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594594 · Jul 9, 2026
告别改革开放一代——从高善文之死看红朝新洋务运动的终结与中国现代化的再出发
有些人的离去,只属于亲友;有些人的离去,则属于一个时代。
高善文去世的消息传来,我想到的,并不仅仅是一位经济学家的生命终点,而是改革开放以来整整一代人的历史命运。
随后,一篇署名“草庵居士”的追忆文章在海外广泛流传。文章追忆了作者与高善文等改革开放一代经济学人的交往,也写下了一句令人感慨的话:“高善文走了,其实这是一个时代走了。”
我无从核实文中关于个人交往的细节,但这句话,却准确击中了今天许多人的共同感受。高善文并不是最后一位改革派经济学家,却足以成为这一代人的象征。他们成长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成熟于九十年代,见证了中国加入WTO后的高速增长。他们相信市场,相信专业,相信开放,相信国际合作,也相信中国终将完成从革命国家走向现代国家的历史转型。
今天,他们有人退休,有人沉默,有人离世。与他们一起退出历史舞台的,还有那个曾让无数中国人相信的时代。
一、改革开放,究竟是什么?
关于改革开放,中国长期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叙事。官方将其定义为社会主义制度的自我完善;自由派则常把它视为中国走向自由市场与现代文明的起点。然而,今天的现实表明,这两种解释都不足以概括改革开放的真实历史。我更愿意把改革开放理解为一次列宁党国主导的现代化工程,或者说,一场持续四十余年的红朝新洋务运动。
如果说晚清洋务运动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那么改革开放则可以概括为:党国为体,全球化为用;列宁主义为体,市场经济为用。市场、资本、科技、全球产业链,并非为了培育一个独立社会,而是为了增强党国的财政能力、工业能力、科技能力和统治能力。
它首先是一场国家现代化,而不是社会现代化。它天然包含着一组深刻的矛盾:一方面借助现代经济创造财富,另一方面拒绝现代政治所要求的权力约束;一方面参与全球秩序,另一方面始终保留超越规则的党国权力。这种矛盾,在高速增长时期尚可被掩盖;当增长放缓、国际环境变化后,便集中爆发。
二、中国近代,其实经历了三次“洋务运动”
如果把视野拉长到近代以来的一百八十年,中国实际上经历了三次不同意义上的现代化尝试。
第一次,是晚清洋务运动。学习的是西方的枪炮、铁路、工厂,希望“师夷长技以制夷”,却没有触动皇权专制。
第二次,是民国的共和探索。学习的是宪政、法治、公民、地方自治,希望建立现代共和国,却因内忧外患和长期战争而未能完成。
第三次,就是改革开放。学习的是全球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现代企业制度和世界贸易体系,希望借助全球化实现国家富强。
三次现代化尝试,看似不同,却有一个共同特点:国家始终凌驾于社会之上。
晚清如此,党国亦如此。真正意义上的社会自治、公民共同体、独立司法、地方自治以及自由结社,始终没有成长为现代国家的根基。国家不断扩张,社会不断萎缩;权力不断集中,共同体不断瓦解。因此,改革开放虽然完成了工业化,却没有完成现代国家建设。
三、WTO:经济契机,也是制度试金石
加入WTO,是改革开放最重要的历史节点。它让中国获得了空前的发展机遇,也赢得了世界的信任。但今天回望,我们更应看到另一面。
WTO不仅是一套贸易规则,更是一种制度契约。它要求成员遵守市场规则、公平竞争、透明治理和国际承诺。中国成功利用了全球市场,却没有同步完成制度意义上的开放;市场开放更多停留在商品、资本和技术层面,而制度开放始终受到党国权力的严格限制。
于是,一个根本性的矛盾逐渐显现:中国接受了全球化带来的利益,却始终没有真正接受全球化所要求的制度逻辑。这种模式在经济高速增长时期,被视为“中国奇迹”。但当国家资本主义不断强化,产业补贴、科技竞争、安全治理和意识形态重新成为核心议题时,国际社会的信任开始迅速流失。
今天,无论是供应链重组、科技限制、投资转移,还是贸易摩擦,本质上都不仅仅是竞争,更是长期制度信任透支后的结果。因此,我一直认为,红朝新洋务运动真正走向终结,并不是因为经济周期,而是因为它赖以成功的国际信任基础已经发生根本动摇。
四、为什么改革开放一代终究沉默?
高善文这一代经济学人,并不是没有看到问题。恰恰相反,他们中的很多人比普通人更早意识到风险。他们希望通过专业讨论推动制度优化,希望在发展中逐步扩大改革空间。但他们最终面对的是另一套运行逻辑。
列宁主义党国从来不是一个单纯依靠专业能力运转的体系,而是一个以政治忠诚为最高原则的组织体系。当专业判断与政治安全发生冲突时,前者必须让位于后者。
所以我们看到一种令人唏嘘的历史景象:专业主义不断退场,政治忠诚不断上升;经济规律不断退场,安全逻辑不断上升;改革语言不断退场,斗争语言重新回归。
不少人感叹,一些当年思想开放、视野国际化的人,在进入权力体系后发生了巨大变化。其实,比个人变化更值得研究的是制度。
极权制度最深刻的力量,不只是压制反对者,更在于不断重塑支持者。它能够把开放的人塑造成保守的人,把改革者塑造成维稳者,把知识分子塑造成组织干部。最终,人不再属于自己,而属于制度。这正是现代极权最深层的统治方式。
五、改革开放完成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我一直认为,有一句话可以概括改革开放四十余年的历史:改革开放不是完成了中国现代化,而是完成了列宁党国的现代化。
它完成了工业化、城市化、数字化和全球产业链布局,也建设了高速铁路、现代港口、互联网平台和庞大的制造体系。它让国家能力空前增强,但与此同时,它没有完成另一项更重要的现代化:没有完成法治国家建设;没有完成公民社会建设;没有完成权力制衡;没有完成地方自治;没有完成有机共同体的重建。
于是,我们看到一种奇特的历史景象:国家越来越现代,社会越来越萎缩;科技越来越先进,公民越来越无力;财富不断增长,共同体不断破碎;治理能力不断增强,社会信任却不断流失。这正是红朝新洋务运动最大的历史悖论,它成功地塑造了一个现代化的国家机器,却没有塑造一个现代文明社会。
六、告别改革开放,也告别一种历史幻想
在许多人心中,高善文代表着改革开放时代最后的经济理性。他让我想起晚清的容闳、郭嵩焘,也让我想到民国时期那些相信教育、法治和现代制度能够改变中国的人。他们不是失败者,他们只是历史过渡时期的人;他们完成了属于自己的使命,却无法决定历史最终的方向。
今天,真正结束的,不只是改革开放时代的一代经济学人;结束的,也是几种曾长期支撑中国社会的历史幻想:相信经济增长能够自然带来政治现代化;相信市场经济能够自动孕育公民社会;相信全球化能够替代制度改革;相信国家现代化必然意味着文明现代化。历史已经证明,这些命题都不能自动成立。没有社会的成长,就没有真正的现代国家;没有公民共同体,就没有真正的法治;没有权力受到约束,就没有可持续的现代化。
七、新洋务运动之后,中国向何处去?
因此,中国今天面对的问题,已经不是是否继续改革开放,也不是重新回到计划经济。真正的问题是:如何完成那场始终没有完成的社会现代化。
我一直提出,中国真正需要结束的,不只是某一种经济政策,而是国家长期吞没社会的历史;真正需要开启的,也不是新一轮洋务运动,而是新的共和建设;未来中国现代化的方向,不应再是“国家生成社会”,而应是“社会生成国家”。让社会重新成为国家合法性的基础,让公民重新成为政治生活的主体,让家庭、教会、乡村、行业协会、公益组织、大学、媒体等有机共同体重新生长,让权力回到法律之下,而不是法律屈从于权力。
从革命党国家走向宪政共和国;从党国走向法治;从国家中心主义走向公民社会;从权力中心走向社会中心。这不仅是一种制度转型,更是一场文明重建。
高善文走了,一个时代结束了。
但真正值得期待的,不是那个时代的回归,而是中国终于能够走出一百七十余年来不断“洋务”、不断陷入制度困境的历史循环,完成从国家现代化走向文明现代化、从党国现代化走向共和现代化的历史跨越。
那一天,改革开放一代未竟的梦想,或许才能以另一种方式真正实现。
@baodian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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