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日星期四

韩联潮:《独立宣言》与黑奴情妇

韩连潮   X
@lianchaohan · Jul 2, 2026




《独立宣言》与黑奴情妇


《独立宣言》的起草者杰斐逊近年来受到不少左派的攻击,尤其是死死揪住他蓄奴以及他与女奴萨丽·海明斯(Sally Hemings)的私情不放,借此抹黑国父声誉和美国的民主制度。但很多人并不知道,在杰斐逊《独立宣言》的原始手稿中,曾包含一段措辞极其严厉的语句,痛斥奴隶制为“对人性本身的残酷战争”,并对贩奴贸易的始作俑者英国国王进行了强烈谴责。然而,由于当时正值独立战争的关键时刻,大陆会议为了换取依赖庄园经济的南方各州以及参与奴隶贸易的北方商人的全票支持,被迫做出务实妥协,将这段文字完全删除。这个删改过程,深刻折射出美国建国初期在政治理想与现实利益之间的激烈博弈。

历史事实表明,杰斐逊在思想和内心里是真心痛恨奴隶制并渴望废除它的。早在起草《独立宣言》之前,他在担任弗吉尼亚议员以及后来的州长期间,就曾系统性地尝试在法律层面上逐步废除奴隶制。在1770年代末和1780年代,他曾向弗吉尼亚立法机构提交过一份雄心勃勃的“逐渐废奴法案”(Gradual Emancipation)。不仅杰斐逊本人竭力推动,他那后来担任弗吉尼亚州长的女婿,以及最器重、担任弗吉尼亚议员的长孙,两代人都在弗吉尼亚政坛上继承并推进了他的这一主张。

既然真心废奴,他为何不从自己做起,像华盛顿那样在遗嘱中释放全部奴隶?现实是残酷的。由于杰斐逊一生深陷巨额债务,在法律上,他的奴隶严格来说属于银行和债权人的抵押资产,他根本无权擅自释放。他去世后,其标志性庄园蒙蒂塞洛(Monticello)和绝大多数奴隶悉数被拍卖用于抵债。这种经济上的彻底破产,剥夺了他作为个人去践行废奴理想的自由。作为现实中的政治家和庄园主,他被时代的体制、经济的重压以及对内战分裂的恐惧牢牢捆绑。正如他自己那句著名的矛盾表态:“我们手握着狼的耳朵,既抓不牢,又不敢放手。”

至于被舆论推上风口浪尖的“萨丽性丑闻”,两人的关系绝非简单的“主奴压迫”。萨丽拥有四分之三的白人血统,从血缘上说其实是杰斐逊夫人同父异母的妹妹,外貌与白人几乎无异,甚至与杰斐逊夫人有诸多神似。正因为这种特殊的家庭背景,海明斯家族在蒙蒂塞洛种植园中处于绝对的“特权阶层”——他们无需从事任何粗重的田间劳作,而是担任高级家仆、工匠或裁缝。杰斐逊甚至默许萨丽的几个孩子在成年后以白人身份融入社会,并在遗嘱中给予了她其余孩子的自由,这在当时的蓄奴州是极其罕见的优待。

杰斐逊的妻子玛莎在1782年早逝,年仅39岁的杰斐逊在亡妻床前曾承诺绝不再娶。几年后,杰斐逊前往巴黎担任驻法公使,萨丽·海明斯作为随从同行。正是在巴黎这个奴隶制不合法的环境里,两人的长期关系拉开了序幕。而从当时的政治大环境来看,杰斐逊对此保持秘密是再正常不过、也是必须的选择。作为启蒙思想家、民主共和党领袖及后来的美国总统,任何跨种族的亲密关系在政敌眼中都是致命的政治黑料。1802年,政治记者詹姆斯·卡伦德(James Callender)正是利用这一传言在报纸上大肆攻击杰斐逊。面对这种能导致政治生命彻底毁灭的丑闻,杰斐逊在公开场合采取了终身保持沉默、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的策略。在当时弗吉尼亚的法律体制下,他也绝不可能给萨丽一个公开、合法的妻子身份。

杰斐逊的悲剧,在于他既是思想上的巨人,也是旧制度的囚徒。他以超越时代的理念开启了一个新时代,却无法彻底摆脱旧时代的束缚。

理解历史,需要的是同理心,而不是站在今天的道德高地上指点江山。我们当然可以用现代价值观反思历史,但绝不能脱离历史语境,以今天的道德标准简单审判历史人物。历史需要反思,而不是苛责;需要理解,而不是展示个人的道德优越感。


(注:图片是普利策奖得主、编剧苏珊-洛里·帕克斯创作的《萨丽与汤姆》(Sally & Tom)中的剧照,此剧被《纽时》誉为“既令人捧腹又让人揪心的套娃式神作”,我朋友近日组织了该剧在DC的演出,请我去观看,未去,但有若干感想记之如上,以此纪念美国250岁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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