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3日星期一

蘇暁康:人間天上劉曉波

 作者臉書 2026-7-12



一、懸崖上
劉曉波是不是基督徒?這將成為中國當代政治史上的一個課題,抑或是中國基督教史的、還是中國當代知識分子史的?很久我都有一個疑惑:曉波生前為什麼沒有受洗?偶然讀到《王怡的麥克風》中的【摘抄:鐵窗後的福音】,第一次知道曉波在獄中的終極思考,竟然達至如此之深的程度,他當然早已超越肉身、生死:
『时间停滞,我正在被无尽的空间所驱赶,似乎自己将随时堕入绝境。虚无在脚下,万有在头顶,交替挤压——歌唱着挤压——我必须承受平庸的纠缠。……我很想祈祷,在这个星光黯淡的夜晚,但我没有信仰,没有上帝,只有一点点可怜的烛火。我相信自己是一座大毁灭后仅存的残破城垣,立于天地之间和阴阳交错的急转弯处。空无是一间房子里的一座钟,帮我在屡屡错过的时刻找回准确的分分秒秒。我能够让肉体抛弃灵魂,在精神只用来维持肉体虚荣的瞬间,远距离观察思想的碎片。』
其實,信仰是一個精神過程,而非思辨或者哲學過程,對於哲學博士劉曉波來說,他讀福音,一定會寫許多思辨文字,但是他的思考,卻必定是關於人生和生命的,他不選擇在獄中、或在中國受洗嗎?他不要在受刑期間受洗以免太過「表演性」?或者他真的還沒有徹底想明白,他的政治抱負會不會受到教會的局限?這些我們也許永遠不知道了。
他究竟在掙扎什麼?我多麼想知道……因為那是一個臨界點,每一個人在那裡,都是不一樣。
二、晓波身後的歷史逼視
二〇一〇年歲尾,我赴挪威奧斯陸參加諾貝爾和平獎典禮;
劉曉波的「非暴力抗爭」理念,無疑既是自由主義的,也是溫和保守的,雖然中共待他「如臨大敵」、決不姑息,未料深仇大恨的民間卻恨他還要「美化中共」,這樣的尷尬,卻是超過了胡適他們當年的。總之,將個人當作一種不可化約價值的那種環境,在中國尚為遙遠,所以我想,劉曉波的寂寞將不會短暫。據說這次在奧斯陸有一本紀念冊等著劉霞的邀請者留言,但我沒遇到它,否則我會這麼寫:
『曉波,你是沒有敵人,但是大眾的麻木、幼稚和仇恨不會放過你。』
我也提到「三個迷思」:曉波迷思、辛亥迷思、「六四」迷思;
一個更深刻的疑問是:歷史逼視。
事緣國內朋友出來跟我商議,在美國為劉曉波建「先賢寺」,以及研究以劉為「道統」的中國新價值體系,這就一下子過早提出中國民間產生的諾貝爾桂冠者(Nobel Laureate)的身後建構,而帶來一大堆爭議,廣而言之,這裡有更寬泛的文化歧義:
1、以諾貝爾的普世價值「和平」、「沒有敵人」(無仇),定義一個中國政治異議者,在中國傳統價值體系中反而不易落實;
2、以美國或西歐之「國父」、「先賢」等概念,建構中國「民主建國」話語,也很難從現代中國語境中找到基點,中國仍然只有救星、領袖、民族英雄之類的概念;
3、先賢寺與紀念堂、皇陵的衝突在哪裡?海外流亡境地「築陵」,未來難道還要「移陵」不成?
维权网:「我没有敌人,也没有仇恨」——纪念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刘晓波先生逝世九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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