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亞生 udn 轉角國際 udn Global 政經角力
編按:本文為黃亞生《中國模式的終點:從科舉帝制到數位威權,揭露中國式治理制度的宿命》(2025,今周刊)內容節選。
大清洗運動
不安全感會繁殖不安全感。某種意義上,這種不安全感究竟是心理層面的還是物質層面的,並不關鍵,因為兩者都會推動清洗。更多清洗又會製造更多對抗與異議,最終形成惡性循環。反腐運動已進入第十個年頭,它不再只是一次運動,更接近中共創造出的眾多矛盾概念之一,例如繼續革命。
2021年11月中共通過《關於黨的百年奮鬥重大成就和歷史經驗的決議》(簡稱《決議》)指出,腐敗使黨的創造力、凝聚力、戰鬥力受到削弱,黨治國理政面臨重大考驗。《決議》也是習近平第三個任期的宣言:他堅持以國家主義作為治理腐敗的根本方案,試圖扭轉中共管理鬆散、軟弱無力的局面,並以此名義清除他所認定的資本主義罪惡本質。
長期以來,學界一直懷疑習近平反腐帶有強烈政治性:目標指向競爭對手,而這些人往往也確實腐敗。如今甚至無需迴歸分析去推導,中共已在文本中明示這一點。《決議》寫道:黨聚焦政治問題和經濟問題交織的腐敗案件,防止黨內形成利益集團,查處周永康、薄熙來、孫政才、令計劃等嚴重違紀違法案件。這些被點名者,正是與習近平爭奪權力的對手。
腐敗在中國體制中無所不在,它具有腐蝕性,但也常被視為一種必要之惡:它能緩和中央計畫的僵化,並促成有助於中共維持執政的經濟成長。然而,習近平把腐敗視為全面性威脅。
反腐在群眾中確實受歡迎,但也讓它與菁英階層形成張力。在專制政體中,群眾缺乏有效的仲介機制;從政權生存角度看,與菁英對抗並不總是理性策略。那麼,菁英的怨恨對習近平是否構成危險?
回顧歷史,中共曾在林彪事件中渡過難關;當時正處文革創傷期,政治菁英被壓抑的焦慮所籠罩。值得注意的是,那次是毛澤東壓住局面;較弱的領導人未必能複製同樣結果。更何況,林彪倒台後,政治菁英甚至獲得某種心理解脫,因為林彪曾殘酷迫害他們,而毛正在清除他。若今天發生類似情境,我們不能肯定會是什麼結局。
反腐規模極大。據統計,2012至2017年期間,習近平清除中央委員會正式委員與候補委員的腐敗指控人數,與中共過去63年清除的人數相當。2012至2021年,約400萬名官員因腐敗指控受到調查與處罰,392名部級及省級以上官員被查。甚至對那些未能執行中央經濟與環境政策的地方官員,也被動用紀律程序追責。
目前看不出運動有收斂跡象。真正的反腐通常是對腐敗程度的回應;而帶有政治動機的運動,往往缺乏自然邊界。只要存在政治,就存在競爭;而不安全感具有傳染性:你在一處看到競爭對手,就更容易覺得競爭對手無處不在。
金融領域常被視為技術官僚舞台,與政治保持相對距離;但2021年10月,中共對最大國有金融機構啟動高層檢查,顯然更指向政治而非金融運作本身。我們難以確定原因,但有線索指出,王岐山在金融領域建立了廣泛的關係網與控制網。2021年,王岐山的長期助手董宏被判死刑緩期執行,其罪名與他和王岐山共事時間高度吻合;2022年,王岐山另一名前助手范一飛也被調查。
腐敗被用作政治整肅工具後,便會形成自我延續的動力:整肅對手會引發反彈,競爭加劇又推動更多整肅。由於腐敗如此普遍,習近平未來的競爭者也可能反過來指控他的盟友腐敗以取得優勢。這也解釋了為何前任們在反腐上往往更謹慎:帶政治動機的反腐容易埋下陷阱,清洗與反清洗將一輪接一輪地延續,每一輪都為下一輪鋪路。在這種敵意環境下,站著不動也會被挑戰;動得太快又可能引來更大風險。
落入個人主義統治
一個政治體系大致有三種運作方式:第一種,把部分決策權,尤其是人事選擇權,下放給公民,這是民主政體;第二種,把決策權委託給國家官員,這也是改革時代中共改革派長期採用的方式;第三種,把權力集中在獨裁者個人手中,這正是習近平所走的路徑。在不民主化、又不信任政府官員的前提下,剩下的選擇便是個人主義統治。
中國正快速滑向個人主義統治,這與謝淑麗的預測一致。她指出多項發展:毛澤東時代要求主要官員保證個人忠誠的做法回潮,中央委員會也不再使用作為領導人提名準則的意向性投票。兩屆任期的取消,使中國回到毛澤東時代那種任意、混亂的接班邏輯,卻又缺少毛與鄧那樣的個人魅力去壓制派系鬥爭。正如華國鋒很快發現的,在個人主義統治下,合法性與公信力等領導特質往往無法移轉。
習近平也公開為個人主義統治背書。2021年《決議》列出遴選官員的標準:
堅持德才兼備、以德為先,堅持五湖四海、任人唯賢,堅持事業為上、公道正派,堅持不唯票、不唯分、不唯生產總值、不唯年齡,不搞海推、海選。
請注意被邊緣化的標準,以及被強調的標準。選票、評估分數、GDP、年齡、同儕意見,都有相對可驗證的客觀依據;除年齡外,它們也依賴黨內同儕間的默契與共識。這就是我所說的橫向力量。習近平領導下的中共正在削弱橫向力量,以推進縱向權力。
再看他所倡導的規範:以德為先、事業為上、公道正派。問題不在於這些詞不好,而在於它們的定義由誰決定。
以德為先究竟是什麼德?事業為上、公道正派的尺度又由誰裁量?當黨政軍民學、東西南北中、黨領導一切,與把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裡同時存在時,你會依哪一句話行事?一個不受約束的領導人能夠容納高度自我矛盾。
當價值標準變得主觀、無形且互相抵牾時,體系就需要一個最終仲裁者去裁決爭端;在中央集權的專制國家,仲裁者便是專制者本人。疫情初期官僚系統內部的訊息延遲,正呈現了獨裁者面臨的資訊隔離:沒有人有動機把壞消息交給掌握所有縱向權力的人。更複雜的是,習近平不同於毛澤東,他偏好微觀管理,堅持親自做決定。這種治理方式更容易導致政策失誤與行政癱瘓。
黨內民主的工具,也就是非正式民意調查,已被廢除。謝淑麗指出,中共改採依面試與篩選出的菁英意見來提名候選人。科舉制度之前的帝國官僚體系雖也依賴個人推薦,但規模與目標遠不及今日的中共。
習近平領導下的中共掌管龐大官僚體系,卻越來越採用更適合小型組織的運作模式,這更容易造成決策與人事上的不一致與錯誤。個人專制統治的一條鐵律是:若沒有不一致與隨機性,大規模運作難以持久。
在這套體制下,不正當誘因增加,下屬更有動機製造資訊不透明,不只對民眾,也對上級,形成詹姆斯.斯科特(James Scott)所說的易讀性問題。逢迎、策略性博弈、訊息操弄更常見,資訊雜訊比例上升。未來更可能出現像林彪那樣的人:私下蔑視領導人,公開卻熱烈歌頌;而像胡耀邦那樣坦率誠懇的人會更少。制度品質將持續下滑。
內容簡介:中國的崛起,是現代世界最令人驚嘆的現象之一。但它的崛起,是偶然、是奇蹟,還是根植於一套長久演化的制度設計?而這套制度設計,在帶來成功的同時,是否也內建了走向衰敗的風險?要理解今天的習近平,必須先看懂沿襲1,300年的「科舉」制度。
麻省理工學院史隆管理學院教授黃亞生在本書中提出一個震撼性的觀點:我們對中國的誤解,在於看錯了它的時間軸。
作者不僅是MIT史隆管理學院教授、季辛吉中心訪問學者、世界銀行與亞洲開發銀行顧問。但更重要的是,他擁有出生於中國大陸,受教於哈佛,祖父是中共建黨五十七位元老之一,父親卻是文革受害者的獨特視角。這種身分上的張力,賦予了他既能深入理解中國體制,又能保持批判距離的難得能力。
也因此,黃亞生教授以他橫跨歷史、經濟、政治與制度分析的視野,提出一個大膽且具啟發性的模型:「EAST」。這四個英文字母分別代表Exams、Autocracy、Stability與Technology——正是中國千年來建構強大國家能力的四根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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