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日星期四

李劼:遙祭林榮基

作者臉書 2026-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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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祭林榮基
·李劼·
有時與朋友很長時間不聯繫,總以為有重新相聚的機會,但也有截然相反的。林榮基店長過世的消息,像一股突如其來的寒風襲來;儘管外面是一百多度的高溫,卻還是感到一陣涼意。其時,正在傾聽索科羅夫演奏的巴赫哥德堡變奏曲。該曲此刻聽來,實在是太超脫。人世間的種種辛苦,很難就此揭過,總有一種難以訴說的悲愴,像水波一樣起伏。 與林店長相識,既是意外,也非偶然。2013年的秋天,我正在一場熱戀之中,聽說銅鑼灣書店有售我剛出版不久的《中國文化冷風景》,以及三年前出版的《百年風雨》,有些好奇,便與女友雙雙前往。果然,在櫃台最顯眼之處,赫然聳立著我那兩本書。我們不無欣喜地默默走到書架前,像讀者一樣打開觀賞。突然,聽到一聲詢問: “你是李劼先生吧?” 我們一回頭,看見一個瘦小的男子,笑盈盈地站在我們面前。五十來歲的模樣。互相介紹後才知道,他就是該店的店長林榮基。彼此都欣喜不已。林店長很開心,碰到了他心儀的作者。我們很開心,結識了這位熱心的店長。他非常喜歡我的這兩本書,所以放在最顯眼的位置,讓人一進去就能看見。
在彼此愉快的聊天之中,得知林店長不是一般的售書人,而是有著很深的文化造詣和歷史眼光的知識分子。以前總聽人說,香港是文化的沙漠,沒想到一個書店店長就對歷史文化有著深刻的洞見。我們談得很投契,像是多年未見的老朋友。臨別之際,他一再說,下次我們一定要一起吃個飯。
四年後,我們還真的一起共進午餐,在紐約聯合國總部的餐廳裡,是由我在聯合國工作的朋友做東。他對林店長說:“很榮幸能請你吃頓飯。”其時,這位店長已經成了香港的風雲人物。因他的書店被查封、人被拘留又僥倖逃脫,在香港召開記者會。那場香港“反送中”風潮,把他推到了風口浪尖,舉世聞名。他這次來美國,出席國會的聽證會,親自作證香港的人權狀況和民眾訴求。真想不到,他也跟我一樣,被捲入政治。從上海到香港,彼此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仿佛昨天是我,今天是他,都稀里糊塗地成了歷史中人。我們在飯桌上感慨良久,唏噓不已。
飯後,我們帶他去看大都會博物館,邊看邊聊,時光過得飛快。晚飯後分手時,我看他穿得太單薄,特意把身上的毛衣脫下來送給他,對他說:“你要是不嫌棄的話,就穿著它回去吧,至少可以禦寒。”他接過毛衣,開心得像個孩子,一面穿一面說:“這可是李劼的毛衣呀。”言下之意,依然對我的那些書念念不忘。《冷風景》和《百年風雨》他都讀了不止一遍。
送別之後,我們再三相約:或者在香港,或者去台灣,彼此再次相會。他向我們使勁揮手,然後跳上那輛巴士。車子啟動時,我一時幻覺哪天他又會從某一輛巴士上跳下來,快樂地迎向我。
香港風潮之後,他去了台灣,在那裡很受歡迎。他還重開了銅鑼灣書店,在台北的一個鬧市中心。當時我們曾想,下次去台灣,一定要去他書店裡去坐坐,然後一起在台北吃個飯,暢聊一下。從一些新聞當中,看到他在台北生活得不錯,我們很欣慰。哪曾料想,竟然會不辭而別!就這麼走了!
作為一個店長,他身後似乎什麼都沒有留下。唯有那個銅鑼灣書店的名號,已經在兩岸三地家喻戶曉。他讓所有的人都看到了,一個瘦瘦小小的人,可以如此倔強,如此傲骨錚錚。在他的反抗裡,沒有任何宏大抱負,只有一顆樸素的心。但正是這顆樸素的心,與千千萬萬的草民相連。一棵小草,是脆弱的、無助的,但小草一旦變成離離原上草,那就野火燒不盡了。銅鑼灣書店,林榮基店長,已經成了香港的地標,成了在兩岸三地一個響噹噹的名字。他的店,像一座歷史的界碑;他的人,成了一首無字的歌,將永永遠遠回蕩在世人的心頭,就像巴赫的哥德堡變奏曲一樣。林榮基是樸素的,巴赫的哥德堡變奏曲亦以樸素見長;而所謂的深刻,正是蘊藏在這樸素之中。人,不是被歷史的;歷史是人的歷史。個人不是一個音符,而是一首樂曲。如此偶然的巧合,讓我驀然發現,林榮基店長和巴赫旋律的共同品質:因為樸實無華,而光彩熠熠。
林兄一路走好!
謹以此文,為你點上一柱心香。
二〇二六年七月二日於美國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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