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郎晓君文学江湖 思想回廊 2026年7月4日
一
一七六五年五月,弗吉尼亚威廉斯堡的议会大厅外,二十二岁的杰斐逊正在威廉与玛丽学院攻读法律,那天他挤在门廊边旁听。帕特里克·亨利站起来反对英国国会强加的印花税法案,说到激烈处,几乎带着谋逆的意味。这场演讲他从头听到尾,多年后仍记得当时那种血液发烫的感觉,此后几年,他跟随乔治·怀思攻读法律,考取律师执照,一七六九年当选弗吉尼亚议会议员,一七七五年又当选大陆会议代表。他不是一个善于在会场上唇枪舌剑的人,同僚记得他"整整一届会期,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三句",但没人否认,他握起笔来,比谁都更有力量。
一七七四年八月,弗吉尼亚召开第一次人民代表大会,为即将赴费城的代表们拟定行动纲领,杰斐逊受托起草了一份提示性文件。可他在赴会途中染上痢疾,路都走不动,只能让人把稿子先送去。代表们传阅之后,一致认为文笔精彩、说理透彻,却"言辞过于激烈",不宜作为正式决议——最终这份文件没有被采纳,而是以小册子的形式单独印发,取名《英属美利坚权利概观》。这本小册子迅速传遍十三个殖民地,大陆会议的代表们几乎人手一册。一个此前默默无闻、连大会都没能出席的年轻议员,就这样靠着这篇铿锵有力的文件使年轻的杰斐逊声名远扬。一年后他被选为大陆会议代表,并负责起草《拿起武器的原因和必要性》宣言。
一七七六年六月十一日,大陆会议指派五人委员会起草独立宣言,杰斐逊、约翰·亚当斯、富兰克林、罗杰·谢尔曼、罗伯特·利文斯顿。执笔的任务落在杰斐逊头上,三十三岁的他,是大陆会议里第二年轻的代表,不善言辞,却文笔极好,性情开朗、为人正直、勤奋好学。当时没人知道,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他的家里正一片风雨飘摇,母亲刚刚去世,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也没能保住,妻子玛莎缠绵病榻,一日不如一日。这种情况下,他搬进第七街与市场街拐角处、一个叫雅各布·格拉夫的砖瓦匠家里租下的两间房,白天开会,晚上伏案,把丧亲之痛与忧虑,全部压进了他那只自己设计的斜面写字木箱下面的抽屉。会间隙里,他偶尔会停下笔,看一眼案头新买的水银温度计,顺手记下当天的气温,几点几分、华氏多少度,这个近乎偏执的习惯,他保持了很多年。十七个昼夜字斟句酌,六月二十八日,他把稿子交给富兰克林和亚当斯,两人反复读过,只改动了两三处,带到了大陆会议现场。
二
大陆会议用整整四天时间,逐句辩论这份稿子,这四天里,杰斐逊几乎全程沉默地坐在一旁,看着自己写下的句子被删改、有些被整段抹去,富兰克林后来安慰他说,任何交给委员会的文字,都难逃"被修改"的命运。
杰斐逊的初稿里,原本有一段长达一百六十八字、措辞极其严厉的控诉,直指英王乔治三世"向人性本身发动了残酷的战争",说他执意维持着一个"买卖人口的市场",不惜动用否决权去压制殖民地废止这门"邪恶贸易"的任何立法企图。他原初稿中严厉谴责英国使非洲黑人沦为奴隶并从事奴隶交易的罪恶勾当,大声疾呼:“奴隶制本身是向人性本身进行的残酷战争,它侵犯黑人最神圣的生命和自由的权利。”这段文字,把跨大西洋黑奴贸易钉在了海盗式战争的耻辱柱上。却遭到南卡罗来纳与佐治亚两个极度依赖奴隶劳动的殖民地强烈反对,而北方那些靠三角贸易赚得盆满钵满的商人们,同样对这种赤裸的道德指控感到坐立难安。所以这段谴责奴隶制的文字被删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句十分含糊的指责,说英王在殖民地"煽动内乱",这句替换,把那些响应英军废奴宣告、试图拿起武器为自身自由而战的黑奴,描述成了搅乱秩序的叛徒。这是一笔写进建国文献里的道德暗账,此后近百年,整个国家都在用"向后拖延"的方式偿还它的利息。
同一份文件的另一处,在列举英王18条罪状的末尾,杰斐逊写道,英王竭力煽动边疆居民,去对付那些"无情的印第安野蛮人",说他们的作战规则是"不分男女老幼、悉数杀光"。一七六三年,英国王室为缓和与原住民部落的冲突,颁布公告,把阿巴拉契亚山脉以西划为原住民专属保留地,严禁殖民地民众越界开垦。这道禁令激怒了深度参与西部土地投机的殖民地精英,也挡住了成千上万渴望越界"占地"的白人贫民对"幸福"的追求。把原住民定性为"野蛮人",在法理上便一举否定了他们作为主权者、作为土地所有者的资格,把此后一个多世纪的驱逐、屠杀与领土褫夺,都包装成了"文明战胜野蛮"的进步叙事。直到一九二四年,原住民才被国会承认为公民;他们在部落主权与民事权利上的诉讼,至今仍未走完。
除了这两处删改,还有一段被大幅削减的文字,杰斐逊原本用极动人的笔触,写下殖民地人民对不列颠"手足"的心碎,那些同胞对殖民地的正义呼声同样充耳不闻,男子气概命令我们从此忘记对他们的旧爱,像对待其余人类一样对待他们:战争中是敌人,和平中是朋友。他甚至惋惜,两个民族本可以共同成为一个自由伟大的整体,可共同的繁荣,似乎低于他们各自的尊严。国会把这整段近乎家书的哀怨删去,用意很清楚:一份想要换来法国、西班牙军事援助与外交承认的主权宣告,不能读起来像一封撒娇哭诉的决裂信,它必须表现得像一个成熟、克制、遵循国际法理的主权者。这份文件因此在同一个下午完成了两件事:它把殖民地人民从"英王的孩子"改造成了"世界的公民",也把一场私人情感的决裂,打磨成了一份不带一滴眼泪的法律文书。这种克制,后来长期被视为这个国家最珍贵的政治美德,用事实与程序说话,而不是用委屈与愤怒说话。
三
七月四日,历经四天辩论、反复删改的文本终于表决通过。四天后,七月八日,这份文件在费城议会大厅外的广场上,当众向聚集的市民宣读,人群沸腾,欢呼声几乎盖过了教堂的钟声。可没有一个在场者知道,那些让他们热血沸腾的句子出自谁手,国会当时把执笔人的名字压在会议记录的角落里,直到八年后,报纸上才第一次公开披露起草者是杰斐逊。那支写下"人人生而平等"的笔,在广场欢呼的那八年里,始终是一个无名之辈。
真正让这份文件超越一份殖民地抗议书的,是杰斐逊在权利清单上把洛克《政府论》里"生命、自由与财产"的三位一体,换成了"生命、自由与追求幸福"。这背后站着苏格兰启蒙运动一位不算显赫的道德哲学教授哈奇森,他把人类权利分成两类,"可转让的",比如财产、商品、劳动成果,可以经由买卖契约让渡;"不可转让的",比如生命、人身自由、良知与对幸福的追求,任何契约都无权收回。杰斐逊很清楚,若把"财产"本身也列入不可转让之列,后果不堪设想:任何政府日后想要征税、调节产权,都可能被斥为侵犯自然权利;更致命的是,在一个仍存在奴隶制的语境下,这等于替奴隶主对"人身财产"的占有,盖上一枚自然法层面的永久戳记。用"追求幸福"取代"财产",杰斐逊把这份立国纲领,从冷冰冰的产权至上主义里解放了出来,政府不再只是洛克式的、看守私产的守夜人,它被赋予了一种积极的道德意图,去创造一个所有公民都能平等追求自我完善与公共福祉的空间。
阿伦特指出,美利坚建国先贤们选择“幸福”一词,绝非指涉私人生活里对感官娱乐或物质财富的消极享乐。这份宣言带给美利坚最伟大的遗产,恰恰是“公共自由”或“参与政治的自由”在革命前,各殖民地内部早已存在着生机勃勃的乡镇会议、代议立法和市民行动,人们在这些公共空间里共同商讨公共事务、分担政治责任,从而体验到一种在私人领域绝无可能获得的尊严与愉悦——即“公共幸福”。因此,《独立宣言》带给美利坚的最大自由,是“作为一个积极公民去共同创建并参与公共权力运作的自由”。这是一种“开始”的自由,一种打破帝国决定论的因果链条,在历史的虚无中携手确立一个全新世俗共和国的自由。这种自由将人民从被动接受君主恩赐的“臣民”(subjects),系统地重塑为拥有宪政创制权和监督权的“公民”(citizens)。
然而,这一“最大自由”在其历史展开中,必然面对其未兑现之普世承诺的严酷审判。由于建国精英在费城做出的“黑暗妥协”,普世平等自由的修辞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资产阶级和蓄奴阶层的排他性专利。但也正是在这种理想与现实的张力中,宣言演变为了美国历史自我纠偏和不断救赎的最高道德法庭。
林肯在十九世纪面临国家解体与奴隶制扩张的终极危机时,正是通过在《葛底斯堡演说》中绕过作为各州妥协产物的《宪法》,直接回溯到一七七六年的《独立宣言》,将国家重新定义为“一个致力于‘人人生而平等’这一命题的国度”。林肯赋予了宣言一种“救赎性法理”:宣言并非陈述了一个一七七六年已经完成的社会事实,而是设立了一个向后世所有世代开放的、必须通过斗争去不断接近的道德终极目标。此后,从道格拉斯的废奴演讲,到马丁·路德·金在林肯纪念堂前发出“我有一个梦想”的呐喊,黑人民权运动无一不在征调《独立宣言》作为那张美国“尚未兑现的期票”,通过揭示现实的虚伪,来倒逼美利坚自由边界的不断扩展与自我救赎。
这份宣言还有一重身份,长期被主流叙事遮蔽:全球史学家大卫·阿米蒂奇指出,它诞生之初的核心任务,其实不是向本国人民宣讲人权,而是一份递交给整个欧洲列强体系的"相互依存宣言"。大陆会议心知肚明,十三个殖民地单凭自身,根本打不赢当时世界最强大的不列颠帝国,必须换来法国与西班牙的军事援助;而在当时的国际法体系里,若殖民地仅仅是在争取"英国臣民"的宪法权利,欧洲大国的介入便构成对英国主权的非法干涉。这份宣言首先是一张进入威斯特伐利亚主权俱乐部的入场券,它那层关于天赋人权的道德语言,在当时的欧洲宫廷眼中,不过是包装地缘决裂的一层外衣。十三年后,这层外衣却在大西洋彼岸生根发芽,亲历过北美革命的拉法耶特侯爵,在法国大革命后起草法国《人权宣言》时,反复与担任驻法公使的杰斐逊商讨草案,把北美的自然权利话语,系统地带进了那场彻底粉碎欧陆封建特权的浪潮。
四
这份宣言诞生不乐,却招来了英国两位十八世纪最锐利头脑的正面痛击。杰里米·边沁在宣言发表的同一年,写下一篇逐句拆解的短评,把杰斐逊那句"我们认为这些真理不言而喻"讥讽为一种偷懒的修辞——凡是懒得证明的东西,就说它"不言而喻";他后来在批驳法国《人权宣言》时,把整套"天赋人权"话语称作"踩着高跷的胡说":权利从来不是天生的,它是法律创造出来的产物,在法律出现之前奢谈"不可剥夺的权利",就像在算术出现之前奢谈"不可剥夺的乘法"一样荒谬。埃德蒙·伯克则从另一个方向发难:他同情北美人的处境,却对美国人破天荒建立一个没有国王的政权他认为是荒诞可怕的,作为保守主义的他,不认同这种激进的革命,他认为真正牢靠的自由,从来不是从抽象的"自然状态"里推演出来的哲学命题,而是像英国宪政传统那样,一代代人在具体的历史实践中磨出来、写进特许状与判例里的"具体继承的权利";一旦把政治正当性完全交给几条脱离历史的形而上学公理,谁都可以举着同一套"自明真理"的旗帜,去论证任何自己想要的结论。
这两种批评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面。杰斐逊把整个国家的合法性,押在了一场纯粹的哲学论证上,而不是像英国宪政那样,押在几百年积累下来的历史惯性与制度记忆上,这个选择,正是这份文件此后两百五十年里最激进、也最危险的部分。危险在于:一份靠论证而不靠传承立身的文件,永远向任何愿意援引"自明真理"的人敞开着大门,无论他援引这套语言,是为了解放奴隶,还是为了推翻一场经过认证的选举。激进则在于:正因为它不依赖某一个民族、某一段历史、某一个王朝,它才可以被随意搬走、随意复制,一九四五年,胡志明在河内宣读越南独立宣言时,开篇引用的第一句话,就是杰斐逊写下的那句"人人生而平等"。这份原本只为十三个殖民地写下的文件,就这样变成了此后两百年里,几乎每一个挣脱殖民统治的民族,都可以直接拿来填上自己国名的一张模板,世界上很少有政治文献能做到这一点,不是被别国"参考",而是被别国逐字"借用"。这既是它最伟大的成就,也恰恰印证了边沁与伯克当年最担心的那件事:一份只靠说理、不靠历史立身的文件,任何人都可以借用它的语言,去论证完全相反的立场。
德里达晚年重读这份文件,发现了一个几乎无解的悖论。那五十六个签名者宣称自己是"凭借善良人民的授权"签下这份文件的,可在签名生效之前,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一个叫做"美利坚合众国善良人民"的统一主体,签名者需要人民的授权才能签名,而人民作为一个合法主体,却只能通过这次签名本身才被创造出来。建国的那一刻,本质上悬在一片法理真空之中,起草者们不得不把最终的合法性,追溯性地挂靠到"自然之神"与"世界最高裁判"这样的超验存在身上,才勉强填补了诞生瞬间的虚无。这不是一个学院里的文字游戏。它揭示了这个国家此后运转的真正机制:既然"人民"这个主权者本身,是一个必须不断重新表演才能维持下去的虚构,那么此后每一次和平的权力交接,每一次选举结果的确认,每一个落选者说出的"我承认",本质上都是在重新签署那份一七七六年的签名——都是在重新完成那次让"人民"这个概念继续存在下去的表演。
五
2020年11月,亚特兰大州立农业保险球馆的计票现场,一位名叫露比·弗里曼的临时工作人员,正做着这个国家二百多年来每次大计票环节做的繁琐工作:拆信封,抚平选票,把它们送进读票机。几周后,她和女儿沙耶·莫斯被公开指认为舞弊者,有人在乔治亚州议会的听证会上说,她们像"贩毒者传递毒品"一样,在计票现场传递着见不得人的东西。这个说法后来被法律证明纯属捏造,乔治亚州的选务官员当场做了逐帧的技术澄清,可谎言已经跑到了真相前面:她的社交账号被灌满带有私刑字眼的骚扰信息,联邦调查局劝她离开住所,她卖掉了房子,一度住在车里。2022年,她在国会听证会上录下的证词只有一句话: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地方,让她觉得安全。
在这场污名化发生的同时,2021年1月2日,川普那通注定已成历史证据的录音电话里,他要求乔治亚州州务卿拉芬斯珀格凭空"找到"一万一千七百八十张选票;与此同时,多个摇摆州里,一批人签署了自称"合法选举人"的虚假证书,试图在国会认证的那一天,制造出拒绝承认真实结果的法理借口。四天后,一群人以"夺回"选举为名冲进了国会大厦,上百名警察在混乱中受伤,这是美国历史上对执法人员规模最大的一次攻击。这不是一次抗议失控,这是对宣言那句"政府的正当权力,来自被统治者的同意"最赤裸的践踏。
四年后,川普再次当选,对那些当年参与伪造选举人证书、试图推翻票数的人,陆续被以总统赦免的方式追认为无罪;露比·弗里曼打赢的那场诽谤官司,赔偿虽已到位,可制造那场谎言的整套机器,却在联邦层面被正式免罪。这是对美国宪政精神的公开践踏。
也是开国之贤最担心的那件事,以一种他们自己都未曾设想过的方式兑现了。一场选举被公开宣布为"被窃取",不是因为任何被证实的舞弊,而是因为美国总统愿意援引"人民的真实意志"这套修辞,去覆盖一场已经完成认证的清点,这套修辞,只要相信自己说出的是"自明真理",就可以宣称自己代表着比现行程序更高的正当性。这不是一桩孤立的丑闻,这是对建国以来最庄严的那句承诺,最直接的一次亵渎:川普没有否认"同意"的重要性,他伪造了"同意"本身,然后转身把伪造者也一并赦免。
两百五十年前,第一任总统华盛顿放弃了终身在位的机会,2026年7月4日的今天,当他的继任者川普把自己的面容后期合成进拉什莫尔山的岩壁、与华盛顿并列的时候,这份宣言用两百五十年建立起来的那点克制与谦卑,第一次显得如此脆弱。
杰斐逊留下的那本气象记录本,此刻仍收藏在费城的一处档案馆里,字迹已经发黄,我前几天还在网上看到过,而伟大的《独立宣言》安静地躺在国家档案馆恒温恒湿的玻璃柜里,墨迹在氩气环境中被小心保存着,奴隶主的子孙最终用它废除奴隶制,被排斥在外的女性用它争得选票。二百五十年后的今天,露比·弗里曼没有出现在国家广场上,没有人邀请她登台,但在每次大选拆开一个信封,抚平一张选票,把它送进一台计票机器,这个过程是撑起这个国家的二百五十年,杰斐逊在那间闷热的出租屋里写下的那些伟大的句子是给全人类的期票,对于美国,它更需要一代又一代美国人去捍卫宪政,需要在大选时认认真真地数完一张张陌生人选票,当有人把败选说成被窃,把谎言说成真相,把宪政秩序当作可以随意折断的道具时,如果美国人民对这样的僭越敢于反抗。那它还能再撑过下一个两百五十年。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