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594594 · Aug 25, 2026
《红朝政治家族研究》序言:权力入家,遂为世业
多年前,我特意网购瞿同祖先生《中国法律与中国社会》,读之颇受震动。书中所论,不止法律。中国旧制,以家为本。父统子,夫统妻,尊统卑,长统幼。礼入于法,家通于国。家有家长,国有君父;治家之理,推而治国。所谓“家国同构”,并非后人虚言,实为传统中国社会之一大骨架。
后来读费孝通所谓“差序格局”,再观现实,渐有所悟:中国权力之运行,明处有官制,暗处有人伦;纸上有制度,纸下有关系。而诸关系中,最久、最密、最难断者,莫过于血缘与婚姻。
故欲知中国政治,不可不知家族。
一
共产党革命,本是旧家族秩序的大破坏者。土改杀地主,革命逐士绅,祠产没收,宗族解体。族长不足恃,族谱不足荣,千百年来盘踞乡土的地方精英,多经数次政治运动而散。
旧家族衰矣。然而数十年后回首,却见另一种家族兴起。其祖不以田亩起家,而以革命起家;不以族产传后,而以政治资本泽及子孙。
历史遂有了一层反讽:革命打倒了旧家族,革命者自己却渐成新家族。
此非一家一姓之偶然,乃制度运行久而生出之结果。
二
中共第一代功臣所得,首先不是财富,而是权力。他们从战争、地下斗争、整肃与党内倾轧中走来。建政以后,或居中央,或领军队,或掌地方,或主经济。其共同所有者,是后来人无法复制的东西:革命资历。
资历不能遗赠,权位不能明传。然而权力所生之物,可以传。父辈为战友,子弟自幼相识;父辈居中枢,子弟出入大院;常人求而不得的学校、机关、军队、信息与机会,于他们不过日常生活。故红色家族之传承,不必父为部长,子亦部长。真正传下来的,是进入权力与精英社会的门票。
旧时代传田,新时代传机会。形异而理通。
三
毛时代尚重政治身份。及至改开,情势大变。市场兴,财富起,土地有价,企业可售,金融扩张,国门渐开。昔日只能兑换地位和待遇的政治资本,忽然有了新的出口。可以入国企,可以经商,可以掌金融,可以出国,可以投资,可以与资本结盟。
红色家族始分流。一家之中,有人居官,有人掌企;有人治学,有人经商;有人留国内,有人居海外。此时政治家族之强,已经不在一门皆官。反之,鸡蛋不置一篮,权力始能化为多种资本。政治有风险,财富可以避险;国内有变,海外可以存身;一支失势,旁支未必俱败。
政治家族遂由一根线,长成一张网。
四
此事并非只在北京。冯军旗研究一县干部,竟见众多“政治家族”。父子、兄弟、夫妻、姻亲,相互牵连;或由参军入仕,或由教育跃迁,或经招工招干进入体制。
一县如此,一省何如?中央又何如?所异者,非其理,而在资源大小。县中家族所争,或为局长、乡镇、学校、医院;中央家族所及,则可能是部委、军队、央企、金融乃至海外资本。层级悬殊,机制相似。
故研究红朝政治家族,不能只看所谓“太子党”。中南海有大家族,县衙亦有小家族。红朝之权力谱系,上下相通。
五
至改革时代,红二代渐成显族。毛、邓、陈、叶、王、薄诸家,子女命运各异。有从政者,有从军者,有经商者,有治学者,有远走海外者。彼此未必同党,甚至互为政敌。
所谓“太子党”,若视为严密派系,未必确切;若视为一种共同出身和精英再生产现象,则不可忽视。他们共有一物:父辈参与建立红色政权。这本身就是资本。薄一波如此,薄熙来由此而起;习仲勋如此,习近平亦由此而起。
父辈政治命运不同,子辈道路不同,第三代又复不同。由此看政治家族,最忌一句“全靠父荫”便作结。父荫决定起点,未必决定终点。有人承家声而起,有人坐拥资源而败;有人青出于蓝,有人泯然众人;有人一朝登顶,有人一夕覆族。
家族给人势,时代定其局,人亦自定其命。此中才有人物,才有历史。
六
政治家族又不可只看官位。官位最显,亦最易失。真正能够延续的,往往藏在官位之后。教育、人脉、婚姻、财富、信息、职业、海外身份、社会声望,皆可由权力生成,又可脱离原有权位继续存在。
薄家即是一例。薄一波以革命起家;第二代分入政治、国企、外交、学术、商业诸途;薄熙来一支政治声势最盛,一度直逼权力顶峰。2012年骤然倾覆。薄熙来入狱,谷开来获刑。若只看官位,薄家似已大败。
然而第三代仍在。李望知有其教育与职业道路;薄瓜瓜历哈罗、牛津、哈佛、哥伦比亚,远居海外,进入另一套社会网络。近年又屡次公开谈论父母与薄家往事。
由此可见:权位可一夕而夺,权位数十年所化之资本,却未必一夕而尽。这正是政治家族研究最值得追索之处。
七
财富亦然。研究权贵财富,最容易误入猎奇。某官有多少钱,某子女有几家公司,某亲属有多少海外资产——若止于此,不过权贵秘闻。
真问题乃是:政治权力如何变成经济利益?一纸批文,一块土地,一笔贷款,一次国企改制,一个垄断牌照,一条未经公开的信息,其价值有时胜过万金。
权力不必直接收钱。只要能够决定机会,财富便会向权力周围聚集。于是血缘之外,又生商缘;家族之外,又有门客、商人、中介与代理者。官不经商,亲属可以经商;权力不入公司,公司却可能逐权力而生。
所以研究一个政治家族,至少要看三张图:血缘婚姻之图,政治权力之图,财富利益之图。三图叠合,方见全貌。
八
传统宗族与红色政治家族,并非一物。
旧宗族扎根社会,有土地,有祠堂,有族产,有乡约,有地方声望;红色家族则生于组织国家,其所凭者,是党、政、军、国企、金融与行政资源。故可说:传统中国,是宗族社会中的家族政治;红朝中国,则生出了组织国家内部的政治家族。
前者有族谱,后者无族谱;前者公开认祖归宗,后者多讳言亲属利益。然而没有族谱,不等于没有谱系。干部履历、企业登记、婚姻关系、留学路径、商业伙伴、司法案件,散落各处。拾而连之,一张新的权力族谱渐显。
九
政治家族亦非中国独有。印度有之,菲律宾有之,日本亦有之。然制度不同,形态遂异。民主制度下的政治家族,父子可以先后参选,夫妻可以相继从政。其家世为公众所知,其利益关系原则上可以被媒体、议会、司法和选民追问。
红朝不同。政治家族多不公开承认其为政治家族,官员财产缺乏充分公开,家属商业利益常隐于层层公司与关系之后。遂出现一奇景:国家组织愈现代,权力关系反可能愈隐秘。台上是组织,台下是关系;纸上是制度,现实是人情;公权愈不受监督,私人关系愈有机会侵入其中。
故家族主义不是中国人的宿命,文化只是土壤。真正使家族关系变成政治特权的,是不受约束的权力。
十
因此,我写《红朝政治家族研究》,不欲作权贵花边史,亦不欲作血统定罪书。父有罪,不及其子;祖有功,亦不足使孙贵。现代文明之基本原则,正在个人责任。
然不搞血统论,不等于不能研究血缘如何影响权力。越反对血统决定命运,越应该追问:为何一个号称人人平等的制度,会不断产生家族化的优势?为何革命者反对世袭,自己的后代却更容易进入精英阶层?为何官位不能继承,官位所产生的机会却可以继承?为何一代人的政治权力,可以在二代变成财富,在三代变成学历、资本与国际网络?
这些问题,不应因敏感而回避。
十一
故此系列拟以家族为经,以时代为纬。不先定罪,先考其人;不信传闻,先核其事。看其祖何以起,看其父何以盛,看其子孙何以分流;看其婚姻,看其仕途,看其商业,看其财富,看其败亡以后尚余何物。一家写罢,再写一家。家家相连,或可渐见红朝权力之真形。
司马迁写世家,不只为记一家兴亡。晋之六卿,田氏代齐,外戚诸侯,其人各有性情,其后各有命数;而家族盛衰之间,自有制度兴亡。
今观红朝,亦当如此。薄一波起于革命,薄熙来盛于改革,薄瓜瓜长于全球化。三代一门,三个中国。
毛家、邓家、陈家、叶家、习家,又各有其命。有人开国而后人远商,有人失势而子孙复起;有人父辈受难,后代登顶;有人权倾一时,转瞬门庭冷落。
人事代谢,家运沉浮。然而有一事始终值得追问:一个以打倒旧特权开始的革命,为何最终生出了自己的政治家族?
昔日祠堂毁了,族谱烧了,地主亡了。七十余年过去,再回头看:旧之世袭名分固已不存,新的权力谱系却隐然成形。
红朝无爵位,而有贵胄;无世袭之名,而有传承之实。此书所欲考者,正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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