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6日星期日

蘇暁康:先知

 作者臉書  2026-8-15


【按:查AI ,「先知」英文是 prophet,指宗教或神圣语境中的先知,代表神向人类传达旨意或预言未来;還有seer:具有超自然能力、能预知未来或看透事物本质的人(尤指古代或神话中);clairvoyant:具有透视力、能预见未来或感应超自然现象的人。人類愚蠢透頂,打了兩次世界大戰,好像都是跟德國人(条頓民族)打,卻催生了也是一個德國人在大英博物館裡空想出來的「共產主義」,馬克思造的魔鬼,文藝復興以降領先群倫的西歐,竟無人預知它,而它被俄國人列寧帶到彼得堡,又經「十月革命」傳到中國和亞洲,血流漂杵,反倒是一個26歲的亞洲人,在1948年就發出預言,「令人可慮」的「共產黨問題」,那時二戰剛剛結束,然而這位先知的預言,亦未能擋住中國從蘇俄引進這個魔鬼——史達林直接就造了兩個黨禍害中國,至今猖獗。】



一、「殷海光故居」庭院深深
九十年代我曾去過台北三次,最後一次是一九九一年夏,二十年歲月洗刷,將這個熱帶雨林都會,在我的記憶中漸漸抹淡,只剩下忠孝東路雨夜裡流淌的霓虹燈碎片的溫馨,也只因大陸生涯的堅硬冷酷,便叫我將這點溫馨久藏於心。
我第四次赴台北在二〇一二年初,台北已經摩登得我認不出來,最酷自然是信義路四段至五段沿線國際會展中心世貿中心,一直延伸到台北一〇一摩天樓,氣勢宛如一個小號的巴黎拉德芳斯(La Defense)建築波浪群。硬體並不難為「現代化後來者」,上海不也有了一個「東方明珠塔」——不曉得那風格是俄羅斯東正教還是阿拉伯?硬體包裹下人性還剩多少,有無冷暖,那才是「現代化精髓」。台灣的便利店無處不在,無所不包,多如牛毛,除了日用品食品,還是銀行分支(包括代繳水電費、停車費、罰款),郵局分店(也辦國際快遞),文印中心,購票站點等等,功能綜合到了驚人地步,大概舉世無雙,世界上最適宜華人的居住地,臺北當為首善之選。
所謂「把人放到第一位」,我看誰也不可能比台灣便利店做得更出色,而人性社會,無非如此。更有甚者,西方現代營運技術與東方溫情的接榫,台灣便利店就是一個成功範例,林毓生教授曾苦思他的「創造性轉化」實踐運用而不得,這不就是一個可操作性領域嗎?
那次我來台北總共八天,季季陪了我三次。第一次她特意選了武昌街「明星咖啡館」斜對面的「添財」,先請我們吃日本料理,再到「明星」那個「文學聖地」去聊天,在座的還有台灣「鄉土文學論戰」靈魂人物尉天驄、「允晨文化」發行人廖志峰、新銳出版人顔擇雅;新近流亡德國的大陸「底層」系列作者、文學鬼才廖亦武恰在台北,我也叫他過來。我們落座那個著名的三樓,喝著咖啡,伴以俄羅斯軟糕,話題從當年季季一個人在此寂寞寫小說、林懷民有時坐在旁邊,他也曾經寫小說說起;再到尉天驄一九六六年創辦《文學季刊》舊事,以及傷感他的老友,那位至今贊揚大陸文革、中風後被中共以副部級待遇養在北京的陳映真;直說到一群白俄流落台灣,辦起這個咖啡店,最後剩下一個無國籍的艾斯尼終老台北,凄凉中不失典雅,好像跟大陸流亡者廖亦武和我,似有未明的前世今緣。我不禁請廖亦武獻技他的拿手好戲,先吹簫《蒼山問》一曲:
一股風追著一股風
一個人愛著一個人
蒼山問
這是為甚麼?
一棵草壓著一棵草
一個鬼摟著一個鬼
蒼山問
這是為甚麼?
……接著他又拿出撥指琴,拈撫了一曲,皆古樸蒼凉,如泣如訴。
那天離開「明星咖啡館」時,季季特意又買了一盒俄羅斯軟糕,吩咐我帶給傅莉。她約我臨走前再談一次,又問我最想看甚麼,我說「殷海光故居」。我們約在捷運民權西路站碰頭,然後一路去公館站台大附近,繞著台大院牆漫步,季季說「殷海光故居」禮拜一正好休舘,她事先找到「殷海光基金會」董事王汎森——余時教授的博士弟子,我跟他在普林斯頓有緣結識——如今已是中研院副院長,他請基金會董事長潘光哲特別通融,請人來給我們開門。「人家兩點鐘等我們,先去吃碗牛肉麵吧。」
我們順溫州街十八巷一路找到最深處的一個院落,一位女士應門,並引領我們順客廳、書房、臥室,一一講解、參觀,還看了殷海光生平的一段視頻,然後來到後面的庭院裡。花木茂盛令人驚羨,而殷先生掘河堆山的悲憤,又令人斷腸。
我之仰慕他,不止因他是中國自由主義第一人,也不止因他高中時代即「先知式」地窺破所謂「列寧黨」之邪惡,而在於林毓生教授詮釋他「以一個讀書人扮演了近似反對黨的角色」,無疑沒有他便沒有台灣之今日。所以,殷海光雖幽憤成疾,得年僅四十九,他卻以這異常短促的生命,將正面的個體價值最大化至極致,那恰是孟子所謂的「浩然之氣」,「至大至剛,塞於天地之間」。
二、殷派入門弟子
1949年3月,《中央日报》撤到台湾,殷海光也随之来到了台湾,仍任该报主笔、代总主笔,同时又兼任《民族报》总主笔。殷海光依然写评论抨击国民党统治,又一次遭到了蒋介石的批评,受到国民党的批判和围剿,最终被迫离开了《中央日报》。
1949年8月,殷海光转入台湾大学任讲师,主讲逻辑学和分析哲学。到台大之后,殷海光很受青年学子欢迎,一时成了时代偶像,是“台大校园里的一块精神磁石”(张灏语)。他的学生刘福增回忆说:“一讲到三十多年来的台大,第一个常被提到的人,不是傅斯年,就是殷海光。但是,如果从学术思想的内涵、学术批评精神和风范的树立,追求真理精神的光辉,以及感动和影响青年学子思想精神和学术情趣等方面来看,殷海光,无疑的,是台大三十多年来的第一人。”
在台大,殷海光招收了一些入门弟子,如张灏、刘福增、林毓生、李敖等,后来都成了很有名气的知识分子。殷海光每次登台演讲,都挤满了人,是台大校园内难得的风景。
三、在那遙遠的地方
……七天七夜后我醒在一個灰蒙蒙的世界里﹐是兒時在杭州﹐高燒退燒后窗櫺上那種灰蒙蒙的況味﹐還攪伴著濃烈的消毒水氣味。眼前出現的人影面相﹐都是虛幻不真實的﹐他們說“你昏迷了三天﹐又夢囈了三天”﹐他們說話的聲音如發自磬中般嗡嗡作響。右腿沒有知覺﹐砥部生疼﹐一時我還走不了路。
世上發生了什麼﹖傅莉和蘇單呢﹖有人來領我﹐給我一副拐杖﹐我就一瘸一拐跟那人走﹐走進一間屋里﹐只一張床﹐被五花八門的器械包圍著﹐一個女人躺在那里﹐頭發散亂攤在枕邊﹐她卻不是虛幻的﹐雖然她的臉被一個奇怪的呼吸罩擋著﹐我看不見﹐但她那覆蓋在白布單下的軀體輪廓都是極清晰的﹐化成了灰我也熟悉的。依稀我還有門檻那邊她緊繃姿勢的殘影﹐如今她躺在門檻這邊﹐不止是徹底松了下來﹐也不知道魂兒還在不在……。
第一眼就明白﹐我的人兒出事了。
對一九九三年七月十九日﹐我只有接受兩個事實﹕一是傅莉昏迷不醒﹔一是當地警察的車禍報告稱﹐這個司機根本不會開車。對此﹐我從一開始幾乎連憤怒的能力都喪失了。從這一天開始的天昏地暗將我徹底吞噬。
窗外是水牛城市中心的一片貧民窟。伊利湖區有個伊利縣﹐縣立醫院是一座十幾層大樓﹐孤零零矗立在這里。我常常推著她﹐躲到病房走廊的一個角落﹐從大窗戶前呆看黃昏夏日跌進貧民窟里去的無言淒涼。人生就這樣突然凝固在一種黃昏里﹐北美的豐厚也頓時變得淒涼起來。我倆如今在哪里﹖
忽有一個旋律﹐熟悉極了﹐聽得教人寒顫。是傅莉床頭一部錄音機在汩汩的唱﹕“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位好姑娘……”。余暉悠悠地涂滿被綁在輪椅上的傅莉﹐她的腦袋被夾在兩片支撐物之間﹐否則那顆永遠昂然的頭顱就會低垂下來﹐我們這樣相視而坐﹐可以很久﹐任錄音機反複詠嘆著。那是水牛城大學的一個大陸留學生送到醫院來的﹐他叫康華﹐物理博士生﹐車禍前就是在他家「胡侃」到半夜的。
我不知道她還能不能聽得到那個熟悉的旋律﹐也不知道聽見我哽咽著哼給她的“小燕子”沒有﹐卻發現我自己深深的沉浸在這個旋律里﹐聽出某種亙古的﹑最原初的意味來﹐那意味總使我想到我和傅莉此刻的悲涼和生就在世的無奈。我對她說﹕上一次我們分手在1989年暮春﹐我逃走了﹐一別就是兩年﹔這一次在1993年盛夏﹐只分手一個星期﹐而已判若兩世。這心情便溶進那旋律中﹐使它成了我所獨占的「在那遙遠的地方」﹐日後總讓我一聽就淚流滿面。
四、“比慢“
我們在東西方徘徊。醫學上的東西方相隔比什麼都遠。回頭再去找傅莉的主治醫﹐那個長連腮鬍的猶太人﹐他大吃一驚﹐對我說﹕傅醫生﹙他永遠尊稱傅莉為Dr.Fu﹚康複如此﹐決非西醫之功﹐大概一是針灸﹐二是你幫她鍛煉得勤。
那天在醫院偶然碰到桑蒂﹐一個女複健師﹐竟主動提出到家里給傅莉作物理治療。她是引領傅莉邁出第一步的人﹐當時幾乎是抱著傅莉走路﹐幸虧她個頭兒比傅莉還高。傅莉在混沌中覺得這位祖籍英格蘭姑娘不尋常﹐出院時吩咐我﹕ “回家找找我那根項鏈﹐送給桑蒂。”
是她自己最喜歡的﹐由圓潤的白色軟玉串成的那一根。
又一次數月的療程開始了﹐從秋到冬﹐從冬到春﹐橫跨九五年那個嚴寒﹐可這次是桑蒂跑﹐下班後她坐火車來﹐我到車站去接。
威斯康辛的林毓生教授來普林斯顿開會,請傅莉和我出去吃飯。他并不是要來開會﹐他只是很想過來看看我們——九三年夏天我們要去威斯康辛﹐是因为他邀請我暑假里帶妻兒過去玩。出發的前一天﹐林毓生聽說我打算同別人合租一輛車上路﹐夜里打電話過來﹕
“我不懂﹐你們都有自己的汽車﹐為什麼還要租車﹖誰開車呢﹖”
我說我會自己開的。
几分鐘后﹐他又打過來﹕
“你要向我保證﹐絕對不讓別人開車﹐否則你們不要來了﹗”
我向他保證了﹐心里還在想﹕這真是林毓生的脾氣。
可是﹐我騙了他。欺騙林毓生這種天下少有的認真的人﹐是要得報應的﹐這個念頭我從昏迷中醒過來才閃了一下。
兩年里林毓生有差不多每天給我一個電話。他很難過﹐覺得自己同這樁不幸擺脫不了干系。他也是少有的講「責任倫理」的中國人。
他一點都不會安慰人﹐在我最絕望慌亂的時候﹐只有他一個人還敢於對我說重話,要我絕對不能干擾醫生的治療。“不要太受感情支配。傅莉现在就是一个病人,或者是一个孩子。这种时候你心肠要硬一些,切不可心软再出问题!”
他最恨病急亂投醫。他的專業就是批判近代以來中國知識分子的病急亂投醫。
當初﹐他也最早在海外不客氣地指出「河殤」乃“夸張”﹑“非黑即白的簡單二分法”﹑承續「五四」整體反傳統主義的偏頗”……
可是,車禍后我再見到他﹐忽然明白自己依然陷在病急亂投醫之中﹐那已不是一廂情願的以為「蔚藍色」可以拯救中國﹐而是痴痴的期待總會有「靈丹妙藥」讓傅莉傾刻複員。
而今我又想起他曾說過﹕“中國的現代化﹐不是要「比快」﹐而是要「比慢」”﹐這個著名的「比慢」之說﹐一九八八年就讓我在國內聽了有震聾發瞶之感﹐才生出經營「河殤」續集的念頭。
那天吃完飯回家﹐翻出他的「中國人文的重建」一文,又讀到一段從未注意的話﹕
「近年來,我之所以一有機會就提倡比慢精神,原因之一是我深感我們文化的危機是無法用才子式的辦法來解決的。我們的問題是﹕老老少少的才子太多,現在更有文化明星的加入,這些人的言論和著作,實際上,除了反映了我們的文化危機以外,只是自欺欺人而已。對于這些才子而言,假若我們對他們還抱有一點希望,不認為他們將來的一切活動均無意義,那麼我們除了要求他們要把持知識與文化的良心以外,還要給他們再教育。」
這就像是在說我這類人似的,說得一針見血。
這一句前面還有一段﹕
「比慢精神是成就感與真正的虛心辯證地交融以後所得到的一種精神。心靈中沒有這種辯證經驗的人,比慢精神很難不變成一個口號;相反地,有這種精神,自然會超越中國知識分子所常犯的一些情緒不穩定的毛病,過份自歉,甚至自卑,要不然則是心浮氣躁,狂妄自大。」
我確乎沒有真懂“比慢”的意思﹐而這個意思﹐比起我所傾慕的那些玄想型的宏大理論來﹐要簡單得多。
而今﹐傅莉的傷勢﹐也許同中國得的是「慢性病」﹐斷然不會有「根本解決」的藥方﹐唯有尋求緩藥和慢功一樣。也許﹐針灸﹑氣功甚至向上帝的禱告﹐原本都是求慢功求緩藥的﹐只是我太被靈媒們廣告式的神奇宣傳所迷惑﹐仿佛這個世界舍了神奇便沒人相信他們﹐以致他們自己都不敢說是一定要「慢慢來的」。
桑蒂提出复健更深一層的課題﹕重建大腦對左側的指揮功能﹐病人要嘗試轉右利為左利﹐改變一生形成的頑習。這在腦科上還處於探索階段﹐桑蒂說﹐以猴子作實驗證明,控制它一側的功能,它就會自然地使用另一側﹐但人的本性太趨自然﹐抗拒控制﹐左利習慣培養尤重「自然」二字﹐否則是無效的。
她將傅莉安排進一個特殊治療項目,先用電腦測出她的精確現狀(如平衡能力),然後帶來各種瓶瓶罐罐,如擰瓶蓋、擠牙膏、倒水、端杯喝水、拋球、舉物上櫃等,一切放在左側要傅莉以左手完成,每作一次都記錄距離、時間並錄相;她還要求我每天記錄傅莉在半個小時內主動使用左手的頻率。他們是一切以數字為準,以數字的改變斷定情形的變化,這大概就是科學試驗的基礎。他們相信一種超越的宗教,但在現實生活里,他們反而拒絕任何幻想、神跡,只接受精確的事實。這是我第一次理解的西方精神。桑蒂也嚴禁我提醒或強壓傅莉做這些事,他們是不相信任何不自然後果是真實的,他們沒有自欺的習慣。
我從來沒有如此頻繁在火車站等一個人﹐從上班族一張張疲憊的面容里期待那張臉的出現。陳淑平說﹐這又是傅莉的一個貴人來了。想想自她受傷以來﹐多少人是自願來幫忙的﹐每一個都是可遇而不可求。我知足了。
春雪消融。車站已在暮色下靜了。
“我不能為你們再多作什麼了。一切你都學到了。”
桑蒂終于這樣說了。她說今天是最後一次。送她到几個月來無數次接她的地方﹐走上月臺,我忽然想哭﹐快兩年沒有這種感覺,有些陌生而強烈,但我忍住了。
回到車里,幾乎放聲哭出來。那種感覺是夢幻式的,它把你平時刻意回避、吞咽的所有東西,猛的全又端了出來。那味道真的很讓人崩潰,讓人脫出時空的現在感,向一切最軟弱的方向迷醉過去。
我下意識地拒絕了它。桑蒂的這次離去,仍留給我某種被拋棄之感,意味著下面的路要靠我們自己去走了。我們不再同醫院有關係。孤零零走這條路的恐怖我已經感覺到了。
五、杭之:再讀殷海光《中國共產黨之觀察》
(跟著林毓生戀棧「自由主義」,也結識了台北深諳殷海光自由主義的杭之,這次竟然又在網上讀到他2020-9-10的新作,亦在詮釋當下大陸共產黨以「統一」壓迫台灣衍生的種種情勢,不啻再次召喚了殷海光的先知預見。)
【今天是殷海光先生逝世 54 週年的日子。3 年前這個時候,我曾寫了一篇短文〈再讀殷海光《中國共產黨之觀察》〉(蘋果日報.蘋中信,2020-9-10)。蘋果停刊後,網上好像已找不到這些文章了。
最近,下屆總統選舉的氛圍越來越濃厚,各候選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讓人印象深刻的口號或者主張。譬如有一位到目前還沒取得法定參選門票的候選人,高姿態提出一份「和平宣言」,提出要在所謂「一中各表」的基礎上跟共黨中國重新談判,並誇誇其談的說,讓他當四年總統,他給台灣50年和平。
熟悉兩岸關係發展及其脈絡關節的人都知道,兩岸的問題不是一些自以為是的人自言自語,現實就會像他自言自語的那樣,而共產黨恐怕比那些在中國對之卑膝屈躬者所想的更複雜得多。
聽多了那些誇誇其談,在殷先生去世54年的這時,我又想殷先生銳氣初生時的這本著作,推薦對相關議題有興趣的人去找找這本篇幅不大、有如來自曠野的聲音的書來看看。(台大出版中心出版,《殷海光全集》第5卷,不必全集買,可分售)。同時我也把這篇舊文再貼在這裡。這篇短文限於篇幅,殷先生很多精采之論沒能介紹或再申論,這也是無可如何的。這裡只把文章最後所引的一句話引全一點,以供參考:
「到現在還有人以為共產黨這個東西可以用協商的方法訂立什麼條款來約束。這種人對于歷史可說是毫無觀念:不求諸歷史而求諸幻想。與共產黨訂條約,等於鄉下人化冥紙。條約的有效時間,恆等於其勢力尚未成長之時間。過時作廢。」】
下面是我三年前在蘋果日報寫的一篇舊文 :
再讀殷海光《中國共產黨之觀察》
杭之 2020-9-10

再過幾天是殷海光教授忌日(16日)。51 年前,他在蔣介石政權封口、封筆的煎熬壓迫下,病逝於台大醫院。在那個苦難的年代,他只活了半個世紀。在他生命的最後二十年,他以他的道德熱情,在那個政治上不許可有「公民」的年代,堅持追求作為一個自由的「公民」。他這種堅持,在他生命前一階段為另一個重大問題奮鬥時,已經埋下種子。
最近一段時間以來,國際戰略形勢有很大的變化。環繞著美中兩大強權之戰略競爭與對峙,上個世紀 70 年代以來所形成的戰略秩序面臨「範式轉移」的情境,「新冷戰」之說慢慢成為論述主題。在這轉變過程中,作為「戰略對峙」一方之中共政權是一個怎樣的政權,便成了一個重要的課題。美國國務卿蓬佩奧等人一系列演說,就很清楚要將意識型態意義的「中共政權」跟民族意義的「中國、中國人民」區分對立起來,將中共定位為繼蘇聯之後對全球特別是西方國家最具威脅性的極權政權,而習近平則是像斯大林那類要建立中國霸權的極權領袖。
對這種戰略判斷與定位,當然有不同看法,說其中有戰略誤判。北京更是卯足全力反擊,最重磅的是習近平。他在前幾天紀念抗日戰爭勝利75 週年會議上說,「任何人任何勢力企圖歪曲中國共產黨的歷史、醜化中國共產黨的性質和宗旨,中國人民都絕不答應!」這是把「中國」、「中國人民」跟「中共政權」畫上等號。
大概幾個星期前,我們殷海光基金會一位同仁寄給我二份從國家圖書館找到的舊書電子檔,是殷先生 1948 年在上海出版的兩本政論小冊子,《馬克斯主義與實際政治》《中國共產黨之觀察》。前者還未收入全集,後者則在1990年代全集出版時看過。在這「新冷戰」氛圍已現之際,我又重看了殷先生這本寫於「冷戰」待起、中國歷史變局前夕的政論小冊。
《中國共產黨之觀察》的內容,部分已在三年前出版的另一本《光明前之黑暗》中討論過。也就是說,殷先生在抗戰結束時就關注這個使中國政象「令人可慮」的「共產黨問題」。他在書一開頭就說這是「攸關中國民族底歷史與生命之存亡絕續的重大問題」,必須對之「具有嚴正的認識」。前一本小冊出版時,殷先生26歲,戰爭結束從青年軍復原不久。
殷先生這本政論小冊子在當時是「不合時宜」的。當時,左翼的「進步思潮」佔據輿論與道德高地。但是,殷先生本著贊成反對共產黨,都應有正確的認識這樣的想法,對當時還沒全面掌權,而只是割據華北幾個地方的中共,作了深刻的剖析。
小冊子出版後第二年,中共全面掌權。70 年後重看,我們不得不驚訝於當時不滿而立之年的青年殷海光觀察力之銳利。他先從方法論的角度指出,「中國共產黨底目的是一,手段是多,本質是常,型態是變。這四個概念是疇範中國共產黨問題的四個基本範疇」。指出其特性是富於權變詭詐性、多形的、有其特殊的倫理學;其次,他們具有獨特的強烈排他性,徹頭徹尾是一個鬥爭體系;再者,他們對其「主義」採取的態度是宗教性的,和異已是極不相容的;……如果我們把許多具體的事例添進殷先生所說的四個基本範疇,你會驚訝於那銳利的觀察。比如說,建國後毛曾指示,「工、農、商、學、兵、政、黨這七個方面,黨是領導一切的」,後來習近平更把「黨政軍民學,東西南北中,黨是領導一切的」寫進黨章。這不就是「一」的極致嗎?
這本小冊子的精采觀察處處,引一段。他告誡「把共產黨誤認為普通政黨」和「共產黨可以用條款來約束」的錯誤,他指出,「條約的有效時間,恒等於其勢力尚未成長之時間。『過時作廢』。」看了《中英聯合聲明》成為歷史文件,我們不能不再度佩服青年殷海光的敏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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