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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20日星期一

费常道:从大学、海关到打印店——中国如何消音文革记忆?

作者:费常道
中国民间  2026-7-15


2026年5月16日,北京什刹海附近的南门涮肉馆。80岁的张德华一边喝茶,一边等待着和两位老友聚会,祝贺他的八十岁生日。

老张没有等来他的朋友——老刘和老郑先后打来电话,说警察警告他们:当天不能聚会。因为60年前的那天,是中共中央发表“五一六通知”,宣布文化大革命正式开始的日子。

看来这生日是过不成了。老张掐指算算,接下来就是6月4日“天安门事件”纪念日,然后是“七一”(共产党的生日),再接下来,是文革的几个重要纪念日——对党来说,都是敏感日子。事实上,就像本文作者在全国范围内的寻访所发现的一样——2026年,中国针对文革信息的管控,以及相关的思想镇压,正在普遍地发生着,且并无掩饰。

 

孙怒涛《良知的拷问》封面

消音文革:罚款查抄、警察上门、子女连坐

张德华的遭遇在习近平的中国并不罕见。1966年爆发、1976年结束的文化大革命,隔着六十年的光阴,至今依影响着今天中国人的生活。

在老张被禁止和朋友聚会的13天后,2026年5月29日,居住在广西柳州市、75岁的韦文德,接到了当地政府对他的《行政处罚决定书》。韦文德因为在微信里向读者介绍《难忘的岁月——广西柳州文革纪实》一书,被柳州公安局找上门,不仅被没收了手里的114本书,还被罚款8000元人民币。印刷这本书的工厂,则被政府罚款15万元。

韦文德收到的这份《行政处罚决定书》称:“2025年8月,我局接到举报,称此书内容涉政、涉文革,疑似违禁书籍,我局向自治区新闻出版局申请鉴定该图书样本是否存在违禁内容。2025年8月27日,该局出具鉴定书,证实此书含有损害国家荣誉和利益等国家禁止的内容,属于违禁出版物……”

事实是,这本书于2013年8月由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书中根据广西政府的内部机密档案与亲历者回忆,记录了文革期间柳州地区的派系斗争及其它重大历史事件,对地方史的研究有重要价值。

2026年是文革爆发60周年。60周年在中国被称做一个甲子。中国传统史观认为,历史是在治与乱之间周期性的循环,每个甲子初年的到来,都意味着循环的开始。 或许因为这种周期重启、历史更替的含义,加之当下中国高压的政治环境,当局的信息管控比往年更为严厉——纪念文革60周年的言论,则成为重中之重——所有的维稳部门都积极行动起来,试图将一切可疑的苗头掐死在萌芽状态。

清华大学的退休教授孙怒涛和他的同事,用了近十年的时间,呕心沥血,编辑了14卷本的《清华大学文革资料》一书,收集了大量资料,记录下毛泽东如何以权谋对待知识分子,以及清华大学师生在文革中付出的鲜血与冤屈。但此书即将推出时,主编受到了官方严厉的警告——不准传播、出版。孙怒涛也是《良知的拷问——一个清华文革头头的心路历程》《凝固的生命——清华文革死难者实录》等书的作者。

其实,早在2016年,文革爆发50周年的时候,中国体制内包括在大学和研究院所的文革学者,已几乎被完全控制住了。让当局头疼的是,民间的文革研究者分散在全国各地,且大部分都是退休人员,他们中的很多人,虽然年逾古稀,仍旧在抢救记忆——从搜集文革资料到撰写文革回忆,从发表研究论文,到出版文革书籍。为了控制他们,主管部门通过当地党的宣传部门和地方的的公安局和派出所,对他们实施监控甚至上门胁迫。

以家住陕西宝鸡的章铎女士为例。章出生于1944年,1963年考入北大生物系,毕业后长期在陕西宝鸡有色金属加工厂工作。作为一位民间历史学者,她用30年的时间,收集资料,研究母校北京大学的文革史,引起官方的恐慌。2016年起,当地四个部门对她实行监控。她所在单位的党委、公安保卫处,以及宝鸡市宣传部、扫黄打非办公室,还有她所在小区的片警和居委会主任,几乎每周都会敲开家门,要求她停止收集资料,或交出写好的书稿,并警告她不得在境外发表——理由是“会被境外反动势力利用,煽动国内的不满情绪。”

据笔者调查,面对官方的骚扰,章铎曾拿出1981年邓小平公布的彻底否定文革的《历史决议》(即《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据理力争,但没有起到什么作用。警方依然查扣她的快递;她外出受到跟踪;经常为她开车的司机告诉她,上面要求他报告她的行踪,以及与什么人来往。面对这些,章女士不肯让步,党委就用切断退休金来威胁她。看她仍然不为所动,当地警方找到她在北京工作的儿子和女儿,让他们出面劝说母亲——如果母亲不听,他们会被炒鱿鱼。

顶住重重压力,章女士于2020年通过美国华忆出版社,自费出版了《北京大学文革资料选编》(全三册);2022年又出版了《北京大学文革资料续编》、《北京大学文革研究文选》以及上下两卷本的《北京大学文革史榷》。2024年,章女士患病去世,当地宣传部、北京大学党委和陕西警方终于松了一口气。

在中国,维稳的全面性和有效性,让一个即使已熟知监控存在的人也会震惊——不管你是在广西的四线城市,还是内蒙古的草原;不管是退休的老人,还是正在上大学的学生;不管你是回忆录的写作者,还是病危老人的采访者,如果你开始试图自己去寻访或研究历史,就会得到官方精准的“关照”——在北京,作家陈先生出了两本关于毛时代的书,为学界所重,官方随即叫停了他查阅档案的资格,并将他的另外两本书列为禁书。

据笔者调查,今年5月,文革“五一六通知”发布60周年纪念日的前夕,三位上了年纪的女士,只因在微信里讨论“西方的一些学术研究误解了文革派系的性质”,就招来警察登门造访。被警察谈话时,她们才发现,自己的人生经历、家人信息,以及日常购物、看病的生活细节,警方都了如指掌。

类似事件并非只发生在北京、上海等大城市。据笔者调查,在山东临沂,早年毕业于山东大学的钟先生,花费五年心血,写了一本文革回忆录,托朋友在海外出版,但书到手仅一周,就被当地的文化执法大队上门没收,在他再三恳求下,执法者给他留下了一本;在河北邯郸,王女士在海外出版了一本造反派口述,就遭到当地警方的连番审讯,书被查没,一本也没给她留下;在云南,一位七旬老太在香港跟某位出版商吃了一顿饭,回到昆明的当晚,就被警察从被窝里叫起来,盘问到半夜——为了当事人的安全,笔者只能在此隐去他们的名字。

据了解,这些民间历史学者,虽然住在不同的地方,但在被官方约谈或警察调查时,他们都会被要求“三不准”:不准传播文革信息;不准出版文革书籍;不准见外国记者。

 

孙怒涛《凝固的生命》封面


中国式维稳:从大学、出版社、海关到街头打印店

本文作者长期从事历史研究工作,深知中共对文革研究领域的管控其实从未放松过——自1976年文革结束,毛泽东夫人江青沦为阶下囚,中共就意识到,中国人对文革的回望与质疑,可能动摇他们的合法性基础。

1978年启动改革开放之后,中共在学术层面曾一度鼓励探索、讨论历史与理论问题(包括敏感议题),但也一直强调政治方向与意识形态边界。1989年“六四”事件之后,中共进一步认识到,文革是自身合法性的命门,如果研究无禁区,就会动摇主流的政治叙事。

所以,从邓时代对文革研究的有限开放,到江胡时代的“研究无禁区,发表有纪律”,再到习近平时代的“研究有禁区,发表不允许”。可以说, 对文革研究的管控,一直是中共思想言论管控的重点。

2012年底习近平上台后,在媒体、出版、印刷、网络、海关的多重监控之下,文革研究更成了不可触碰的红线。出版社、互联网、印刷厂甚至打印店都成了重点监控对象。

1997年以后,中国的民办印刷厂必须有官方开出的“准印许可证”才能印书。对于民间的回忆录、家史、传记、画册、摄影集等,官方要求印厂将委托人的各种信息登记在案。

2000年代中后期,公安系统将印刷业列入“特种行业管理”之中,街头的快印店也成为管控对象。公安要求店主张贴《警示公告》,这类公告的内容包括:“严禁印刷含有反动、煽动颠覆国家政权、危害国家安全、泄露国家秘密的内容。”以及“严禁印刷国家明令禁止出版、印刷的其他非法内容。”这意味着,那些谈论毛时代历史的文本,都无法在快印店打印或复制出来。

对印刷业的经营者来说,在本职工作之外,他们还要承担验证、登记、保管、交付和残次品销毁等义务。经营者还有义务向公安部门报告——中宣部下属的“扫黄打非办公室”规定,凡举报非法印刷物的,可获得10万元以上的奖励,重大案件能达到或超过20万。违反规定的,则将面临停业整顿、罚款、吊销许可证等处罚,还可能坐牢。2024年,北京海淀图书城“家谱传记图书公司”的创办人涂金灿先生,因承印了海外某华人的回忆录,据称已被判3年半有期徒刑。如今不仅公司关门,职工星散,为其他客户印刷的书籍也被封存。

公安局下属的“文化执法大队”会突击检查快印店,一旦发现所谓的违纪违规,轻则罚款,重则停业。在敏感时期(如六四、文革周年、两会、领导人(如江泽民、李克强)逝世等),公安片警、文化执法大队和扫黄打非办会全体出动,上门检查,提醒快印店经营者不得打印控告信、上访材料和任何政治敏感的内容。

《记忆》杂志封面


不屈服的民间历史研究者:沉井三百年又如何?

2002年8月5日,北京人朱元涛从香港返回北京时,首都机场海关查扣了他从香港购买的高华著作《红太阳是怎样升起的——延安整风运动的来龙去脉》,称这本书是“禁止入境物品”,对朱予以行政处罚,没收该书。

朱元涛为此状告首都机场海关,向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官司一直打到北京高院。2003年9月,北京高院宣判,朱元涛胜诉。尽管朱最终没有拿回自己的书,但此案表明,在江胡时代,法院还有一点可怜的独立性——至少公民还能通过诉讼挑战官方的禁书行为。

到了习时代,这样的事情已经不可能发生——海关往往以“内部掌握”、“印刷品审查”和“敏感内容”为由,任意查没图书,而被扣书的人已不再寄希望法院保护自己的权利。

2013年10月,原中组部常务副部长李锐的女儿李南央,从香港返京,被海关扣押了50多本香港出版的《李锐口述往事》。李南央再三交涉无果,将海关告上了法庭。北京市中级法院接案后,一直拒不开庭审理,至今已经13年。李南央催问北京法院开庭审理的信已达百封,她戏称此事可上“吉尼斯大全”。李锐作为中共元老,其回忆录仍被视为禁书,说明习时代言论审查的任意性和扩大化。

2024年,年过八旬的陈吟吟用了20年时间,完成了一部记录家族四代人经历的百万字著作,名为《夜吟应觉月光寒》。因国内出版无望,作者自费交美国的世界华语出版社出版。2024年11月,沈阳邮政海关收到了这家出版社寄来的18套样书(每套三册,共计54本)后,以书中有敏感内容为由,全部没收。陈吟吟从北京三次前往千里之外的沈阳海关交涉,在她“上访”和“上网”的威胁下,海关被迫把书退还她。但到她手里的,只有书的前两册,涉及到毛时代的第三册拒不退还

从李、陈两位的遭遇可以看到,习时代的言论控制已从“特定禁书”扩大到所有涉及毛时代的印刷品。个人家史或回忆录成了禁区,而且审查机构一视同仁,无论是中共元老还是退休老者都不会放过。法院的独立性全无,行政权力成为绝对强势的存在。

而与此同时,官方对大学的控制更是变本加厉。2010年,中国高校已达到3100多所,其中200多所设有人文综合专业。这些大学曾有学者关注文革,也出版过一些有独立见解的学术著作,但如今,关于文革的论文和著作根本无法发表和出版,硕博研究生在选择课题时,也自觉远离毛时代的主题。

而官方的株连政策,更扩大了这一灾难性后果——在海外发表文革文章,或文革著作的教师或研究人员,不但本人要受到行政处罚,其所在的学校也可能受到株连——减少拨款,压缩课题。例如一向敢言的资中筠女士,她所在的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就得到了有司明确的警告——如果资女士再发表言论,美国研究所的科研经费将大幅度减少,研究人员将被限制出国访学。

高压之下,如今的中国高校,文革研究成为绝响,其应有的功能丧失殆尽。如今只有一南一北两所大学——北京大学国史中心和华东师范大学当代史资料中心,还在小心翼翼地做着与文革沾边的工作,但也仅限于收集资料。文革研究的重任落在了民间学者肩上——例如,甘肃天水一对夫妇,退休后致力于历史研究,一直是《记忆》杂志的作者,老两口被当地严密管控,在外地工作的子女都受到威胁,但他们并不屈服——如今,老先生已经去世,但他身后留下了和妻子合著的十本书,四本资料集。

宋朝末年,写下《铁函心史》一书的学者郑思肖,因著述无法出版,曾用铁函将书封存,沉入深井,一直到300多年后的明朝,书才被人发现。郑思肖曾留下一首诗,后两句是“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今天中国的这些民间历史学者,他们可能无法看到凝聚自己心血的书出版,但他们和郑思肖一样,也有把作品“沉井三百年”的意志。

(本文作者为历史研究学者。为保护受访者,部分信息做了处理。)


本期推荐档案:

《记忆》杂志(中国民间档案馆已收藏300余期,欢迎查看、收藏、分享)

《良知的拷问——一个清华文革头头的心路历程》(孙怒涛)

《凝固的生命——清华文革死难者实录》(孙怒涛)

《北京大学文革史榷》 (胡宗式 章铎)

【本文为中国民间档案馆首发,转载时请务必在正文之前注明“本文首发于中国民间档案馆”,并加上原文在中国民间档案馆网站或者中国民间档案馆Substack的链接。】

【作者观点不代表中国民间档案馆立场。】

2026年7月18日星期六

蘇暁康:文革「窩裡說」

 作者臉書 2026-7-18

金鐘大作『文革國際化紀事:《毛主義遺產》解說之二、文革60年』,說到了「毛主義」的心窩裡,因為毛澤東有「第三世界土皇帝」的嗜好,主要是跟蘇聯別苗頭,他其實不大理睬「第一世界」美帝和西歐,反而是籠絡亞非拉窮國,「農村包圍城市」的老把式。不過,我覺得文革在中國和中文語境內,遠遠沒有說透,還是「窩裡說」實誠點。文革作為一段怪誕歷史,其實就是講兩個人:林彪和江青,毛澤東為了打倒國家主席劉少奇及其勢力,指定林彪為接班人,然而正是林彪勸阻毛結束文革不成,而叛他出逃,也終結了毛的神話;毛靠江青和「四人幫」鬧文革,卻從來沒有真的信任過他們,尤其在他垂危之際仍不肯明確指定江青為接班人,任她在其身後被鄧小平整肅,僅此兩點,可看出毛之昏聵,沒有絲毫天縱英明。可是,而今中國人逃出文革的厄運了嗎?下面三點就想議論一番。
一、文革远未成为普世记忆
2004年我給王友琴《文革受難者》作序時提到幾點:
——中共通過沉默而遺忘文革,很弔詭的功效是,文革所代表的「造反精神」恰好被湮沒,這個民族無人造反了,不是中共最希望的嗎?
——鄧小平及其接班人們,視八九學運為一次「紅衛兵造反」,直接用坦克機槍鎮壓,可是他們卻從來沒有從思潮、理論上清算過文革,如此注重意識形態的這個黨,實際上犯了一個錯誤,不清算文革便是留下了造反的思想火種,還不要說習近平打算再搞「文革」有多愚蠢;
——文革話題尚未過去,「六四」話題就緊跟在後面,也是躲不過去的;後面再跟的,就是「改革」話題,那是鄧小平為了挽救「文革」災難而發動的,恰好造成了另一場災難,反思「改革」及其失敗而釀成價值與環境「雙崩潰」,也是遲早的事情;
二、和尚打傘,無法無天
我將嚴鳳英慘案寫成《我們的七仙女》一文https://www.epochtimes.com/gb/8/12/4/n2351070.htm其中议论到「軍代表執政將『無法無天』最大化」問題:
『施暴者這個角色,在嚴案中舉足輕重,他施行了一場可怕的私刑。文革的整個前提也許無法改變,人人自危、互相踐踏的大環境也在所難免,甚至受害者也只能承受出賣、構陷等不義之舉,但是,假如一九六八年春派駐安徽省黃梅劇團的軍代表是另一個人的話,嚴鳳英死後被「開膛破肚」的機率,幾乎可以降低百分之九十九。這個駭人聽聞的暴行,基本上是一個「拉大旗作虎皮」的私人性的為所欲為,一種洩欲、意淫的獸性的病態發作。我們痛定思痛,怎可不去釐清這種屠宰場和屠夫出現的機制呢?
三、多數人暴政
“多數人的暴政”在中國出現了霍布斯所說的“人與人的關係”倒退到“狼與狼的關係”的蠻荒境地。到這種境地,還能限制上述「施暴者」行為的,只剩下每個人自己心里的人倫防線,我們今天才驚訝地發現,那時的大多數中國人心里根本沒有這條防線。這就是「文革」後巴金老人萬分痛苦的一件事,他問自己﹕孩子們怎麼一夜之間都變成了狼?

2026年7月10日星期五

马懋如: “中宣部阎王殿”冤案的前前后后

知我罪我  其惟春秋  2026年7月7日


原题:《我所经历的“中宣部阎王殿”冤案及平反》
作者:马懋如(中共中央宣传部离休干部)


“中宣部阎王殿”冤案,发生在1966年“文化大革命”之初,起因于两篇文字,即姚文元《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一文和因此文引起的《文化大革命五人小组关于当前学术讨论的汇报提纲》,简称“二月提纲”。

此案定案于1966年5月16日中央下发的《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通知》(即“五一六”通知)。由此,“文化大革命”开始,中宣部被解散,部领导陆定一等遭到了迫害。此案曾被认定是一个“永世不得翻身”的铁案。

粉碎“四人帮”后,党中央拨乱反正,胡耀邦兼任中宣部部长,他向中央建议,经中央批准,于1979年1月11日中央决定为“阎王殿”冤案彻底平反,并在1979年1月16日《人民日报》上公之于众。“中宣部阎王殿”案沉冤13年后,告白天下。

我是中宣部的一个工作人员,目睹了中宣部的“文化大革命”。“阎王殿”案的发生和平反,令人震惊难忘。


▋我所知道“阎王殿”冤案的发生


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时,我在农村参加“四清”,接通知回部听传达。5月30日,李富春同志向中央机关十七级以上的党员干部作报告。他传达了彭(真)、罗(瑞卿)、陆(定一)、杨(尚昆)的“反党”问题,讲了斗争的意义和高举毛泽东思想红旗的问题。我去听了,他没有讲中宣部是“阎王殿”。

听报告后看到了中央下达的有关文件,才得知毛主席指示:“中宣部是阎王殿”,要“打倒阎王、解放小鬼!”这是毛主席对康生等人讲的,记载在当时下发的《一九六五年九月到一九六六年五月文化战线上两条道路斗争大事记》中。这个“大事记”是“五一六”通知的一个附件。“五一六”通知有两个附件,附件一是“二月提纲”,供批判用;附件二是“大事记”。

当时就听说“大事记”是王力等人整理写出的,后来王力在《反思录》中说,“大事记”是康生一定要搞的,他(王力)参加了整理。“五一六”通知可以说是“文化大革命”的动员令,当时是党内文件,一年后在《人民日报》上公开发表。据我所知,“大事记”和“二月提纲”均未正式公开发表。“大事记”里记载:

三月二十八日至三月三十日,毛主席说,一九六二年十中全会作出了进行阶级斗争的决议,为什么吴晗写那么多反动文章,中宣部都不要打招呼,而发表姚文元的文章却偏偏要跟中宣部打招呼呢?难道中央的决议不算数吗?毛主席指出,扣押左派稿件、包庇反共知识分子的人是“大学阀”。中宣部是阎王殿。要“打倒阎王、解放小鬼!”……毛主席要求支持左派,建立队伍,进行文化大革命;批评彭真同志、中宣部和北京市委,包庇坏人,压制左派,不准革命;如果再包庇坏人,中宣部要解散,北京市委要解散,“五人小组”要解散……

这里所指“坏人”是吴晗;“左派”是指关锋、戚本禹、姚文元等人;姚文元文章即《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

1966年5月18日,林彪在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上大肆叫喊:“中宣部是为资产阶级服务的宣传部”,诬陷中宣部“仇恨毛泽东思想”、“阻碍毛泽东思想的传播”……江青很早就骂中宣部是“阎王殿”,“文化大革命”开始,她煽动砸“三旧”,即砸旧中宣部、旧文化部、旧北京市委。

中宣部顷刻倒台。在当时,容不得人们有半点思考,也不能问一个为什么。党中央主管思想工作的重要部门——中共中央宣传部竟然成了一座“阴森森”的“阎王殿”。新中国成立以来中宣部17年的工作被全盘否定,被诬为“黑线专政”的17年。当时正、副部长共12人,除副部长陈伯达上升为“无产阶级司令部”的人外,其他人均未能幸免于祸。这些同志在党内外享有较高的威望,担任着党政重要领导职务,他们是资深的老革命、有造诣的马列主义者、久经考验的共产党人,一下子成了“阎王”、“黑帮”、“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成了反对毛主席、反对学习毛主席著作、反对毛泽东思想的“三反”分子,成了革命的“罪人”,成了被专政的对象,失去了自由,没有了人权,被无辜推上了审判台,全党共诛之,全国共讨之。真是“昨日座上客,今日阶下囚”。

对此,中宣部很多干部感到愕然、震惊、很难理解。主要当事人陆定一部长事后才知道了毛主席和康生等人的谈话,犹如泰山压顶,“中宣部是阎王殿”,自己成了“大阎王”、“大学阀”,他怎么也想不通。“二月提纲”的执笔人之一、中宣部副部长许立群,去武汉向毛主席汇报,毛主席没有反对“二月提纲”。据许立群的夫人回忆,他正沉浸在主席同意了“二月提纲”的喜悦中,突然“二月提纲”成了反革命修正主义的纲领,成了“文化大革命”批判的靶子(“五一六”通知给“二月提纲”列了十大罪状),犹如五雷轰顶,他懵了。在中宣部任常务副部长多年的张子意同志说自己是一个“内蒙古”,意即不明真相,蒙在鼓里。理论处副处长陈道为中宣部的倒台、为陆公(指陆定一)的不幸落泪,大字报揭发他“哭殿”,受到批斗……我是中宣部的一般干部,更不知内情,感到茫然。


▋中宣部被砸烂,“阎王”坐牢,“爪牙”等受到株连


1966年5月底6月初,部内大字报纷纷出笼,造反者叫喊痛打“落水狗”,即已被中央点名的“阎王”:陆定一、周扬、许立群、姚溱等正副部长;同时叫嚷不要只打“死阎王”、“死老虎”,要打“活阎王”、“活老虎”(指当时中央尚未点名的副部长);要踢开领导闹革命;无产阶级司令部的主要喉舌《红旗》杂志,1966年第9期刊登了部内两人署名的揭发批判副部长周扬的文章……

“文化大革命”之火在部内越烧越烈,纲越上越高,打击面越来越宽,什么“阎王”、“判官”、“牛头马面”;“大阎王”、“二阎王”、“死阎王”、“活阎王”、“死而不僵的阎王”;“阎王殿”的“亲信”、“黑笔杆子”、“黑爪牙”等等;有人还提出十七级以上的干部都要炮轰(实际指的是在中宣部工作比较久的所有业务干部)。

中宣部倒台的消息,迅速传遍中外,京城各处和全国各地的红卫兵、造反派闻讯而来。最早来中宣部造反的是全国有名的“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的作者、造反英雄聂元梓一伙。他们冲进中宣部大楼,贴大字报,揪斗副部长许立群、理论处副处长陈道、教育处副处长庞达,还有何静修、龚育之、唐联杰等同志陪斗。这些同志被批斗后立马靠边站,进了“牛棚”。

关锋支持的社会科学部吴传启为首的造反派也不甘落后,很快打将进来,贴大字报,揪斗人。社会上很多造反组织破门而入,在中宣部大院里安营扎寨。中宣部办公大楼门口两侧的柱子上贴上了一副对联,上联是“庙小妖风大”,下联是“池浅王八多”,横批“打倒阎王殿”。在他们眼里中宣部没有一个好人。从此中宣部办公的地方——北京沙滩北街2号大院失去了平日的宁静、有序,成了“文化大革命”中京城的一大闹市。

来造反的、串连的、看热闹的,人山人海;大字报铺天盖地;“打倒阎王殿”的口号声震耳欲聋;部长陆定一、副部长周扬已被监禁;副部长许立群、林默涵,秘书长童大林,三位领导人每日数次被揪出来批斗,人格被侮辱,叫做“黑帮示众”;在中宣部工作比较久的正、副处长,业务骨干,被打成“阎王殿”的“判官”、“亲信”、“黑笔杆子”,进入了“黑帮”队伍,剃了光头,监督劳动,还强迫他们唱“我是牛鬼蛇神”的“嚎歌”自辱;大大小小的批斗会开了几十次,斗了“阎王”斗“判官”,有的业务骨干被拉出来陪斗;副部长姚溱、宣传处处长王宗一、国际宣传处干事刘克林、张际春副部长的夫人罗屏等同志被迫害致死……

舆论工具被“四人帮”控制,是非颠倒,黑白不分,给中宣部罗织了很多罪名。由中宣部副部长许立群、姚溱起草的,经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通过的“二月提纲”,成了中宣部的最大“罪”证。明明是为了维护毛泽东思想的严肃性,抵制林彪搞的“活学活用”、“立竿见影”的实用主义歪风,1961年中宣部上报中央的《关于毛泽东思想和革命领袖事迹宣传中一些问题的检查报告》,经中央批准转发全国,此时却被诬为反对毛泽东思想、反对学习毛主席著作的“三根大棒”、是“阎王殿的王法”,予以非难。1956年陆定一代表中共中央所作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报告,曾得到了毛主席的认可和听众们的好评,正好证明陆定一不是“阎王”,不是“学阀”,此时却被诬为“黑纲领”予以批判。中宣部成了众矢之的,被斗倒、斗臭、斗垮。

被扣上了“大阎王”、“大学阀”、“反党分子”等帽子的部长陆定一,当时还是中共中央书记处书记、国务院副总理,竟被剥夺了自由,身陷囹圄达13年。(陆定一:往事泣鬼神)在秦城牢中,狱号“68164”代替了他的姓名,逼他承认莫须有的罪名,他3次绝食抗议,准备把牢底坐穿。他的夫人也被关13年,儿子被关6年,亲友受株连多人,他的弟弟、岳母等死于非命。

副部长周扬不仅被戴上了“二阎王”的帽子,还被诬为“文艺黑线的总头目”,他身患癌症,手术不久,照样挨批斗,坐“喷气式”,陷大狱9年之久。(我的父亲:从“文艺沙皇”到“悲剧周扬”)我曾目睹了他的夫人被外单位的造反派挂上“周扬的黑老婆”的大牌子,罚跪在大卡车上,拉出去游斗,而后蹲“牛棚”数年。

副部长许立群是最早被揪斗的部领导,被关押8年半,遭受迫害,患精神分裂症,受病折磨30年而后猝然死去。

副部长姚溱被康生诬为“坐探”、“高级特务”,被迫害致死,他的夫人被诬为叛徒、特务,坐牢多年,双目几乎失明,双腿不能行走,两个未成年的孩子无家可归。

副部长张子意、张际春、张磐石、林默涵,秘书长童大林等同志,分别被关押、监禁、流放外地或以其他方式被管制多年,有的含冤而去,有的家破人亡,幸存者九死一生。

中宣部的广大干部先被集中办学习班,后被军事管制,分班、排、连集中食宿,无人权,无自由,在陈伯达的指令下被“扫地出门”,带一本“红宝书”、一套铺盖、一个马扎,抛妻别子或拖儿带女,被发配到西北边陲的贺兰山下,劳动改造,批判斗争四个春秋,而后四散而去。

据不完全统计:“文化大革命”中中宣部被迫害致死的人命有8条半(1人被救,伤了半条性命)。坐牢的9人(不包括家属)。被诬陷为“叛徒”、“特务”、“国民党分子”等17人,其中正副部长10人。中宣部的正、副部长及秘书长除陈伯达一人外均被诬为“阎王”,一律打倒。在中宣部工作时间长的正、副处长,被诬陷为“判官”、“牛鬼蛇神”,几乎全部被打倒。一般干部被打成了“黑帮”、“黑爪牙”、“三反分子”、“假党员”、“现行反革命”、“老胡风分子”、“杀人犯”、“五一六”分子等等,不计其数。不少曾在中宣部工作多年早已调出的同志,也受到了株连,受害多年。中宣部的下属单位、有关部门及省、市、地县各级宣传部被打成“小阎王殿”、“阎王殿分殿”,等等,无法计数。


▋胡耀邦同志上任八天,向中央建议为“阎王殿”平反


“文化大革命”中,中宣部的历史、是非、功过、真伪全被颠倒了。中宣部“阎王殿”一案,一直在人们心中存疑。中宣部“阎王殿”之谜,长期使人困惑。粉碎“四人帮”后,听说有同志对此案提出质疑,被有关领导制止。后来没有听说有人敢公开说“阎王殿”案是一个大冤案,没有人敢公开提出为“阎王殿”案平反。造反派早已认定并扬言“此案翻不了”。

胡耀邦同志有胆识,有气魄,有一颗公正的心。当“两个凡是”还禁锢着人们的头脑的时候,胡耀邦同志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共中央秘书长兼中央宣传部部长,他于1978年12月28日来中宣部报到,上任8天,即1979年1月5日,他遵从民意,组织安排以中宣部名义向中共中央报告,建议为中宣部“阎王殿”彻底平反。这一报告很快得到中央的批准,中央决定为中宣部“阎王殿”彻底平反。1979年1月11日,中宣部向各省、市委宣传部发出通知,传达了中央的决定,同时,胡耀邦同志在当时召开的各省、市、自治区党委宣传部部长会上宣布了中央的决定,得到了与会者的一致拥护。胡耀邦同志强调指出“文化大革命”前17年,中宣部和全国宣传战线,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一直占统治地位,中宣部是党的比较得力的思想工作部门,“阎王殿”的说法应予纠正,因此而蒙受不白之冤的同志一律平反……

胡耀邦同志在会上宣读了经中共中央批准的中宣部《关于建议为“中宣部阎王殿”彻底平反的请示报告》。报告中说:“中宣部是阎王殿”的说法,出自林彪、陈伯达一伙炮制的《一九六五年九月到一九六六年五月文化战线上两条道路斗争大事记》,此外,没有任何正式文件有类似记载。林彪、“四人帮”出于篡党夺权的罪恶目的,故意捏造、歪曲事实,拨弄事非,诬陷中宣部扣压所谓左派稿件(指关锋、戚本禹的文章)、包庇反共知识分子(系诬指吴晗),肆无忌惮地制造“中宣部阎王殿”的大冤案,迫害当时中宣部的负责人和其他大批坚决执行毛主席革命路线的宣传干部,窃取舆论大权。在林彪、“四人帮”的阴谋策划下,中宣部作为“阎王殿”被彻底砸烂,当时的中宣部负责人长期无辜受到监禁、迫害,理论、教育、宣传、对外宣传、文艺、新闻、出版、体育、卫生等战线统统被说成是“黑线专政”、“修正主义统治”、“牛鬼蛇神成堆”,省、市、自治区和地、县各级宣传部门也受到株连,被打成大大小小的“阎王殿”或“分殿”、“代销店”,使我们党经过多年工作培养起来的宣传文教队伍遭到一场浩劫,后果极为严重。

报告说:全国解放后,整个思想文化战线一直是毛主席亲自掌握的,中宣部……在工作上虽然不可避免地存在某些缺点和错误,但是成绩是主要的,第一位的……一九六〇年以后,中宣部围绕正确地宣传、学习毛泽东思想,同林彪一伙实用主义的谬论进行了勇敢的原则性的斗争。经过长期反复的考验证明,中宣部和各级宣传部门的广大干部、群众是好的、比较好的。林彪、“四人帮”利用“中宣部阎王殿”的帽子强加给中宣部的各种罪名,纯属诬陷和捏造……

1月16日,《人民日报》头版显著位置刊登了这一消息。从上报中央到报纸公布,11天时间,沉冤13年的中宣部“阎王殿”一案被彻底平反了。

中宣部给中共中央的请示报告中,提到了康生对中宣部的诬陷,可能因为当时康生的问题尚未对外公开,新闻报道中未提康生。

在党和胡耀邦同志的关怀下,中宣部为“文化大革命”中被迫害致死的同志们召开了追悼会,给予平反昭雪。我参加了在当时召开的包之静(出版处处长、人大代表)、王宗一(宣传处处长)、林朗(《俄文友好报》负责人)、李志民(外地调京不久)、罗屏(张际春副部长的夫人、秘书)、刘克林(国际宣传处工作人员)六位同志的追悼会,耀邦同志亲自参加,他佩戴黑纱,向死难者致哀,与死难者家属一一握手,亲切慰问,到场者无不感动。为“文化大革命”中冤死的副部长张际春、姚溱等同志平反昭雪的追悼会也先后分别举行。


▋我的感受


“中宣部阎王殿”案沉冤13年,只用了短短11天的时间,就被彻底平反并公之于众了。这是胡耀邦任中宣部部长后的一件大事,是宣传战线上拨乱反正的一项重大措施,是坚持实事求是的一个典范。

“文化大革命”前中宣部17年的工作得到了实事求是的评价;对中宣部的一切不实之词统统被推倒;受冤的同志、冤死的同志得到了公正的对待。从此,中宣部从“阎王殿”回到了人间,老中宣部的人由“阎王”、“判官”、“黑爪牙”变成了人,冤死的同志们不能复生,也可以瞑目了。


2026年7月6日星期一

史丹佛學者吳國光:親歷文化大革命,帶我理解中共政治

 當前中共政治體系不再是多派系的「灌木」,只剩下單一主幹的「喬木」——習派。知名中國政治學者吳國光,具備體制內經驗與豐富學術資歷,更親身經歷過文化大革命,他如何看待中共史上最大規模的政治清洗?又會對台灣產生什麼影響?

吳國光是目前少數兼具中共體制內經驗與學術資歷的中國政治研究者。圖片來源:謝寬攝

徐卉馨  天下Web only
發布時間:2026-07-01
【文革60年反思】


一個月後的中共建軍紀念日,很可能是文革60年至今,最受全球矚目的一次。

不只因為近4年前組成的中央軍委,如今7人只剩2人,習近平清洗軍方的力度和廣度,前所未有;直到現在,這波清洗仍在持續,26日又有6名高階將領被免除全國人大代表職務。

史丹佛大學中國經濟與制度研究中心高級研究員吳國光,被視為少數兼具體制內經驗與學術視野的中國政治研究者。

因為在1980年代,吳國光曾進入前中共總書記趙紫陽的辦公室,親身參與政治改革工作。天安門事件爆發前夕,他離開中國赴美進修,踏上學術之路,至今仍筆耕不輟。

文化大革命10年期間,是吳國光成長的關鍵年代,也是當今中共高層幾乎都走過的路,文革本身,因而成為理解中共的一面歷史鏡像。5月底,吳國光曾撰文,比較毛澤東後期與習近平時代的派系政治結構。

今年是文革爆發60週年,距中共二十一大約1年。中國演變成如今一人專政的政治格局,背後的關鍵因素是什麼?又可能對台灣帶來什麼影響?

趁著長風基金會邀請來台演講的期間,吳國光分享他作為文革親歷者以及長年研究中國政治的學者的雙重視角。以下為採訪紀要:


文革經驗,讓他理解中共政治


問:對一個孩子來說,文革在日常生活裡是什麼樣的境況?

答:我外祖父是國民政府官員,1949年去了台灣。因為我母親的家庭背景,政治陰影早早落在家族頭上。在當時被定調為「國民黨反共官員的後代」,就不被准許參加共產黨。

文革之前也有各種政治運動,像反右、四清等等,我的外祖母、母親、舅舅都首當其衝,他們總是要不斷檢討自己、批判自己。

其實外祖父的事,連我們自己一開始都不清楚。他跟著國民政府離開後就再無音信,直到1980年代末才第一次有消息,中間隔了將近40年,但當局就是這麼定調,說他跑去台灣了。

我本來也不知道。文革山雨欲來時,有一天晚上,我聽見父親對母親說,「運動要來了,對你來講,台灣這個事情……」

我當時心想,「台灣和我媽有什麼關係啊?」但那是「台灣」這兩個字第一次闖進我的個人生活,那時我還不到9歲。


問:文革對你的個人生涯留下了什麼印記?

答:現在媒體和學界常找我談中共高層,但我對中國底層社會的了解,對於我分析判斷中共政治來說可能更為重要。而這正是我在文革期間所獲得的經歷。

文革後期我下鄉,在偏遠農村,首先碰到的反而不是政治,而是人際關係。比方說,大家都想早點回城,如果你被認為是「好青年」,可能比較早得到回城機會,但別人也會在背後說你壞話。

文革中許多冠冕堂皇的詞彙,往往是日常利益衝突的包裝。比方有人到大隊黨支部去說你不好,不會提到私人關係,而是說你「對黨支部有意見」,用政治詞彙把敵意包裝起來。這讓我認識到中國所謂的政治,其實就是這種庸俗的人際關係。

這對我後來理解高層政治很有幫助,因為我意會到,共產黨整套官方語言和意識形態,包裝的是權力關係和利益關係。整場文化大革命,也是用意識形態包裝起來的一場社會利益分配與權力鬥爭的大戲。

吳國光經歷過文化大革命,深深影響他對中共政治的理解。(謝寬攝)


寡頭政治走向一人專政,影響中共派系結構


問:你5月底在《中國領導觀察》季刊(早年由胡佛研究所創辦,現已獨立發行)撰文,用「factional cascade」這個詞,描述習近平當前的派系結構。請解釋這個概念?

答:一般用派系分析中共高層,總在看有哪些派系、誰屬於哪一派,並假定彼此鬥爭、爭奪權力。我增加了一個向度來分析,那就是「派系結構」。

這篇文章就是要分析派系結構,factional cascade概念比較難翻譯成中文。在英文裡,cascade指的是瀑布往下流的過程,而過程中會分成很多細小的瀑布。

我在英文文章裡還有多一個比喻,可能更好懂:過去派系像沒有大家長(Patriarchal authority),但有「老大哥」(Elder bother)的家庭;而現在習近平的派系結構,我認為他已經是大家長了。

過去的派系前提是「寡頭政治」(Oligarchy),也就是由一小組人共同掌握權力,像胡錦濤時代是「九龍治水」,中央政治局常委有九個成員,胡一個人說了不算。當時的結構是幾個派系平行並存,對第一把手有制衡、甚至挑戰作用,我再打個比方,這種派系結構像灌木一樣。

習近平時代從前還有習派、團派、上海幫,彼此平行競爭,但是現在派系結構已經變了,像喬木一樣有一個主幹,就是習近平這個大派系,枝子就是底下的小派系,像李強、蔡奇、陳希、彭麗媛各有一支。


問:習近平靠什麼讓權力集中在他身上?關鍵是什麼?

答:中共歷史上習近平不是第一人,毛澤東晚期、鄧小平其實都走過從寡頭統治到個人專政的軌跡。

到文革後期,毛澤東變成一人獨大,派系被清除或者收編。不過這並不表示毛澤東底下就完全是鐵板一塊,後來又有林彪、所謂「四人幫」,所以我認為毛晚期的派系結構,和習近平現在的派系結構,其實是類似的。

關鍵在於共產黨制度本身提供了方便。共產黨四條鐵的紀律中,最重要的是「全黨服從中央」,但「中央」是一個很虛的概念,黨代會5年才開一次、中央委員會1年一次、政治局1個月一次,日常到底誰在領導?就是黨魁。習近平利用這一點,建立一套讓政治局成員都要向他匯報的制度。

再加上共產黨靠槍桿子起家,誰掌握軍隊,誰就掌握實質最高權力。習近平身兼總書記與軍委主席,這是胡錦濤當年都做不到的,這給了他迅速集權的便利。


史上最大規模清洗,習近平如何重建軍隊領導階層?


問:現在軍委只剩兩人,清洗仍在持續。你認為在二十一大之前,可能有什麼變動?

答:兩人的軍委會在中共歷史上可能還沒有過,是非常奇怪的現象。即使在文革初期、林彪事件之後,軍隊高層的清洗層面都沒有這麼廣。

對習近平來說,重建中共高層這套軍隊指揮體系是件大事。從今年清洗張又俠以來,這應該是他最重大的任務之一,現在已看出端倪,4月到6月,他辦了一個為期10週的軍隊高級幹部培訓班,這是「第一期」,後續可能還有許多期。

幹訓班對象是中央軍委各部門及駐北京軍隊主要單位的負責人,我相信這是習近平面對面、一個個親自考察重要將領的機會。


吳國光的外祖父為國民政府官員,在1949年跟隨國民黨去了台灣,讓留在中國的家族被貼上「國民黨反共官員後代」的標籤。這也是他與台灣的淵源。(謝寬攝)


我預計今年的八一(中共建軍紀念日)前後會晉升一批上將,軍隊最高指揮層就會開始浮現。

所以我判斷,從今年八一到明年八一這段時間,軍隊高層的重新組建會大致完成;到二十一大之前,很可能組建新的中央軍委。當然現在我們完全不知道那些人會是誰,可能連習近平自己都還沒決定。


問:外界最常點名的是東部戰區司令楊志斌,但他沒參加這次幹訓班?

答:我想他沒參加,是因為這一期都在北京;若後面輪到各大戰區,他應該會參加。

這裡有個很有意思的現象:當很多戰區的司令、政委都缺位時,只有東部戰區在拿掉林向陽之後,馬上提拔了楊志斌。

楊志斌到底能不能保住位置,我不敢講,因為考察和重新任命還沒結束。但東部戰區並沒有讓司令缺位,很快把人拉上來,我覺得這是對台保持軍事威懾的姿態。


問:你演講時還提到二十一大後中共領導階層可能「年輕化」。這會讓中國政治更穩定,還是更難預測?

答:我一開始用「年輕化」這個詞並不太準確,其實只是一次世代更替,過了5年,原本相對年輕的人變老了,再進來年輕一些的人接替而已。

我想強調兩點。第一,我不認為這是習近平在實施接班計劃的一部份;我認為他現在還沒把接班提上日程,甚至不認為他在第四任期會有明顯的接班安排。

第二,年輕官員教育可能更好、國際經歷更多,但會不會因此改變施政方向?我的看法是不會。

當習近平一個人就能決定政策大方向時,這些人只是幫他幹活,並不能影響中國的整體走向。對習近平來說,最在意的始終是兩件事:個人權力穩不穩、中共對中國的權力壟斷會不會受到挑戰。

在這兩點上,習近平並沒有遇到嚴重的挑戰。他對自己權力地位可能遭遇的各種內外挑戰非常敏感,但正因為憂慮得多,他的統治相對來說反而會更小心,權力也就越穩固。


【小檔案】吳國光

出生/1957年

現職/美國史丹佛大學中國經濟與制度研究中心高級研究員、亞洲協會政策研究所中國分析中心高級研究員

經歷/中共十三大報告政治改革部份的執筆人之一、美國哈佛大學尼曼研究員、加拿大維多利亞大學中國研究和亞太關係講座教授

著作/《權力的劇場:中共黨代會的制度運作》、《反民主的全球化:資本主義全球勝利後的政治經濟學》、《走向共產黨之後的中國:轉型八論》


2026年7月2日星期四

反对十年浩劫的人,你永不独行。无视美化浩劫者,像遇罗克一样发光发热

 原创  王昊轩 王昊轩 Neader  2026年6月28日


真实自有万钧之力。真诚的文字才能打动人。十年浩劫中的假话和空话在真实面前是不堪一击的。当陆洪恩老师,遇罗克,史云峰,李九莲这些英雄把带血的头颅放在天平上的时候,所有卖弄词藻,试图掩盖真相和罪恶的余含泪们都会变成历史笑柄。

更何况是那些颠倒黑白,打扮成洪卫兵想要美化浩劫的人呢?他们也只不过是笑话罢了,也是时代的牺牲品,十分可怜。其实什么蒯大富,韩爱晶,宋要武,砸孔庙的谭厚兰,李劫夫这些人不过是被过河拆桥的工具和替罪羊罢了。

当公检法被砸烂,道德被以破四旧的名义践踏,父子反目,老师被学生殴打批斗甚至打死的时候,局势就已经彻底失控了。浩劫已经停不下来了。当文明被野蛮取代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变成受害者。不论男女老少和尊卑。

文明社会有以下几个特点。

首先,发达国家并不只是靠钱多武器多来决定的。看一个社会是否文明,要看这个社会的弱势群体,黑五类这些人生活得怎么样。在发达国家,人们普遍有同情心,反对洪卫兵破四旧这样的暴力。

第二,文明社会的法制健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强调契约,不可能允许武斗这种无法无天的事情发生,更不允许小将们砸烂公检法。

第三,文明社会有固定的财产权,而且得到法律的保护。不会允许什么破四旧的时候抄家,私闯民宅把黑五类打个半死,然后把四旧洗劫一空。

第四,文明社会也不会把人分成三六九等,什么黑四类,黑五类,黑七类。知识分子不会变成臭老九。老师不会被学生活活打死。宋要武们要么没有机会干坏事,要么干坏事后会立刻受到惩罚,这就是文明社会。

文明社会是不会提倡什么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不可能因为一个人的父母有问题,就剥夺他考大学受教育的权利。在文明社会里,后来的历史学家高华不会因为父亲的问题被歧视,上不了大学。遇罗克也不会两次高考都不被录取,就算数学考满分连地质类大学都上不了。

可惜十年浩劫是民族劫难,文物文化和道德的千秋大劫。那十年里人人说假话,唱语录歌,跳忠字舞,一言不合就把人往死里整。那十年绝对没有任何积极意义,就是反人类反文明的浩劫,连死人爱因斯坦都要被批倒批臭,何况是活人遇罗克和陆洪恩老师呢。

很多美化粉饰浩劫的人文化水平和收入都不高。他们接受的都是网络泔水,劣质信息。他们读的是污秽的东西,脑子早就封闭和糊涂了。和他们争论是没有意义的。

理智的光每亮一点,愚昧的暗就少一分。我们只能改变渴望改变的人,对于道德败坏,撒谎成性的人,作用不大。他会为了面子维护骗局。对于这些无可救药的人,我们只能无视。只管发光发热,不要有改变别人的念头。顺其自然。像坚持真理的遇罗克一样发光发热,像彭令昭一样捍卫真理。讲述真实的历史,真实的故事,留下真实的感受,真实的文字。做善良的事,帮助需要帮助的人,自然会吸引到朋友。

德不孤必有邻。反对十年浩劫的人,你永不独行。

陈晓维 | 李平心:上海文革罹难者第一人

 陈晓维  新三届  2021年8月11日【55年前的记忆】


原题
李平心之死 
作者:陈晓维


李平心死了。自杀。

1966年6月15日是个星期三。这天上午,李平心的秘书刘敏文照常到他家里上班。刘敏文是师大党委专门为李平心安排的学术秘书,已经为他工作了七年多。每天要做的事情包括抄写文稿、信件,购买书报杂志,还帮助独身的李平心记录家庭收支账目。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眼,左转右转却拧不动。没有“咔哒”一声,门也没有跟着打开。倒是有一丝煤气的味道从门缝里钻出来,慢慢爬进了她的鼻腔。脑子稍微一转,刘敏文意识到:出事了。门被从里面反锁上了。她最近两天的担心变成了现实。

李平心是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全国政协委员,民主促进会的发起人之一,上海历史学会副会长。他早在1927年就入了党。1930年在上海加入周恩来、林育南领导的“苏维埃准备委员会”,并参与起草了《苏维埃土地改革法》《苏维埃教育改革法》《苏维埃选举法》等重要文件。1931年年初,苏准会被破坏,常来开会的二十多人先后被捕,不久都在龙华被枪杀,其中包括白莽、柔石等“左联五烈士”以及林彪的堂兄林育南。李平心得到消息后,避往它处,从此与共产党组织失去联系。

  李平心是较早用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观点、方法观察和分析社会问题,并用于社会学研究的学者。脱党后直到全国解放,他一直作为进步学者,办进步刊物,著书立说,宣传马克思主义和民主思想,先后出版了《中国近代史》《全国总书目》《人民文豪鲁迅》《从胜利到民主》等著作。

他的原名叫李循钺。1930年代生活书店的编辑艾寒松后来回忆,“平心”二字是邹韬奋的主意。1931年底到1932年初李平心用“赵一萍”的笔名为邹韬奋办的《生活周刊》写了篇文章,经过数次修改才发表,邹韬奋见他耐心、不怕修改、平心静气,因此给他起了“平心”这个笔名。 

  李平心的朋友在评价他的时候,用得最多的词是:博闻强记,见解深刻。顾颉刚不轻易称许别人,谈到李平心时他却说:“我研究古代史,他懂得很多,给我以启发,我很佩服他。1954年李平心与某出版社接洽编词典。他在前门一家饭店住了半年。一起开会,知他的学问比我好。”文怀沙回忆:“他对马克思的《资本论》有许多年的深入研究,特别是有关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部分。为了用唯物史观探索我国古代的社会发展史,平心对殷墟文字也有不少创造性的见解。……他的渊博也使我佩服。”

复旦大学历史系主任周予同曾提到,1960年代初,上海市组织人力编新《辞海》,很多社会科学方面的条目无人能编出来,只有李平心可以胜任。终审定稿时,大家选他担任社会科学方面的负责人。有大才者,多恃才傲物,李平心也不例外。有时评价起别人来,他口无遮拦。比如他看不起俞平伯,私下里说他低能,一生一世研究《红楼梦》却研究不出什么东西来。多年在报纸上的笔战生涯,更使他四面树敌,为他后来的不幸埋下了伏笔。

  李平心自杀那天,6月15日,文革才刚开始不久。这一天,雄才大略的毛泽东正坐在从杭州开往长沙的专列上。毛 已经离开北京八个多月了。在这段看似游手好闲的南巡之旅,他的头脑一直在酝酿着一个摧枯拉朽的风暴。一个月之后,他将杀回北京,把这个风暴推向高潮。就在这个六月,毛泽东的想法完全成熟了。他诗兴大发,写下了著名的《七律 · 有所思》,诗云:“正是神都有事时,又来南国踏芳枝。青松怒向苍天发,败叶纷随碧水驰。一阵风雷惊世界,满街红绿走旌旗。凭阑静听潇潇雨,故国人民有所思。”天神在南方青松一怒,千百万人败叶纷驰。李平心是一片银杏树叶子,在秋天来临时最先变黄、最先脱落。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自杀。早在十几年前,他就险些告别人世。只是那时大水刚刚涨起,还没没过头顶。

  让我们先回溯到1950年代初。那是潘汉年担任上海市副市长的时代。潘市长在一次会议上作报告批评上海的民主党派做了很多坏事,但没有点名。会后他告诉市政协副秘书长梅达君,说李平心是托派。潘汉年的说法源自1940年代李平心在托派刊物《求真》上发表过的一篇文章。后来经过调查,证明李平心这篇现成文章是被一个熟人索去,他事先并不知道刊登文章的刊物由托派把持。文章发表后,他还很生气,把这个朋友找来大发了一通脾气,认为自己受骗了。但在解放初期的政治环境下,副市长的结论很致命。

几天之后,在民主促进会的会议上,梅达君严厉地说,民进内部不纯,有人有政治问题!李平心开始并没在意,当他发现梅达君严肃地看着他,四下望去,除了梅达君,还有好几个人的眼光也直盯着他,他才感到情况不妙,就站起来想要申辩几句。梅达君用手指着他,胸有成竹地说:“我们完全掌握情况,我们完全掌握情况。”

  “我们完全掌握情况”,这句混合着否定、威胁、倨傲、权威的话,意味深长,把李平心迎接新中国的喜悦心情一扫而空。不久,民进的负责人就开始找他谈话,使他精神上感到极度压抑。他开始整晚整晚的失眠。抗战时李平心曾被抓到日本宪兵队,受过电刑。电流造成了无法治愈的大脑损伤。此时脑病又发作了。他头痛欲裂,精神恍惚。

有一次,他哭着对妻子胡毓秀说:“我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潘汉年,他说话太不负责任。潘汉年现在是副市长,他要想断送我的政治生命,我是无权发言的。现在民进连一张市人民大礼堂听报告的票子也不发给我。这真是天大的冤枉。……我走到哪里,别人都对我歧视,有时还要讽刺我几句。有人说我,平心先生,现在解放了,大家都忙得不亦乐乎,而你却闲荡荡的,像没事人一样。我到处受到压力,透不过气来,受人奚落,这日子真不好过啊。”

  除了政治上的失意,他和妻子胡毓秀的婚姻也接近破裂。胡毓秀入党比李平心还要早一年,曾参加过南昌起义。1928年两人在蒋光慈、阿英主持的春野书店相识,同年即结婚。作为妇女里少见的老党员,胡毓秀这段时间在政治上可以说是春风得意。她担任着上海市妇联的执行委员,还曾代表妇联去柏林参加了“国际妇联第四届理事会”,行前接受了周恩来和邓颖超的接见。

李平心对胡毓秀早已没有感情,他甚至直言不讳地告诉胡毓秀,自己在香港有个叫金葆华的情人。1950年李平心曾私自跑到香港待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与金葆华相会。在解放初政治形势天翻地覆的苦闷日子里,他坚决要求和胡毓秀离婚。两个人常常整夜吵闹直到天亮。李觉得胡在政治上投机,成了积极分子,指责她袒护潘汉年,势利眼,不肯帮他说话,不同情他。胡则劝他接受考验,不要老是在家里怄气,哭哭啼啼,长吁短叹。

对于李平心提出的离婚要求,胡毓秀先是采取拖的办法。后来时间一长,怕李平心在政治的泥潭里越陷越深,影响儿子李前伟的前途,才终于下定了决心。1954年10月,二人正式离婚。离婚后,李平心立即向上级提出申请,要求到香港去工作,没有得到统战部的批准。

  李平心不是一个性格刚强的人。胡毓秀说他软弱,怕吃苦,喜欢资产阶级情调。1940年代陈毅曾邀请他到新四军办的江淮大学当校长,他推说身体不好,没有答应。胡毓秀说实际原因是他不愿意离开上海,“他离不开抽水马桶”。李平心是个书呆子,爱读书,甚至在浴缸上设计了一个放书的架子,以便边泡澡边看书。他拼命买书,用钱却完全没有计划。逢人就借钱,且多数是有借无还。他不愿意参加剑拔弩张的第一线斗争,宁愿在书房里研究马列主义,做一个安逸的“资产阶级学者”。

  对于这样一个人,来自政治和家庭的双重压力,他是承受不住的。书呆子李平心精神一天天接近崩溃。终于有一次,在绝望中,他抡起一把斧子,向自己的前额砍去。这种自杀方式,需要极大的决心和勇气。这是他第一次自杀。经过抢救,他脱离了危险,但脑门上留下了一道疤痕。从此,李平心的发型变了。他像小孩子一样留起了刘海。伤疤被刘海遮挡在后面。当他以新形象出现在朋友、同事之间时,所有人都窃窃私语,说他看上去怪怪的。直到1958年,他的朋友文怀沙到上海出差,给他介绍了一个整容大夫,对前额进行了细致的修补。治愈后,他才重新把头发梳起来,露出他那饱满、宽大的前额。

  李平心的命运在1955年出现了转机。这年4月份,潘汉年去北京参加全国代表会议时被秘密逮捕,罪名是“内奸”。潘汉年案后来成为共和国著名的冤案,潘汉年也是几十年里最出名的受害者之一。但由于他的受害,由于他的突然消失,无辜的李平心复活了。李平心重新被安排成为市人民代表、人民委员会委员、民进中央理事,不久又当选全国政协委员。托派的罪名洗刷掉了,政治上又有了地位,他又可以高高地抬起头了。

  和1950年代这次挥斧自杀相比,李平心在1966年6月15日的自杀,显得更冷静,更务实。用斧子自杀,既痛苦,效果又差。当斧子的利刃以全速接近面部皮肤的一刹那,出于本能的自我保护意识,你握斧子的手会不由自主地把挥动的速度在瞬间降下来。造成的后果就是自杀变成自残,斧子变成水果刀,麻烦别人也拖累自己。

考虑过其它的自杀方法吗?投水和卧轨都太浪漫了,更适合小说家和诗人。上吊又太决绝,脚一蹬就再也没有挽回的机会了。跳楼也不好,弄得血肉模糊,给收尸的人增加不必要的麻烦。选择煤气则聪明得多。你可以精心地制定一个计划。比如下午先去自己熟悉的理发店剪一个整齐、清爽的发型,然后到饭馆好好地吃上一顿,菜不妨多点几个,浪费一点就浪费一点吧,这个时候不必担心寅吃卯粮。晚上回到家,踏踏实实地在台灯下写好遗书,装进信封,放到写字台上显眼的位置。到衣柜里挑一身自己最喜欢的毛料中山装,慢慢地用绒布把皮鞋擦亮。穿戴齐整之后,站在穿衣镜前,端详一下自己。看看这张皮肤已经松弛的圆脸:这张脸被人赞扬过,崇拜过,与人争辩时愤怒过,在床榻上沉醉过,面临威胁时退缩过,开会时坐在 台上也志得意满过。

在打开煤气之前,走到窗前再看一眼这个令人失望的世界吧,你惊讶地发现世界还没有你的窗框大,你对它感到前所未有的无所谓,你一身轻松,打消了所有抱怨,甚至想咧嘴笑一笑。你轻轻拉上窗帘把疾驰的黑夜关在外面。你很幸福,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和一小段无人打扰的时间。拧开阀门,关上电灯,等煤气从管道里喷射出来,吐出丝丝的声音,你还有足够的时间摸黑躺倒,挑选一个最惬意的姿势,提醒自己小心一点,别把熨过的中山装弄皱。

在永远的黑暗降临之前,你来得及闭上眼睛,倾听死亡的音乐以一个出人意料的音符奏响,把一生中的千百个画面同时推送到你面前。贫穷的少年时代,焦虑而消沉的中年,婚礼上那个还没有让你厌烦的妻子,刚降生的孩子(现在和你只剩下血缘上的联系),同事们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在车站等待情人时你那狂热跳动的令人窒息的心脏,幸福的,痛苦的,骄傲,耻辱,记住所有这一切。直到由于缺氧而产生的红晕在脸上逐渐扩散开来,再把它们彻底忘掉。注意,作为一个马克思主义者,你的灵魂不会出窍。它不会通过头皮上的发根挤出身体。你的灵魂将遵纪守法地待在某个最深的角落里,监视你度过这最后的夜晚,一言不发。

  事实上,我并不知道李平心在他最后的几小时里都做了什么,想了什么。还是把目光放远一点,看看他自杀之前的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吧。

  复述一点众所周知的历史:1965年11月10日,上海《文汇报》发表了姚文元的文章《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文章宣称吴晗编剧的《海瑞罢官》“大力吹捧一个因搞‘退田’‘平冤狱’而被‘罢官’的‘海青天’,就是支持在庐山会议上因反对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而被党和人民‘罢’了‘官’的右倾机会主义重新上台执政,为地富反坏右的反革命复辟开路”。文章发表后,北京的党政机关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各大报纸没有立即转载。大家没有意识到,姚文元的文章将掀起一场波澜壮阔的狂热运动,姚文元的背后,还站立着一个笼罩一切的身影。毛泽东要求立即把姚文印成小册子发行。上海新华书店急电全国征订,北京新华书店由于不明就里,没有立即订购,此事加深了毛对北京市委的怀疑和不满。在毛泽东的干预之下,《北京日报》和《人民日报》在11月末,才转载了姚文。但两报同时加了编者按,力图把事件限定在学术讨论的范围之内。

  李平心像所有人一样,不了解姚文元文章的深刻背景。他的辩论激情和给自己制造话题的愿望被点燃了,先后在报刊发表了《漫谈清官》《“循吏”、“清官”、“良吏”的历史评价法》《关于评价历史人物的标准问题和“循吏”、“清官”的分析批判问题》等文章,提出了一整套的不同意见。对于评价历史人物,他总结出两条标准,即历史科学标准和政治标准。他认为政治标准固然重要,“却不能代替科学标准”,而应“按照他们的实践思想在历史上所起的作用和对今天现实产生的影响来估定他们的价值”。他批评姚文元等人“把马克思主义庸俗化”“简单化”“犯了右倾错误”,并指出,那些利用“清官”问题大做政治文章的人不过是“别有用心的新黑帮分子”,“他们披戴纸糊的‘革命’铠甲,一手挥舞有形的刀枪,一手抡动无形的板斧;并且善于浓妆艳抹,长于便词巧说,对照老黑帮来说,他们的确是青出于蓝,后来居上”。

这样一个对立的靶子,正是开展运动所必须的。上海市委的写作班子(由徐景贤、姚文元、朱永嘉、王知常、朱维真组成,徐景贤是支部书记),马上组织整版的内容对李平心展开驳斥。他们在《平心先生对谁发火?》《欢迎“破门而出”》《自己跳出来的反面教员》等文章里,指责李平心“反党反社会主义”,是“反动的学术权威”,“赫鲁晓夫的应声虫”等等。

  李平心对自己的理论水平相当自负。历史上,他曾多次在报刊上与各色人等打笔战,可以说是久经沙场的一员老将。最近的一次论战是1960年前后,在关于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大讨论中,他为《学术月刊》、《新建设》、《文汇报》撰写了十余篇论战文章。他认为,生产力有它自己的运动规律,生产关系不能超越生产力发展规律的范围来推动生产力前进。“要消除消耗社会斗争的力量,把更多更多的力量,投向伟大的自然。”“个人生活利益是刺激劳动率不断增长的主要动力。”这样的观点当然是与官方论调不符的。但这场论战没有给他带来噩运,他只是被当作“唯生产力论者”,犯了雅罗申科用生产力取消生产关系的错误。他当时自负地对文怀沙说,光是围绕上述主题的中心问题,他就可以毫不含糊地用马列主义理论加以阐述。写一本三十万字的专门著作是毫不费劲的。而他的论敌则是贫乏得连写一篇五千字的文章,也要翻来覆去,连起码的逻辑都没有搞通。他感叹道:“和一个或一伙并不势均力敌的论客讨论问题是痛苦的。但对方在不断地混淆读者群众的视听,不给予澄清又不行。”

  几年前的论战没能使他吸取什么教训。他的理论水平高,政治智商低。已经是山雨欲来,李平心还浑然不觉。他没有对姚文元为首的写作班子引起足够的警惕,他又轻敌了。有一次王元化到他家去,他轻蔑地对王说:“工农兵写批判文章我还服,可是有些人‘随风转舵’,我顶恨。现在在打乱拳,但我不怕,我有牺牲精神。”

  事情的性质很快就发生了变化。1966年5月16日,中共中央发出后来被称视为“文化大革命”起点的《五一六通知》。6月1日《人民日报》发表了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同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发了北京大学聂元梓等7人写的全国第一张大字报《宋硕、陆平、彭佩云在文化革命中究竟干了什么?》。文化大革命全面展开。在此影响下,6月2日,上海市委成立文化革命小组,由张春桥担任组长。

与此相比,桌面下面的行动开始得还要更早一些。在此之前的四月份,华东师大党委就已经在上级的授意下,从文科各系抽掉了不少教师、学生,秘密成立了批判李平心小组。其任务主要是收集李平心的著作、文章,整理问题,供批判用,对外不公开。6月3日,《人民日报》发表的社论《夺取资产阶级霸占的史学阵地》,标志着对史学界的冲击势头进一步加剧。同一天,华东师大物理系11名学生贴出全校第一张攻击校党委书记姚力的大字报《姚力的总结居心何在?》,这是上海高校中出现最早的将矛头指向本单位党组织及其负责人的大字报。

  6月10日上海市委在文化广场召开万人大会。市委书记、市长曹荻秋在会上做了《关于进一步开展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动员报告》。会议根据中共中央《五一六通知》精神,提出要批判“反动学术权威”和“牛鬼蛇神”,并点了8位“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的名,其中包括李平心、“为资产阶级音乐家德彪西辩护”的上海音乐学院院长贺绿汀、复旦大学教授周予同和周谷城、上海京剧院院长周信芳、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总编辑李俊民、电影界的瞿白音和文艺界的王西彦。

据参会的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编辑钱伯城回忆:“经曹荻秋(他自己后来也成了‘叛徒’,瘐死狱中)公开点名,他们便受到了轮番的纯然是侮辱性的批斗。李俊民每次被揪上台,由一个身穿绿军装的造反派站在身后,将他双臂反剪,美其名叫‘喷气式’,再双膝下跪;有一次,李俊民稍有反抗,一个造反派死命扭他耳朵,直至出血。贺绿汀强头倔脑,不肯低头认罪,因此大吃苦头;每逢文化艺术界的批斗大会,即使贺绿汀不是主角,也要押来陪斗,他的女儿就是因为不堪受辱,愤而自杀的。周信芳是麒派老生的祖师爷,唱唱戏罢了,却也成了‘反党反社会主义’、反‘三面红旗’的‘三反分子’,他被反背双手,跪在一辆大卡车上,儿子周少麟也跪在旁边,两个造反派分别揪住父子的头发,使脸部朝上示众,周游全市,这叫做‘游斗’。”

  第二天,《文汇报》报道了市委召开万人大会的消息,同时发表了题为《更高地举起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洪流中破浪前进》的社论,其中提到:“有一部分文化教育事业单位,实际上不掌握在无产阶级手里,而是掌握在党内外一批资产阶级代表人物和资产阶级所谓‘学术权威’手里。”同一天的《解放日报》则在题为《彻底揭露,彻底批判,彻底打倒》的社论中指出:“李平心疯狂地攻击毛泽东思想是‘永远只许一家、一宗、一派专断一切’,咒骂批判吴晗的革命派是‘新黑帮分子’……他们的目的是要推翻无产阶级专政,实现资产阶级复辟,这难道不是很明显吗?”

  当华东师大校园里铺天盖地地贴出了针对李平心的一万多张大字报后,校党委让历史系的戴介民陪李平心去看这些战斗檄文。覆盖了所有建筑物的大字报上到处写着,李平心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的三反分子,是欺世盗名。看了还不到一半,李平心便“拂袖而去”,说他头痛得厉害,不能再看了。

面对上海市委组织的写作班子,李平心尚能抖擞精神,提笔应战,这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面对的只是几个理论素养低劣的对手。而大字报能够形成一种印象,即人民群众已经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达成了一致,他们整齐的呼声已汇成了海洋。任何个人在这样的大海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一个人的自信来自何处?没有人能真的仅凭双腿支撑自己。没有人能真正做到我行我素,无视世界怀疑的眼光。这些令人兴奋的红色纸张、有力的粗体字、密集的惊叹号,构成强大的心理震慑力,将彻底冲垮你的精神防线。

李平心知道,千军万马正在身边摩拳擦掌,他们随时有可能包围过来把自己撕成碎片。浪头已经打到他的鼻子尖上了。对于大字报的威力,《人民日报》上有篇文章作了形象的描述:“革命的大字报,是揭露一切牛鬼蛇神的照妖镜,是放手发动群众向敌人猛烈冲击的最有效的办法。一切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反革命分子,都最害怕大字报。一切革命群众,都最喜欢大字报,都把大字报当作揭露和战胜敌人的最强有力的新式武器。你贴一张,我贴一张,什么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罪行都可以揭发出来,什么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帮都可以揪出来,叫他躲也躲不了,藏也藏不住。我们就是要大搞大字报,大辩论,大鸣大放,大长无产阶级左派和革命群众的志气,大灭资产阶级代表人物、资产阶级“学术权威”和一切牛鬼蛇神的威风。”

  6月14日,李平心自杀前一天。历史系把他叫去谈话。这件事被学生们知道了。他们把历史系走廊挤得水泄不通。有一位同学在系主任门上贴了一幅漫画,意思是李在负隅顽抗,要对他斗争到底。后来系领导把漫画盖上了,叫专人护送李平心出校,一直送到公共汽车上。一位目击者说,李平心显得神情很紧张。他矮胖的身躯,显示着高智商的硕大头颅,那副和善如弥勒佛的苍白面容在同学们愤怒目光的注视下从大楼的阴影里逐渐走出来,暴露在正午的光线里。他的眼镜片和别在制服上的金属笔帽反射出一种空空如也的光泽。他的脑病又犯了吗?疼痛是否如同震耳欲聋的战鼓,咚咚咚咚,不停击打着他的太阳穴?

  五十九岁。这是熟人们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李平心。

  驱使一个人断然舍弃仅有一次的人生,除了政治上的穷途末路和对受辱的畏惧,必然还包含着对亲情的彻底绝望。万世饱经惟欠死。全世界只剩下你一个。完全孤立。置身于远离人烟的森林里。双手张开,抓不住一束阳光。感觉不到亲人的温暖,没有朋友。你能珍惜的,只有你自己。你想要对自己证明点什么,只能用一个完全独立的姿态告别世界,告别漫无边际的空虚感。李平心走出历史的舞台,通过一扇矮小憋屈的木门。临别之际,让我们替他四处张望一下,他的亲人此刻都在哪里?

  他有个儿子,名叫李前伟。1954年北大毕业,1957年到捷克驻华使馆当翻译,1963年起到北京市外交人员服务局工作。1965年,李前伟写了材料揭发李平心在生活方面的不正常行为,包括李平心同香港的金葆华之间的交往(怀疑金葆华是特务)。材料一式两份,一份送市统战部,一份送华东师大历史系。李前伟的母亲胡毓秀曾同上海市统战部部长陈同生谈到这份材料。陈同生是李平心的老朋友,1930年代在左联就相识了。陈同生赞许道,前伟这个表现很好,说明孩子政治觉悟有所提高。

  后来,李前伟又逼着李平心和金葆华彻底断绝关系。那个在大家眼里“穿着高跟鞋,奇装异服,妖形怪状”的香港女人一直和李平心保持着联系。金葆华很漂亮,是个基督徒。他们曾经有过一些快乐的时光。她曾送给李平心一只金表。三年自然灾害里,她给李平心寄来了大量包裹,其中有稿纸、绒布、衬衣、绒裤、食品、药,还有一些大部头的工具书,单是海关的关税就花了一千多元。李平心深爱这个女人。但此时此刻,他为了不影响孩子的政治前途,还是写了一封绝交信寄出去。当然,这封信被上级组织截获,并拆看了,组织上对此信的评价是“信的内容充满了缠绵思念的话, 这哪里是绝交书”。

  6月10日文化广场的万人大会召开之后,有一天李平心的秘书刘敏文来找胡毓秀。刘敏文说李平心向她打听师大附近长风公园的情况,她怀疑李平心要到公园自杀,希望胡毓秀救救他。作为前妻,胡毓秀在内心深处还是牵挂李平心的,但在嘴上她只能说:“李平心是华东师大的一面黑旗,我怎么能帮他的忙?假如华东师大组织上要我去斗争李平心的话,我要和他开展面对面的斗争。”刘敏文走后,她还是急急忙忙跑去告诉统战部长陈同生,说李平心有轻生的念头,希望统战部注意。陈同生对她说,党的政策是打倒了以后还要给出路,李平心大概不至于自杀。

  所有牵绊感情的线都断了。儿子揭发自己,情人远在香港鞭长莫及,前妻只能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面孔。我们看不出这个马克思主义史学家还会有什么别的选择。

  师大党委在李平心的自杀现场找到了几封遗书。在致党委的信里,李平心说他的死不怨党委。他坦然回顾了解放初和潘汉年的斗争,并说这次批判他,与市里某些领导有关。最后表示,要把留下来的四万册藏书全部捐献给学校。在写给李前伟的信里,他则表达了对毛泽东思想的忠诚,对党对社会主义的热爱和对人民事业必胜的信心。李平心留了六部书给儿子(俄文大百科全书和中国历史方面的大部头),给秘书刘敏文也留了三部。每部书都写明估价,并说明如果经济困难可以变卖。 

  发现李平心自杀后,师大立即给李前伟打了电报(没有别人可通知了),让他回来料理后事。不过李前伟迫于形势,没有赶回来,他给党委写信说:“我相信党会妥善处理一切后事。他的手稿、书籍、信件、物品全部交给党。”自杀当天,全校召开了李平心批判大会。几天之后,文汇、解放两报同时发表了批李的长篇文章《打倒“三家村”的“学者”李平心》,给李平心戴上了“反动学术权威”,“漏网资产阶级大右派”,“修正主义应声虫”,“资产阶级保皇派”等几顶醒目的大帽子。  

  一死不能捐万恶。自杀并不是李平心事件的终点。由于自杀行为被认为是“自绝于人民”,性质极为恶劣。华东师大成立了“李平心专案组”,针对李平心历史问题的调查在人死之后又大张旗鼓地展开了。外调人员像旅行家一样提着旅行包,乘坐火车,走遍了大江南北。全国范围内,凡是和李平心打过交道的人被一一走访。每个人都被要求仔细回忆李平心的一言一行,并写成文字材料。

李平心的问题集中在以下几点:1931年苏维埃准备委员会的被破坏,是不是由于他充当了叛徒;李平心到底是不是托派;他和香港人金葆华有什么关系,金葆华是不是国际间谍;李平心解放后有哪些反动言论;在反复的调查之下,李平心的前妻胡毓秀出现了松动。不堪忍受连续的揭发、批判、斗争,直至隔离审查,胡毓秀违心地承认李平心在苏准会事件中,曾与一个国民党人打过交道,出卖了革命。好在除了她的揭发之外,没有其他旁证和物证材料能证明李平心是内奸。所以关于李平心的死因,1975年9月,师大革委会作出的结论是:“李在文化大革命初期,由于对党的政策不理解,在1966年6月15日自杀身亡。” 

  文革结束后,李前伟向全国政协递交了一封申诉书,要求给李平心平反,发还遗产。胡毓秀也推翻了供词,重新写了大量的说明材料。1978年6月20日,师大党委在《关于李平心同志问题的复查报告》(沪师委(78)复22号)里,肯定了李平心的学术成就,并决定举行李平心骨灰安放仪式,为他平反昭雪,恢复名誉。

一个故事在肃穆的骨灰安放仪式上结束了。哀乐,花圈,挽联。如果李平心在这个仪式上突然复活,站在自己巨大的遗像面前,站在死者的队列里面对生者,他还能认出自己的儿子、前妻、同事、领导、学生吗?他会不会对所有人深深鞠上一躬,然后用手扶一扶眼镜,说上一句:“谢谢。我在那边很幸福。”


2026年7月1日星期三

梁小浣:上海红与黑,动荡岁月的两代人

新三届 2026年6月27日  【拾年】


作者简历
梁小浣,福建长汀人。高中时从上海到青海插队。大学和研究生就读于上海第一医学院(现属复旦大学),当过医生。80年代中期到德国和美国从事肿瘤生物科技研究。专业论著曾发表于《自然》《科学》《细胞》等杂志。业余中文写作曾在《当代》《文汇报》《上海采风》《新民晚报》《世纪》等报刊,以及美国的中文报刊和网络发表。


原题:红与黑——动荡岁月的两代人

作者:梁小浣

上海康平路


  1965年,由于父亲工作的调动,我们搬到了上海。

  1966年6月,聂元梓第一张大字报掀起了停课闹教育革命的运动。我们不用上课,不用考试了。写大字报,对校领导、老师评头品足,“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日子,让我们这些历经了寒窗之苦的学生大感自由释放的快乐,天空是那样的明朗,连呼吸都有了生气,校园里充满了沸腾的激情。

红卫兵破“四旧”


  不久,北京红卫兵迈出校门、走上街头,破四旧,扫除一切牛鬼蛇神。1966年8月18日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上检阅红卫兵,代表了对红卫兵运动的首肯,和支持文化大革命超越文教领域。那上万身穿绿军装,臂戴红袖章的中学红卫兵热泪盈眶,欢呼跳跃的场景激动了整整一代的年青人。人们像崇拜上帝一样崇拜着毛泽东,用最炽烈的感情,最美丽的语言,尽情地抒发对伟大领袖的衷情。毛泽东借助了十六七岁娃娃的革命热情,理想,信念和崇拜,让红卫兵成了为毛泽东冲锋陷阵的排头兵。

  我们为终于能够像五四青年,像老一代革命者一样冲入革命的激流,亲手打破旧世界而欢欣鼓舞。那时的我很想做一点算得上“革命”的事。

  “文革”初的一天,我和小哥哥在书店门口排队买毛泽东选集。转眼看见一个擦皮鞋的小贩正在给一位翘着二郎腿,读着报纸的眼镜先生擦皮鞋。让人擦皮鞋难道不是剥削行为吗? 红卫兵的责任感让我壮着胆子上前对眼镜先生说:“你不会自己动手擦皮鞋吗?为什么要占用别人的劳动?” 眼镜先生愣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放下他的二郎腿,就准备走路, 却被那擦鞋的老头儿一把按住。那老头儿指着我的鼻子用苏北话骂娘,唾沫喷了我一脸:“你敢砸我的饭碗,我就砸死你!” 说着抄起凳子就要砸我。

不知是吓得还是气得,我大哭起来,在众人面前好丢脸。好心解放被剥削阶级,反而受到被剥削阶级怒斥,我彻底傻了……哥哥把我一把拉过来,众人也把那老头拉开了。我们书也不买了,悻悻地回家。我一肚子委屈,对哥哥说:“你也算红卫兵,你为什么不管?”已是大学生的哥哥用一种与我论理不清的目光看着我:“你呀,太天真了!”

  八月底的一天几个同学约我同行去北京,说是当晚有首列对学生免费的直达火车。一贯恪守严格的家规的我悄悄地溜出家门,就背着一个书包上了火车,和满车厢的上北京朝圣的中学生站着挤着到了北京。那是我第一次出家门。在火车站我写了一封信给父母,说“想想您们当年离家参加革命的情景,不要责怪您们的女儿不辞而别”。 我当时颇有一番投奔延安的热血青年的情怀。

  在北京,我们睡在接待站或大学的长凳上,吃着免费供应的馒头或窝头。到北大、清华在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和辩论会中穿梭,在红色风暴中度过了让人灵魂脱壳的一周。

  我回到一年前在北京读初中的那所历史悠久的前身为“贝满女中”的校园,歌德式建筑风格的礼堂已被木板封住,宽大的操场成了草场和垃圾场。原来受人尊崇的、曾是北京市模范教师的教导主任,和许多被认为是资产阶级孝子贤孙的教师同关在一个大大的教室,但被木板拦成的一个个小格子里。当我看到她胸前挂着大牌子,剃着阴阳头,用一副惊恐的眼神悄悄地瞄了我一眼时,我给吓坏了,我一个劲地问自己:“我过去为什么没看出她是一个坏人?”而丝毫不去怀疑她为什么会被看成坏人。

  当我参观北京市男六中——红卫兵武斗的首创地,我亲眼目睹了红色风暴的惨烈。一个和我年龄差不多的男孩子一边背诵《毛主席语录》:“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温良恭俭让,……革命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一边就随意地用军用皮带抽向一个蹲在地上的老师的头部。那皮带上的铜扣“叭”地让头顶冒出了血。周围那一声声的惨叫和金属击到骨质的抽打声此起彼伏,让人头晕目眩,毛骨悚然。我不知道这所学校的红卫兵用这种残暴的手段害了多少无辜的老师。那一场景让我一合眼就出现在眼前,吓得我不敢入睡。

  在团中央的大院里,我亲眼看到胡耀邦被逼着从窗子里爬出来,戴着黑帮的高帽子,弯着腰,对着麦克风说:“我是牛鬼蛇神,我是反党分子。”每三十分钟出来表演一回,满足一批批熙熙攘攘前来观摩“革命”的人民群众的义愤和好奇心。 

  北京城内的每一个人都已经被贴上了标签或是惶惶不可终日地等待着被贴上标签。你虽是共产党员或劳动模范,可你也许是出身黑五类的狗崽子;你是工农出身,却有个远亲跑到了港台,有通敌嫌疑;你就是祖宗三代清白,但可能仍逃不脱“三名三高”、腐化堕落、或是现行的反革命……反正只要有人出来揭发你,有一个算一个。

  在我童年度过最快乐时光的恭王府大院里也是一片草木皆兵。这家是叛徒,那家是黑帮,我连最好的朋友家也不能去。她的父亲已成了黑帮分子。我在一位叔叔家住了一晚,他让我不要接触任何人,因为阶级斗争复杂,阵线不分明。他告诉我回上海后要转告父亲认清形势,早些站出来自我革命。

  我在北京的二哥赶来见我,塞给了我十元钱(我身无分文),要我赶快离开北京。他说他会给爸爸妈妈打招呼,保证不会骂我。于是,我朝圣而来,却如惊弓之鸟般离开了同伴,只身一人又乘上了拥挤的免费火车。我用哥哥给我的钱买了一些毛主席的像章,作为朝圣归来的赐物分给同学,那是像一分钱币那么大的“文革”中第一批铸制的像章,据说留到现在能当古董卖。

  在火车上有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女子坐在了我旁边,一见面就跟我套近乎,说自己的父亲是将军。这仿佛是“八旗子弟”的接头暗号,出身好就是免费的保险单,坐在她身边我内心踏实了不少。不一会儿,一批红卫兵把车厢里的老头、老太太全押出去了,说他们是从北京城遣返回乡的地富分子,也不知他们在乡下是否还有家。他们被押到车厢之间的过道上,从那里不时传来训斥和抽打的声音。当我去洗手间时,看到坐在地上东倒西歪的“地富分子”与屎尿汗臭混为一堆,没个人样儿。

  一路上他们被一站站地押下火车,过道上的人越来越少了。待我找到空隙回到原座,我旁边那个女孩儿不见了。我的衣服、书包,连同我买的那些像章也都不见了。听人说红卫兵发现了那女子的父亲也是受押解的地富分子,而她到处招摇撞骗,还把我的毛主席像章送给红卫兵。不知怎么她就露了马脚,被红卫兵一起押下了车,我的东西都随她走了。这又一次使我看到了自己的“阶级觉悟”如此迟钝。但在若干年以后,那女孩儿的境遇成了我若干问号中的一个,不知她那天她是不是也挨了打,会不会幸运地活到今天。

  在北京时,《人民日报》刊登了几个干部子弟给父母的信,他们情真意切地写道:您们在战争时和群众鱼水不分,如今在京城却不知群众疾苦。你们应该勇敢地接受群众运动的洗礼,老革命应在新革命中立新功。我打算回上海后和父母谈谈立新功的问题。为了向劳动人民看齐,我想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家里的沙发搬出去。

  谁知还轮不上我开口,还没开始运作我在家里闹革命的计划,回家后迎接我的第一道禁令是:不许出门,等父亲回来训话。我擅自离家自有过错,但让父亲愤怒的是我的名字居然上了市里的内参,说是包括我在内的一些上海领导干部的子女在北京参加武斗。(当时上海唯恐北京的红色风暴会蔓延到上海,市委请求周总理出面保上海这个国家经济重镇)准确地说我是上海第一批看到武斗的一个中学生。爸爸很严厉地批评了我,说:红卫兵造反,造谁的反?武斗是犯法的,中央文革的“十六条规定”里有不准武斗,你不许把你在北京看到的说出去。尽管我为自己辩解:我只是看到了打人,但从没有打过人,但我仍被关在家里几天,学习中央文革的“十六条规定”。我认为父亲只看到红卫兵过激的行为,而否认了红卫兵的革命大方向。对此我颇为不满。


  我人还没回到学校,北京红卫兵的样板早已迅速传到全国,还用我传达吗?第一批戴红袖章的中学生都出身于“红五类”,“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成了我们的红卫兵军歌,一个个耀武扬威。学校的礼堂成了大辩论的论坛,会场内外挤满了来自各校串联的学生。台上一句:“我们父辈创下的江山,能让资产阶级改变颜色吗?”台下齐鸣:“不能!不能!不能!” 校园里掀起了狂热的革命风潮,一些原本调皮的学生开始打校长和教导主任,往老师头上泼墨。而出身不好的同学一个个抬不起头来,也在私下谋划另立红卫兵组织。

  于是,我们一个50人的班级分属了三个不同的红卫兵组织。仅仅一个月以前还在一起谈天说地的好朋友,如同1927年“4·12”以后的国、共两党,从此分道扬镳,一直斗到被通通送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1966年10月,第一个联合的中学红卫兵组织——上海市红卫兵总部成立,即后来被称为保皇派的红卫兵。总部设在人民广场内的市政府大楼内。各区也成立了区总部。后来大学红卫兵也想加入我们总部,但受不了我们那些中学“高级将领”们的趾高气扬,而我们也看不上大学生的默守成规。知识越多,革命性越差嘛。于是,他们单独成立了一个大专学校红卫兵总部。

  总部的司令、政委和市委谈判,批到了钱,也得到了警备区的支持,还派了军人给我们当教导员。后来红卫兵政委(我们学校高三的)笑嘻嘻地告诉我,是你爸爸跟我们谈判的,我才知道爸爸当时代表市委负责与红卫兵的联络。总部的政体俨然像一个样样齐全的官僚机构:从司令、政委到各部长、处长。而由于权力分配的不公而带来的内部矛盾没几天就开始了。这种内部矛盾也出现在其他群众组织中。

  每天天不亮,军号一响我们就出操训练。红卫兵纠察队在人民广场内巡逻,维持治安,好不威风,开始还受到民众的赞扬。一天有人抓到了一个据说在公开场合污辱妇女的流氓,交给我们总部的“警卫处”。听说一楼大厅里有坏人被“触及皮肉”,我赶去看热闹。只见一个最多20岁的很结实、英俊的大个子被十几个男生团团围住,他们有的轮流练“扫荡腿”,扫倒了,站起来,再扫。还有的用练刺杀的木枪直捅他的胸部,直到他趴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男生打够了,就冲我们女生喊:“上!胆小鬼干不了革命!”几个女生有的上去踢一脚,有的用皮带去抽,我捡起一根草绳也在他背上抽了一下,就赶紧溜出了人群,遭到一阵嘲笑。尽管被评为“对敌人恨之不深”,但我却永远不会忘记那场莫名其妙的仇恨阶级敌人的试验。第二天听说这场试验一直进行到天亮前,“小流氓”给活活打死了。派出所接到报告后前来收尸,那年头警察也不敢得罪红卫兵。至于那小伙子是不是流氓却无从查起,那是一个有天无法的年代。

我当时在总部的《红卫兵报》编辑部当差,把稿子送到解放日报的印刷厂排版、校对、印刷。我最得意的是派给了我一辆自行车,原来爸爸妈妈不让我学骑车,这下我可以不在他们的眼皮下受管束。几天下来,我把附近的街道全骑遍了,我的骑车技术就是在那段时间里练成的。

  记得我们的首份《红卫兵报》上有一篇文章是一位烈士子弟写的,题目是:革命的保皇派万岁。文章写得激情洋溢,观点鲜明,文中写道:“我们的父辈流血牺牲打下了今天的大好江山,这个江山我们不保谁保?”登,还是不登?经过一番争论,总部最后决定还是旗帜鲜明地表明我们的保皇立场。

  爸爸看到这份报纸质问过我:“你们搞什么名堂?什么革命的保皇派?”我说我没有任何决定权。但凡我有决定权,我想我也会登的。第二份《红卫兵报》报道了全市统一大抄家的战况,不外乎什么“阶级敌人闻风丧胆,人民群众拍手称快”之类。还没等第三份出笼,我已离开了总部。

  当时张春桥的大女儿是我们总部宣传处的处长,比我高两年级,我们在宿舍地上的睡铺紧挨着。后来她父亲从北京托我父亲转告她离开红卫兵总部,我也跟着她辞去了那份差事回家。可见,张春桥很清楚老保红卫兵要被打下去的下场。

  不久,数个与我们对立的造反组织冲击我们的总部,市委为撇清和保皇派的关系,要我们搬出市政府办公大楼,听说搬到了徐汇区教堂。我们的司令,一位革命烈士的儿子,伤心地抱着总部的牌子睡了十来天,也算是牌子还在,阵地在。可树倒猢狲散,一个月前还在争权夺利的大小官员们都放弃阵地去外地串联了。

  1966年的深秋,被捧上了天的第一批红卫兵如秋风扫落叶般地残败落荒,成了比黑五类还要黑的“叛徒、特务、走资派”的孝子贤孙,被批判,被送进走资派子女学习班,有的还坐了牢。

  与保皇派对立的造反派又成了“文革”的排头兵。他们的眼界比我们第一批红卫兵大多了,他们的目标是直接夺党政军大权。“革革过命的人的命”——林彪这句绕口令是他们的斗争方向。而我们这些保革过命的人的保皇红卫兵在社会上狂刮了一阵红色风暴之后,一个旋风吹过来,把我们自己卷进了一个黑色的深渊。红与黑,革命与反革命,台上与台下,整人的和被整的……这种向对立面转化的矛盾双方在十年中都尝试了人生的轮回,做过人也做过鬼,倒也算公平。

  文化革命初期,上海市委是受到周总理保护的。因为上海的经济占国民生产总值的六分之一,因为文化革命的策源地是上海,因为江青、张春桥、姚文元与上海的渊源,各派势力都不想贸然对上海开刀。尽管北京红卫兵三司发起了对市委的冲击和对市领导人的斗争会,但依然动摇不了上海市委的领导地位。

  我的父亲那时代表市委与红卫兵联络。红卫兵成立他都要签字,拨银子,不论哪一派,一律打“支持”牌。所有的斗争会他也都代表市委上台挨斗。因为他的工人出身,往往第一个问题:“什么出身?”“工人!” 就无法让红卫兵同仇敌忾。爸爸每每回来都有几分胜利的自豪,说:“他们不过是娃娃,开完斗争会就叫我叔叔,搬凳子给我坐。”有一回,红卫兵要他揭发市委第一书记陈丕显,爸爸说:“党内有规定,第一书记是不能反的。”红卫兵说:“那我们要把你打翻在地。”爸爸笑着说:“还要再踩上一只脚?那我也不能反啊。”他反反复复向红卫兵宣传:“我们工作中有错误,但我们是属于无产阶级司令部的,是受到中央肯定的。”

  但是爸爸的努力仍然保卫不了他的堡垒,因为这个堡垒最终是从内部攻破的。事发于上海一批工人造反派在安亭卧轨拦火车,企图进京。市委开紧急会,包括当时仍是书记处书记的张春桥在内,做出了决议:坚决阻拦工人的行动,不能给北京造成压力,不能开工人离开生产岗位、停工闹革命的口子。这其实是遵照了周总理的指示。可是代表市委到安亭劝说工人的张春桥却把决议丢在了一边,擅自命令撤除军警,放工人上北京,大叫支持工人兄弟的革命行动。

  于是震惊全国的“安亭事件”成了各省市工人停工闹革命的样板。爸爸一讲起这件事就咬牙切齿。作为中央文革小组成员的张春桥就是这样抢到突破资产阶级白色恐怖的头功的。后来张春桥一伙人又支持他们信任的造反派头子发动了“一月革命”,成立了上海公社。这是全国第一个“新生的政府机构”。接着,全国山河一片红,即自1949年成立的政权机构全面颠覆。

  共产党艰苦奋斗28年夺取了政权,而这些出生入死的革命者一夜之间就成了这一轮革命的新对象。他们被抛入了群众斗争的汪洋大海。

  “一月革命”时,我和一批同学步行串联到了桂林,正打算到贵州沿红军长征的路线走到延安。我们的一贯稳健的领队打了个电话回家,听说他的父母都不见了,一下子变得六神无主。他们兄弟姐妹四人都和我们一起串联,小弟(还是小学生)又得了急性肝炎,本来也要送回上海。我们一商量先打道回府,看看上海情况再说吧。

  当我回到上海,家也找不到了。才离家一个月,家已搬到了马路对面的市委大院里。虽然大门口有警卫,工人赤卫队和工总司仍然闯进了院子,先后进驻到我家,日夜翻箱倒柜地折腾,父母都不知哪里去了。警卫处安排我住在他们的宿舍里,后来造反派总算撤了,我才回到家。


批斗走资派


  “一月革命”后,我的父亲被没日没夜,没完没了地批斗。我几乎见不到他的面,他每天要被拉到几个批斗会场。听说为了要得到他们,造反组织之间干起仗来,他们成了造反派显示自己势力的棋子。有一天一位叔叔到家里来告诉我们,他看到爸爸披着军大衣晚上就坐在一大堆看守他的工人中间在吞云吐雾的弥漫中发出鸡鸣般的哮喘。妈妈一听爸爸发哮喘了,急得不得了,赶紧找出哮喘喷雾剂等一大堆药,求那位叔叔设法送去。

       后来,公安局警卫处也成立了造反派,平时这些忠诚的保卫战士成了造反派就变得凶神恶煞起来。有一天他们闯进家里,大喊大叫要爸爸滚出来,楼下没找到就往楼上冲。爸爸吓得直发抖,他从卧室躲进了浴室。那间浴室有两个门,一个门通卧室,另一个门正对楼梯。趁那些造反派冲进爸爸的卧室,我看着爸爸从浴室的另一个门出来轻轻地下了楼。这也许是爸爸在战争时期环境中反敌特工作的本能反应,而我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了,爸爸能往哪儿逃呢?果真,爸爸还没走到底层,就被他们发现了。他们上去扭着爸爸的胳膊,一巴掌打在爸爸头上,骂他是“老狐狸”“居然想逃脱革命群众的斗争”。看着爸爸被抓走,我心里又乱,又恨,同时又为爸爸企图逃跑羞愧难当。爸爸在我眼里的高大形象轰然倒下。

  爸爸被抓走后几天,公安局的造反派把我和姐姐接到公安局的斗争会场,要我们亲眼看着爸爸挨斗。直到今天,当想起爸爸被造反派反架胳膊出场,头发被揪起,又被狠狠地按在地上,会场上震耳欲聋的怒吼“打倒XXX!”的场景,我的脑袋仍是一片轰鸣,心仍在颤抖。但是那天我们却违心地在人们呼口号的时候,举起了手臂。

  记得那天揭发的问题之一是爸爸曾赞成检察院、法院要独立于公安(这正是现在国内已经实行的);其二是爸爸曾在一次报告中说到:地、富、反、坏分子七老八十,没有反抗能力的,要给他们摘帽子。其三是他与已经划为中国头号资产阶级当权派、黑帮分子的刘少奇的关系。这一切都成了爸爸反对无产阶级专政,叛党的罪证。

  会后造反派向我们训话,要我们站在无产阶级立场上,与父亲划清界限。在此之后“爸爸是好人还是坏人”的问题困扰了我十年! 我不相信爸爸是坏人,但如果党说爸爸是坏人,我应该站在党的一边,还是爸爸的一边? 如果党需要我大义灭亲,我灭不灭? 这些问题日日夜夜地困扰着我,我反反复复地读着毛泽东的书:“我们要站在党的立场,无产阶级的立场,人民大众的立场……”写下了无数的日记,批判自己的懦弱和舍不去的亲情。

  爸爸回到家,我没有对他表示同情,我要站在革命的的立场,不为亲情所动。我曾经与姐姐在我们的卧房门上贴上了毛泽东的诗句,“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为了表示我们与爸爸保持距离的决心,吃饭时不给爸爸盛饭,让他自己动手,气得保姆直骂我们“没良心”。

  爸爸已经在社会上遭受打击,回到家里又遭到子女反目,他的心情当然是加倍的沮丧。而我强迫自己认同内心不认同的情感,也是很痛苦的,不能不说这不是一种反人性的精神迫害。“文革”中,中国人十分看重的亲情和友情在很多家庭被撕裂,以至于很多人至今怕揭这个疮疤,而选择把这段记忆封存起来。

  市革会后来成立了专门审查爸爸的专案组,每天要爸爸回答专案组的审问,晚上就按照他们关注的重点问题写检查。从红军三次反围剿,写到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所有的历史和解放后担任的所有工作的表现,以及与黑帮分子的关系。他身体不好,以前依赖秘书惯了,我不得不帮他。实事求是地写,写着写着就变成了“自我吹捧”,或是“抽象否定,具体肯定”,总是通不过。爸爸要我帮他上纲上线,于是我从报上搜到了好些“帽子”,帮他一一戴上,想让他早点通过,我也可早点结束这倒霉的差事。可帽子大了,他又受不了,冲我发脾气。我的心情也很烦恼。

  专案组的几个人总是轮流来,如果什么人几天不见,一定是去搞外调了。外调回来又拿出新的问题来审,爸爸说的每一件事,他们都会走遍全国去调查。爸爸在红军五次反围剿以后,为掩护突围的长征部队,留在闽西和国民党打仗时被俘,后来在押解途中逃跑。地下交通安排他到香港,最后他又找到了南方游击队。这本是他革命坚定性的体现,这段历史,组织上早就调查过,做过结论。可在长征胜利后的三十年,又翻出来没完没了地审查,以至于爸爸在写检查的那些日月里,常常仰天长叹:“我当年要是像洪常青(“红色娘子军”里的党代表)那样跳了崖,哪里还会像今天这样没完没了的批斗、检查?”

  那段时间,妈妈一直被关在上海市公安局里批斗。不久前我回上海时浏览了妈妈自留的历史档案。一页上海市公安局在1978年关于我母亲的复查报告,以及她本人写的情况说明,跃入了我的眼帘。我吃惊的是妈妈在文革中被批斗,隔离,审查,下放劳动直至“文革”结束,她的罪名“散布污蔑性言论”和“严重丧失阶级立场”竟然是因为毛泽东的牙齿。

  “文革”初,妈妈从中央公安部调到上海公安局刚一年。在与几位同事闲聊中,有人要妈妈讲讲她所了解的毛泽东。妈妈于是说起了她从汪东兴那儿听到的一些有关毛的日常生活的片断。诸如:毛如何严格教育子女,为防止女儿有优越感,让女儿到大食堂吃饭;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带头少吃肉;毛巾破了缝缝再用……妈妈也无心地说到医生要毛定期检查牙齿,毛推说工作太忙,不愿检查,说牙清洁术会将珐琅质刮掉,使牙坏得更快。毛坚持以漱口代替刷牙,洗澡也不用肥皂等。

  当时她的同事都很感动,说主席的简朴生活让她们深受教育。可到了“文革”,当时被感动的话却变成了对毛主席的污蔑。妈妈因此被批斗、关押,要她交待谈论的内容,思想动机。妈妈还在一次批斗大会上被剃了阴阳头。看到镜子中的模样,妈妈掩面痛哭。当年她不愿受日本人在外白渡桥鞠躬的耻辱,投奔了新四军。而在“文革”中竟因说了一句真话受此般污辱。

  有人还揭发妈妈在运动初期看到红卫兵散发的《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时说:“这是红卫兵造谣,不要相信。毛主席怎么会写这样的大字报?”这是妈妈的又一大罪状。善良的妈妈跟着毛泽东出生入死地革命,她当然不会相信共产党的最高司令要炮打司令部。谁知她错了。当时没人懂得为何要“炮打司令部”,又是冲着谁来的,直到红卫兵铺天盖地直捣刘邓司令部。

  我当时并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被关,父母都没有说。可能估计到我们又那么左,不会谅解和理解她的。我两个星期去看一次妈妈,带些换洗的衣服。每次回来爸爸都问得很详细,有一回爸爸说到妈妈实际上是代他受过,难过得流泪了。  不久,妈妈被拉去批斗,身上挂着一个大牌子“XXX的臭老婆”。在一片混杂的叫骂声中,妈妈忽然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哮喘,转头一看,只见爸爸也挂着大牌子被按着跪在地上。两个人几月不见,竟在同一个批斗会上相见。妈妈担心爸爸的身体,爸爸为妈妈代他受过忿忿不平。爸爸对造反派说:“我的事由我负责,和她没有关系,你们不要嫁祸于她。”

  爸爸整天挨斗,自身难保,可他更受不了家里人受难。1967年初,我三哥,浙江美院一年级学生,因他那派红卫兵保浙江省委,被造反派追到宿舍毒打。同学发现了昏迷的三哥,把他送上火车,一直护送到上海的家。爸爸看到脸被打得像个紫茄子,一只血糊糊的眼睛几乎爆出眼眶的三哥时,禁不住流泪了,难过地说:“他们怎么那么狠,哪来这么大的仇恨?”

  爸爸每次从批斗会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在家养伤的哥哥。他坐在哥哥的床边,仔仔细细地了解事件的过程,好像会去整理一个有关文革中群众运动的案卷。他自己虽整天挨斗,但并不了解全国到底有多乱,法治破坏得有多彻底,这种乱象也不知会持续多久。爸爸在我们面前总是很无奈地说:“你们要相信毛主席,相信党。”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正在说服自己要相信发动“文革”的正确性。

  哥哥伤好一些就想回学校,爸爸劝他再等一等,也一直要哥哥千万不要报复打他的人,卷进派性斗争,要文斗不要武斗。“要文斗不要武斗”是爸爸重复最多的中央指示。可中央指示有用吗?制造武斗的造反派直接受到“四人帮”把持的中央文革的肯定。

  三哥回杭州后,一直没有音讯,爸爸非常担心,要北京的二哥带着我去杭州看看。记得当我们到了美院大门口,二哥没敢进去,要我先去找三哥的同学打探虚实,因为一个女孩子不会被注意。我见到了在宿舍里埋头创作毛主席画卷的三哥,告诉他到我们住的小旅馆去会面。在那儿我们兄妹三人才畅快地说笑起来。回来向父亲如实汇报,他这才放了心。

  1967年的夏天,上海市革会在文化广场召开全市揭批大会,电视现场转播。那场大会将决定谁被结合到领导班子,谁被打倒。爸爸相当努力地检讨自己,希望自己能站到正确路线一边,可是他又实在拿不出有份量的揭发上级的材料,他的发言始终踩不到点儿上。会后,有两位原来的市委书记处书记被结合到市革会的领导班子,而爸爸再没有这个盼头。实际上,这是早就安排好了的,亮相不过是走过场。

  记得在那天的大会上,一位华东局书记的炊事员上台批判。他情绪激愤地指着这位书记说:“这个x老狗爱吃狗肉,我只好到郊区去买狗。老狗生了小狗还没断奶,就抓来给这个老狗吃......”“打倒x老狗!”他的发言中一口一个老狗,不知是指被骂作狗的人呢,还是真的老狗。会后我跟这位华东局书记(我们的邻居)的女儿开玩笑:我还以为老狗的小狗指的是你呢。

  谁知没多久,我们居然毫无例外的都成了黑帮的“狗崽子"。我家和住在康平路的市委大院里的大多数的当政者被通知搬出大院。搬家那天,爸爸流泪了,他知道无论他如何表现,如何深刻地检讨,他都被踢出了无产阶级的阵营。可更坏的还在后面。

  1968年2月10日的早晨六点,几个军人敲开了我们的家门,出示了空四军的证件,说是要接爸爸出去谈话。爸爸镇静地穿上衣服,把手表交给妈妈,对妈妈说:“我可能一时回不来了,有几句话要跟你说清:第一,我不是反革命,不会反党反毛主席。第二,我不会自杀,如果有人说我自杀了,你不要相信。第三,无论家里有多困难也要给老母亲寄钱。”

  爸爸早对我说过:干保卫工作的人自己最没有安全,苏联的贝利亚就是被自己人枪决的。可见爸爸已经预感到他面临的正是掌握了核心机密的人必定会有的下场。在“文革”开始时,我看到过爸爸对那些不明事理的造反群众的恐惧。但这一次,他却镇静自若,如同已经视死如归。

  早晨八点,专案组按常规来接爸爸,听说人已被军队带走,顿时大惊失色,我们才真的慌了。第二天专案组告诉我们,他们了解到爸爸有了新的案情,他们从此不再负责爸爸的专案,妈妈让转交的眼镜已无法交给本人。妈妈的政治嗅觉使她马上明白了:爸爸一定被押到北京去了。但谁也没想到这一走竟是七年。妈妈虽从没在我们面前流露出半点怨怒,可她晚上却偷偷地躲在被子里流泪,头发在两年内全变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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