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杨大巍 印象与逻辑 2026年7月8日
一个月前,在缅因州民主党参议员初选中,格雷厄姆·普拉特纳赢得胜利,成为挑战现任共和党参议员苏珊·柯林斯的正式候选人。他是左翼民粹阵营的当红新星,民调一度领先,伯尼·桑德斯和伊丽莎白·沃伦公开站台,Progressive阵营全力支持。这样一个“天选之人”,怎么突然间就成了民主党阵营的千夫所指?
一个没有名校背景、不是律师或职业政客的海军陆战队退伍老兵、牡蛎养殖户,前不久还被寄予厚望,要帮民主党翻盘缅因州参议院席位,转眼间就被党内高层集体抛弃。这“道德觉醒”来得也太及时了。
他代表的是那些长期被民主党建制派和主流媒体遗忘的白人工薪阶层,包括缅因州大量小城镇居民、渔民和普通劳动者。这些人对华盛顿精英心怀不满,转而支持他这种带有社会主义色彩的左翼民粹主张。
可就在这个周末,一切急转直下。前女友珍妮·拉西科特突然指控普拉特纳在2021年底醉酒后闯入她家中,在她拒绝的情况下强迫她发生性关系。普拉特纳坚决否认,称这一指控“完全是捏造的”。
这次爆料的时间也实在太巧了。所谓“时机决定一切”。
Politico在7月6日报道后,风向立刻变了。CNN、Politico、《纽约时报》等此前相对温和或为其留有辩护空间的媒体迅速改调,民主党高层几乎同时发声:舒默、沃伦要求他退出,桑德斯也劝他离开,多位议员撤回支持,参议员竞选委员会宣布不再为这场选举投入资金。
稍微有点政治直觉的人,都会怀疑这不只是一次单纯的“道德觉醒”。爆料的时间如此巧合,媒体和民主党高层的反应又如此整齐,很难不让人多想。道德这东西,在民主党手里,用起来真是收放自如。
普拉特纳身上的争议其实早就存在:过去在Reddit上的不当言论、几名前女友对其脾气和行为的批评、胸前那个酷似纳粹时期Totenkopf(骷髅头)标志的纹身。这些民主党高层和主流媒体早有耳闻。当他胜算在望时,这些都可以听解释、讲背景、继续观察。他们甚至强调他还年轻,可以给他第二次机会,说他已经改变、已经成长。
左派阵营中有些人,对埃隆·马斯克一次挥手就指控为纳粹礼,却对自家候选人真实存在的纹身展现出罕见的“耐心”和“理解”。这双标,玩得也太熟练了。
现在情况变了。新指控一出,媒体转向,高层集体施压,而7月13日这个换人最后期限就在眼前。普拉特纳必须在这一天以前退出,他的名字才能从选票上撤下,民主党才有机会在7月27日前推出替代候选人。民调下滑、丑闻不断,犹太社区对纹身的强烈不满也在升温,他从“能赢的资产”变成了“必须清除的风险”。
这和2016年、2020年伯尼·桑德斯在关键时刻被建制派“做掉”的剧本何其相似。这套东西,他们已经玩得轻车熟路。
普拉特纳这一次麻烦更大,因为他同时碰到了美国政治的两条高压线。
第一条是性方面的丑闻。只要有人站出来指控,不管是去年还是三十年前,往往没有多少辩护空间,就先被舆论和党内判决。过去二十年,MeToo女权运动从最初的正当诉求,逐渐被一些人利用,变成一种简单粗暴的政治和社会武器。
这种思维后来又蔓延到更广泛的进步运动中,连自己的边界也越来越模糊。《哈利·波特》的作者J.K.罗琳,本身就是女性独立、自主和成功的典型,却因为在跨性别问题上坚持自己的女性主义立场,成为进步阵营长期围攻和抵制的对象。一个原本以保护女性为出发点的政治文化,最后连罗琳这样的女性也容不下,本身就很讽刺。
自2017年Harvey Weinstein丑闻爆发以来,数百名好莱坞制片人、演员、媒体主持人、政治人物因性骚扰或性侵指控名誉扫地、事业终结。政治领域同样伤亡惨重:民主党参议员Al Franken辞职,共和党参议员候选人Roy Moore因指控输掉阿拉巴马州关键席位,最高法院提名人Brett Kavanaugh遭遇激烈攻击,还有多名共和党议员和保守派人士或辞职、或声誉受损。
指控一出,事实与证据往往退居其次,职业生涯和政治生命却可能当场终结。在左派阵营中,有些人尤其善于使用这种手段。我在这里绝不是为任何不当行为辩护。这个问题本身的复杂性早已远远超出单纯的道德范畴,它已经成为一种高效的政治武器。和今天的政治相比,马克·吐温《竞选州长》里那些荒唐的竞选攻击,恐怕也只能算小巫见大巫了。
第二条是不能得罪美国犹太社区。原因大家心知肚明,代价极其高昂。美国犹太人口仅约750万人,占美国总人口约2.4%,却在国会拥有显著影响力。目前第119届国会中,有约10名犹太裔参议员和25名犹太裔众议员,总数超过30人,其中绝大多数为民主党人。这种比例远高于其人口占比,显示出在政治捐献、媒体话语权和党内影响力上的特殊地位。
尤其是在以色列和巴勒斯坦问题上,这已经成为民主党内部最尖锐的矛盾之一。党内许多犹太裔议员和重要捐献者坚定支持以色列,而进步派和年轻选民中,同情巴勒斯坦、强烈批评甚至反对以色列政策的力量也日益壮大。一旦触及这条线,后果往往超出一般政治风险。有些“红线”,碰不得就是碰不得。
普拉特纳大概真的以为,赢得初选,就已经和党内大佬平起平坐了。他忘了,自己进入政治这一行还太年轻。这些人支持他,不是因为已经把他当成自己人,而是因为他当时有用。
能赢的时候,他的过去叫“复杂”,可以强调年轻、可以给第二次机会、可以说他已经改变、已经成长;不能赢的时候,他的过去就成了“原则问题”。这原则,来得也太有“时机感”了。
普拉特纳让我想到川普。川普从不让媒体定义自己,而是自己定义自己。这是一种政治生存的能力,与诚实不诚实、道德不道德没有太大关系。普拉特纳恰恰缺少这种能力。他不断解释、道歉,最后却一步步落入媒体给他设定的角色。
普拉特纳是一个带有政治悲情色彩的小人物。他有自己的个性缺陷,也有真诚的一面,能和很多中下层白人工薪选民产生共鸣。他的讲话有相当的感染力和煽动力,也有一股不服输的政治劲头。听他讲话,有时甚至能隐隐约约看到一点当年川普的影子,那个为“被遗忘的人”说话的川普。对于一个政治人物来说,这种能力并不多见。可惜,他缺乏驾驭媒体和驾驭自身的能力。或许后半生,他真的会像媒体定义的那样,酗酒,潦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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