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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近代转型的诸多“未竟之业”中,公共领域的生成尤为短暂而曲折。若以制度载体与人格象征兼具者论,史量才与他所经营的申报,构成了民国时期最接近“现代公共领域”的历史瞬间之一。这个瞬间既显示出中国社会曾具备的自组织能力,也昭示了其结构性脆弱。
一、公共领域的萌芽:报纸作为社会的“中介器官”
公共领域并非抽象理念,而是依托具体制度与媒介而生。晚清以来的通商口岸、工商阶层与新式教育,共同孕育出一种新的社会交往形式:以报纸为中心的公共讨论空间。
史量才接手《申报》后,将其从商情汇编式报纸,转变为综合性公共平台:
议题公共化:时政评论、副刊论辩、社会新闻并重,使私人困境得以进入公共讨论。
角色分化:记者、编辑、评论者的专业化分工,确立了“以事实为基础的意见形成”这一现代新闻逻辑。
多元并置:不同立场作者可在同一版面相遇,形成一种罕见的言论生态。
在当时的**上海**,报馆、书店、学社与工商社团彼此联动,构成了以报纸为枢纽的市民社会网络。公共领域在此呈现出三项核心特征:开放性、可争辩性与相对自治性。
二、有限自治:威权阴影下的“脆弱独立”
然而,这一公共空间从一开始就处在强政治压力之下。史量才既非革命动员者,也非权力代言人,他的立场更接近“制度内的社会自治”:
在法律框架与现实边界之间,为社会保留一个可以说话的场域。
《申报》对政策失当的批评、对公共灾难的持续报道,使其逐渐成为社会意见的汇聚点。由此产生的张力并不偶然:当国家权力要求舆论单一化时,报纸的存在本身就具有“结构性异议”的意义。史量才的选择,实质是把报纸当作社会与国家之间的中介器官,而非权力的附属机构。
三、史量才之死:公共领域的“政治性终止”
1934年11月13日,史量才在沪宁公路遭枪击身亡。这一事件迅速震动社会舆论。官方结论并未给出令公众普遍信服的定案,但广泛的历史判断认为,其遇害与长期的言论立场及报业实践存在关联。
从公共领域史的视角看,这一死亡具有三重象征意义:
个人风险的制度化
当公共表达缺乏制度保障时,表达者本身成为风险承载体。报人不再只是职业角色,而是政治风险的“集中器”。媒介自治的边界显影
史量才的结局,标示了报业在权力结构中的可承受极限——公共领域并非被正式废止,而是被“事实性终止”。社会自组织能力的中断
以《申报》为中心的讨论网络随之收缩,公共议题的生成机制被削弱,社会回到更依赖权力分配话语的格局。
换言之,这不是单一报人的悲剧,而是一个制度萌芽被外力压断的历史时刻。
四、未完成性的结构原因
为何这一公共领域难以持续?原因不在个体,而在结构。
其一,国家能力与社会自治的失衡。
在强国家建设与动员政治的语境中,社会中介机构难以获得稳定法理地位。
其二,资本与舆论的张力未被制度化。
报业既需市场支持,又承担公共责任;缺乏稳定规则时,资本与政治都可能对其施加决定性影响。
其三,公共理性传统的脆弱。
公共讨论尚未沉淀为普遍接受的政治文化,导致对多元意见的容忍度随政治周期而剧烈波动。
因此,史量才所代表的并非失败的个人路径,而是一种尚未完成的制度可能性。
五、思想史的意义:另一种中国现代性的片段
若从更宏观的思想史视角观察,史量才的实践呈现出一条与革命动员、国家集权不同的现代性路径:
报业资本 + 市民社会 + 公共讨论 = 社会自我组织的政治形式
这一路径并不以夺取权力为目标,而以塑造“可讨论的社会”为核心。它的历史价值,正在于展示了中国社会曾短暂具备的另一种政治生成方式。
结语:公共领域为何仍是问题
史量才之死,使公共领域在中国近代史中留下一个突兀的断点。此后无论制度形态如何更替,公共空间的问题始终反复出现:
社会能否拥有一个相对自治的讨论场域?
媒介能否成为社会与国家之间的稳定中介?
表达者能否在制度保障下承担公共责任?
这些问题之所以延宕至今,正因为那一历史瞬间未能完成其制度化进程。史量才的意义,不在于他曾成功,而在于他所指向的可能性仍未被彻底实现。
一个人的生命终结了,一个公共领域的实验也随之中断。但“未完成”,本身就是最深刻的历史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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