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4日星期六

張燦輝:為甚麼沒有人「哭港大」?——記香港大學學生會學苑之停運

  / 追光者【横流集】2026 年 7 月 3 日


引言

二〇二六年六月二十八日,香港大學學生會學苑在網上貼出一篇〈停運啟事〉。文字極短,語氣卻出奇地平靜。它說,自去年九月兩度公開招募新一屆編委而不果,學苑即日停止運作;它又說,學苑在社會中所擔任的歷史角色已走到盡頭,「然而,這並非令人惋惜痛心之事,只是歷史洪流自然的潮漲潮落」。讀到最後一句,我停了很久。

一份成立於一九五二年、走過七十四個寒暑的刊物,向世界告別之際,竟特意叮囑讀者不要惋惜,不要痛心。這份從容,近乎體貼的克制,才是整張啟事裏最叫人不寒而慄的地方。一個會哭的人停止了哭泣,未必因為傷痛消失了,更可能因為他已經學會:在這個時代,連哭也是一種需要付上風險的行為。不過我相信,最後一屆學苑的編委,肯定是在最不願意的情況下,才決定讓學苑停止運作的。

我想起二〇〇五年的中文大學。那一年,一群中大師生校友寫下〈哭中大〉,為劉遵義治下的「國際化」、母語授課傳統之崩解、大學理想之被官僚吞噬而悲憤聯署,一千多人具名。我剛寫過一篇文章,問為甚麼今天再沒有人「哭中大」[1]。今天輪到了港大。可是當我翻遍網絡,卻一直找不到一篇〈哭港大〉,除了在某些校友臉書寫了憤慨話語,至今還沒有一紙廣為傳誦的文章,沒有一場像樣的聯署,學苑就這樣靜靜地停了下來,身後一片沉默。我無意責怪誰。在今天的香港,要為一份曾被官方公開點名的刊物致哀,本身就要冒上不小的風險,許多人的沉默,實在是形勢使然。我寧願相信,這片靜默裏,話只是還沒有說出口,在乎卻一直都在。我也仍然期待,終有一天會有港大人,有以筆為劍的學苑編委、老校友,重新提筆,為母校、為學苑,好好地哭一場。

 

一、學苑是甚麼

學苑成立於一九五二年,是香港大學學生會轄下唯一的官方文字媒體,亦曾經是港大校園裏唯一的文字傳媒。它最初以英文出版,名為 Undergrad,內容不過是報道學生活動的小報。一九五九年改以中文出版,易名《學苑》,自此走上一條與港英官方語言截然不同的路。在學生會的架構裏,學苑屬於掌管「第四權」的監察者,獨立於掌行政權的幹事會,總編輯與兩位副總編輯由全民普選產生,其他編委由三位總編任命。它的位置本身就是一種宣示:在一所最講實用、最看重出路與名次的殖民地大學裏,竟有一群學生願意拿出時間與心血,去辦一份只問是非、不問前程的刊物。

學苑的會訓是「慎思敢言」,後來又添了「無畏無懼,擇善固執」八個字。這些並非漂亮的口號。在很長的一段歲月裏,這幾個字是用行動、風險、甚至前途換回來的。它的版面分新聞、專題、文藝與專欄,既報道校園瑣事,也直面社會大問題,鼓勵同學從關心身邊的小事出發,一步一步把目光推向整座城市,再回過頭來叩問自己:身為一個大學生,我在這所大學、這座城市裏,究竟扮演甚麼角色,背負甚麼責任。

所謂第四權,在一所大學裏聽來或許有點誇張,卻一點不假。學苑監察的,是學生會的幹事會,是校方的決策,是一切以權力之名作出的、可能損害同學乃至社會的安排。它不隸屬於行政,不向權力效忠,它效忠的只是真相與良知。一份願意調查自己同學會、敢於質疑自己校長的學生報,培養出來的不只是會寫稿的人,更是一種公民的品格:相信權力需要被監督,沉默會養大不義,哪怕人微言輕,也有開口的責任。香港這座城市曾經引以為傲的那點公民精神,有很大一部分,正是在這樣的學生報裏,一屆一屆地練習出來的。

一所大學的良心,往往不在它最體面的地方。港大的良心,多年來很少現身於陸佑堂的典禮,在校長的致辭中。它真正棲身的地方,是學苑那一疊疊尺寸特別大、油墨未乾的紙張之間。

 

二、一份檄文的家譜

要理解學苑之死意味着甚麼,必須先把它一生寫過的那些文章,一篇一篇數出來。這份家譜,本身就是半部香港戰後思想史。

一九六〇年代,港英政府仍以英文為唯一法定語文。學苑率先提出,中文應與英文並列為官方語文,掀起了香港當代史上第一次「中文運動」。 [2] 一群大學生,在一座以英語為尊的殖民地學府裏,公開為自己的母語討一個名分。一九六八年,學苑更與《盤古》雜誌在港大明原堂召開全港大中學生刊物研討會,把這場運動推向校外。今天回望,這是香港人第一次集體地、自覺地追問:在這座城市裏,我是誰,我說的話算不算數。香港主體意識的種子,就埋在這裏。

一九七〇年代是香港學運的「火紅年代」,學苑是這團火的思想中樞。一九七一、七二年的保衛釣魚台運動,學苑提供論述與動員;一九七二年港大學生代表團首次訪問內地,學苑一個月內兩期出版專輯報道,公開發售,一天之內賣出四千八百份,全城震動,「認中關社」由此而起。[3] 其後的「反貪污、捉葛柏」運動、一九七八年聲援金禧中學師生的事件、校政民主化的爭取,學苑無役不與,為學運提供指導思想。

那是一個學生敢於相信思想可以改變世界的年代。校園裏有「國粹派」與「社會派」之爭:前者把目光投向社會主義祖國,後者把目光收回香港本土,主張反資反殖。兩派路線之爭,說到底,糾纏着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我們應該以中國為本位,還是以香港為本位,來思考自身的處境?一九七六年四人幫倒台,國粹派的精神支柱一夕崩塌,香港為本的意識,反而在灰燼中悄悄站穩了腳跟。學苑見證並記錄了這整個轉折。

一九八〇年代,香港前途問題壓到每一個人頭上。學苑沒有迴避。一九八三、八四年間,港大學生會去信戴卓爾夫人,趙紫陽,為香港人的前途與民主討一個說法。[4] 學苑當年曾以悲觀的論調指出,倘若中國大陸的政制發展看不到光明,香港的民主終將沒有出路。三十多年後再讀這句話,竟像一則準確得叫人心痛的預言。同一時期,學苑為同性戀議題辦研討會、做專題,為一群在社會邊緣噤聲的人爭取平等。一份學生刊物的視野,早已越出校園的圍牆。

一九八九年的血,學苑沒有忘記。一九九六年,學苑出版六四特刊《五彩石》,詳實記錄八九民運始末;其後又有《悼亡書》,在校園報架與維園燭光之間派發。[5] 而在港大校園裏,那座一九九七年運抵、翌年經港大學生會公投通過永久豎立的「國殤之柱」,每年六四由學生親手洗刷,學苑年年記錄在案。記憶,是學苑最執着的工作。

然後,是二〇一四年。這一年,學苑做了一件足以載入香港思想史的事。二月號的封面專題是〈香港民族 命運自決〉;同年九月,學苑把專題文章結集,再加上練乙錚、孔誥烽、徐承恩、吳叡人、蘇賡哲五位學者評論人的文章,出版《香港民族論》。梁繼平、王俊杰、曹曉諾、李啟迪這幾個當時還是二十出頭的學生的名字,從此與一整套香港主體論述綁在一起。[6]

這本小書,把「香港人是不是一個民族」、「香港人有沒有自決的權利」這些原本屬於思想禁區的問題,正式帶進了公共辯論。次年一月,特首梁振英在《施政報告》裏點名批評學苑與《香港民族論》是「錯誤主張」,要求政界人士「勸阻」。[7] 一份學生刊物的文章,竟驚動到一座城市的最高長官,要在最重要的官方文件裏專門申斥。結果適得其反,全城搶購,學苑加印,全書賣出一萬二千餘本。

《香港民族論》的真正份量,與其說在那本薄薄的書,不如說在它替一整代人的鬱結找到了語言。在它之前,香港人對自身處境的不安,大多只是茶餐廳裏的牢騷、移民潮裏的嘆息;在它之後,「本土」、「主體」、「自決」這些詞,開始進入嚴肅的公共討論,論壇、選舉與街頭。一群二十出頭的學生,把一座城市說不清楚的焦慮,提煉成可以辯論、承傳、也可以被打壓的概念。無論你是否認同他們的結論,都得承認:他們改寫了香港人談論自己的方式。這是思想的力量,也正是當權者最害怕的地方。

學苑並非只有這些驚動全城的大事。更多的日子,它做的是些不起眼的工作:報道宿舍的伙食,追問巴士的加價,訪問退休的老教授,刊登學生青澀的詩與小說。一份好的學生報,本就該如此,既能在大時代裏挺身而出,也能在平常日子裏,安靜地替一群年輕人保存他們的喜怒與徬徨。正是這種日復一日的記錄,讓學苑成為港大幾代人共同的青春檔案。如今檔案停在二〇二六年,再沒有新的一頁。

二〇一五年,學苑出版《學苑六十》,重修自己六十年的歷史,像是在亂世到來之前,先替自己立傳。雨傘運動之後,校園裏掀起退出學聯的爭論,學苑也在這場關於本土與大台的辯論中持續發聲。回看這條長長的脈絡,可以清楚看見:過去半個世紀,香港政治文化裏那些最尖銳、最危險、也最具原創性的問題,許多都是先由學苑這群年輕人問出來的。香港人究竟是誰,香港這座城有沒有自己的主體與命運,這些問題在成年人都學會了沉默之後,仍由一屆一屆的學生,固執地問下去。

他們未必都答對,但他們敢問。在一個連大人都學會了閉嘴的社會裏,敢問本身就是一種了不起的德性。

把這份家譜從頭讀到尾,會浮現一條清晰的線索:從六十年代為中文討一個名分,到七十年代追問以中國還是以香港為本位,到八十年代叩問前途與民主,到二〇一四年索性把「香港民族」四個字端到檯面上,學苑其實一直在做同一件事,那就是替香港人尋找並鍛造一個「主體」。它問的始終是那個最根本的問題:香港人是不是自己命運的主人?這個問題,曾被無數港人在心裏偷偷想過,卻是學苑,一次又一次,把它大聲說了出來。香港政治文化裏那份不肯認命、不肯被代表、堅持要自己決定自己的脾性,學苑是最早、也最持久的鍛造者之一。明白了這一點,才明白為甚麼當權者非要它死不可:殺掉一份學生報不難,難的是殺掉它七十四年來反覆問出的那個問題。

 

三、殖民地大學裏長出的異數

這裏有一個值得深思的弔詭。

中文大學有它的〈哭中大〉,是因為中大有一個可供背叛的理想。錢穆、唐君毅、那一代人創校時,是要在殖民地的夾縫裏,為流落南天的中國文化保一線血脈,以中文教學,人文立校。所以當劉遵義以「國際化」之名行英語化之實,學生才哭得出來:他們所哭的,是一個被明文寫進校史的承諾之淪亡。哭,是因為心裏先有一個值得守護的東西。

港大不一樣。港大生於一九一一年,是一所徹頭徹尾的殖民地大學,以英語為尊,以培養為港英政府與商界服務的專才為務。它的基因裏,本來就寫着實用、效率、出路與名次。若論「知識工廠」,港大才是香港最早、最純粹的那一座。它從來沒有給過自己一個像中大那樣的人文承諾,所以嚴格說來,港大這座機構本身,也沒有一個寫進創校章程、可供背叛、可供痛哭的「理想」。一座本就以生產人才為業的工廠,失靈了,停產了,誰會為一條停轉的生產線落淚?

我曾在別處寫過,知識工廠最深的危險,並不是它生產不出知識。恰恰相反,它能高效地生產出大量有知識的人。真正的危險藏在更隱蔽的地方:源源不絕地生產出有知識卻無道德判斷、有專業卻無人文關懷、精於計算成本效益卻不再追問是非對錯的人。這樣的人,是最稱職的僱員,聽話的專才,也是極權最樂見的順民。學苑所要培養的,偏偏是另一種人,那種明知無用、明知有險,仍要追問一句「這樣對嗎」的人。當一所大學只剩下工廠,這種人便再無容身之所。一座城市最稀缺的良知,正是在這種無聲的汰換裏,一點一點流失掉的。

正是在這個背景下,學苑的存在才顯得如此珍貴,甚至近乎奇蹟。它是在一所最不該長出良心的大學裏,硬生生長出來的良心。香港主體意識,從來不是港大的高層、課程或校訓培育出來的。它是由一代又一代學苑編委,在建制的縫隙裏,逆着整所大學的實用主義基因,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學苑之於港大,從來是一個異數,一個體制容忍卻不擁有的異數。

我這些年在流亡之中,反覆思量香港知識人的處境,越發覺得,香港主體性從來不是一份現成的標準答案。它更像一種姿態,一種敢於把「我是誰」這個最危險的問題攤在陽光下追問到底的姿態。它真正可貴的地方,與其說在於它最終主張了甚麼,不如說在於它始終肯把最危險的問題追問下去。學苑七十四年來做的,正是這件事。它把一座城市追問自身的能力,一屆一屆地傳下去。

明白了這一點,我們才能明白學苑之死的真正份量。當學苑停運,這座大學不會痛,因為它從未真正擁有過學苑;真正失去東西的,是香港。失去的,是一種可能性的證明:證明哪怕在一座最冷的知識工廠裏,仍然可以有一群年輕人,選擇危險地思考,做一座城市的良心。如今,連這個證明也被悄悄收回了。

一所大學是否偉大,向來與它的排名升了幾多位、論文發表了幾多篇、大樓蓋得幾多高,沒有太大關係。這些東西,錢可以買,時間可以堆。真正買不到的,是一份肯為是非賠上前途的學生報,一群在無人逼迫之下仍選擇慎思敢言的年輕人。港大可以憑着全球排名向世界誇耀自己,卻再也買不回一份學苑。把一所大學最值錢的東西親手丟掉,去換一些用錢就能堆出來的數字,這筆帳,管理者算得很精,骨子裏卻蠢得可憐。

 

四、陰乾

學苑不是壽終正寢。它是被慢慢陰乾的。

二〇二一年七月,港大學生會評議會因一項涉及七一刺警案的動議,被校方宣布不再承認;學生會全體請辭,時任會長與三名學生代表其後更被控「宣揚恐怖主義」。[8] 一個運作了上百年的學生自治組織,就此被連根拔起。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深夜,港大趁黑夜以白布圍封,把屹立校園二十四年的國殤之柱拆件搬走,理由是「法律風險」與「雕像老化」。[9] 諷刺得近乎殘酷的是,那一夜把這場拆除完整記錄下來、引述消息來源向外報道的,正是學苑。它一直在見證它所屬的這所大學,如何親手交出自己的脊骨。

學生會沒有了。學生會的會址,在二〇二三年初被校方收回。學苑失去了組織的母體,沒有辦公的空間。到了二〇二六年初,連香港專上學生聯會也宣布展開解散程序。[10] 一座又一座的學生組織,在這三數年間相繼倒下,像骨牌,像退潮。

把鏡頭拉遠一點看,學苑之死並非孤例。這幾年裏,香港的報館關門,公民團體解散,工會、教協、支聯會、區議會,昔日那些讓普通人得以聚合、發聲、彼此守望的組織,幾乎被清拆殆盡。陰乾針對的,從來不止學苑一家。它只是一整套讓公民社會慢慢窒息的系統工程裏的一環。學苑不過是這條長長的名單上,較晚、也較不起眼的一個名字。正因為它不起眼,它的死才更該被鄭重地記上一筆:當一座城市連最末梢的神經都被逐一剪斷,剩下的,便只是一具還會呼吸、卻再也感覺不到痛的軀體。

於是我們回到那篇〈停運啟事〉。它說,連續兩次公開招募,都組不成新一屆編委。這句平淡的交代背後,是一個再清楚不過的事實:在國安法之後的香港,學生會已被取締、前輩編委或流亡或入獄的白色恐怖之下,還有哪一個港大學生,敢於、能夠、願意去承擔一份學生報的責任?辦學苑,曾經需要的是熱血;如今需要的,是準備好賠上前途乃至人身自由的覺悟。當一件事的代價被抬高到這個地步,無人接莊,表面看是冷漠,底下卻是一種被精密計算過的結果。

陰乾之所以比明殺更狠,正在於它不流血,不留下兇手。它讓死亡看起來像是自然老去,讓窒息看起來像是無人問津。那紙啟事說這是「歷史洪流自然的潮漲潮落」,恰恰落入了陰乾者最希望我們相信的那套敘事:沒有人扼住它的咽喉,它只是自己累了,走了。把他殺說成自然死亡,是這個時代最擅長的修辭。

 

五、哭是甚麼

容我在這裏,岔開一筆,先談談哭。

哭是一種承認。人不會為與自己無關的事物落淚。眼淚的出現,本身就在宣告:那消逝的東西,於我曾經是重要的,是我所愛、所繫、所不捨的。哭,是愛的回聲,在失去的那一刻響起。一個人若能為某物而哭,至少證明他與那物之間,曾經有過真實的牽連。

所以,一個禁止哭泣的社會,要禁止的其實不只是眼淚,更是眼淚背後那層牽連與在乎。當哀悼被視為可疑,悼念要被報備、被審查、甚至被入罪,真正被摧毀的,是人與人、人與這座城之間那些深而無法量化的連繫。極權最深的工程,與其說是要讓你恐懼,不如說是要讓你麻木:讓你慢慢相信,那些消逝的東西本來就不值得在乎,學會在喪禮上微笑,把「請勿惋惜」四個字,誠心誠意地說出口。

我研究死亡哲學多年。海德格說,人是「向死的存在」,唯有真切地面對死亡與失去,人才可能本真地活着。一個逃避哀悼的人,也在逃避自己的有限與真實。對一座城市而言,同樣如此。一座不肯為自己失去的東西哀悼的城市,正在喪失它分辨輕重、記取得失的能力。哭不出來,未必是堅強,更可能是一種更深的失去:連失去都感覺不到了。

哀悼還有一重更實在的作用,那就是記憶。人為甚麼要在喪禮上致辭,立碑,寫訃聞,年年掃墓?因為哀悼的儀式,本身就是一種把逝者刻進集體記憶的工程。一個民族如何對待它的死者,往往決定了它將如何記得自己的過去。倒過來說,禁止哀悼,便是一種最徹底的遺忘工程。把國殤之柱連夜拆走,六四的燭光逐年掐熄,一份學生報的死訊輕描淡寫成「潮漲潮落」,做的其實是同一件事:讓人慢慢忘記曾經發生過甚麼,有人怎樣活過、又怎樣死去。當哀悼被禁止,記憶便失去了盛載它的容器;而一個失去記憶的民族,是任人擺佈的。

明白了哭的份量,我們才回得到那個問題。

 

六、為甚麼沒有人哭港大?

為甚麼幾十年來那麼多學苑編委,今天還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為港大痛哭一場?我想,沉默至少有三種,每一種都通向不同的深淵。

第一種人,是哭不了的。

香港主體論述最盛時的那幾位學苑編委,如今散落天涯。梁繼平在二〇一九年立法會一役之後流亡海外,有家歸不得。另一些當年敢言的學生,身陷囹圄,或在保釋與審訊之間消磨歲月。在《港區國安法》之下,公開為一份被官方定性為「鼓吹港獨」的刊物致哀,本身就可能構成一條罪。對這些人而言,沉默稱不上是甚麼選擇,那是刀架在脖子上逼出來的。我們不能、也不該,要求一個被噤了聲的人開口痛哭。要求受害者在加害者的注視下流淚,是另一種殘忍。

第二種人,是不願哭的。

七十年代國粹派的故事,早已給過我們答案。當年那些在校園裏高舉理想、落區訪貧問苦的熱血青年,四人幫一倒,精神支柱一塌,不少人轉眼就走進了商界、政界、體制。當年的學運領袖,有人後來做了財政司司長,有人去了新華社當文教部副部長。從批判者變成當權機器的一部分,往往只在一念與一個位置之間。歷史總是重演。即使在編過、寫過香港主體論述的那一代人裏,後來也有人公開與舊日的莊友割席,向政商界鄭重表態自己「不是港獨分子」,盼着在新秩序裏謀一席之地。對這些已經把自己安頓進知識工廠、已經進新秩序的人而言,學苑之死談不上傷痛,那只是一段最好被忘記的青春史。他們不會哭,因為哭,等於承認自己背叛了曾經的自己。當然,這不會是全部國粹派的故事。直到今天,仍有不少當年的國粹派元老,永不放棄,與極權對抗到底。

我說這些,並非要站在道德高地上審判甚麼人。流亡這幾年,我越來越明白,一個人的轉向,往往並非一夜之間的決絕背叛,更多是無數次微小計算與妥協的累積:升遷的機會,不忍放棄的薪水,養妻活兒,年邁需要照顧的父母,一種「我一個人反抗也改變不了甚麼」的疲憊。每一步單獨看都情有可原,合起來卻足以讓一個曾經慷慨陳詞的青年,慢慢磨成沉默的大多數。我無意苛責他們。只是想指出一個冷峻的事實:正是這千千萬萬個「情有可原」的轉身,彼此疊加,才織成了那張讓學苑無聲死去的大網。陰乾一份刊物,靠的從來不只是當權者的鐵腕,還有許許多多旁觀者的別過臉去。

第三種沉默最深,也最值得我們警惕。那是大學自身的沉默。

校方不會哭,因為對一所早已把自己定義為知識工廠的大學而言,學苑從來只是一個麻煩,礙事的異數,影響「整體利益」與排名的變數。它的消失,於管理者而言,甚至是一種解脫。一所只關心國際排名、研究經費與生源的大學,怎麼可能為一份學生報落淚?它連自己校園裏的紀念碑都可以連夜拆掉,又怎會為失去良心而心痛。問題的真正可怕之處在於:它早已不知道自己曾經有過良心,於是也就感覺不到失去。

蔡元培當年執掌北大,留下八個字:「囊括大典,網羅眾家」,又揭櫫「思想自由,兼容並包」。一所真正的大學,本該是這樣一個地方:容得下異見,護得住那些不合時宜、甚至冒犯權力的聲音,因為它深知,今日看來離經叛道的思想,明日或許正是照亮一個時代的火光。學苑就是港大校園裏那一點離經叛道的火光。一所大學若連自己校園裏一份學生報都容不下,把學生的慎思敢言視為負資產、視為排名路上的絆腳石,那麼它縱有再高的排名、再多的經費、再新的大樓,也已經背棄了「大學」這兩個字最起碼的意思。它或許還算是一流的工廠,骨子裏卻早已不再是一所大學。

把這三種沉默疊在一起,學苑之死的全部荒涼便顯露出來:能哭的不敢哭,敢哭的不願哭,該哭的不懂得哭。於是這個城市最該被鄭重哀悼的一場死亡,落得無聲無息,被一句「潮漲潮落」輕輕帶過。

 

七、流亡者的哭

那麼,誰來哭?

讓我在這裏,先交代一點私人的因緣。一九六九年,我考進香港大學,唸的是建築。只讀了一年,我便漸漸明白,自己心裏真正放不下的,是人為甚麼活着、為甚麼思考、為甚麼非追問意義不可這一類問題,而建築的圖則與設計,始終安頓不了這份不安。於是第二年,我離開了港大,轉到剛在沙田山上立校不久的香港中文大學唸哲學,從此走上一條與繪圖板全然不同的路。

離開港大之前,我在《學苑》上留下過一篇英文短文,題作 Adieu Architecture,中文不妨譯作〈告別建築〉。那大概是我這一生第一次認真地、公開地,向一種人生的可能鄭重告別。那年我二十歲不夠,怎麼也不會想到,半個多世紀之後,竟輪到我提筆,為《學苑》本身寫一篇告別。說這些,是想讓讀者知道,我與港大和學苑,並非全無瓜葛的過客。我在那座校園裏待過,在那一疊紙上留過字。如今這一場為學苑而發的哭,裏頭也有一份屬於我自己的、遲了五十多年的回望。

我想,哭港大這件事,或許恰恰要由像我這樣的人來做。一個離開了香港、失去了校園、卻也因此暫時失去了那把架在脖子上的刀的流亡者。流亡有它的剝奪,也有它殘酷的自由:當城裏的人被迫沉默,城外的人便有了替他們開口的責任。這算不上甚麼悲壯,只是一種分工。能說話的人替不能說話的人說話,記得的人替被迫遺忘的人記得,如此而已。

作為一個研究哲學、又被迫流亡的人,這些年我漸漸把「記得」看作自己餘生的一份本分。流亡剝奪了我的講堂、城市、與舊友圍爐夜話的尋常日子,卻也留下了一樣東西,那就是記憶,以及把記憶說出來的自由。當城裏的記錄者一個接一個被消音,城外總得有人接過這枝筆,替他們把來不及寫完的句子寫下去。我不敢說這是甚麼使命,那兩個字太沉重了。我只把它當作一個半聾老翁對一群後輩、一個哲學人對一座養育過他的城市,最起碼的一點交代。學苑七十四年來替香港人記下的那些事,不該隨着它的停運,一併沉入無人記得的黑暗。

所以容我在這裏,替那些哭不了、不願哭、不懂哭的人,補上這一場遲來的哭。

我所哭者,從來不是港大這座機構。知識工廠的興衰,不值一滴眼淚。我哭的,是學苑這個異數曾經證明過的那種可能:在最不可能的地方,仍有年輕人選擇慎思敢言,做一座城市的第四權,用一疊紙去頂住整個時代的傾斜。我哭的,是「香港人是誰」這個問題,從此在它最初被問出來的那座校園裏,再也無人敢問。我哭的,是記憶本身正在被陰乾:當記錄者一個一個消失,連那段曾經滾燙的歷史,都將慢慢失去見證。

哭,從來不是軟弱。在一個把哀悼都要禁止、眼淚都要付上風險的時代,哭是一種抵抗。〈哭中大〉的那群人之所以哭,是因為他們還相信,理想值得守護,淪亡值得被記住。今天我們為學苑而哭,也是同一個道理:哭,是為了不讓這場死亡被輕輕說成「潮漲潮落」就算了;哭,是為了在那句「請勿惋惜」之外,固執地、清醒地,惋惜下去。

學苑那啟事的最後一句是「珍重」。我想把這兩個字,連同一句它沒能說出口的話,一併還給它。那句話是:我們會記得。記得你問過的問題,你不肯閉的嘴,你七十四年來慎思敢言的樣子。哪怕全世界都選擇相信你只是自然地、平靜地退潮了,我們也會記得,你是被一寸一寸陰乾的,而你直到最後一刻,都還在見證,還在記錄。

 

張燦輝

流亡哲學人

二〇二六年七月,於聖奧爾本斯

 

[1] 二〇〇五年初,香港中文大學師生校友就校方推行核心課程英語化發表〈哭中大 ──致中大師生的公開信〉,抗議「偽國際化」與母語教學傳統之崩壞,聯署者逾千人,史稱「哭中大事件」。參看追光者,二〇二六年七月二日。

[2] 一九六〇年代,學苑首倡中文應與英文並列為官方語文,引發香港當代史上首次「中文運動」;一九六八年並與《盤古》雜誌在港大明原堂召開全港大中學生刊物研討會。

[3] 一九七二年港大學生代表團首次訪問內地,《學苑》一個月內兩期出版專輯報道,公開發售,一日售出約四千八百份,由此推動全港「認中關社」運動。

[4] 一九八三至八四年間,港大學生會先後去信英國首相戴卓爾夫人及國務院總理趙紫陽,反映港人對前途之憂慮,並爭取回歸後普選。

[5] 學苑於一九九六年出版六四特刊《五彩石》,詳實記錄八九民運始末;另有六四特刊《悼亡書》於校園及維園燭光晚會派發。

[6]《學苑》二〇一四年二月號封面專題〈香港民族 命運自決 〉;同年九月,學苑將專題文章結集,另邀練乙錚、孔誥烽、徐承恩、吳叡人、蘇賡哲撰文,出版《香港民族論》(香港大學學生會學苑編)。

[7] 二〇一五年一月,行政長官梁振英於《施政報告》中點名批評《學苑》專題與《香港民族論》為「錯誤主張」,並要求政界人士「勸阻」;事件引發搶購潮,全書銷量達一萬二千餘本。

[8] 二〇二一年七月,港大學生會評議會通過一項涉及七一刺警案的動議後,校方宣布不再承認學生會;成員全體請辭,時任會長與三名學生代表其後被控「宣揚恐怖主義」。

[9] 二〇二一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深夜至二十三日凌晨,香港大學移除豎立校園二十四年的「國殤之柱」,校方稱出於法律風險與雕像老化,創作者高志活公開批評此舉。

[10] 二〇二六年二月,成立六十八年的香港專上學生聯會(學聯)宣布展開解散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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