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6日星期三

羅恩惠:蔡霞——文革從未離開中國,只是換了一副面孔

作者:羅恩惠  2026 年 8 月 26 日
追光者【消失的歷史.專題


(編按:本文是整合中央黨校前教授蔡霞針對文革60周年的分析與反思。蔡霞一連六集從制度缺陷、政策盲點談到文革追責。她又對制度重構作出具體建議——廢除個人獨裁、清算階級鬥爭意識形態、保障私有財產權、放棄血統論及開放公共歷史討論性到教訓等等。從制度到個人,深刻獨到,值得細閱。)


今年是文化大革命爆發60周年。中共中央黨校前教授、現居海外的蔡霞在《大聲》播客系列訪談節目中,以體制內部人的視角,罕有地系統剖析文革如何在改革開放、乃至習近平時代持續「借屍還魂」,並就中國人為何無法從歷次政治運動中汲取教訓,以及未來應如何真正反思、認識文革,提出了具體而深刻的建議。

文革從未真正結束

蔡霞在系列第一集開宗明義提出核心論斷:「文革從來沒有成為過去式[1] 。她指出,文革並非一個已經終結的歷史事件,而是一種不斷改頭換面、持續存在於官方與民間的「活體」現象。

她從四個層面梳理文革思維的延續脈絡。首先是官方的極端思維與鎮壓手段:從1981年批判電影《太陽和人》、1983年「清除精神污染」、1986年「反資產階級自由化」到1989年六四事件,中共一直沿用文革式的「階級鬥爭、找幕後黑手」敵我思維;而動用軍隊鎮壓民眾也並非始於六四——早在文革期間的雲南沙甸事件,軍隊已曾以大炮轟擊回族村莊。1999年處理法輪功問題時,中央文件的語言依然充滿文革大批判式的火藥味。

其次是政治人物對文革模式的主動復辟。2009年前後薄熙來在重慶推行「唱紅打黑」[2]  ,蔡霞在2010年收到重慶官方的宣傳材料後發現,所謂「幹部創新」實質是倒退回六十年代毛澤東要求官員「與農民同吃同勞動」的做派,她因此當即拒絕為薄熙來的政績講課站台。

第三是習近平時期出現的新個人崇拜。2016年5月,北京人民大會堂上演吹捧習近平的紅歌會,演唱文革名曲《大海航行靠舵手》及改編版《東方又紅》,此類演出甚至計劃推廣到全國及香港,經費由公家財政與國企埋單,本質是官民合謀的造神運動。

第四是民間層面的網絡暴力延續了文革基因。當年實體的「批鬥會」,如今演變成網絡「人肉搜索」與「開盒」,網民對異見者動輒扣上「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大帽子,展現出與文革時期相同的敵我消滅思維。

蔡霞認為,文革能持續徘徊在中國社會周邊,根源在於產生文革的制度條件與意識形態邏輯從未被真正清算:一是「不把人當人」的敵我劃分邏輯,二是最高權力不受約束的體制(名義上是「民主集中制」,實質是「個人說了算」),三是透過消滅私有制實現的全社會依附與控制。

經濟改革改變不了文革的制度根源

蔡霞特別強調,單靠經濟改革開放無法阻止文革式悲劇重演,因為文革的根源在於制度與意識形態,而非經濟模式本身。

她引述學者朱學勤的論斷——「毛澤東拿來搞建設的體制,鄧小平拿來搞改革[3] ——說明鄧小平的改革開放,本質上是沿用毛澤東時代極權控制社會的制度工具去發展市場經濟:公有制對經濟命脈的控制邏輯未變,只是形式從消滅私有制轉為隨時可侵蝕民營產權;城市單位制與農村戶籍制度雖有鬆動,但體制內的政治控制與資源壟斷依然牢固,農民工進城獲得「人口紅利」待遇,卻始終未獲平等的戶籍、教育與養老保障;黨國體制下「黨領導一切」的架構,更在習近平時期被進一步制度化與精細化。

她也提到一個頗具諷刺意味的例子:1989年六四事件後,面對國際社會的人權譴責,時任中央黨校教師董雲虎撰文提出「人權首先是民族的生存權和發展權」,將個人人權話語偷換為對外的民族仇恨敘事,此人因此扶搖直上,歷任網信辦前身機構、上海市委宣傳部長等要職,最終卻在2023至2024年間因腐敗被判無期徒刑。蔡霞借此指出,西方政客曾一廂情願相信市場經濟必然帶來民主化,讓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並享受優惠待遇,但中共只吸收了市場經濟的財富成果,政治與司法體制改革始終在「胡弄」,反而利用經濟實力與科技成果強化了高科技監控與社會控制。

中國人為何學不到教訓:不是遺忘,而是從未知道真相

蔡霞對「中國人為何無法從歷次政治運動中汲取教訓」給出了明確答案:問題的根源不是集體遺忘,而是絕大多數人根本從未真正認識過歷史真相

她揭露中共系統性封鎖與銷毀歷史檔案的內部見聞:中央黨校與中央黨史研究室的老研究員曾親口告訴她,中共黨史上有大量真實史料至今從未公開,「我們每個人手上都捧着一大麻袋真實史料,足夠研究一輩子[4] ,但這些研究員最終帶着秘密離世,真相隨之永遠埋葬。她還提到,改革開放初期,鄧穎超(周恩來夫人)曾親手批示並監督銷毀了一大批中共內部機密檔案。與此同時,高華研究延安整風、楊繼繩研究大饑荒與文革(《墓碑》《天地翻覆》)、沈志華研究中蘇關係等獨立學者的紮實研究成果,全部被列為禁書,只能在海外出版;中共官方發佈的所謂「歷史問題決議」,本質上只是政治需要的產物,而非還原歷史真相的學術工作。

淡化歷史 人民只有金魚記憶

在真相被系統掩蓋的基礎上,中共進一步用「跑向共產主義」「中國夢」「民族復興」等宏大敘事,強迫人民「向前看」,藉此掩蓋數千萬人餓死、文革浩劫的歷史罪責;同時將改革開放積累的財富與科技轉化為監控工具,三年疫情封控正是當局測試社會對極權控制忍受度的一次演練。恐懼心理也令普通人選擇「閉眼不看」身邊的不公——體制透過殘酷打壓敢言者(如將體制內反思者董郁玉以間諜罪判刑)製造寒蟬效應。蔡霞指出,文革徹底摧毀了中國傳統文化與基本文明禮貌,將粗暴、仇恨教育與弱肉強食深植社會,這正是為甚麼官方極力抹去歷史記憶,想把人民變成連「七秒記憶」都沒有的金魚。

誰是文革中「從未被看見」的人

在系列後段,蔡霞把鏡頭轉向自身,坦承自己是「文革受益者」而非受害者[5] 。因父親是「革命軍人」,她憑特權及時參軍,一天農村都沒去過,未曾經歷同輩因文革而遭遇的「人生錯位」——該讀書時被迫搞革命、該成家時被迫晚婚晚育、回城後又遇下崗。

她分享了一段令自己落淚的往事:文革期間,班上一位出身城市平民家庭、已婚而不願下鄉的女同學,被全班(包括蔡霞自己)視為「政治不正確、思想落後」而遭齊齊歧視孤立。五十年後的同學聚會上,蔡霞感受到當年的傷害仍深刻烙印在對方心裏,而自己始終沒有勇氣親口說一聲「對不起」,數年後這位同學因病離世,成為她心中無法彌補的遺憾。她由此指出,文革的歷史敘述長期被中共老幹部、高官與名人壟斷,而真正受傷最深的普通平民——學者林達稱之為「消失的中國人」或「中國的猶太人」群體[6] ——至今從未在官方歷史或國族記憶中獲得發聲機會。

她進一步用「政治賤民」概念描述這個群體:1949年到1983年間,多達兩千萬人被劃為「黑五類」(地主、富農、反革命、壞分子、右派)及其後代,跨代承受教育、就業、參軍與婚姻自由的制度性剝奪。1979年的摘帽文件,本質上只是「以施捨姿態宣佈改造成功」,從未真正承認迫害平民是一種罪孽。她轉述同學家族的真實遭遇——父親被扣上「反動學術權威」帽子公開批鬥,神智不清的老奶奶也被拉上台唸認罪書,這位父親復職後一輩子再未踏入工人食堂一步。蔡霞坦承,自己當年作為「紅五類」出身,生活優越,對這些苦難只是麻木地「看熱鬧」,這種同情心的缺失,源於黨化教育系統性地灌輸「對敵人要像嚴冬一樣殘酷無情」的仇恨教育。[7]

誰該為文革負責:中共的甩鍋機制

蔡霞尖銳批評中共體制長期缺乏懺悔文化,不同於西方基督教文明或東德轉型期的懺悔機制,加害者極少主動向受害者道歉,體制則永遠宣稱自己「偉大、光榮、正確」,習慣將罪責甩給下級官員了事。她指出,如果文革始終是一筆「糊塗賬」——加害者得不到懲罰、受害者得不到公平、歷史被輕易放過——中國未來的政治轉型將極不徹底,子孫後代隨時可能再次落入新的制度性災難。

警示:反抗專制也可能複製文革邏輯

在系列終集,蔡霞提出了一個具有前瞻性的警示:即使未來體制改變,「血統論[8] 如果沒有被徹底清算,紅五類與黑五類的邏輯隨時會以「換湯不換藥」的形式復活。她觀察到,紅二代、軍二代的人生選擇出現嚴重分化——多數人因無法否定中共「前二十八年」的革命功績(否定即等於否定自身特權的正當性)而選擇維護體制;少數人則因曾隨父母落難、體會過底層善意,走上反思之路。

更值得警惕的是,她注意到在當下海外或民間的反共語境中,出現一種「逆向血統論[9] :只要某人是中共黨員、軍二代、紅二代或曾在體制內工作過,其本人及後代便被直接貼上「有罪」標籤,不論其具體言行與價值觀。蔡霞警告,若繼續沿用文革式的仇恨教育、人身攻擊與「非黑即白」思維,只是換了打壓對象,全社會將永遠無法走出「冤冤相報」的政治災難漩渦,也無法建立起尊重人格尊嚴與法律平等的現代政治文明。

蔡霞的具體建議:如何真正認識與反思文革

綜合整個系列,蔡霞提出防止文革式悲劇重演,必須從政治體制、思想意識、歷史清算與社會文化四個層面進行根本性重構,而不能停留在「控訴歷史」或「經濟改革」的表面層次。

第一,廢除個人獨裁,建立權力制衡機制。文革之所以能動員全國並持續十年,根本原因在於最高領導人的權力完全不受約束。必須從制度上建立真正的分權、監督與制衡機制,廢除個人崇拜與終身制,從源頭杜絕「一人發動全社會浩劫」的條件。

第二,徹底清算「階級鬥爭」意識形態,回歸人道主義與人權。文革的思想底色是「把人不當人」,將社會成員劃分為工具或敵人。必須拋棄敵我對立思維,在社會建立尊重人格尊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現代政治文明。

第三,尊重與保障私有財產權,削弱極權的全能控制。極權體制能夠控制全社會,關鍵在於透過消滅私有制使人民的經濟生存高度依附於國家。必須從法律與制度上嚴格保護私有財產權,使公民擁有獨立的經濟生存能力,才不會在政治狂熱來臨時輕易被體制挾持。

第四,放棄血統論與身份政治,避免陷入冤冤相報。文革的本質是用出身、身份判定個人的罪名與權利。無論是官方的紅五類敘事,還是民間反專制陣營可能出現的「逆向血統論」,都必須被拒絕,改以現代法治與個體責任取代集體身份政治,才能避免歷史悲劇以新的形式循環重演。

第五,打破官方話語權壟斷,開放公共討論,進行全民族的真相還原與集體反思。蔡霞認為,文革幽靈至今徘徊不散,正是因為中國從未有過一場類似「紐倫堡審判」般公開、全民參與的歷史清算。長期以來,文革的記憶與敘述被中共老幹部與高官壟斷,僅講述自己受害的一面卻掩蓋體制罪責,而受害最深的兩千萬普通平民「政治賤民」從未獲得發聲機會。她呼籲必須給予所有受害者講述苦難的平台,公開還原歷史真相;加害者與受益者——包括曾經麻木看熱鬧的普通人、享有特權的紅二代與軍二代——都必須進行自我解剖與深刻懺悔,唯有如此,全社會才能真正吸取教訓,走出六十年來未曾真正癒合的歷史陰霾。

 

作者:羅恩惠
紀錄片《消失的檔案》導演

 

(編按:蔡霞1998至2012年在中共中央黨校任教,因批評中共是「政治殭屍」,習近平應下台,又為中國言論自由及受迫害人群發聲被開除黨籍,取消退休待遇、銀行賬戶被凍結。 2019年移居美國,其論述經歷了從「體制內改良」到「與中共全盤決裂」的重大轉向。2020年,蔡霞於美國《外交》(Foreign Affairs)雜誌發表長文 “The Party that Failed”[10] ,中譯《失敗的黨》一個體制內人士與北京決裂,首次記錄她的覺醒之路。)

 

[1] 蔡霞:誰在把中國帶回文革?從薄熙來到習近平 https://youtu.be/e69pvvf1DEk?si=Xcp31w7qClV10D62

[2] 在薄熙來主政重慶期間,香港《亞洲週刊》扮演了高調的敘事者,不僅率先在2009年提出並叫響「重慶模式」,更密集報導「打黑舉紅」舉措,將其定義為探索共同富裕的新路徑。然而,在2012年薄熙來倒台後,該刊隨後刊發了包括《薄熙來事件真相》在內的多篇反思與揭秘報導。

[3] 朱學勤:改革開放後三十年來的中國 https://www.chinesepen.org/old-posts/?p=15275

[4] 蔡霞: 黨史研究員「每人一大麻袋」真實史料

[5] 蔡霞淚湧:我是文革受益者 欠同學一句50年的「對不起」

[6] 林達:已消失的中國「猶太人群體」https://www.chinesepen.org/blog/archives/51229

[7] 蔡霞含淚自省:中國兩千多萬「政治賤民」我當年卻只是在看熱鬧
https://youtu.be/lO2GT4ayFHw?si=XqL7QLd2ilZVhIvR

[8] 「血統論」,在文革前後被稱為「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的對聯文化。北京青年工人遇羅克因出身問題無法上大學,1967年1月在民間刊物《中學文革報》上發表《出身論》觸怒了當局。1967年4月,中央文革小組戚本禹宣佈《出身論》是「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大毒草」。1970年3月5日,年僅27歲的遇羅克在北京工人體育場萬人集會後被執行死刑。

[9] 中國紅二代會成為新的「黑五類」嗎?蔡霞: 血統論沒變只是對象變了
https://youtu.be/DMa18R428DU?si=kmdYodnf5c0u4LCb

[10] “The Party That Failed” Foreign Affairs Dec 2020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articles/china/2020-12-04/chinese-communist-party-fail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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