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4日星期二

笑在最后的人——章立凡的心愿?

原创  自行舟  自行舟 2025年11月23日 (修订版)


陈小雅


鉴于国军在“国共交战”中的屡屡失利,在国府有计划“迁台”的同时,“保密局”从1948年下半年开始,也启动了未来大陆人员的“置留计划”。过去负责中共“解放区”潜伏人员的第一、第二两科,专此筹划布置。不仅戴笠送给胡宗南的妻子——军统培养的最优秀人才叶霞翟——被问及去留意向,各地站点,也都做出了筛选。选择标准:凡“生存条件适合、志愿留下来工作者”,经短期技术指导,经“立足身份培养”的人,均不必随大部队撤退。据负责过这项工作的原军统“天津站”站长回忆,这项工作当然很艰苦,“意志薄弱的,当然不敢应命。虽然如此,愿意留下来的,还是大有人在。”

从《长编》梳理的事实看,从三十年代起,国民党特务就开始了对章乃器的“围猎”,从“官诱”、“色诱”到恐吓威胁,花样翻新,却从未放弃。从出面与章乃器“接触”的人员的“级别”和他们的派系驳杂看,这些行动的“总后台”,除了蒋介石,不可能有别人。孙采苹当选“国大代表”,可以视作对章的进一步“围猎”步骤。而“应邀”到章的公司任职,恰与保密局“置留计划”启动的时间吻合,则可以视为“立足身份培养”的第一个步骤。


“立足身份培养”


此后,她响应章乃器的召唤北上,又进入中共华北局——为适应战争进程,“新政权”干部奇缺而主办的干部学校——华北人民大学(人民大学前身)。学校合并了原陕北公学与北方大学的建制,校址设在河北正定。学校设有“四部”两院:‌一部负责政治训练,学制3-6个月。‌‌‌二部‌:负责培养中等学校师资,设国文、史地等六个系。‌三部负责培养文艺干部,下设文工团和美术工厂。‌四部是研究部,专注于学术研究与师资提升。‌两院是‌:工学院和农学院,分别进行工程技术及农业人才的培养。自1948-1949年,经过短期培训后输送至全国各战线支援解放战争和建设的学员近2万名干部。

进入这所学校的人,只要学习通过、政审合格、正常毕业,一般都能安排在各级政府部门和下属事业单位工作。据中组部的朋友介绍,这所学校毕业的学生,到80年代,都可以按“老革命”获得“离休”待遇。

这无疑是孙采苹的一次“染红”机会!亦即“立足身份培养”的第二个步骤。

到目前为止,尚无资料披露她在此校“进修”的专业。从她后来的位置看,可能在医疗系统。这是一个比教师更受人尊敬,也不可或缺的行业。人可以不受教育,但不可能不生病。所以,这是一个保证既有饭吃,又容易立足,也有机会接触各种级别人物的最佳位置!

尽管“中山青年”说:她因为“历史问题”,“整个50年代”都处于“失业状态”。我倾向于她是通过了华北大学毕业“政审关”的。也可能她填写的履历迴避了敏感的节点,也可能“介绍人”很过硬,不然,她没有机会在毕业后“定居北京”。不仅如此,可能她分配进入的还不是一般单位。岂知,福兮祸所伏,这一步“跃进”太猛,她碰到了更严密的审查制度和更有经验的审查者,她的履历发生了问题!

这些问题就集中在前述我们关注到的三个节点:

1、留日学生训练班

2、中央训练团

3、行宪国大

据“中山青年”说,正是这三个“疵点”,成了以后历次政治运动中,孙采苹不断被审查的“历史问题”。

我倾向于,章乃器此时也未发现或与闻孙的“历史问题”。离开河北正定后,孙采苹就住在距章乃器与杨美真的家只有1.7公里处的东四汪芝麻胡同。步行只需23分钟……



汪芝麻胡同至灯草胡同



孙采苹的最后一线希望……


1950年6月,章立凡出生后,就住在汪芝麻胡同。

也许是对此地有特殊的感情,有一次说起我侄女在该胡同的机关幼儿园日托,章立凡很内行地向我介绍了这个胡同的名称由来:“汪芝麻”其实就是“糊纸马”的变音。没错,与围绕北京皇城的各胡同多是按“行业”划分和取名一样,这条胡同里集中的都是糊纸人、纸马的作坊。想必这里曾生意兴隆,他小时候,就是在那样一种氛围中长大的。

可惜的是,这对单独生活的母子,除略有积蓄外,并没有自己的生活来源。每月都是由单位配给章乃器的“后勤张荣”或其他子女送“生活费”上门。哪一次送得晚了一点,她就会亲跑到8公里外的粮食部大门口去叫。弄得好面子的部长大人下不来台。



汪芝麻胡同至粮食部


据章乃器的外孙女说:“有时孙彩苹会送年幼的孙立凡到外公家门外,让他进去拿生活费,遇到吃饭时,会被安排在厨房独自吃。”

为什么会是这样?

不了解的人多有疑问:

孙采苹既然是中国的“节制之母”——刘王立明的员工,应该深通“优生优育”的道理:在环境条件不具备的情况下,要“节制生育”。况且章乃器与前妻、“前缘”已经有5个孩子,连正妻杨美真也遵循师母教诲,没有生育。孙采苹自己已不算年轻,也不是没有后代,为什么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子呢?


(选自章立凡《君子之交如水》)


看到这张照片的人,一定会读出母亲眼中的喜悦,眼中的光!也许,那就是她今后的全部希望?!

旧社会确有“奉子成婚”的习俗,但孙采苹是一个受过现代高等教育的人,身体、各方面素养都不错,不靠婚姻、不靠丈夫,没有公职,也能和千千万万知识或劳动妇女一样,依靠自己的能力活下来啊!可她还是选择了生子,在章乃器最繁忙的1949年8月,可能是从上海出差回京的时刻……

为什么会是这样?

如果她没有“特殊任务”在身,她不需要与其“宿主”之间有一个牢固的“纽带”,这一切真的是不可想象的!

坊间都说:一孕傻三年。但即便如此,也挡不住中华儿女前仆后继一代又一代地传递生命“密码”。如果为了信仰,为了曾经誓言效忠过的职业,这位女性就会表现得更坚强、更执着。这不是我杜撰,此后的孙采苹变得粗犷、豪放,至少胡子婴家属和老粮食部的人,留下了这种印象。

此时的她,身上不仅具有了一位“母亲”的勇敢,她还怀有“刻着蒋公训词——不成功则成仁——的佩剑”!是的,她一直深藏这把佩剑,以致“文革”也没有丢失!不然,章立凡不可能知道这件事,“中山青年”不可能记录这件事。

戴笠的“葵花宝典”曾开宗明义:

至政治侦探,则由于狂热的拥护一党一领袖而愿效死力,故与其谓之职业,毋宁谓之义务

对于接受了“佩剑”的孙采苹来说,剑身所刻“杀身成仁”的誓言,就是她的“义务”。这是一种“终身相许”。对于女性来说,接受这把佩剑,就等于同意自己的贞洁属于组织。它是防身的利刃,也是杀敌的武器。必要时她可以用它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所以,此时,如果我的判断不错的话,那位站在粮食部大门前“讨债”的并不是她,而是“蒋公”。连口音都差不多!

她不丢人!她丢的是“别人”……


章乃器的选择


我相信,章乃器是知道了孙采苹的履历后,才变得“负心”的。

1962年,章立凡12岁,也就是育儿心理学所认为男孩最需要父亲的“男子汉教育”的时刻,没有生育的杨美真与章乃器主动离婚。女性的容颜,经不住岁月的风吹雨打;女性的心,也经不住一次又一次的“考验”。何况这“考验”其实很无聊!与其为守候一个不珍惜自我的男人牺牲一辈子,纠缠于“子子孙孙无穷匮”的感情泥潭,不如给人自由,给自己自由吧!

我想,“政治原因”,不过是后来的人,为了主人公的“体面”,编织的一个下台楼梯吧?政治,有时候是很无辜的,尤其是在家事面前。

1964年,“自由”后的章乃器又与中学音乐教师王者香结婚。

新婚妻子还带来了与前夫生的三个孩子。据章的子女说,此举甚至让家庭财政陷入困窘。在这样的情况下,公认“有经济头脑”的章乃器也没想到:同与自己“缔结”有亲身骨肉的孙采苹结婚,可以至少节省四个人的开支……

为什么?他对王者香有感情。后来,王因他受累,得癌症去世,他曾哀叹:

者香的去世使我大大减少了再活十年的信心”!

换句话说,王者香走了,他因此会少活十年!

这年他71岁,写下了《七十自述》。


(选自《长编》)



可见,即便在这时,他也没想过,一直等着与他团聚的孙采苹身体棒棒哒,足以成为晚年依靠!

为什么?这不符合常理,常情。

一般而言,感情问题,外人不便猜测。但这一回可能真的与男女、感情无关。作为一个与国民党特务缠斗了整整三十年的人,在那么多老战友、老同事面前,他不能闹笑话!即便蒋介石此时已经放弃了“反攻大陆”,所有等待那个时机的战略潜伏者都宣告“僵尸化”,但这对于一个好面子的老头儿来说,至少是具有象征意义的!

在此,我想说的是,有许多把“章孙配”当做“艳史”去解读的人——包括立凡兄本人——可能至今不明白,一位“优秀”的女性——自己的母亲,为何不被自己崇拜的“优秀”男性——自己的父亲,接纳?有那么多的机会,有那么充裕的时间;你的愿望是那样的善良,你的道德出发点完全无可挑剔;……最终,为什么,你总是被历史事实“打脸”:

——女中凤凰的母亲成了“小三”、“弃妇”!

——伟岸的父亲一塌如泥,变成了“渣”!

为什么?这不合逻辑!

这叫“不懂政治”,恋爱脑……


孙采苹的“福气”


站在大男子主义立场,她的小儿子曾总结母亲的一生:

“作为女性,她不算成功。”

但作为“职业女性”呢?

不要忘了她在“国大代表”的序列——是“职业女性”。她是国府的税收养活的“公职人员”。国府在大陆的征税,到后期已经很难了。据文献记载,在川北地区,对于农村的“田赋”,1949年已经“预征”到1978年甚至1983年。因此,要塑造和养活一个“国大代表”,不说“花血本”,也不是靠“画饼”就能充饥的。一个民国史“专家”,怎么能把一个“国大代表”仅仅视作“荣耀”,而忘记了她的“含金量”呢?!

如果“以成败论英雄”,她当然不算什么。她只是凭借个人的“能力”实现了“战略就位”。以后的任务只是等待,等待,……一直等到有人向她发出指示。但是,大势不由人,台湾最后放弃了“反攻大陆”,是各种因素造成的。那些潜伏成功的人,也就只有顺应时势——活下去而已。

其实,直到遇到孙的案例,我也才知道,“战略潜伏者”原来是这样一种人,他们既不需要杀人放火,也不需要秘密电台传信发帖。做一个典型的良民,就是最好的坚守岗位!它原来离我们如此之近,在孙采苹之外还有多少这样的人?其实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

很多人都不理解,为什么我们的父辈在“文革”中都遭受过暴力摧残,孙采苹却能风平浪静,安然无恙地度过“文革”?据章立凡在《亮轩<飘零一家>》的序言(以下简称“序”)所写,孙采苹上述三大历史问题,“都是她在‘文革’的‘交代材料’中提到的”。——这也就是说,她的问题,至少到“文革”,至少在主管机关的档案里,已经不是秘密。章立凡本人,很可能也是母亲去世后,读到她的遗留物品中的这些材料,才知道母亲的“不凡”人生的。

那么,孙采苹如何能够逃过“文革”大劫?的确是一个问题。我并非“文革史”专家,也从未接触过“保密工作”,所以,只能推测:这是由“上”“下”两个因素决定的:

在“下”,章立凡曾说过,他母亲的“群众关系好”。

好到什么程度?好到混同于“革命群众”。在《君子之交如水》中,他记录过这样一个故事:

抄家过后,北京的大小拍卖行里,堆满各种抄来的高档硬木家具(文物除外),以极低廉的价格出售,据说有识货者乘机购入,发了一笔小财。至于拣垃圾获得珠宝、黄金、银圆者,更大有人在。

某日母亲得到街道通知,每户发给小票一张,持票可购抄家物品一件。这属于“革命群众”待遇,她不敢不去。稍后带回一件三层的精巧食盒,说是周康玉家的,作价五毛。这件物品一直使人有杀人同谋的负罪感,只好当作那个荒唐年代的一件“文物”,保存至今。

她的公开行藏,可能不入知识女性的“法眼”,但在“金字塔形”的中国社会底层,却有广大的基础和认同。而且越到下层,这个基础越广大。我请问,彼时的孙采苹,还能“低”到哪里去呢?也许,在特殊的年代里,她正是借助于这个阶层的“同情并呵护”,得以渡过急流险滩的!这是中国人善良、淳朴的例证。我想,也是章立凡即使经历过那么多的扭曲、变态压抑,始终还是一个“乐观主义”者的根源。


(选自章立凡《君子之交如水》)


记得川岛芳子也有类似经历,1945年她被捕后,最后的关押地点在河北省第一监狱的女牢。训练有素的她,在一众抢劫犯、杀人犯、盗窃犯和……之中,成了一个最“单纯”,最“快乐”,且最“与世无争”的人,女囚们都叫她“傻大姐”!同监的“难友”都喜欢她,会把家人送来的馒头、零食与她分享;无聊的日子里,人们喜欢听她“白话”…

没有人嫉妒她--这对于一个女性,是至关重要的!她也没伤害过任何人(除杨美真外)。最重要的是,她奉公守法,从没做过坏事。按当时的话叫做“没有‘现行’”。在政治意识薄弱的底层,她就是一只“无害的小白兔”!谁会忍心去打她?

——这是“文革”打人的下层背景。

那么上层背景是什么呢?现有“文革史”著作其实早已揭露,那就是:“破四旧”时代被抄家、被殴打的人,都是当年的“走资派”为了保自己,命令派出所“抛出来”的人。抑或单位“夺权”斗争的需要,被机关中的一派抛出来的人。过来人都还记得文革中“冲击”机关,“抢档案”,甚至冲击公安部门的激动人心的故事吧?谁的脸上都没写“地、富、反、坏、右”;“国民党残渣余孽”;“反动学术权威”,“里通外国”分子;旧政权“党、政、军、宪、特”……红卫兵、革命群众,谁知道谁住在哪里?!

如果档案是保密级别较高的“内控”人员,即便“文革”也会审查,也会逼迫“交代”,但革命群众不会知道。

内控是一种资源“保护”措施。

你可能不知道“波粒二象性”,但在日常生活中,一定曾注意到某只小虫子,当你看着它时,它会暂时不动,静止良久,直到确信你不会危害它时,它才慢慢离开。同理,战略潜伏者并不需要“发现一个,消灭一个”。因为,消灭了就无用了。留着,让他活动,看谁来找他,他又与谁来往,……这个人才有价值。在必要的时候还可以用来“牵线搭桥”或“讨价还价”。这类人往往能够寿终正寝,原因就在这里。

另一方面,就是个人修养。

戴笠的“葵花宝典”曾特别讲述了“政治间谍的素质”,第一条就是不显眼,不好“出风头”,大家都说是“好人”。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像“太阳星”坐在“交友宫”的我辈——藏不住话——在特工行业,被视为有“天然缺陷”的人!不仅不会发展你,还会躲避你。

我曾举例川岛芳子是怎么“传奇”地活到1978年“改革开放”的(大意):

1948年3月25日,川岛芳子被“枪毙”的当日清晨,她剃了光头,罩上一件僧袍,混在为犯人作“晨祷”的队伍中走出了监狱。以后,她被以“方姥”的名字,嵌入一个母亲已经去世的农村家庭,被当做“姥姥”奉养。她大多数时候独自居住在吉林省,那里是满族爱新觉罗氏的发祥地,在新义城一个城乡结合部的杂居区域,一个有军统背景的“看护者”,离她住得不远。冬天,她会到南方的一个寺庙里当“挂单居士”。可以想象,历次运动在那个偏远区域,在那种冷僻的生活航道里,会是怎样一种“应付差事”的景象。而且基层单位,就是生产队长说了算,一个“无害”的老太太,谁会吃饱了撑着去追问她的来历? “方姥”的最后日子,是在寺院的“共产制”氛围中平安度过的,也是被寺院安葬的。她的“身世”,是被“寄居家庭”中长大了的后代,联合几位历史“爱好者”揭发出来的。(详见李刚、何景方《川岛芳子真相之谜解密》)。除了一个论证环节存在“疏忽”——没有交代“方姥”是否有吸毒习惯和“戒毒经历”——以外,我认为,这个调查的结论,基本是令人信服的。

其中,让我还没看完就已经有了“结论”——最让我难以忘怀的是一件事:

这家小孙女曾经爬到“姥姥”的炕上,想跟“姥姥”躺在一起,却被“姥姥”一脚踹到炕下!几十年过去,这个小女孩早已长大成人,但一回忆起这件事,仍然忍不住会伤心落泪!

——这,就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川岛芳子是经过日本特高课训练的“大间谍”,但她应该没受过“置留训练”。

而我们故事中的“主人公”的修养之高,正在于她连类似的一点毛病都没有被人抓到。抑或她所在的医疗系统——人道主义的实践单位——在“文革”中比较“和风细雨”?我不了解。如果她在中学,特别是干部子弟集中的学校,恐怕是没有后来的……



难“了”母子情


章立凡在《序》中写道:

母亲曾表达过这样一种愿望:“我这两个儿子都善写文章,将来可以写出我一生的故事。国光写前半生,立凡写后半生。

如果这是真的,可见老太太此时已经卸去了历史的重负,超越了所有恩怨,心头有一种坦然。

但是,这种历史重负,在两个儿子的心头似乎远未卸去。看看儿子们是怎么写她的,你就会知道:

等一下子,你什么话都不要讲。

——这是离别40年后第一次见到母亲的马国光听到的嘱咐最多的一句话。为什么?因为1988年,马国光从台湾回大陆,普通话带有明显的“南音”。从一个人的口音判断一个人的来历,是“北京人”近乎“本能”的特长,受过特工训练的孙采苹当然会格外注意。

以后,儿子发现,“母亲随时会哭出来”:

她有许多种哭,有的时候她躺在床上,手背捂着眼睛,只管流泪。有时饮泣继而痛哭,也会躲到洗手间里吞声而泣。”  

“原来该哭就一定得哭出来。四五十年没哭出来的,四五十年后……还要哭出来,连本带利地哭。”

  五十年前,在重庆的一个山洞里,他的叔伯们也听到过一个哭声:

杨家骆教授曾经跟我说了若干关于我父母的故事……

重庆有许多的山洞,有的是天然的,有的是人工的,其中有一处很深的钟乳岩石窟,……

有一天,正在里面打扫的工人,隐隐约约听到有哭声从黑漆漆的洞里传来,似有若无,时断时续,刚刚听到想要听得更清楚却又没有了,以为是幻听却马上又出现了,两三个人彼此互问,确定里面有哭声,一时吓出一身冷汗。

他们决定朝里面再探探虚实,打着火把,战战兢兢的,一脚高一脚低,一直往里走,在最深深到无路可走的尽头,发现了一个泪流满面的大男人,那就是我的父亲。

父亲是个东北大汉,亲朋好友对他的印象都是豪迈过人,笑口常开,声震屋瓦。那一次,应该正是与母亲闹得不可开交之际。父亲一生哭得最惨的一次,应该就是在这个深深的钟乳岩洞的尽头吧?

以前我们曾介绍过马廷英“打老婆”,孙采苹到医院“验伤”的事。现在我们终于知道,他打得了妻子,打不过“组织”。

马国光继续写道:

仅有一次,记不得当时什么话题引出来的,父亲依稀提到,一个有了孩子的女人只要还能尽母职,其他的都不要紧。父亲也许想要告诉我什么吧?然而对话也在这里中断,像掉落在深不可测的黑洞里。

也许他们的这位长子曾猜测过父亲想说的话,可能是指“外遇”什么的吧?不!那有什么不可说的?李锐就同女儿讲过她母亲。不可说的,一定是说出去对儿子不利的,那就只有一个——组织秘密

读者大概还记得,我在《偶尔露峥嵘》介绍的“劫持儿童”的故事吧?你猜,马廷英后来听到“本明姐姐”对他的哭诉时,他是什么态度吗?他,若无其事!一点也不奇怪,不着急,只说了一句话:

“她会出现的!”

——马教授和“孔胡子”一样:什么都知道!

他常常忘记给孩子交学费。儿子认为父亲是“无路可走,只好装糊涂到底”:

他是真正的难得糊涂。比如说,我与姐姐还有姑妈姑丈的四个孩子要交学费了,他这个穷教授,又能怎么办?有的教授的孩子读书,只好轮流上学,孩子们在三年中该读完的书分作六年读完,我听说反胡适的大将徐子明教授就是。我父亲对此只有不闻不问,到时自然有人为他想法子,要不然他也甩手不管。”

(亮轩《青田街七巷六号》)

——除了孙采苹的“组织”,谁管?

母亲生下我没有几个月,她就打算撂下姐姐跟我了。母亲离开我的时候,我还不满周岁。”

“为什么最早的记忆中没有姐姐?此事一直到了前几年去美国,会合了姐姐,从已经八十二岁的李本明姐姐处得知一点梗概。

原来父母是有过谈判的,在一个餐馆里。母亲表示两个孩子她都不要带,父亲只好接受,但是,那个时候姐姐一直哭,父亲就说,你一直哭,舍不得妈妈,那你就跟妈妈好了。就这样,父亲只是把我给带了回家。”

“我在父亲家里待了多久?不得而知,齐邦媛姐姐亲眼见到过父亲抱着我写论文,想起此事,我依然心酸,因为父亲是个学术狂,当年,带着流亡并且也会打仗的学生到了湖南,遇上土匪,学生与土匪你来我往地枪战,烟硝弹雨中,他居然还在从从容容地打字写论文。这样的学者,被逼迫到要给娃娃喂奶换尿布,真是情何以堪。难怪他一生都羡慕齐邦媛的父亲齐世英先生有那么好的一个太太。

那个一直哭的小女娃娃,我的姐姐,后来又去了哪儿?据她说,她记忆里就是在育幼院里,过着有纪律的生活。姐姐一生都能守纪律,小学中学大学从未迟到早退,从来没有考试不及格,由一女中而台大,一路顺利,毕业之前还当班长,无非就是特别地能够承受压力之故。她的任何一封手写的信,从第一字到最后一个字,稳稳的从不松弛,也许就是在幼年就养成的习惯。至于是否真的在什么育幼院,后来特地邀了姐姐一起去北京看母亲,对于过去,母亲一个字也没说,我就特地安排,让姐姐在某一天可以与母亲单独相处,找了一家大饭店,让她们一起住一夜,但母亲依然什么也没提,姐姐从此也不问了。”

(亮轩《飘零一家》)

——艰苦的“训练”,加上多年的“运动”锻炼出来的老太太,不能说的事情永远不会说的!

不过,也有一次例外,马国光听到了母亲的大笑:

家乡还是有一位马廷英夫人,活到了八十多岁才去世。一生就以马太太的身份在家乡过完了一辈子,年纪比父亲还大。……,母亲听了哈哈大笑,说她居然被父亲骗了六十多年。可见父亲跟母亲婚前婚后,也都没有提过此事。

看到这里,作为读者的我,一直笼罩心头,越来越沉重的雾霭,也顿时拨云见日,咧嘴一笑了!孙女士,作为“自然人”的孙采苹,终于还是一只可爱的“小白兔”,露出了它可爱的匏牙:“我还以为一辈子是我骗你,没想到你同样也骗过我!我们扯平了!”人生,哪有什么绝对的正义对错,求的就是一个“心安理得”而已!

这个“大笑”之可贵,在于它令我们不幸的主人公终于有一次“开怀”。在此之前,马国光似乎从来没有见过母亲的笑容。他只在一篇小说里,讲述过一个似有寓意的关于“母亲的笑容”的故事:

若是有缘,当可一晤。德生手启。”这封信最后一行这么写着,信是从我十几年前工作的地方转来的,中间已经拖延了一个多月,可见他对我长期以来的状况都很陌生。从信封上一个“吴缄”,我想了许久确定他是吴叔叔,当年妈妈的情人。否则,单以“欲见故人之子,稍慰我心。”之类的言语,真的无法猜测是何方神圣?他跟爸爸妈妈的年纪差不多,现在应当八十好几了吧?……

到了台中荣总,查问了一阵,得到的讯息是吴叔叔竟在一个星期之前过世,医院依他生前的意愿,在一个简单的告别式之后就火化了,骨灰存在一所寺庙里。

失望中我正想离开,一位护士小姐忽然想起了什么,留住了我,亲自带我到服务处去查问了几句,管事的人从库房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包,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上面赫然写着我的名字,连邮票都贴好了,他们说这是吴老先生最后的交代,本来也是要在这一两天寄发的,上面的地址还是我从前工作的那个地方。

    ……原来是一本老旧的相簿,里面全是妈妈年轻时的黑白照片,有的是独照、有的是与年轻时的吴叔叔合照,还有一些是我不认识的人,却没有任何一张有爸爸,因为都是他们早年在大陆时读书、郊游、聚会时的留影、那个时候爸爸跟妈妈还没见面呢。虽然张张都已经发黄褪色,但是我妈妈在每一张照片里都笑得灿烂如花,那是我从来都没有认识过的妈妈。

(亮轩《妈妈的情人》)

 我相信,故事里那个所谓“妈妈的情人”,只是一个组织委托关照此人后代的“同志”——她的“同学”。但那可能真是与他爸爸“结婚以前的事情”。

以上,是马国光为母亲“数脚印”的图景,大概也是他自己纠缠心头的疑问,压抑多年的苦闷的一次彻底的心理疏放吧!

而弟弟要做和想做的工作,似乎比兄长要“难”上许多倍:

他要把母亲这些“南渡-北归”的经历,定性为浪漫的“私人旅行”!(见《序》)

为实现这个宗旨,他对母亲所处的时代和组织,做了不可思议的简单化处理。

我们都见证过章立凡附骥于“小愚姐”有开创意义的《往事并不如烟》,他编著了一本《往事未付红尘》;当然也能够理解他,在龙应台、齐邦媛的“南渡北归”之后,推出自己的“第三块”拼图,需要“去政治化”的衔接和“港台语化”的身段适应

对于章立凡——作为自然人,作为一个母亲的儿子——的心愿,我是非常同情的。但他要做的事情,与他历史学者的觉悟之间存在的差距,是会很“折磨人”的。这本身就意味着,一个已经不太年轻的人,不仅想重构历史,还要重塑人们对历史的认知,如非三头六臂、彭祖传真,这太不可想象了!

我想,立凡兄就是在这个太过宏大,太过复杂,又太过紧迫的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重压下,被不可避免的要重复出现的事实冲突和逻辑矛盾所困扰,所窒息而亡的吧?

如果事情不出我所料,他是针对我开篇所言的那位“强梁”,为使母亲带着(最后追求而没有得到的)“完整家庭”,走到“阳光下”,耗尽心力而去世的!
无论如何,他是一位孝子!
但可惜的是,他尚未达到母亲已经达到的境界。他尚未开悟,尚未放下,尚未看淡一切……
这再一次证明,生命密码可以遗传,形象体格可以遗传,爱好习惯可以遗传,但经历、体验,和由之而带来的觉悟,是不可遗传的!

1975年4月,章乃器被摘掉“右派”帽子。两年零一个月后——1977年5月13日,在北京医院的地下室(病房?)去世。享年81岁。《光明日报》第四版刊登了消息。台湾的报刊上,也报道了他过世的新闻。不过依然以“章逆”相称。
孙采苹的前夫马廷英则于又两年后的1979年,在台大附属医院去世,终年80岁。弥留之际,他口中还念叨着地质学名词。
而“辛亥年生人”的我们的主人公,直到102岁,依然“安详地坐在轮椅上”。章立凡曾对母亲赞叹地打趣:“谁都没能活得过您?”维基百科显亦,老太太一直活到106岁才去世!
章立凡2025年3月去世,享年75岁。据“中山青年”透露:“他的几部回忆录的手稿,因为政治原因,在大陆还出版不了”。章立凡曾说:“放着,我不急。”
  如今,恐怕是“皇上不急太监急”,很多人都想知道他到底写了什么?抑或只是他或他的文字继承者为自己做的一个“广告”?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有关人士会给大家一个交代。阿弥陀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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