量;可以把一个政党送上台,也可以通过和平、公开、公平的制度程序让它下台。
如果中国人民一次又一次自由地选择共产党,那么没有人有资格否认这种选择;可是,如果人民没有拒绝的权利,凭什么把服从叫作拥护?如果人民没有更换统治者的权利,凭什么把被统治叫作选择?如果一份所谓“人民授权书”只能签署、不能撤销,那么它从来就不是授权书,它更接近一张世代相传的卖身契。
七十多年来,一代又一代中国人出生。他们没有参加过那场内战,没有去过延安,没有参加过土地改革,没有站在1949年的天安门广场,他们甚至出生在战争结束几十年之后。然而从出生的那一天起,一场发生在他们出生以前的战争,已经替他们决定好了:谁可以执政,谁不可以挑战,什么政治制度不能重新选择,哪个政党不能通过和平竞争被替换。
“打天下、坐江山”真正的问题终于显露出来。在帝王政治的逻辑里:谁打下天下,天下就是谁家的。而在现代政治的逻辑里,恰恰相反:国家从来不是统治者的财产,国家属于生活在其中的人民。政党可以赢得战争,可以赢得选举,可以赢得历史声望,可以赢得一代人的真诚拥护;但它不能因此赢得尚未出生的人,更不能把一个民族一代又一代的人,当成革命胜利之后可以永久继承的政治遗产。
所以,我不接受“共产党是掌权的中国人,中国人是在野的共产党”作为这个问题的最终答案。
中国人当然应该反省自己的文化,反省对权力的迷恋,反省自己的怯懦和顺从,反省自己怎样在受害以后又成为伤害别人的人。但在这一切反省之前,我们必须先把一个最基本的关系摆正:不是党拥有国家,是人民拥有国家;不是人民属于江山,是江山属于人民;不是人民属于某个打下江山的政党,是任何政党都必须接受人民持续的、可以撤回的授权。
对于中共以历史胜利、革命功绩和过去的人民支持证明今天统治合法性的逻辑,我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过去的胜利不能代替今天的授权;过去的拥护不能剥夺今天的选择;军事胜利不能产生一个民族的永久主人;党国体制也不能因为存在得足够久,就把“国属于党”变成天经地义。
国家不是党的江山,土地不是党的私产,山河不是党的战利品,人民尤其不是。战利品不是公民,耗材不是主人;不能说“不”的服从,更不是选择。
所以,当有人再次说“中国人选择了共产党”的时候,我想问的仍然只有那个最简单的问题:谁选择了?如果你说是1949年的中国人,那么请把选择权还给2026年的中国人,让他们自己回答。因为一个政权有没有得到人民授权,最终不能由七十多年前的一场战争证明,也不能由执政者自己宣布。只能由今天仍然活着的人民,用他们可以自由说“是”、也可以自由说“不”的权利来证明。
在此之前,与其说“中国人选择了共产党”,不如说:共产党打下了中国,并把土地、资源以及土地上的人一并作为胜利成果接收下来;随后在“坐江山”的漫长岁月里,一代又一代本应成为国家主人的中国人,又不断被作为建设、增长、稳定与各种宏大目标的资源和耗材。
这正是“打天下、坐江山”最深刻的悖论:嘴上说人民是江山,可如果江山是党打下来的,那么人民究竟是主人,还是战利品?
一个真正属于人民的国家,答案只能有一个:江山属于人民,人民不属于任何党。

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