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中共政治體系不再是多派系的「灌木」,只剩下單一主幹的「喬木」——習派。知名中國政治學者吳國光,具備體制內經驗與豐富學術資歷,更親身經歷過文化大革命,他如何看待中共史上最大規模的政治清洗?又會對台灣產生什麼影響?
【文革60年反思】
一個月後的中共建軍紀念日,很可能是文革60年至今,最受全球矚目的一次。
不只因為近4年前組成的中央軍委,如今7人只剩2人,習近平清洗軍方的力度和廣度,前所未有;直到現在,這波清洗仍在持續,26日又有6名高階將領被免除全國人大代表職務。
史丹佛大學中國經濟與制度研究中心高級研究員吳國光,被視為少數兼具體制內經驗與學術視野的中國政治研究者。
因為在1980年代,吳國光曾進入前中共總書記趙紫陽的辦公室,親身參與政治改革工作。天安門事件爆發前夕,他離開中國赴美進修,踏上學術之路,至今仍筆耕不輟。
文化大革命10年期間,是吳國光成長的關鍵年代,也是當今中共高層幾乎都走過的路,文革本身,因而成為理解中共的一面歷史鏡像。5月底,吳國光曾撰文,比較毛澤東後期與習近平時代的派系政治結構。
今年是文革爆發60週年,距中共二十一大約1年。中國演變成如今一人專政的政治格局,背後的關鍵因素是什麼?又可能對台灣帶來什麼影響?
趁著長風基金會邀請來台演講的期間,吳國光分享他作為文革親歷者以及長年研究中國政治的學者的雙重視角。以下為採訪紀要:
文革經驗,讓他理解中共政治
問:對一個孩子來說,文革在日常生活裡是什麼樣的境況?
答:我外祖父是國民政府官員,1949年去了台灣。因為我母親的家庭背景,政治陰影早早落在家族頭上。在當時被定調為「國民黨反共官員的後代」,就不被准許參加共產黨。
文革之前也有各種政治運動,像反右、四清等等,我的外祖母、母親、舅舅都首當其衝,他們總是要不斷檢討自己、批判自己。
其實外祖父的事,連我們自己一開始都不清楚。他跟著國民政府離開後就再無音信,直到1980年代末才第一次有消息,中間隔了將近40年,但當局就是這麼定調,說他跑去台灣了。
我本來也不知道。文革山雨欲來時,有一天晚上,我聽見父親對母親說,「運動要來了,對你來講,台灣這個事情……」
我當時心想,「台灣和我媽有什麼關係啊?」但那是「台灣」這兩個字第一次闖進我的個人生活,那時我還不到9歲。
問:文革對你的個人生涯留下了什麼印記?
答:現在媒體和學界常找我談中共高層,但我對中國底層社會的了解,對於我分析判斷中共政治來說可能更為重要。而這正是我在文革期間所獲得的經歷。
文革後期我下鄉,在偏遠農村,首先碰到的反而不是政治,而是人際關係。比方說,大家都想早點回城,如果你被認為是「好青年」,可能比較早得到回城機會,但別人也會在背後說你壞話。
文革中許多冠冕堂皇的詞彙,往往是日常利益衝突的包裝。比方有人到大隊黨支部去說你不好,不會提到私人關係,而是說你「對黨支部有意見」,用政治詞彙把敵意包裝起來。這讓我認識到中國所謂的政治,其實就是這種庸俗的人際關係。
這對我後來理解高層政治很有幫助,因為我意會到,共產黨整套官方語言和意識形態,包裝的是權力關係和利益關係。整場文化大革命,也是用意識形態包裝起來的一場社會利益分配與權力鬥爭的大戲。
寡頭政治走向一人專政,影響中共派系結構
問:你5月底在《中國領導觀察》季刊(早年由胡佛研究所創辦,現已獨立發行)撰文,用「factional cascade」這個詞,描述習近平當前的派系結構。請解釋這個概念?
答:一般用派系分析中共高層,總在看有哪些派系、誰屬於哪一派,並假定彼此鬥爭、爭奪權力。我增加了一個向度來分析,那就是「派系結構」。
這篇文章就是要分析派系結構,factional cascade概念比較難翻譯成中文。在英文裡,cascade指的是瀑布往下流的過程,而過程中會分成很多細小的瀑布。
我在英文文章裡還有多一個比喻,可能更好懂:過去派系像沒有大家長(Patriarchal authority),但有「老大哥」(Elder bother)的家庭;而現在習近平的派系結構,我認為他已經是大家長了。
過去的派系前提是「寡頭政治」(Oligarchy),也就是由一小組人共同掌握權力,像胡錦濤時代是「九龍治水」,中央政治局常委有九個成員,胡一個人說了不算。當時的結構是幾個派系平行並存,對第一把手有制衡、甚至挑戰作用,我再打個比方,這種派系結構像灌木一樣。
習近平時代從前還有習派、團派、上海幫,彼此平行競爭,但是現在派系結構已經變了,像喬木一樣有一個主幹,就是習近平這個大派系,枝子就是底下的小派系,像李強、蔡奇、陳希、彭麗媛各有一支。
問:習近平靠什麼讓權力集中在他身上?關鍵是什麼?
答:中共歷史上習近平不是第一人,毛澤東晚期、鄧小平其實都走過從寡頭統治到個人專政的軌跡。
到文革後期,毛澤東變成一人獨大,派系被清除或者收編。不過這並不表示毛澤東底下就完全是鐵板一塊,後來又有林彪、所謂「四人幫」,所以我認為毛晚期的派系結構,和習近平現在的派系結構,其實是類似的。
關鍵在於共產黨制度本身提供了方便。共產黨四條鐵的紀律中,最重要的是「全黨服從中央」,但「中央」是一個很虛的概念,黨代會5年才開一次、中央委員會1年一次、政治局1個月一次,日常到底誰在領導?就是黨魁。習近平利用這一點,建立一套讓政治局成員都要向他匯報的制度。
再加上共產黨靠槍桿子起家,誰掌握軍隊,誰就掌握實質最高權力。習近平身兼總書記與軍委主席,這是胡錦濤當年都做不到的,這給了他迅速集權的便利。
史上最大規模清洗,習近平如何重建軍隊領導階層?
問:現在軍委只剩兩人,清洗仍在持續。你認為在二十一大之前,可能有什麼變動?
答:兩人的軍委會在中共歷史上可能還沒有過,是非常奇怪的現象。即使在文革初期、林彪事件之後,軍隊高層的清洗層面都沒有這麼廣。
對習近平來說,重建中共高層這套軍隊指揮體系是件大事。從今年清洗張又俠以來,這應該是他最重大的任務之一,現在已看出端倪,4月到6月,他辦了一個為期10週的軍隊高級幹部培訓班,這是「第一期」,後續可能還有許多期。
幹訓班對象是中央軍委各部門及駐北京軍隊主要單位的負責人,我相信這是習近平面對面、一個個親自考察重要將領的機會。
吳國光的外祖父為國民政府官員,在1949年跟隨國民黨去了台灣,讓留在中國的家族被貼上「國民黨反共官員後代」的標籤。這也是他與台灣的淵源。(謝寬攝)
我預計今年的八一(中共建軍紀念日)前後會晉升一批上將,軍隊最高指揮層就會開始浮現。
所以我判斷,從今年八一到明年八一這段時間,軍隊高層的重新組建會大致完成;到二十一大之前,很可能組建新的中央軍委。當然現在我們完全不知道那些人會是誰,可能連習近平自己都還沒決定。
問:外界最常點名的是東部戰區司令楊志斌,但他沒參加這次幹訓班?
答:我想他沒參加,是因為這一期都在北京;若後面輪到各大戰區,他應該會參加。
這裡有個很有意思的現象:當很多戰區的司令、政委都缺位時,只有東部戰區在拿掉林向陽之後,馬上提拔了楊志斌。
楊志斌到底能不能保住位置,我不敢講,因為考察和重新任命還沒結束。但東部戰區並沒有讓司令缺位,很快把人拉上來,我覺得這是對台保持軍事威懾的姿態。
問:你演講時還提到二十一大後中共領導階層可能「年輕化」。這會讓中國政治更穩定,還是更難預測?
答:我一開始用「年輕化」這個詞並不太準確,其實只是一次世代更替,過了5年,原本相對年輕的人變老了,再進來年輕一些的人接替而已。
我想強調兩點。第一,我不認為這是習近平在實施接班計劃的一部份;我認為他現在還沒把接班提上日程,甚至不認為他在第四任期會有明顯的接班安排。
第二,年輕官員教育可能更好、國際經歷更多,但會不會因此改變施政方向?我的看法是不會。
當習近平一個人就能決定政策大方向時,這些人只是幫他幹活,並不能影響中國的整體走向。對習近平來說,最在意的始終是兩件事:個人權力穩不穩、中共對中國的權力壟斷會不會受到挑戰。
在這兩點上,習近平並沒有遇到嚴重的挑戰。他對自己權力地位可能遭遇的各種內外挑戰非常敏感,但正因為憂慮得多,他的統治相對來說反而會更小心,權力也就越穩固。
【小檔案】吳國光
出生/1957年
現職/美國史丹佛大學中國經濟與制度研究中心高級研究員、亞洲協會政策研究所中國分析中心高級研究員
經歷/中共十三大報告政治改革部份的執筆人之一、美國哈佛大學尼曼研究員、加拿大維多利亞大學中國研究和亞太關係講座教授
著作/《權力的劇場:中共黨代會的制度運作》、《反民主的全球化:資本主義全球勝利後的政治經濟學》、《走向共產黨之後的中國:轉型八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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