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0日星期三

韩联潮:个人可以无悔,历史不能无罪 ——读陶海粟《知青“青春无悔”辩》有感

 韩连潮  X
@lianchaohan · Jun 10, 2026


个人可以无悔,历史不能无罪 ——读陶海粟《知青“青春无悔”辩》有感 

今天早上在茶先生 @liaoping2020 的推号上读到陶海粟这篇《知青“青春无悔”辩》,一天都在想这个“无悔”问题。陶文看似客观理性、层层递进,实则是一篇典型的、为荒唐时代与荒唐政策洗刷罪责的精致诡辩。

青春无悔本来不是问题;用个人的青春无悔去粉饰一个时代的悲剧,才是真正的问题。这也是我对陶文有一种不吐不快之感的原由。

陶海粟出身并不好,在那个崇尚血统论的畸形年代,要想出人头地,必须付出加倍的努力。他显然很聪明、很能干,也很会来事儿、很会搞关系。否则,他绝不可能在插队仅两年多后便被破格提干,继而担任县知青主管、团委书记、公社党委书记。在千百万知青中,陶海粟是从上山下乡运动中获取丰厚政治资本的极少数幸运者。作为上山下乡运动的既得利益者,他当然可以说得轻巧,活得“无悔”。

然而问题恰恰在于,既然他早已深入农村基层,亲眼见识过农民的赤贫和知青的艰辛,今天却依然躲在一隅熬制虚假的精神心灵鸡汤,这就不能不令人怀疑其真实动机。

陶海粟当年不遗余力地结交、扶持习近平,与其极其敏锐的政治嗅觉和个人野心显然并非毫无关系。习近平的父亲习仲勋虽然自1962年起政治受挫,文革期间也遭到批斗,但不久便被周恩来以军事监护的方式保护起来。他既未被定性为敌我矛盾,更没有像同时代许多高级干部那样被整死整残。这意味着,作为中共元老的习仲勋,其基本政治底牌并未丢失,未来东山再起的政治资本与人脉资源依然存在。

陶海粟作为延川当地的政治红人,显然看清了这一层不同寻常的背景。他绝非什么单纯的降尊纡贵,而意在进行一场极具前瞻性的政治投资。他主动与习近平及雷氏兄弟套交情,并利用自己掌握的权力和资源,改写了习近平的人生轨迹。

撇开这些关系经营不谈,陶文最大的逻辑问题仍然在于:他一面强调青春无悔只是个体感受,别人无权否定;另一面却又洋洋洒洒地论证这种感受的合理性、崇高性与普遍价值,并试图将其上升为理解那场荒唐运动的重要视角。

确实,个体感受无法争辩。有人在苦难中成长,有人在逆境中磨炼意志,有人甚至因祸得福,最终改变命运。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个人经验。但问题在于,一个人的成长是真实的,并不意味着制造这种苦难的制度和政策是合理和正当的;一个人在灾难中有所收获,也不意味着灾难本身值得肯定。

恰恰相反,正因为人类拥有在逆境中顽强生存、自我修复的能力,我们才更应该谴责那些人为制造逆境的制度与政策,而不是反过来用受害者的坚韧去证明加害机制的合理,更不能用既得利益者的斩获去赞美这个机制。

陶海粟在文中反复讲述与农民同甘共苦的岁月,讲述史铁生笔下那头死去的耕牛,讲述一碗粥、一棵苗、一席话带来的“心灵净化”和“精神升华”。这些经历或许真实,或许值得珍惜。但问题是,农民的善良并不是上山下乡运动的功劳;人与人之间的温情,也不是极左路线的恩赐。那些人性的光亮,本来就存在于民间。如果没有那场运动,知青同样可以成长,同样可以认识社会,同样可以接触底层百姓,而不必以一代人的青春、教育机会和人生选择权作为代价。

今天,陶海粟试图将个体感受与追责体制政策对立起来,把蒙骗青年的宏大叙事酿成的深重灾难,消解在“与老百姓同甘共苦”的温情回忆之中。其本质,不过是想用自己当年投机所获的红利,去绑架那些真正被时代夺走贞操、耽误青春、毁掉未来的大多数人的话语权。

极少数幸运者的赞歌,永远无法掩盖大多数受害者的血泪。

一个人可以对自己的奋斗无悔,可以对自己的选择无悔,可以对自己在逆境中的坚持无悔;但这绝不意味着,对那场剥夺了上千万年轻人自由选择权的荒唐政治运动也可以无悔。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而陶海粟整篇文章最成功的地方,恰恰就在于试图把这两个问题偷偷混为一谈。


附:

茶先生  X
@liaoping2020 · Jun 9

陶右2,习左2,雷氏兄弟


陶海粟:知青“青春无悔”辩


陶是习在梁家河时期的恩人,团县委书记,推荐习近平去赵家河搞社教工作


1

“青春无悔”是一部分知青回首插队往事时的一种个体感受。这种感受,不是来自官方的灌输,也不是来自专家学者的教诲。你可以和一个人争论事实,但无法与他争论他个人的感受。

2

一部分知青说“无悔”,是说他们自己在当时的极左路线下、在艰难困苦的环境中,没有退却和自暴自弃,而是利用一切有限的条件和机会实现自己作为人的存在价值,并在有限的程度上为影响改善周围环境做些大大小小的事情。

或者简单地说,他们不想、也没有虚度那段时光。我所接触过的北京清华附中在陕北延川的同学,绝大部份都是抱着这种态度。

3

这些知青在说“青春无悔”时,并不想把它作为整个知青群体回首往事时的共同心态。在中国的政治语境中,人们习惯于把某一职业群体的人、某一年龄层次的人,甚至某一代人,赋予同样的精神、文化属性,处于某一群体中的人也动辄会用“我们”怎样怎样来替群体中所有人发言。其实同一群体中的人千差万别,不宜用一种统一的色彩来涂抹群体中所有的人。

4

我们刚下乡的时候,有的村知青第一天到村里,行李刚打开就拿出推剪来给老乡们理发,第二天早上六点就和老乡一起摸黑担粪上山。但也有的村的知青偷鸡摸狗、打架生事、“拍婆子”,把北京胡同或大院里一些恶习带到了那里。

所以我们在说“青春无悔”时,并不想代替所有知青说话,更不想把这四个字作为对整个知青上山下乡“运动”的概括词。那些对文化大革命、对知青上山下乡运动进行正当的反思和批判的人士,也没有必要嘲笑那些自认为“青春无悔”的知青,因为你们在说着不同的事情,他说的是他自己的个体感受,你说的是总体评价,这是不对称的。

5

一些人觉得,对十年文革那么荒谬的年代,居然还能说出“无悔”的话,是在唱高调。其实,这种感受的产生,还真不一定是源自当时流行的那些高昂的口号。不管时代是多么的荒谬,不管城头怎样变幻大王旗,老百姓总是要吃饭穿衣过日子的,在陕北那种近乎原始的生活条件下,和老百姓一起挣扎在艰难困苦之中,共同在贫瘠的土地上滋养生活之树,那种潜移默化的影响是在一碗粥、一棵苗、一席话中形成的。

我们学校的史铁生在《我的遥远的清平湾》中有这样一段:村里的耕牛死了,全村人在饲养室里兴奋地吃牛肉,只有饲养员老汉和同是饲养员的史铁生不吃,他俩坐在饲养室外,老汉一袋一袋地默默地抽着旱烟。

我读到这里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调动了我无穷的回忆。像这种每天发生着的凡人小事,对人的心灵的净化和精神的升华,没有身临其境是难以体会的。

6

“无悔”和“无怨”不是一回事。有的人在嘲笑“青春无悔”的说法时,自作主张地把“无怨”和“无悔”连接到一起,说你们“无怨无悔”,就是给当时的错误路线唱赞歌,就是对放逐一千多万知青的做法心安理得。

其实,“无悔”与“有怨”并不矛盾,在当时无从选择的大环境下,个人尽可能做出积极的选择并感到无悔,并不意味着对当时的大环境完全认同、对错误路线和上山下乡作为“运动”从整体上不抱批判态度。

7

2017年早些时候,微信公号“新三届”发表过马小冈题为“当知青遇见司马迁”的一篇文章,用司马迁对自己人生经历的态度来反观知青的悔与不悔问题。马小冈承认司马迁说过“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的话,但又说,他在《报任安书》中写道:“肠一日而九回”,足见他痛悔到了极点。

我个人看法,这就是把“无悔”和“无怨”混为一谈了。司马迁为李陵说了几句公道话,就因言获罪,内心痛苦愤懑是可以理解的。但这只能说明他对武帝的专断不公有“怨”,不能证明他对于说公道话有“悔”。

在这封信中,他大篇幅地讲述了为什么要为李陵说公道话,完全没有对此后悔的意思。受刑之后,忍辱负重,成就伟业,正体现了在个人无法控制的环境厄运之中,自强自律、升华自己的宝贵精神,与部分知青的“青春无悔”恰有相通之处。

8

当然,我们不能否认,那些当年选择积极的人生态度的知青,除了不甘平庸的内在因素以外,也可能不同程度地受到当时的革命狂热和乌托邦精神的影响。但考虑到当时那种普遍的、强制性的洗脑的环境,在今天对此不能过于苛求,不能要求每个人当时都去做张志新和遇罗克。

即便很多人当时还达不到他们那样高度的政治自觉,但在平凡的生活和劳动中,和农民同甘共苦,尽可能迸发出一些生命的火花,也总比消极退却、混沌度日要好得多。况且,那以后几十年来政治、经济、社会环境的变迁,已经使很多知青摆脱了当时那一套东西的羁绊,对那个时代有了更理性、更清醒的认识。


9

因此,在对文革、对上山下乡“运动”进行正当的反思和批判的时候,请不要把孩子和污水一起倒掉。不能因为反思大环境的荒谬,就不允许人们为那个环境中仍然存在着的人性和生命的亮点有些许缅怀和自足之情。

不管当时那些居高位的“肉食者”们曾经有过什么样的意图,我们处于底层的布衣们“悔”得着吗?如果他们良心发现愿意“悔”一下,那是他们的事。我们有什么权利、有什么能力替他们“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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