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力平坐看云起 老孙荐书 2026年8月20日
神话中的普罗米修斯
在远古时代,人类生活在黑暗与严寒之中,没有火种,无法取暖、制作熟食、锻造工具,只能在混沌与困苦中艰难求生。
彼时的奥林匹斯众神高高在上,不愿将珍贵的火种赐予凡人,企图永远掌控世间的权柄,让人类臣服于神明的统治。普罗米修斯心生不忍,决心违背众神的意志,为人类谋取生活的改善。
于是,普罗米修斯悄悄潜入奥林匹斯山,从太阳神阿波罗的太阳车中盗取了珍贵的天火,将火种带给人间。火种的降临彻底改变了人类的命运,光明驱散了黑暗,温暖抵御了严寒,人类学会了劳作、创造与繁衍,拥有了对抗苦难的力量,文明就此萌芽。
但这同时,也为他招来了灭顶的惩罚。
众神之王宙斯得知此事后勃然大怒。为了施以惩戒、杀鸡儆猴,宙斯下达了残酷的永恒刑罚之令。他命人将普罗米修斯锁在高加索山脉的万丈悬崖之上,让他的四肢被铁链牢牢禁锢,日夜承受风吹雨打、严寒酷暑的折磨,并派遣一只巨鹰,每日准时飞来,啄食普罗米修斯鲜活的肝脏。
这场刑罚最残酷之处是在于,无尽的循环与无解的消耗。普罗米修斯拥有神族自愈的能力,被巨鹰啄食的肝脏,每到夜晚便会完整重生、恢复如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巨鹰日日啄食,肝脏夜夜再生,痛苦从未终结,折磨永不停止。他没有死去,却永远无法解脱;他被困在消耗、修复、再消耗的闭环之中,承受着永恒且虚无的苦难。
在传统的视角中,这是神明施加的外部酷刑,是英雄抗争权威的悲壮代价。
普罗米修斯的自我剥削宿命
但德国当代新锐哲学家韩炳哲在他的《倦怠社会》一书中,则重新解构了这则神话的终极寓意,让古老的宿命照进当代人的生活。
《倦怠社会》全书以普罗米修斯的神话作为核心隐喻,来探究现代功绩主体的生存困境。
在韩炳哲看来,在当今的世界上,我们每个人都是普罗米修斯。而那只日复一日啄食肝脏的巨鹰,早已不再是宙斯派遣的神鹰,而是我们自己。我们在自我驱动、自我要求、自我施压、自我剥削。
这是一种自我施暴的过程。现代人看似拥有绝对的自由,看似不受他人管控,但却陷入了自我施暴的闭环之中:主动内卷、主动焦虑、主动压榨自我,在无限的自我优化中持续消耗自己。这种剥削不再是阶级、制度的外部压迫,而是自由名义下的内生暴力:无人强迫,却无人能够逃脱。最终是人人困在自我构建的倦怠牢笼中。
在韩炳哲看来,普罗米修斯永恒受苦的宿命,正是现代人自我剥削、精神内耗的生动写照。
作为一部研究当代人类精神困境的著作,《倦怠社会》的可贵之处就在于,它跳出了常规心理学的分析框架,不再把现代人普遍面对的倦怠看作是懒惰、抗压能力差的个人现象,而是从社会范式变革的深层维度,揭示出现代社会普遍的精神内耗、身心疲惫、抑郁倦怠等时代病灶。
全书振聋发聩地指出:现代社会的精神倦怠,并非完全源于外部压迫与否定的束缚,而是来自过度积极、无限自我优化的自我剥削,是功绩社会发展的必然时代病理。
从规训社会到功绩社会
为什么说普遍的倦怠是社会范式变革的产物?韩炳哲在书中划分了人类社会的两种核心形态:否定性的约束秩序与肯定性的自由陷阱。
前现代与工业时代的社会是一种规训社会,以否定性为核心逻辑,形成的是一种以否定性为基础的约束秩序。在这样的秩序中,禁令、规则、权威、制度是构建社会秩序的工具。其核心是“你不可以”,社会通过外部强制力量约束个体行为,划定明确的边界与底线。
此时个体的压力与痛苦,是来自外部的压制、束缚与禁止,个体清晰知晓压迫的来源,但这也就意味着拥有反抗和挣脱的可能。
而当代社会已彻底迭代为功绩社会,构建这种新的秩序的,是韩炳哲称之为的一种肯定性的自由陷阱。在这样的社会中,摒弃了传统的否定性禁令,而全面转向肯定性逻辑。核心变为“你可以、你能够、你无所不能”。社会不再完全依靠外部强权规训个体,转而以自由、潜能、自我实现、终身成长、无限可能作为价值叙事。
韩炳哲认为,这种看似极致的自由,实则是一种更隐蔽、更彻底的统治方式。社会将竞争、高效、增值、完美内化为个体的终极目标,鼓励每个人挖掘自身潜能、无限突破自我。外部的强制压迫消失后,个体成为了自己的统治者与剥削者,无需他人逼迫,便会主动压榨自己的精力、情绪与时间。
由此形成的是一种肯定性过剩催生的集体倦怠。韩炳哲指出,现代社会到处存在的抑郁症、焦虑症、注意力缺失、过劳倦怠、精神虚无等心理疾病,并非传染性、外部侵害导致的病症,而是过量肯定性催生的梗阻式时代病,是功绩社会的专属病理产物。
在功绩逻辑的裹挟下,“积极”成为唯一的道德准则,休息、停滞、平庸、放弃都被视作消极、失败、自我懈怠。个体被裹挟进入永无止境的自我优化、自我增值循环:不断内卷、持续奋斗、强迫进步,试图兑现“无所不能”的自由承诺。
然而,人的身心存在天然的生理与精神边界,无法承受无限度的自我压榨。当个体的潜能被过度透支、行动远超身心承载极限,奋斗的动力便会彻底枯竭,最终陷入积极的虚无状态:不再有愤怒、不甘、反抗等激烈情绪,也没有明确的痛苦来源,只是彻底疲惫、麻木空洞、丧失行动力,既无法继续奋斗,也无法坦然停歇,这就是现代倦怠的本质。
当代人类的深层危机
在西方经典神话体系中,普罗米修斯是象征牺牲与抗争的英雄,他盗火救人的故事流传千年。而在韩炳哲的《倦怠社会》中,这则古老的神话被赋予全新的时代注解。普罗米修斯受尽折磨的宿命循环,不再只是神明的惩罚,更是现代人自我剥削、陷入精神倦怠的真实缩影。读懂普罗米修斯的完整故事,便能透彻理解功绩社会下人类无法挣脱的内耗困境。
与过去那种传统困境不同的是,规训社会的痛苦是“被禁止的无力”,而功绩社会的倦怠是“无限可能的透支”;传统的疲惫可以通过休息恢复,而自我剥削带来的精神倦怠,却无法依靠单纯的休息、摆烂、娱乐消解。
《倦怠社会》的核心价值,是揭穿了现代自由奋斗的虚假神话:当代人的疲惫,从来不是懒惰的代价,而是过度自由、过度积极、自我剥削的产物。功绩社会用自我实现的名义,让每个人主动奴役自己,在无边界的内卷中耗尽身心,最终陷入集体性的精神倦怠。
由此,我们也就可以更深刻理解德国社会学家哈特穆特·罗萨(Hartmut Rosa)那个令人深思的质疑:为什么所有省力技术,最后都没有让人真正省力?这不仅仅是来自外部加速的驱动,同时也是来自我们内心的自我折磨(孙立平|如此疲惫:我们是如何被加速的?)。
你以为替代了人们工作机会的人工智能会让我们变得轻松自在?
说到这里,有人可能会说,这是不是为外在的因素脱责?难道这种倦怠不是精密的外在机制造成的吗?我想,韩炳哲的深刻是在于,他并没有否认外在因素的作用,而是更进一步指出,这种外在的因素内化为人们精神世界的一部分,才更有力量。
这意味着摆脱对外在因素的无奈:真正的成长与自由,从不来自无休止的内卷与自我压榨,而来自对边界的敬畏、对消极的包容、对多元生命状态的接纳。
昨天晚上吃饭时,我和朋友说,有些外在的环境因素,就在那里摆着,我们有时很无奈,但在这样的时候,你自己怎么想,同样是重要的。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