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二八事件罹難者仲嵩實的孫女 當間ちえみ
當間ちえみ是二二八事件罹難者仲嵩實的孫女,當間女士的母親德田初子(徳田ハツ子)則是仲嵩實的長女。仲嵩實在台灣捲入二二八事件時,德田初子還只是小學生。德田原以為父親只是去台灣工作,沒想到父親卻客死異鄉,從此和父親天人永隔。
德田女士的故事請見上篇〈跨越國境的悲劇:台灣二二八事件,如何讓沖繩與那國島的仲嵩實一家分崩離析〉
筆者和德田母女在那霸碰面那天,正好是沖繩慰靈之日(6/23)3天後。6月23日的慰靈之日對於沖繩來說具有重要意義,因為1945年6月23日是沖繩戰期間在沖繩指揮作戰的陸軍第32軍司令官牛島滿自殺的日子,也是日軍在沖繩組織性戰鬥的最後一天,所以現在6月23日在沖繩是公定假日,每年在摩文仁的和平祈念公園都會舉行追悼式。
在聊天的過程中,當間女士提到慰靈之日:「前幾天在電視上看到慰靈之日(的報導)覺得心中有說不出的痛,大家一起(在和平祈念公園)建了石碑(即和平之礎),只要和家人一起去到那裡,好像就能見到阿公,大家是抱持著這種心情去的,但我的祖父什麼都沒有留下,你不覺得嗎?」
和平祈念公園的「和平之礎」(平和の礎)是時任沖繩縣知事的大田昌秀在終戰50週年的1995年打造而成。「和平之礎」上銘刻24萬多名罹難者姓名,紀念所有在沖繩戰役隕落的民眾。現在每到6月23日這天,許多沖繩戰的罹難者遺族就會到和平祈念公園那面印有親人姓名的屏風前祭拜。就算沒有尋回親人的遺骨、就算親人的姓名還沒有刻在屏風上,好像只要在6月23日這天來到和平祈念公園,就能更貼近這些死去的亡魂一點。
如果仲嵩實和石底加禰不是因為在台灣捲入二二八,而是因為沖繩戰而離開人世,按照沖繩的認定標準,兩人姓名早已銘刻在和平之礎上。但這套邏輯卻無法應用在台灣上——尚未獲得二二八事件紀念基金會認定的罹難者,姓名就不會出現在二二八國家紀念館內,當然也不可能領到賠款。
當間女士說:「石底加禰和仲嵩實離開與那國島的時候是一起出發的,但明明有這些證詞,說那天下了雨,要他們兩個人快點出發,回來的時候還有船東作證說,我的祖父仲嵩實是在基隆被殺的,這不是很明確的證詞嗎?」
當間女士接著說道:「就算(我的祖父)是2.28死的,在台灣刻有(罹難者)姓名的2.28(紀念碑上)也沒有(我的祖父的名字),真的什麼都沒有留下。我的祖父(的亡魂)到底在哪裡?大家家裡雖然有佛壇,(二二八)這不是很大的事件嗎?我只是想要(祖父)活過的證據(卻無法在紀念碑上看到祖父的姓名)⋯⋯。」
對於當間女士而言,她只是想要獲得外公是在台灣死於二二八事件的證明而已,沒想到卻比想像中還要困難。「母親年紀也大了,雖然希望能在媽媽還很健康的時候,能拿到(承認仲嵩實是二二八受害者的)『YES』,但現在的狀況⋯⋯」當間女士悲觀的說。
是瘧疾而死?還是遭槍殺?
1945年第二次戰爭結束之後,與那國島作為離台最近、同時又是帝國邊陲的離島,島上有不少人開始跑船,往返於台、日之間那條因戰爭結束而出現的國界,從事密航(走私)貿易補給民生物資或協助載送民眾「返鄉」(此為非正規管道,俗稱偷渡)。
石底加禰和仲嵩實看準與那國島和台灣之間位處帝國邊陲,美軍、日本政府或中華民國自顧不暇、難以管轄到的商機,跟著與那國島上其他人一起從事走私貿易,卻不幸捲入二二八。也正因為當時島有非常多人和仲嵩實一樣在跑船,二二八事件發生後,兩人在台遇難的消息很快就傳回與那國島,清楚知道兩人是在基隆上岸後遭國民黨政府軍逮捕,隨後遭槍殺。這起事件也有記載在《與那國町史》上,是與那國島一大事件。
然而,島上的人雖然都知道兩人是死在國民黨政府的槍桿子下,但在混亂之中為了要幫兩人辦理死亡證明,找了醫師協助開了假的死亡證明書,死因是「瘧疾」,而成為日後在台提出二二八罹難者申請時屢遭駁回的關鍵。另一份由與那國町長(浦崎永昇)在1948年6月16日證明仲嵩實因「遭遇台灣暴動事件而所在不明」的「證明願」,也因為現在的與那國町役所無法作證、和「瘧疾病死」的死亡證明書有所衝突,又和二二八事件年份差了一年而遭駁回。
2019年,一份能證明仲嵩實是遭「中國軍」槍殺的關鍵「證文」浮上檯面,讓仲嵩實遺族得以在2023年3度向台灣提出訴願,但又再度碰壁,在2024年3月遭駁回。仲嵩實的遺族接下來可以因此向台北高等行政法院提起行政訴訟,但因為來台跨海打訴訟相對麻煩等原因,目前並未走到這步。
關於「證文」的細節請見上篇〈跨越國境的悲劇:台灣二二八事件,如何讓沖繩與那國島的仲嵩實一家分崩離析〉
當間女士坦言:「雖然這樣講有些語病,但就遺族的角度來看,(仲嵩實)是因為戰爭而死還比較好。因為(戰爭結束)之後才死,(遺族)什麼保障都沒有,孩子們(因為各種因素)也不能唸書或受教育。二二八事件不就是戰爭結束之後還有留下很多困難,還有很多事情,才發生的事件嗎?為什麼不能把二二八事件和戰爭連在一起看?」
正當筆者還在思考二二八事件是否能視為二戰的延伸時,當間女士接著問筆者:「我想問台灣人對二二八事件的看法是什麼?特別是對於像我們這樣的外國人在台灣提出賠償訴訟的看法是什麼?」
青山惠昭的父親青山惠先也是二二八事件受難者,青山惠昭則是首位因二二八事件獲賠的日本人罹難者遺族。對於當間女士或是青山惠昭來說,台、日在戰後分屬不同國家,當罹難者成了「外國人」之後,是否會對認定或申訴有所影響,始終是他們最在乎的問題。
因為比起在台灣提告,在日本尋求二二八事件的公平正義,難度又更高。
在日本尋求二二八事件的公平正義
當間女士說:「我越想越覺得日本政府也有問題,(二二八事件)也是戰後處理的一環吧?但(日本政府)什麼都不做,明明有人死了,卻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我越想越覺得日本政府很奇怪。」
在一旁的青山惠昭補充道:「就像當間女士剛剛說的,日本戰後處理方面完全不是站在國民這一邊,首先是沖繩在戰後交由美軍管理,所以日本的法律完全管不到沖繩,沖繩一直是被(日本)遺棄的,所以我家連失踪宣告(即宣告死亡)都無法。」
即便跨國訴訟有一定難度,青山惠昭認為向政府提告仍是可行的手段:「日本政府與台灣政府,正確來說是和中華民國政府簽了條約(即《中日和平條約》),(日本)在戰後處理的部分完全不需要賠償(中華民國),國家放棄了請求權,但並沒有放棄個人請求權。這也是為什麼台灣的『慰安婦』問題或是(台籍)日本兵問題,可以在東京的法院提訴。」
關於戰爭受害者的個人請求權的問題,日本政府早期立場並非主張戰後成了外國籍的殖民地戰爭受害者,在戰後所屬國與日本簽署和平條約之後,個人請求權就會因此「消滅」;而是認為個人不能透過訴訟的方式向國家行使個人請求權,或是主張法律追訴權的「時效已過」。雖然個別民眾的個人請求權並不會因此「消滅」,但就結果來說,民眾想要向國家提出戰爭賠償訴訟的門檻依舊非常高。
目前在日本,知道台灣曾發生二二八事件的人實屬少數,知道有日本人捲入二二八事件的政治人物更是少之又少。青山惠昭說,他和德田初子、當間女士和石底加禰的三女具志堅美智惠曾拜訪過沖繩縣副知事照屋義實,所以沖繩縣確實知道有沖繩人因二二八事件罹難的事情,並將此視為沖繩戰後的人權救濟與戰後處理問題,承諾會盡全力協助遺族。
然而,沖繩縣可提供的協助恐怕還是在於查找相關文件資料上,難以直接聯絡台灣政府,處理這段涉及戰後主權移交階段橫跨台、日、沖3地的歷史難題。
在帝國邊陲的人們
日本內地、琉球(沖繩)和台灣在二戰結束後的混亂中分屬3地,二二八事件正好就發生在中華民國政府接管台灣、但還沒全面撤退來台的1947年。
姑且不論當時美軍是否有餘力處理位在邊陲地帶的與那國島,當時沖繩確實屬於美軍的管轄範圍。即便沖繩的主權在1972年回歸日本,沖繩/琉球人1947年在台灣遇上二二八事件,日本政府確實可以兩手一攤「不關日本的事」,避免捲入無謂的法律論戰,或是為此破壞台灣和日本在歷經台日斷交後,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台日友好」的友誼。
退一步來看,或許就像當間女士所說的,日本(沖繩/琉球)人捲入二二八事件,背景正是戰後一片混亂之際,在帝國邊陲的人們(社寮島是中華民國的邊陲、與那國島是日本/琉球的邊陲)善用「帝國管不到」的優勢,自力更生、自求多福的變通下才發生的憾事。
假若當年中華民國、美軍或是日本有能力管轄到台日(沖)之間的邊陲地帶,嚴加取締走私貿易,不讓帝國邊陲的人們有這道方便門,像石底加禰和仲嵩實這樣往返於台日之間從事走私貿易的船夫在台罹難?
雖然上述這些都是後話,但曾遭遇迫害的日籍二二八受害者當中,也並非全都像石底加禰和仲嵩實一樣,是往返於台、沖之間的船夫。包括倖存下來的日籍受害者當中,還包括留用日僑(木村敏夫)、來台避難(台湾疎開)卻晚了一步未能和家人同步返鄉的沖繩人(下地夏子)、戰後已經先搭船返回日本(引揚)卻又因為各種因素再度來到台灣而遇難的日本人(大長元忠)等類型。
編註:「台灣疏開」是日本政府眼見盟軍將北上進攻沖繩,自1944年夏季起鼓勵沖繩縣民(平民)儘早疏散到台灣的政策。在戰爭結束前,總計約有1萬多名沖繩縣民因此來到台灣。關於「台灣疏開」可參考松田良孝《台湾疎開:「琉球難民」の1年11カ月》(南山舎、2010)一書。至於沖繩/琉球籍的日本人在二戰結束之後與其他地區的日本人面臨不同處境的狀況,則可參考津田邦宏《沖縄処分:台湾引揚者の悲哀》(高文研、2019)一書。
俗話說「子彈不長眼」,在國家暴政下,受害者、受害的因素也不會因國籍而有所區別。
或許就如同日籍受害者呈現出來的多樣性所提醒的,在戰後一片混亂的時空背景下,人和人的交流互動,不會因為停戰、投降的那刻就中斷;就算大方向的政策是如此,戰後被劃分在不同國界的人們必須在時間內「歸隊」,人的移動往往會有各種變數。往往也正是在這些變數之中,一個擦身而過、錯失取得關鍵資訊的機會,就可能遇上劫難。
仲嵩實的長女德田初子(徳田ハツ子)說:「我沒有辦法接受的是,我在台灣看過(二二八事件的)電影,人們被這樣對待,手和腳被綁在一起,就算叫我看,我也看不下去。這麼殘酷的作法,人們做了這麼殘酷的事,想想自己的親戚、小孩或是身邊的人被這樣對待,我是絕對無法原諒的。」
德田初子的女兒當間女士則說:「就是因為發生了很多事情,全部都混在一起,所以我覺得我的阿公仲嵩實應該還沒成佛。」
在訪談即將結束前,當間女士說了一則小故事:「我們剛開車出門的時候下起雨來,我就在車上和阿公說『現在不能下雨喔,今天(2025/6/26)有來自台灣的人要聽阿公的故事,我們要去講阿公的事,所以拜託快放晴吧!』剛剛真的下了很大的雨。」
天氣放晴了,但仲嵩實的家人們還在等待仲嵩實能夠獲得平反,讓案情撥雲見日的那一天。
▌接著閱讀德田初子(徳田ハツ子)一家的故事:〈跨越國境的悲劇:台灣二二八事件,如何讓沖繩與那國島的仲嵩實一家分崩離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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