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1日星期六

蘇暁康:暗世煙濛

 作者臉書  2026-7-9



暗世煙濛
一、十三世達賴喇嘛臨終預言
『西藏境內情況非常嚴重,醫院、學校、商店、劇院等大部份公共場合已經使用不上藏語;尊者已經七十八歲,歲月可知,一旦不在了,西藏的問題將更加困難……。』
說話的人,叫羅桑念扎,是達賴喇嘛駐北美代表,他說此話也不是在達蘭沙拉,而是在紐約市皇后區的一家西藏餐館裡。我第一次聽到流亡藏人如此悲涼的訴說。那天來了好幾位聲援藏人的流亡漢人,大家皆強調揭露中國宣傳(民族主義、西藏「分離」等)的功效,我有點無言以對,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對當代漢藏關係史很陌生,尤其對一九五六至六二年發生在青藏高原的殖民戰爭一無所知,這個歷史被中共徹底封殺,像對八九「天安門屠殺」一樣。進些年我似乎還滯留在因《河殤》而生的「現代化」命題中,到了西方也沒醒轉來。所以我還慣性似的從這個視角看西藏,閉關鎖國、師夷長技等漢人的玩意兒,在他們彷彿都是經歷的,救亡無疑,啟蒙就未必了,他們必須堅守藏傳佛教,所有外面的模式、標準都無法衡度這個文明。
其實十三世達賴喇嘛,已是一個相當熟悉世界的明白政治家,在強敵環視下也兩度流亡,並嘗試種種改革,皆功敗垂成,他臨終預言:西藏將遭到內部和外部的攻擊,家園、寺廟乃至達賴、班禪制度,將遭摧毀,湮沒無聞……。
西藏是「地球第三極」,是北半球氣候「調節區」和「啟動器」,也是「江河源」和「生態源」。青藏高原上的冰川,是許多河湖水源的補給來源,東流有長江、黃河,西流有印度河,南流有瀾滄江、怒江、雅魯藏布江等。長江发源的冰川叫姜古迪如冰川,綠家園召集人汪永晨說她九八年去,那裡還是「高原草甸,滾滾江水」,有七百多條冰川,十一年後再去,冰川已經全部消失,「很多長江源的支流已經完全乾涸了,一點水都沒有」。另據報道,黃河源區青海瑪多「三江源區」的四千多個湖泊,九十%以上已經乾涸。
在中國「西部大開發」的浪潮下,西藏的生態面臨劫難。雅魯藏布江據說是地球上最富含水力發電潛能的兩條河流之一,但攔截此江,便如同摧毀西藏高原極脆弱的生態系統。在雅魯藏布大峽谷那個著名的「大拐彎」處,據稱中國正計劃興建三十八億瓦特的水電站。中國會歇手嗎?未來二十年中國能源需求面臨巨大缺口,要增加二十六座兗州煤礦、六個大慶油田、八個天然氣西氣東輸工程、四.三個左右的三峽水電站的裝機容量、二十個大亞灣核電站和四百個大型火電站。藏傳佛教的「天上人間」,在世界屋脊上也難逃「文明衝突」,它的現代含義就是精神和物質(地理)的雙重滅絕。
二、文明灭绝史
當今所有宗教(文明)都在衰亡,漢人(儒家)是一個已經失去傳統的民族,伊斯蘭則因信仰衰亡而導致激進基要派以恐怖主義反抗,連近二百年所向披靡的基督教也在衰微⋯⋯从“现代化”命题看西藏,是一个很有趣的视角,闭关锁国、师夷长技等中国人的玩意儿,在他们仿佛都是经历的,救亡无疑,启蒙就未必了,他们必须坚守藏传佛教,所有外面的模式、标准都无法衡度这个文明。
汤因比在其《历史研究》中,从文化舆图勘定地球上(或他所谓的“生物圈”内)二十一种文明,其中有七个存活到今天,十四个已经灭绝,藏文明尚未计算在内,未知被他并入了“印度文明”(宗教)还是“中国文明”(地理)。其实汤因比早已说了“文明冲突”,何时成了杭廷顿的发明?汤氏极言各类文明在空间上的接触(征服、殖民、奴役、掠夺),背后都是所谓“高级宗教”在做驱力,西方基督教从中世纪晚期至二战烽火寂灭,已睨视环球无对手,却不料从俄罗斯冒出个“共产主义”来,定睛一看,它不过是披着马克思外衣的俄国东正教。那么,藏传佛教所面对的那个中国霸权,是否儒教的变种、衰亡、甚至也披了外衣,抑或被华夏后裔自行将其也灭绝了的后果,则迄今没有定论。
文明冲突唯有“优胜劣败”,是个老黄历了,汤因比大谈“自然法则”,又驳斥斯宾格勒的“命运说”,但是按照他的“挑战与应对”范式,弱势文明的灭绝,依旧是命里注定。《文明在空间的接触》一章中,他逐一诠释近代西欧与东欧、远东、中东各文明的纵横捭阖,却对美洲本土文明寥寥几笔带过,定义为“应对困难局面不成功”。
印第安文明的悲剧根源,后来在生理学家贾德•戴蒙的研究和著述里有了最新解释。他泼墨重彩地书写1532年底秘鲁高原上的“千古一见”——率领八万大军的印加帝国皇帝,居然被西班牙入侵者皮萨罗所生擒,这个无赖手下只有一百多个乌合之众,人力悬殊是五百倍以上,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为何印加皇帝不能捕获西班牙国王?”给出的答案,近因包括枪炮、武器和马匹的军事科技、来自欧亚大陆的传染病、欧洲海军技术、中央集权的政治体制和文字等等,远因则是所谓“自行发展粮食生产业”(food production arose independently)的领先群伦、所向披靡。这套理论,不过是把西洋“坚船利炮”说——曾令大清一败涂地,又往前倒溯了的三百年而已,1860年僧格林沁的两万五千蒙古骑兵,不是也在京郊八里桥呼啸冲向英法联军,结果只有七人生还吗?
无疑西藏到近代,也是一个衰落文明,但更不幸的是,邻邦中国恰在二十世纪后半叶崛起,且由一个枭雄掌控,那个自诩“秦皇汉武”的毛泽东,狂言死掉三亿汉人也无所谓,而他又视征服西藏为一大事功,藏传佛教岂非在劫难逃?藏人低估共产党征服的决心和现代化的军事力量,也与印第安人不相上下,更惶论他们还是一个不杀生的民族?在汉人的殖民统治下,藏人是无所谓“藏奸”的,能妥协就妥协,那些活佛、世俗首领,如班禅喇嘛、阿沛•阿旺晋美,可说都是投诚中共,但中共从来没能从精神上征服过他们。有时我会拿西藏跟越南相比——可以把越南炸到石器时代去的美国,无法战胜不惜以十换一的越共,美国士兵的道德最后崩溃了。可是共产党没有道德——读林照真的《喇嘛杀人》(台北联合文学出版),可知解放军的镇压和屠杀行径,必须具有某种不把藏人当人的野蛮才行。这是一种怎样的张力?
三、歷史終結、文明嬗變的宏大敘事
中東烽火連天,伊朗被征服也好、投降也好,總之這個神權怪胎滅亡了,雖然伊朗將復甦其偉大的文明,抑或陷入長期的混亂,尚不得而知,但是伊斯蘭與基督教的「文明衝突」將告一段落,中東曾經的強權「兩伊」(伊拉克、伊朗),一世俗一神權,皆告飛灰湮滅,則無疑是一個「歷史終結」,也無所謂善惡,因為暴力從來是歷史的助產士,或稱接生婆,幾千年如此,評價是事後史家們的論說,今日也不必管它。
一九八九年那場血光之災後,中國人對自己的未來,除了大崩潰的恐懼,仿佛沒有其他更樂觀的看法。鄧小平說,如果共產黨垮了,中國就會崩潰,亞洲就會混亂。知識菁英們說,中國一旦失去權威,就會重新陷入封建割據,軍閥混戰,生靈塗碳。海外一些名流,每每也拿東歐或蘇聯的解體說故事,極言其後果不堪。這一來,中國老百性嚇住了,他們說,算了吧,鬧個兵荒馬亂,還不是咱們當百姓的遭殃!我自己好象也頗相信此類“崩潰”說。
這些看法,與其說是對未來的冷靜分析,不如說是某種強迫性的歷史記憶使然,它們大概包括:世界的(羅馬帝國解體後的黑暗中世紀)、近代的(大清帝國崩潰後的軍閥割據)以及東歐共產體制消亡後的亂局。中國人一時看不到出路,就只好拿這些歷史記憶互相嚇唬。難怪哈佛大學的史華茲教授(B I Schwartz),在一九九〇年夏天的一個討論會上嘆道:傳統中國的政治總是徘徊在一個固定的形式上,不曾出現其他的選擇(Alternative),似乎只要能維持天下不亂,便不曾好好思考另一種政治形態的可能性。換一種思路去對付那種令人窒息的預設的“崩潰”說,或許有柳暗花明之感。
四、西方憑什麽:文明比較學
『文明衰落了,我們也不必哀傷。世界上曾經有過的大河流域文明,無一例外都衰落了。英國歷史學家湯因比計算過,人類歷史上一共出現過21種文明,其中14個已經絕跡,6個正在衰朽,只有古希臘文明轉化成了工業文明,浪潮席卷全世界。』
《河殤》中已經說到湯因比,他是現代史家中長程宏觀歷史、文化類型研究的開拓者,建樹了一套文明「四階段」說,即由「挑戰——應戰」機制產生文明,經歷「混亂」、「統一」、「宗教」而成長,再由於統治者的蛻變而衰落,最後在「蠻族」沖擊下解體、滅亡。這一路的研究並無長足發展,可能是因為史學越來越趨於精專細微之風。
2010年《西方憑什麽》(Why the West Rules – For Now)一書出版,作者伊恩•莫里斯,斯坦福大學教授,專業是古典文學和歷史考古,所以此書才能汪洋肆意。中國譯本作《西方將主宰多久》。此作站在長達五萬年的人類發展史上設問:東西方交替領先落後作何解?作者的寫法相當逗樂,不僅耍很多歷史小典故的倒裝錯置,也要在「長期決定論」和「短期偶然論」之間折衷取巧。
他一上來就說,開濛之初,西方領先東方。有一條「莫維斯分割線」,在歐亞大陸西沿,從斯堪的那維亞半島往南橫切,切過黑海、里海,穿越北印度到孟加拉灣,這分界是:西方使用石斧,東方使用石片,東西方生活方式從這里便開始分道揚鑣,一百萬年前就見優劣,難道不是一種「長期注定論」?
然後就比較北京人與尼安德特人,又說,前2230年西方有兩個核心地區——蘇美爾和埃及,西方的農業出現,比中國足足早兩千年。他特別提到,1995年訪問埃及的中國科委主任宋健很沮喪,回國就啟動了一個「夏商周斷代工程」,東方要到前2500年才在黃河流域出現村莊,那是夏,中國文明史的開始。
然而後來,東方曾領先西方千年,他一路比較下去,大掉書袋:
周秦——亞述、羅馬
漢武帝、大流士、亞歷山大
漢末喪亂——羅馬衰亡
東晉——拜占庭
盛唐——拜占庭與波斯的衰敗
宋朝,東方開始從巔峰跌落之際,西方還分裂在基督教和伊斯蘭教之間
君士坦丁堡陷落與明朝
鄭和下西洋:東方更保守,西方更冒險
然後,他可以準確到:
1773年,在乾隆時期,西方超過了東方。
為何西方的發展,到近現代反而遠遠超過東方?此書有三件工具,生物因素、社會因素以及地理因素,共同解釋疑竇:
生物學解釋人類為什麽要推動社會發展(因為懶惰、貪婪和恐懼),
社會學則顯示社會是如何發展的(皆因危機時刻孤注一擲所致),
最後地理因素最關鍵,它決定哪里快哪里慢,哪里進步哪里倒退。
然而,社會制度又反過來改變了地理的意義。
歷史常常很詭譎。雖然中國農業初開比西方晚兩千年,但是它的封建社會始於公元前475年(戰國時期),又比歐洲早950年,歐洲的封建社會,以公元476年西羅馬帝國亡於蠻族為標志。奴隸制嚴重阻礙社會發展,中國率先進入封建社會,歷史發展獲得先機。
然而更戲劇性的是,西方的封建社會卻結束得早,中國封建社會則是「漫漫歷史長夜」。17世紀中期西歐出現「文藝覆興」,再有「工業革命」,促使各國立憲,並用代議制限制皇權;而東方還沈睡在大清的昏聵之中,封建王朝要比西方晚結束兩個世紀。
假如撇開地理、制度,西方人的文化優越感,來自《新約聖經》,有某種奉天承命之感;另外,十八世紀歐洲知識分子找到另一個源頭:希臘文化(理性、創新、自由)。東方傳統則是無序、保守、等級森嚴,這一套又沒有機緣獲得一場「文藝覆興」洗滌,而被帶進現代,殘留在東方人的文化、意識中,是無法靠現代教育、知識、道德、觀念去剔除的,東方又另有一套神秘主義,精神上早已輸在千年之前。
五、亨廷顿預測:2050年美国不复存在
三十年多前,我被人從虎門鎮救出,那是百年前林則徐焚毀鴉片的地方,我們逃出中國,來美國加入移民、吃福利的大軍,那恰好是杭廷顿担忧的「文明冲突」,已被移民潮冲决美国所代替;而他设计的「世界重建」,恐怕会直接变成「美国消失」。
拉美裔、西班牙语,对美国新教文化(盎格鲁、英语)构成真实威胁,似乎是两个世纪前北美扩张留下的一个滞后问题:领土是可以征服的,文化(语言、风俗)却未必——没有谁先进不先进的问题,或者说先进只是物质和武力手段性质的,对文化的作用很有限。
北美白人夺来大片拉美裔的领土,就必须吞下(包容)拉美文化——天主教、西班牙语、墨西哥食品,而非同化它。我们在美国感受到的「西裔化」日益明显,而美国左右已经分裂,她的精英早就忧虑、惊醒、警告,但是无济于事,杭廷顿肯定不是一个「白左」,可是他的论述有意义吗?
新大陆(北美、南美、加勒比海)社会的劳动力空缺问题是历史性的,十六世纪的奴隶贸易,是以非洲黑人来填充这块处女地的开发,因而造成连欧洲本地都不存在的「黑奴问题」,却又因此在北美创造出解放黑人的两次新价值运动——林肯的释奴和马丁·路德·金的民权,其实皆因罪恶而生新值,与文明之演进无关,更又在于,北美扩张的基础,乃是驱赶甚而灭绝土著印地安人,这或许正是劳动力空缺的底蕴,引非洲黑人代之,所以经济行为的道德性质常常极为可疑,而非中性。
民权与福利主义,是否令北美再次产生劳动力空缺问题,而替补者正是以前的逃离者——拉丁裔是一个接受了天主教和西班牙语的印地安混血人种。
2003年,外国出生的移民已占美国总人口的11.7%.据美国移民研究中心统计,美国的移民数量目前高达3400万,其中,非法移民又高达1200万。
面对滚滚涌入的移民大潮,试图保持美国传统的WASP(白种盎格鲁-撒克逊人新教徒)文化的美国保守派早就如坐针毡。令他们最为担心的是,不愿说英语、拒绝融入WASP文化的拉美裔移民将美国一分为二的可怕前景。
2004年,哈佛大学教授塞缪尔·亨廷顿在《我们是谁?——美国民族同一性面临的挑战》一书中说,盎格鲁-新教徒文化是美国传统的根基,只有沿袭这一文化的美国人才是《独立宣言》里的”我们”,而大量的不说英语的拉美裔移民则只能是”他们”。
亨廷顿在该书中指出,拉美裔移民总人口目前已超过美国黑人总人口,估计到2050年,拉美裔美国人将占美国总人口的1/4.拉美裔移民的庞大规模、持续涌入和区域集中,正在把美国转变为一个双语社会,把西班牙语作为美国的第二种官方语言。他举例说,43%在美国出生的墨西哥裔移民无法用英语进行交流。美国《新闻周刊》也指出,”现实情况是,美国的整个西南部、得克萨斯州以及芝加哥、纽约和迈阿密等城市,已经变成了纯粹的双语社会。这意味着一种语言(英语)、一种文化(盎格鲁-新教徒文化)和新教徒信仰占据主导地位的日子,在美国早已不复存在。”
由于拉美裔移民不认同盎格鲁-新教徒文化,他们带来的文化冲击已延伸到了政治层面。例如,墨西哥在美国的非法移民是最多的,达到600多万。但由于历史上美国南部的大部分领土是从墨西哥获取的,墨西哥裔移民到了美国后,并不认为自己是非法移民,而是有”收复失地”之感。一位墨西哥裔移民表示:”此次移民法案的辩论,将会演变为美国与墨西哥战争结局的重演或者倒转,墨西哥人才是加利福尼亚真正的主人。”
亨廷顿預測:2050年美国不复存在。
見其作《我们是谁?——美国民族同一性面临的挑战》
内容提要:
本书是当今世界著名的国际问题学者、哈佛大学教授塞缪尔·亨廷顿继《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之后最新、最重要的著作。
全书将”文明的冲突”视角由国际转向美国国内,论述了美国国家特性所受到的种种挑战,认为美国已面临何去何从的严重关头,若不大力捍卫和发扬盎格鲁—新教文化这一根本特性,国家就会有分化、衰落的危险。
作者从美国的国家利益出发,着力阐述了美国在21世纪初所处的国际形势以及美国在世界上应起的作用,认为”伊斯兰好斗分子”是美国现实的敌人,还会面对中国这个”可能的潜在敌人”。此书甫出,即在美国国内和国际社会收起广泛的争议与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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