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4月25日星期二

梁京:对电视剧《以人民的名义》的政治思考

最近中国一个重要的政治事件就是电视连续剧《以人民的名义》的热播以及引起的空前热议。该剧之所以引起巨大反响,直接因素就是该剧对中国官商权贵乃至社会全面腐败的事实毫不回避。虽然生活中发生的这些事实并不令人惊讶,但官方居然让这样大胆暴露现实的戏出台,确实令所有人都深感意外。虽然解释的角度和立场不同,但每个人都意识到这件事的意义非同一般。

共同的看法是,该剧热播与即将召开的中共19大有直接关系。问题是,习近平连任并无悬念,他为什么要如此公开地曝光高层的全面腐败,他究竟想达到什么具体的政治目的?我相信,一个不难想到的目的,就是习近平要为自己延长任期造舆论,也就是为自己在20大之后继续执政进行自我辩护。他的道理很简单,既然中国的腐败已经如此严重,他别无选择,只有延长任期,以便进一步集中权力,担当起历史赋予他的重任。

从历史和人性的角度,不难理解习近平为什么会这样想。因此,真正的问题是,他能不能做到,更重要的是,他如果实现了自己长期执政的愿望,对中国和世界的未来意味著什么?

《以人民的名义》的剧情,体现了这样一个逻辑,虽然整个党和国家机器已经彻底烂透了,但一个德配其位的最高权威,依然可能"以人民的名义"拨乱反正。对许多信仰自由和民主的人来说,这个逻辑是不能接受的。但是,这些人也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问题,那就是,替代这个逻辑的现实可能是什么?如果近乎百分之百的政治局委员和中央委员都是贪官,这些人集体推出的党魁,会比习近平更好吗?更何况,习近平已经通过这几年的反腐,利用"人人屁股上都有屎"的现实,很大程度上瓦解了高层集体反抗的可能。

在巩固个人权力的过程中,这几年习近平还做到了一点,那就是打消了红二代的干政念头,淡化了自己的权力"以父辈的名义"的合法性基础。此次热播的电视剧,打出"以人民的名义"的旗号,而不再强调红色江山,或许就有这一层含义。

也即是说,不论电视剧《以人民的名义》内含的逻辑是否能说服多数人,多数人都不能不面对这样一个政治现实,那就是习近平有可能长期执政,甚至终生执政。正是在这个背景下,我听到了我的自由派朋友谈到了中国"君主立宪"的可能性。

在袁世凯称帝失败百余年后重提"君主立宪",无疑是巨大的历史讽刺,但这样的思维在今天,是否就完全没有意义?我以为不能武断地下结论。21世纪初的人类正面临与20世纪初相似的全球秩序危机。最近有历史学者指出,20世纪人类巨大的灾难与精英坚信"历史必然性"的思维方式有关。这种思维方式限制了多种变革路径的想像力,助长了破坏性极大的激进运动。

《以人民的名义》让我产生的一个忧虑,就是面对中国权力机器因腐败而失效,习近平会不会诉诸极端民粹主义乃至法西斯主义?尽管我相信这样做"必然"会失败,但我宁愿这种"必然"不发生。这就需要让"君主立宪"这类"非必然"的主张,能被主流政治话语接受。因为未来是人类想像力创造出来的,而只有理性对话能排除各种以"历史必然性"为由的极端选择,基于理性的想像力才会有实现的机会。

——RFA

2017年4月18日星期二

梁京:谁是朝核危机失控的最大输家?

朝核危机失控的风险迅速上升,正在发展为2017年全球最大的地缘政治危机。中国外交部长王毅最近说,朝核危机失控"没有赢家",这话固然有道理,但问题是,谁会是朝核危机失控的最大输家呢?

在国家层面,朝核危机失控的最大输家是非常清楚的,那就是南韩(韩国)。南韩会遭到最大的生命和财产损失,以致经济全面瘫痪。其次,当然是北朝鲜。但对北朝鲜的普通人来说,这场灾难有可能换来一个比现在好得多的政权和制度,甚至有可能换来一个统一和民主的朝鲜。

相比中国和美国,日本反而有可能成为朝核危机失控的赢家。这不仅是因为日本遭遇的直接损失将最小,而且其间接和潜在的收益将最大。南韩经济和日本经济的竞争性高于互补性,而遭到战火重创的南韩,将不得不求日本帮忙,从而给日本经济带来机会。美国则不仅会遭遇重大的人员损失,而且将要对南韩乃至整个朝鲜的重建承担重大责任。当然,美国经济也有可能从东亚经济灾难中获益,尤其是从中国陷入的困境中获益。

因此,我的看法是,中国有可能成为仅次于南韩的最大输家。对朝鲜问题研究很深的沈志华认为,统一的朝鲜能给中国东北带来巨大的经济机会。而沈志华没有说出来的是,冷战结束后,中国确实有过机会,和美国联手促成朝鲜统一。那么,中国现在是不是还有这样的机会?我认为,既然中国错过了上次的机会,就不可能不为此付出代价。

付出代价的最大原因,就是中国对北朝鲜的影响力已大不如前,而这正是朝核危机很可能失控的最大因素。这次习近平去美国见特朗普,两人会谈的一个实质性内容,就是习近平坦承,中国并不像美国人认为的那样,尤其不像特朗普相信的那样,对北朝鲜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因此,中国将诚心与美国合作,以应对可能出现的失控局面。中国的这个态度,是习近平讲出中国"有一千条理由把中美关系搞好,而没有一条理由搞坏"的背后原因。

习近平这样说,让很多人感到意外,尤其是让中国一直鼓吹与美国对抗、并且相信习近平也主张与美国对抗的人大感意外。中国支持习近平与美国对抗的人没有看到的是,作为政治人物,他可能成为朝核危机失控的最大输家。在这个意义上,习近平有可能正面临著他执政以来最大的挑战。

朝核危机发展到今天的地步,应该说主要不是习近平的责任,更不仅仅是中国的责任。但历史就是这样,总要有后人为前人的罪孽或错误承担后果。习近平现在认识到,他很有可能会成为这个不得不承担后果的人。这可能是习近平原来没有想到的。

习近平的麻烦在于,他的两个对手,即金正恩和特朗普都有能力做出对他非常不利的选择,而他对此则没有太多办法。金正恩的种种暴行,早已断了自己的后路,他不怕"死后洪水滔天",这已经非常清楚。而特朗普则是美国总统的一个异数,他固然希望自己能成功,但似乎也不怕把事情搞砸,这令美国和许多国家的精英深感不安。

我相信世界上会有很多人为习近平祈祷,希望他能和美国合作,成功地化解朝核危机。我更希望朝核危机的发展,不论代价大小,最终能导致这样一个结果,那就是彻底打消那些主张中美必有一战的人的念想。

——RFA

端传媒专访章诒和:与民主擦肩而过的故事,和谁细讲?

章诒和
中共建政之初,曾尝试建立多党派参政的联合政府,直到1957年,毛泽东怒问"是要章罗同盟,还是要共产党来领导?"独立民主党派,顷刻粉碎。

制作:Stanley Leung/端传媒
中国最接近"民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章诒和曾见过。2017年清明时节,将满75岁的她坐在香港沙田的一间咖啡室,银发,淡粧,拿著打印好又手写改过几遍的文稿,向端传媒记者说起自己亲见过的那些激昂、揪心又扼腕的历史瞬间。她后半生的光阴,都埋头在这前半生的历史里,咀嚼、梳理、陈述历史的残酷与人的脆弱,记下美,与美的凋零。
从2004年的《往事并不如烟》(又名《最后的贵族》),2005年的《一阵风,留下了千古绝唱》,2006年的《伶人往事》,2007年的《五十年无祭而祭》,2009年《这样事和谁细讲》,再到2014、15年陆续出版的女囚故事四则,她写得越来越慢。2017年3月,她的新书《花自飘零鸟自呼》在香港出版,过去十年的文字集结,仍写史:"我写得很慢,为许多人和事伤感……每个人都在沿途颠仆挣扎,身上千疮百孔"。
"你要组党,你一定要进监狱,对不对?"章诒和问。她的父亲章伯钧,是建国初期民主党派的领军人物,也是1957年反右运动中的"中国第一号资产阶级右派分子"。"(19)57年以后,独立政党基本上没有了,民主人士自己都不提我们消失了,"她说。一甲子过去,中华人民共和国再无"独立民主党派"。这是一个"很残酷,不便于言说的事实。"
但她不甘于哀叹。那些疮孔是怎样发生的?历史的伤口愈合了吗?哪些仍在流脓和疼痛?在书里,在访问里,她和记者,就从中国曾与民主的近在咫尺讲起。

建设联合政府:中共要区别于国民党一党专政

中华人民共和国是有过相对独立的民主党派的,1949年建政时至少有11个,成立在抗日战争和国共内战期间。至49年12月,三党合一为"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加上"中国人民救国会"解散,形成了"八大民主党派"。


章诒和认为,
章诒和认为,"那个时候最优秀的,最有能量的,最有质量的知识分子,都在(民主)党派。"图:端传媒设计部

章诒和回忆起:"那个时候最优秀的,最有能量的,最有质量的知识分子,都在(民主)党派。"比如她的父亲章伯钧参与创建的中国民主同盟(民盟)和中国农工民主党(农工党),前者主要由从事文教工作的中上层知识分子组成,后者由医药卫生界的中高级知识分子组成。
在国共争天下时,民主党派是"第三者",至内战末期,这些第三党派大多因反对国民党的腐败而亲共,且因此而遭到国民党政府的打压禁制。他们也为中共提供了不少助力,如民盟成员、哲学家张东荪,据章诒和介绍,对北平和平解放、北平城的保护,"作用是巨大的"。章伯钧甚至曾指出,正是因为"第三党"民盟的存在,才让美国对中国的前途产生"错觉",放松了军事力量的补充,使蒋介石很快垮台。
1948年5月1日,中共中央号召"各民主党派、各人民团体、各社会贤达"召开政治协商会议,讨论成立"民主联合政府"事宜,当时,民主党派及无党派代表对此诺迅速响应,向毛泽东表示"曷胜钦企"(不胜仰慕),并迅速通电国内外。
中共建政,临时宪法即在1949年9月29日,由民主党派人士广泛参与的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政协)第一届全体会议通过。这次会议选举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6人,其中民主党派、无党派占3人,56名委员中也有27人非中共党员。之后任命的政务院副总理,4人中有2人,15名政务委员中有9人,34个部会院署行的正职中有14人。人民民主主义的联合政府,展露雏形。


"反右派斗争是中共对民主党派的彻底摊牌,"章诒和说。图:端传媒设计部

章伯钧就是中央人民政府委员,兼政务委员,第一届全国政协常委。1949年10月到1954年9月,他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任交通部长。1949年6月到1957年11月,他是由民盟主办、重新创刊的《光明日报》首任社长,并在1953年将该报转为各民主党派和无党派民主人士联合主办,近30年后该报才明确由中共中央领导和主办。
"中共要区别于国民党的一党专政,它不能搞一党专政,必须联合其他政党,以表达共产党要建立联合政府,不是一个党夺天下,是让众多党派共同享有成果,"章诒和如此解释中共建政初期对民主党派的态度。
"之后,作为工具使用(完),就可以丢弃。"她轻轻补充一句。但,这是致命风暴和经年累月之后回望才能得到的教训。

面对权力的改造和利用,知识分子既是被迫也是自愿

新夺天下的中共,已经历过延安整风,善于"改造思想","利用"和"清理"异己,这一点,知识分子们并非不知——作家王实味的下场已为生死之鉴。但1949之后,知识分子和民主党派仍在归顺中观望,在迟疑中徘徊,在忧惧中幻想。
章诒和不止一次谈到,文人与统治者,历来都是彼此仇恨又相互需要,然而,同是文人与统治者的毛泽东,将对知识分子的"敌视"发展到极端。
要求知识分子以"自我批评"的方式,暴露自己的"错误"于"党和人民",这种改造思想的模式,与新政权、新国家一同建立。从1950年的全国教育工作者会议提出,"知识分子思想必须改造";到1951年毛泽东借电影《武训传》,狠批"资产阶级的反动思想侵入了战斗的共产党";再到1951、52年间,肃清资产阶级思想运动;1955至57年,"肃清反革命"运动。
"49年以后,知识分子就是一个改造和整治的对象,你要反复检讨,反复交代,反复向党交心,让你在这样的态度中,生出'原罪感'——'我是有罪的',"章诒和总结。
梁漱溟、胡适、俞平伯、胡风……在这些运动中,无一幸免。
至于民主党派,在中共官方的纪录中,1949年底至1950年11月,"中共中央支持各党派内部的进步分子对企图脱离共产党领导的言行作了坚决斗争,对一些右翼分子采取了'政治严肃,组织宽大'的原则","各民主党派都作出清理整顿组织的决定",原在国外及港澳等地的分支组织停止活动。
先清理,后安抚。1950年3月中至4月中,第一次全国统战工作会议在北京召开。毛泽东对中央统战部负责人表示,民主党派"不是一根头发,而是一把头发(背后联系的人们),不可藐视","他当面不能说,背后一定说,结果就会闹宗派主义,党内也一样"。周恩来则指出,"认为民主党派会'给我们找麻烦'的观点是错误的","不能把民主党派搞成进步分子组织","多了一批帮手,不是很好嘛!"
在这种安抚中,中共也著力扩展共产党与民主党派的"交叉党员",并着重吸收各党派联系的代表性中上层人物。国库还拨款给各民主党派。从人到钱,渗透、依赖与控制共生。
凡此种种,并非不知。


章诒和坐在香港沙田的一间咖啡室,银发,淡粧,拿著打印好又手写改过几遍的文稿,向端传媒记者说起自己亲见过的那些激昂、揪心又扼腕的历史瞬间。
章诒和坐在香港沙田的一间咖啡室,银发,淡粧,拿著打印好又手写改过几遍的文稿,向端传媒记者说起自己亲见过的那些激昂、揪心又扼腕的历史瞬间。摄:林振东/端传媒

章诒和回忆:"刚进京,政权刚建立,罗隆基就对中共一些做法就有看法,要求跟周恩来见面。他说,民盟是不是可以退出,成为在野党。周恩来嘣一声跳起来。就发现他们(中共)有些议论,有些做法和当初的允诺不一样(所以想退出),周恩来一听,就觉得这个问题,不是他可以回答的。他说,我跟毛泽东同志去汇报。然后没有多久,毛约谈了罗,在座的只有周,还有统战部做纪录的。然后毛对罗没客气,'罗隆基!'马上就是这种。他(以前)什么时候说过'罗隆基'?他都说罗先生……"(注:罗隆基时为民盟中央副主席、全国政协常委、全国人大常委、中央人民政府政务院政务委员等职)
"这不是56、57哦!这是50、51哦!"她特别提醒,"你就可见这群知识分子在一开始,不是没有看到。"
但面对中共的"改造"和"利用",章诒和认为,知识分子们既是"被迫",也是"自愿",一是在时代语境之下,不得不表态表达;二是在多轮政治运动中,过度深入政治,难以抽离;三是在学而优则仕的传统思想下,具有为权力所用的工具性——"专业高大,政治卑微",亦步亦趋。

民主政治的早春天气?反右序幕悄悄拉开

既非不知,为何还在"帮助中共整风"、"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中,果真"大鸣大放",不觉虎视眈眈?
或许,因为曾似乎出现了曙光。
1956年3月,苏共中央第一书记赫鲁晓夫在苏共"二十大"上批评斯大林搞"个人崇拜"的秘密报告在中国翻译印发。"老大哥"的示范,令当时"通过人民民主联合政府建设新中国"之梦未断的民主党派人士看到希望。章诒和写道,章伯钧看了报告后对朋友说:"中国也不能让许多小斯大林统治下去……现在世界社会主义运动与民主运动将要结合。"
4月28日,"为了调动知识分子参与建设的积极性",毛泽东就提出了"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方针(双百方针),在报章、学术、文艺上纷纷松绑。章伯钧又说:"民主党派有搞头了!"加上中央统战部在全国范围展开一年的内部检查,听取党外人士关于"监督""共存"的意见,改善党与非党的关系,章伯钧更相信"民主社会主义"有实践的可能。
当年夏秋,受赫鲁晓夫报告影响,波兰和匈牙利的共产党政权都受到了民众激烈的示威反对,苏共模式已难以维持伟大、光荣、正确。不知是从波匈事件中更坚定了社会主义民主建设的决心和信心,还是1956上半年中国国内的"早春天气"(费孝通语)过分鼎盛,1956年7月,章伯钧还在全国政协、民盟和农工党中谈论:应将人大和政协建设成资本主义国家的"两院制",政协要有如上议院有监督权和不同意权,可以将人大的方案打回头。
同时,章伯钧开始推动民主党派扩大组织规模以实现对中共的有效监督,"民主党派要发展到一百万(人)!"1956年8月,中共八大召开前夕,民盟中央就与中共的"长期共存、互相监督",汇编了103条意见。9月,中共八大召开,提出整治"思想上的主观主义、工作上的官僚主义、组织上的宗派主义"。章诒和在书中写道,民主党派人士认为,毛泽东7年来都在改造别人,如今中共终于要改造自己了!
站在中共的角度,理解赫鲁晓夫报告和波匈事件又是另一个角度了。
"1956年,发生了波匈事件,毛受到很大的刺激……他认为,知识分子是起了极坏的作用……看到赫鲁晓夫做斯大林的秘密报告,主动地要警惕睡在斯大林身边的赫鲁晓夫式的人物","他就开始想,如何杜绝中国出现波匈事件,知识分子,中国知识分子,必须要先动手,而不是让像波匈这两个国家的知识分子先上街、先闹起来,"章诒和告诉记者。
"实际上反右的序幕已经拉开。但我们都不知道,章伯钧、罗隆基都不知道。"
1956、57年冬春,毛泽东对民主党派的言辞,一时甜,一时辣。
1957年4月,中共发出指示,开展针对主观主义、官僚主义和宗派主义的"整风",毛泽东更邀请各民主党派负责人到天安门城楼,请他们帮助中共。
直至两个月后,1957年6月8日,毛泽东亲自起草的《关于组织力量准备反击右派分子的猖狂进攻的指示》由中共中央发出,后人才知道,虎口当时已经张开。《指示》中白纸黑字:"现在我们主动整风,将可能的'匈牙利事件'主动引出来","最好让反动的教授、讲师、助教及学生大吐毒素,畅所欲言。"
知识分子当时未解其中深意。章诒和分析,章伯钧、罗隆基一直搞的是"政党",不是做中共政权的"幕友"、"幕宾"。战祸过后、新政登场、信誓旦旦、百废待兴,既是有经世济民之心的高级知识分子,又是多年经营民主党派的政治精英,当时,当主流政治的舞台拉开大幕,他们未判断台板下是否陷阱,便奋力跃上。
比如追求民主党派独立:"民主党派进步了,不要统战部过多的帮助","民主党派是政治自由、组织独立了,在工作上不需要依靠共产党"。
比如反对中共专政:"六亿人在政治上单打一的做法是搞不通的,必须要有很多党派共同来搞"。
比如追求中共与行政分开、民主党派人士进入政府:"有人提出国家机关中党组和行政领导的职权要弄清楚,各机关的工作应由法定实行集体领导的行政机构来决定","以后要逐步做到民主党派的干部比政府同级的工作人员权力还要大"。
甚至直评毛泽东与斯大林:"老毛现在是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的是一下子就得到这个六亿人口的天下。惧的是中国六亿人口,吃什么?穿什么?""斯大林这个人是很野蛮的,我们历史上的一些帝王就是如此……今天,人民内部矛盾问题提出来以后,是否可以这样看,将来还可以研究","毛泽东思想现在有了很大的变化,这种变化莫说党外人士跟不上,就是共产党内部也有百分之九十的党员跟不上,这是个大问题"。
——"我就是机会主义,我们要掌握,"1957年4月20日,在农工党中委此番评毛论断最后,章伯钧此语,如历史上一个血色注脚。


章诒和于新书《花自飘零鸟自呼》发布会上,为读者签名。
章诒和于新书《花自飘零鸟自呼》发布会上,为读者签名。摄:Stanley Leung/端传媒

反右,中共对民主党派的彻底摊牌

机会其实是捕兽夹。事情很快起变化。
1957年5月、6月,中共中央统战部连续召开了14次民主党派负责人和无党派民主人士的座谈会,征求对中共工作的意见。5月2日至12日,全国各地召开了2万8250多次各类会议,向中共中央、各级党组织、中共党员干部提出了37万2345条意见建议。
5月13、14日,中共中央政治局讨论局势,在分歧中同意"正确引导,再观察一个时期"。
5月15日,毛泽东向中共高级干部发出《事情正在起变化》一文,指党内外的知识分子中出现了"右派",属于"资产阶级及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他们并非"真正要社会主义和真正接受共产党领导",更"企图摆脱这种(共产党的)领导""妄图灭掉共产党"。
毛泽东提出,对付"右派","还要让他们猖狂一个时期,让他们走到顶点","诱敌深入,聚而歼之"。并发出最后通牒,"一条,夹紧尾巴,改邪归正。一条,继续胡闹,自取灭亡。"
6月6日,民盟成员中的六名教授开会,讨论北京一些高校中,不少学生在"大鸣大放"里猛烈批评中共集权专断,非党员的学生没有出路等,甚至要求废除校党委、联合罢课,情势有如五四运动。章伯钧提出,民盟有责任帮助中共,同时趁机发展民主党派,争取中共对他们"重新估价",并在6日和7日间接、直接联络周恩来,终无回复。
最后一根稻草落下。
6月8日,中共中央发出毛泽东亲自起草的指示,反右派运动正式开场。
创立民盟、领导农工党的章伯钧,迅速成为"头号右派"。民盟中央副主席罗隆基,则成为了"第二号右派"。八大民主党派中,只有这两党,中共没有参与创建。
1957年6月10日,毛泽东所写的秘密文件《关于反击右派分子斗争的步骤、策略问题的指示》指出,"民盟、农工最坏","章伯钧、罗隆基拼命做颠覆活动,野心很大"。7月9日,毛泽东在上海干部会议作《打退资产阶级右派进攻》讲话:"是要章罗同盟,还是要共产党来领导?"
"反右又是一场整肃民主党派,主要是中国民盟的一场运动,"章诒和向记者表示,"李锐先生认为,毛泽东在反右中造了一个词,叫'章罗联盟'……用这个代替了民盟,民盟是个组织,说出来不好,你要打击另一个政党。"
民盟于1961年10月20日发出的一份内部材料显示,民盟内确认"右派"5173人,占当时盟员总数15.6%,民盟中央一级的主席、副主席、中委、候补中委里,一共划了61名"右派",占当时民盟中央总人数的33.6%——"听听名字,都响当当,中国超一流的,全扫除!"章诒和喟叹,"民主同盟被夷为平地,所以反右之后,民盟就不再是有独立政治见地、自己有独立政治纲领,而且并不靠国库收入来维持党派的政党。"
"反右派斗争是中共对民主党派的彻底摊牌。意图,李锐说可以追溯到1945年,中共七大,"章诒和说。
中共七大上,毛泽东作了一个口头报告。章诒和告诉记者:"这个口头报告他讲,我们战胜蒋介石,革命成功之后,我们的主要对象就是民主党派了……七大口头报告呢,现在有文字。他就讲,自由资产阶级也在同我们争夺领导权,它有它独立的政治目的,独立的政治团体,就是现在的民主同盟。民盟里头有一部分小资产阶级,最主要的是自由资产阶级。这又是一个清除民主党派的理论阐释。"
这个意图也可能比1945年更早。章诒和记得,章伯钧被打成右派之后,把毛泽东在1925年写的《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旧稿放在书桌上,打开给她看,对她说,那时,毛泽东已将他们看成"反革命和半反革命",给他们这个阶级取名"反动派知识分子",指为极端的反动派、民族革命之死敌。后来这一段,在文章收入《毛泽东选集》时被删掉了。
章诒和认为,将民盟为代表的民主党派确定为中共建政之后下一个敌人的字句,见之于1947年10月,毛泽东给周恩来起草的《关于反对刘航琛一类反动计划的指示》加写的第五条,"他就说等蒋介石及其反动集团一经打倒,我们打击的基本方向就应转到自由资产阶级,明确了下一个,要把它的右翼孤立起来,尔后一步一步地抛弃他们,"说到这里,章诒和右手连连敲着桌面,"47年,人家就这样了!"
除了这一条,章诒和指,还有一个旁证是1947年末毛泽东与斯大林的电报往来。当年11月30日,毛给斯大林打了一个电报,"他就讲,我们取得了彻底革命的胜利,我们要像苏联和南斯拉夫一样,所有政党,除中共之外,都要退出政治舞台,这样可以大大加强中国革命,巩固中国……斯大林收了电文之后给了回电……他说要考虑到中国人民解放军取得胜利之后的中国政府按其政策,将是民族的民主政府,而不是共产主义政府。所以他讲不要把党派都取缔。"
"现在研究党史的人就讲,由于有了斯大林的复电,民主党派多活了10年。"
历史固然有伏笔,但没有早知。


将满75岁的章诒和推出新书《花自飘零鸟自呼》,梳理归结2007至2016年的文字,继续聚焦反右与知识分子。
将满75岁的章诒和推出新书《花自飘零鸟自呼》,梳理归结2007至2016年的文字,继续聚焦反右与知识分子。摄:林振东/端传媒

以运动形式通往文革的道路从此打通

当历史错误成为伏笔,往往会被重复,而且一次比一次暴烈。
对知识分子、民主党派,"到了1957年的反右,就不是一个一个地抛弃,一步一步地抛弃,是一批一批的,所以就从手工业操作,变成机械化清除,用运动,"章诒和说。
"一场反右下来,55万右派,占当时知识分子11%。"
机械化运动式清除,针对每一个被视为异己的个体,都有类似的处理步骤和模式:
"第一步就是点名,单位点名:'张三。经我们查明,长期散布反动言论。'一下,啪,你就完了。然后你是不是暂时不要工作了,停职一下,清理一下,回去想一想你都做什么了,你都错在哪儿了,写一个材料。点名有各种点名。最严重的是见之于报章。"
"这样就开始弄你的家庭。对人致命一击是家庭。如果你在单位是孤立的,但是你的家庭是温暖的,这个人还能活,如果你在单位是孤立的,你回到家……这个你就活不了。"
"拆了家,你就彻底孤立了。然后就不停写检讨,不停调查,看你还联系什么人,他要把你周围的、与你相同思想倾向的,通过你清理出来,牵出一串儿。章伯钧第一次到交通部接受批判,他进去吓一跳,有一个右派席位,他都没有想到,他以为他一个人。他回来之后跟我说,'小愚啊,这个东西太厉害了,把我所有的同事朋友,由我介绍到交通部工作的,彻底,右派分子席位,一个一个搞'。"(注:章诒和小名"小愚")
"到最后才是戴帽子、降职、降薪,再社会地位、物质待遇、家庭成员,以阶级路线的方式,让子女考不了学。没有人可以逃得过。为什么检举揭发,亲人反目?他要从你这个事情中剥离出来,他得活,所以这个很有效。"
民主党派消亡,知识分子遍体鳞伤,被崇拜的集中权力将荒唐引为创举也再无异议。
1958年夏末,反右派运动结束,9月5日,毛泽东在最高国务会议上讲话:"几亿劳动群众,工人农民,他们现在感觉得心里舒畅,搞大跃进。这就是整风反右的结果。"
章诒和认为,"反右运动打通了中国以运动形式通向文化大革命的通道。镇反肃反还没有这样。反右就笔直地直通","每一次要解决一批人,而且这批人事先目标是确定的。这个跟反右的做法是一样的","文革前很多人不知道,我记得就我父亲看了什么的时候跟我讲,'小愚啊,中国近代史上最黑暗的一页就开始了。'他们有了经历之后,一看报纸行文就不对头了,就开始要大规模清扫了。这是从反右来的。解决一批的同时,要搭上许多无辜者。一个人倒了就一家人,一家人还包括朋友。"
对于中共官方至今坚持的,反右有必要性,但被错误扩大的说辞,章诒和毫不客气:"我觉得毛不在乎。独裁者从来不在乎他们人,什么搞多了搞错了,没有。""现在算来,除了江青,他和所有同志、战友、亲爱的,都斗。而且你看他到后来,对中共内部自己人下手之狠,一点不弱于对右派的处理。""毛在清扫政敌(方面),不惜一切,他乐此不疲。"
被问及邓小平在反右中所扮演的角色时,章诒和说,她对邓始终是有看法的。"高饶(事件)他很积极,反右他很积极,我们只用'积极'。(反右)后期处理全是他。方式方法全是他。他在这方面是这样的,"章诒和竖起大拇指,"包括彭黄张周。饶漱石倒台以后,他才当了中共中央组织部部长,取而代之,反右以后更上,一直一直上,何况他后面还有个八九(六四运动)。所以我对他始终有看法。但现在赞颂他的很多,他改革开放提出来了,现在大陆说他的改革开放又有对当下的针对性,我就什么都不讲了,不讲不代表没有看法。"(注:高饶指1953年的高岗饶漱石事件,彭黄张周指1959年在庐山会议上被毛泽东定为"反党集团"的彭德怀、黄克诚、张闻天、周小舟)

中国未来想要走得更好,必须清算

一度有心气和行动与中共分权、建设社会主义民主联合政府的中国民主党派,早已灰飞烟灭,随之陆续崩坏碎裂的还有知识分子群体、思想文化领域的自由、乃至国族的人性人格框架……反右之后,知识分子怎么办?
"加入中共啊!"章诒和不假思索,"北大清华申请加入中共的最多。"
又或者在历次分分钟尊严扫地、性命不保的政治运动中,学会了"自己把自己给收拾了"——"1986年吧,11月,马上就是反右派斗争30周年,刘宾雁、王若水、许良英,联合起草通知,想开30周年座谈会,写得很正面……总结反右是为了国家更好,免得走弯路,对官方持拥护态度。通知被费孝通、钱伟长交到(中共中央)统战部去了,而且劝盟员不要参加,"章诒和举例,"这不是跟现在一样吗?"
章诒和一直呼吁要在民盟中央的大院里,建立一个右派碑——尽管她作为民盟成员,连民盟的大门都进不去,更不能参加会议——"碑的正面是一个向右拐的箭头,背后镌刻着民盟反右史,后面应该有一面墙,5173块砖,每块镌刻着民盟右派分子的姓名。这是民盟的苦难史,也是民盟的光荣史。"


章诒和一直呼吁要在民盟中央的大院里,建立一个右派碑——尽管她作为民盟成员,连民盟的大门都进不去。
章诒和一直呼吁要在民盟中央的大院里,建立一个右派碑——尽管她作为民盟成员,连民盟的大门都进不去。图:Lulu Yang / 端传媒设计部

不仅民盟大院,"甘肃的夹边沟,北京的茶淀,黑龙江的兴凯湖……我觉得一切承载右派分子的苦难和生命的地方都要立碑。碑下是右派分子的血泪,碑上是生者对他们的尊重和纪念。"
纪念反右,章诒和觉得,最重要的是通过对历史的梳理、对真相的揭示,让尔后走得更好,错误不再重复,由于没有清算,所以不停地在重复自己的错误,"中国未来想要走得更好,必须清算,'去毛化'。没有'去毛化'就像资中筠先生讲的,一百年了,上面还是慈禧,下面还是义和团。"
研究、梳理、揭示……过去十余年,章诒和在北京守愚斋书房,苦苦笔耕,至著作遭禁、名列"异见"仍然不辍。
10年前,反右50年,章诒和等5名作家出版《五十年无祭而祭》:"受害者跟着加害者走,一步一步地丧失人性,每次运动都是这样,岂止一个反右……我们既要从政治体制上追究历史的罪责,同时还要从人性的深层拷问民族、群体及个人的责任。"
10年过去,将满75岁的她推出新书《花自飘零鸟自呼》,梳理归结2007至2016年的文字,继续聚焦反右与知识分子:"我写得很慢,为许多人和事伤感……似乎每个人都在沿途颠仆挣扎,身上千疮百孔"。
10年前她便说对国家无望,10年后,无望依旧——"一位在人民日报社的朋友告诉我,'大姐,妳这辈子是看不到中国宪政了。'"——但她如此解释新书名:"咱们不是老了吗,现在只能说咱们,不能说谁谁谁,你不断在衰退,但还要不断发出声音,鸟应该啼,我再往上提一点,呼。"
昔炎帝女,化为精卫,其名自呼,一名冤禽,又名志鸟,长将一吋身,衔木到终古。
——端传媒

3亿投资《白鹿原》被叫停,不是所有的“政治套利”都叫《人民的名义》!

微信公号:娱乐资本论(ID: yulezibenlun)
作者:红拂女 吴立湘


《白鹿原》停播了!
4月17日下午,娱乐资本论综合了多方可靠信源得知,才刚播一集的史诗大剧《白鹿原》因为"政治原因"遭遇紧急停播。
说起这部剧,真是一部风雨飘摇的悲催史:立项就花了十年,起始投资2.3亿又超了6、7000万,没编剧敢接还几易导演,首播收视率两家卫视均未过0.7%,今天(17日),又遭遇了最后一击!
它还能不能复播?什么时候复播?没人知道。
都播了一集还被咔擦中止,这在国产剧史上也是少有的事。上一部因为所谓的"政治原因"被停掉的史诗剧,还是张黎的《走向共和》。而另一部影响过大的禁播剧,则是涉嫌影射"上海第一秘"秦裕案的《蜗居》。

涉及政治相关的电视剧投资风险之高,令人望而却步。即使是有最高检为其背书的《人民的名义》,在筹备时也有几家投资方临时撤单(点击蓝字复习)。
"投到了这剧的机构确实牛,但没投到的也不是傻。或者说得更直白一点:搁我身上我也不投。"一位投资人在圈内如此直言。
其实最近《人民的名义》热播,确实带动了一批反腐IP、官场IP的热炒,甚至带来了不少风投关注。而当年新任领导班子组建、尤其是几次文艺座谈会之后,也有不少业内人士在按照"书单"谋划影视新作。这种行为,无疑有点"政治套利"的嫌疑。
但一边是大尺度论政治的《人民的名义》持续热播,吃瓜群众纷纷歌颂"越来越开明",一边是《白鹿原》被突然中止,冷冰冰的现实给人泼了一盆水:尺度并没有大开,文艺作品在"政治套利"中的风险依旧不可控!


紧急停播?几次挪档已有先兆
首先复盘事件经过:大约在下午三四点,微博上已经全都是"白鹿原 停播"的消息,但当娱乐资本论第一时间致电该剧制片人时,他却一脸懵地表示,完全没听到这个消息。
但到了今晚,小娱发现江苏卫视在此时播出的是电影《港囧》,而安徽卫视播出的是综艺《耳畔中国》。据内部人士透露,目前接档剧都已经定好,"只等明天一起发布新公告。"
实际上,剧版《白鹿原》的命运确实很不顺利。去年秋季,是该剧第一次定档,当时安徽卫视已经打出预告,似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但之后播出消息又再次杳无音信,微博博主@影视剧透社称,因为《白鹿原》没能如期过审,才空降了一部都市剧来"填档"。

娱乐资本论梳理资料发现,当时《白鹿原》已经杀青长达九个月了(2016年1月15日杀青),也就是说,后期、审查均耗时不短。
接着,2016年年底,该剧将要播出的消息再次弥漫坊间,但这次,消息也很快销声匿迹,小娱当时已求证片方工作人员,对方只用"后期制作尚未完成"来回应。
种种迹象都表明,作为一部史诗大剧,即使初次审查最终通过了,但只要剧中涉及敏感人物和剧情又要重新审查,《白鹿原》的前前后后折腾肯定比一般电视剧要复杂得多。如今被紧急停播,也许早有先兆。

漫漫十年立项路,
却仍遭无情"剪刀手"
值得一提的是,《白鹿原》光立项就折腾了十年。能把这部陕西的鸿篇巨著搬上荧屏,是"影视陕军"领头羊光中影视董事长赵安和他兄弟赵军(也是该剧总监制)的毕生心愿。
这部剧为何立项如此难?小娱请教了执笔过历史正剧《抗倭英雄戚继光》的编剧汪海林,他认为,小说本身属于史诗名著,可能在立项时被划分到了"重大历史题材"作品,所以审查会特别严。
何为"重大历史题材"?特指总局关于重大革命和历史题材的电视剧,涉及到朝代更迭、知名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都会被划分到这一题材。而这一题材的审查过程是:先要审全剧本,然后成片初审、播出前还要再审。
说到这个机构,不得不提到张黎导演的《走向共和》。虽然2003年一时登陆央视一套的黄金档,但由于剧播到中后期,引发业内人士和历史学界质疑等问题,该剧并没能如期完成播出,而被迫中断下档。为免出现《走向共和》类事件,为了加强此类题材的管理和审查,广电总局专门成立了对重大革命和重大历史题材影视创作领导小组和特约审查单位。
资料显示,2015年和2016年,全年近400部国产剧中,"重大历史题材"电视剧仅仅有7部和8部,占比很低。
小娱曾经报道过的《大秦帝国3》,2013年就已杀青,之后即使经历了换演员重拍事件耽搁了一段时间,但主要还是因为来来回回的审查,以及卫视的档期配合,才拖到了2017年播出。


其实剧版《白鹿原》遭遇这么多"变故",其实在小说阶段就已有先兆。当年茅盾文学奖评比时,主办方对原版小说中一些人物的命运走向和结局认为不妥,要求陈忠实重写一版,这才评上了奖。
是哪些人物的哪些结局?据资深书粉透露,书中参与共党的鹿兆鹏,是个老革命,在白鹿原上搞农运和农民讲习所,土地革命时期也当过副政委,这个人要说原型可以追溯到粟裕,但在书中他到解放前夕竟然还只是一个联络科小科长,不得不引人侧目。
更重要的是,最后,鹿兆鹏还落得生死不明的下场。以及白灵、王政委、黑娃等人都曾投身革命,但结局都很惨。毕政委、白孝文等投机分子倒是可以"苟活"下去。
一言以蔽之,通过这些主要人物的命运走向,折射出来创作者对很多已经被定性了的历史事件的态度和看法,而陈忠实本人的悲观历史主义观,及其对1966年事件的一些看法,也让人无法忽视。


投身革命的鹿兆鹏

汪海林也告诉小娱,这种题材的电视剧,叙事视角、剧情细节、人物命运走向等其实被抠得很严,书中有"乡约"、"祠堂"等大面积的封建宗法制的描绘,是故事的重要大背景,而且创作者的态度其实有些语焉不详,"白嘉轩给予那么多同情给宗法制度,那推翻三座大山还有什么意义呢?"
实际上,这些敏感问题,《白鹿原》剧方肯定已经意识到了。仅播的一集中,能看到好几处明显的删减痕迹,封建宗法制背景被弱化了不少,如果不是演员们身着民国打扮,几乎都看不出是哪个时代的戏,"拿粮食换媳妇"这种封建"糟粕"也点到即止了。
原著里还有一段用红枣塞女性阴部以养生的封建愚昧剧情,剧版受限于尺度也已进行了"自我阉割"。
叙事视角也从原著中的旁观者视角变成白嘉轩的主观视角,主打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关系、亲子关系、同族关系等等。总而言之,原著中那种冷静旁观者对那个年代农村"愚民"们盲婚哑嫁的宿命悲哀已经没了,如果不是《白鹿原》翻拍,它可能就是一个时代的一批人的爱恨情仇而已。
即便如此小心翼翼,它还是被紧急停播了。


"政治套利"是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实际上,《白鹿原》有一个"难兄难弟",那就是2003年播出的《走向共和》。该剧于当年4月播出,但在1个月后便火速被禁。
至于被禁的理由,有媒体曾报道张黎的含蓄解释,"不可能全部都是客观的、一点我自己主观的内容都不存在,你少不了对某些场景进行解读,这里面也有个人情感的部分。"
也就是说,审查可以过,但此一时彼一时,审查时没问题不代表播出后也会一帆风顺,对于这种题材的电视剧来说,也许审查不是最难过的,最不可控的是播出后的民意解读。当但是一旦在野的舆论形成了,给当局造成了解决的压力,电视剧被中断生命便有迹可循了。
即使是近期的弄潮儿《人民的名义》,播出无恙、天天高收视高话题,民间的解读也不是可以随心所欲、自由发挥的。
小娱从多位媒体同行处得知,近期关于该剧的人物命运走向分析的稿件过多,涉及到可能扰乱社会民心等理由,上峰已对多家主流媒体发过口头警告,不允许再就此大做文章。
此前小娱在微博看到的例如"侯亮平的身世揭秘,原来他才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继承人"、"祁同伟的黑化之路,才是这部剧的尺度所在!"等揭秘性文章,也早已因不可抗力被删除。
看来,看剧就看剧,乐呵乐呵"达康书记"的表情包即可,万勿深度解读。即便是那些错过了这部剧投资红利的投资人们,他们也并不会觉得可惜;毕竟,谁也很难预料高回报高风险的VC行业,风险会高到什么程度。对于这样的项目,"回避"、不去趟这趟浑水,其实是最安全的方式。


对不起,这是高育良书记

据汪海林透露,他的《抗倭英雄戚继光》在审查时也遭遇很大压力,戚的事迹除了抗倭还有北上朔边,但可能涉及到民族争端,所以这条线索性没让写;而打日本人的片段也被删减了大半。最后,剧是如期播出了,但看上去戚这个人只剩下抗倭了……
"我们这说是文艺工作者,其实还是意识形态工作者,上峰的意见还是要时刻揣测的。"汪海林直言。由于被绑手绑脚、这也不让拍那也不让写,加上审查过程极其复杂繁琐,这些年来碰这个领域的从业者是越来越少了。
而且,这种苛刻的审查会给制片方设立很高的成本屏障,试想,要先拿全剧本去审查,能过的才能拍,首先就要支付一笔编剧的费用,而全中国能有如此水平的编剧又有几个?而如果不能拍,这笔费用管谁要去?
何况,《白鹿原》的剧本,是编剧申捷耗时两年半、从原著的五十万字扩到了七十万字,阅遍几十本小说写就,加上总投资的2.3亿(还追加了6、7000万),这次的紧急停播事件,对平台方安徽、江苏卫视以及独家网络版权方乐视视频来说,都是五劳七伤。人力物力的耗损无法用言语表达。
对于投资人来说,经此一役,也许未来在投资"重大历史题材"作品时会更加谨慎吧。
说一个故事吧,余华当年和张艺谋拍《活着》,张艺谋对余华说,这些敏感镜头应该这样这样这样拍才不会被删除。余华听了觉得很佩服张艺谋,真是和总局身经百战。但是到审片意见下来之后,余华发现这些敏感镜头还是一个一个被删掉了。
余华说,"我从此再也不佩服张艺谋了,我只佩服GCD。"

2017年4月17日星期一

达赖喇嘛:今年末,他可能将与著名西藏精神领袖们讨论,共商其转世问题

作者: 达赖喇嘛尊者办公室 
译者: 白玛 
提供者:达赖喇嘛尊者北美代表办公室 

尊者达赖喇嘛本月(4月)初应邀前往东印度阿鲁纳恰尔邦弘法,期间于4月8日下午,会见媒体人员,并回答了记者的提问,其中与尊者达赖喇嘛转世有关的部分摘自尊者英文官网,并译成中文如下:


午饭后,达赖喇嘛尊者会见了新闻记者。出于对他转世安排的兴趣,记者们问达赖喇嘛尊者未来的十五世达赖喇嘛将在哪里诞生。尊者回答说: "没有人知道。我祈祷我能够继续服务众生,但有时我甚至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第十三世达赖喇嘛的转世。"  当另一名记者提到中国政府宣称他们有权决定谁是下一位达赖喇嘛, 尊者认为这纯属无稽之谈。他承认,在过去,确有中国皇帝认可达赖喇嘛,但这仅是由于当时的皇帝自认是弟子。

尊者说:"如果中国政府真想要参与此事,当局应该首先宣布他们接受转世的理论。然后他们应该册封转世的毛泽东和邓小平,以此来佐证他们宣称。"

当尊者被告知,达旺人民热切期待有一位达赖喇嘛再次在此地出生。 对此,达赖喇嘛尊者回应说,在拉达克、甚至在欧洲的一些人也曾表达过同样的心愿。尊者重申,他已在1969年3月10日的声明中明确表示,是否应有下一位达赖喇嘛,应由西藏人民来决定。他认为,如果西藏人民认为转世制度不再适用,完全可以终止这个制度。他希望:包括流亡藏人,喜马拉雅地区的蒙古人,以及从拉达克到达旺在内的人民,对这个决定都有话语权。

尊者还提到,今年末,他可能将与著名西藏精神领袖们讨论,共商如何进行此事。他还说,自己已经明确回答了关于下一世达赖喇嘛是否可能是一位女性的问题,他说:"为什么不可以呢? 历史上就曾有女转世活佛的先例。"

正如几年前他在纽瓦克第一次所做的那样,尊者取下自己的眼镜,反过来质问他的提问者:"请看看我的脸。你认为这个关于转世的话题很迫切吗?" 最后,尊者被问到他是如何保持健康的,他回答道: "我有时会这样回答这个问题,'这是我的秘密',但事实上,这是因为我善于培养内心的平静。我每天都睡九个小时。我晚上大约六点半就入睡,第二天早上三点半起床,然后进行四到五个小时的冥想。着不仅是闭上眼睛,放松身心,我还进行深度的思考分析,例如,参悟缘起性空的法理,以及思考它与现实世界的相互关系。"


2017年4月16日星期日

扬天衡:法國排華瀑布效應之業力觀

巴黎華人大示威抗議警察暴力執法,但同時也在抗議這股業力,這份身為中國人的原罪。
一群在巴黎工作的中國妓女組成名為「不銹鋼玫瑰」的維權組織,在2015年向法國婦女人權部遞交請願書,要求政府廢除拉客罪,反對處罰嫖客。組織主張處罰嫖客導致妓女的工作環境更加惡劣,警察執法驅趕將導致一些妓女轉入地下,面臨更多暴力和更多剝削的風險,最終參議員剔除了處罰嫖客的罰則。

一年後,法國通過懲罰嫖客法案,稱法案可打擊隱藏在賣淫業背後的龐大人口販賣網絡,這一句話明顯針對中國和東歐的非法移民。全國約四萬名妓女九成來自這些國家,與其如不銹鋼玫瑰所說性交易是她們賴以維生的方式,不如說賣淫是背後黑勢力的收入主要來源。中國婦女何以隻身千里迢迢去到巴黎郊區當流鶯?如果沒有龐大的人脈網及中介暗中打點,法國淫業的中國勢力又怎會日益膨脹?

有偵查報道指,這些中國婦女多數為了家裏小孩和老邁,靠同鄉搭路來到異鄉尋金。她們沒有身份證明文件,在中餐館做個洗碗工,一周每天工作十二小時,工資也不足二千港元;相反一天接十多個嫖客就能賺幾千港元,扣除一半肉金給中介,餘下的錢已足夠家鄉的家人過非常富裕的生活。價碼愈高,道德底線就愈薄弱,中介為賺大錢無所不用其極,甚至強迫妓女嘗試肛交去滿足客人要求。在法國嫖客眼中,中國妓女相對堅忍,較易接受更多無理要求,類似偏見進一步傷害了這個族群。

不過,族群具排他性,中國人對中國妓女可能心存憐憫,但在法國人眼中她們的陰道便是侵略武器。又過一年,法國來到了大選年。極右政黨國民陣線乘着全球向右轉的大趨勢,風頭一時無兩,黨魁瑪琳勒龐高舉本土旗幟,少不免要向居法華人開刀,黨員更在節目上取笑「中國妓女的數目又會大爆發了」。事件雖然遭輿論以歧視之名譴責,但在政治不正確背後卻有不少右派稱好。暫無研究指出東莞掃黃對全球賣淫產業結構的衝擊,但客觀數字卻顯示輸入外國的中國妓女與日俱增,合理推論是中國的淫業萎縮,政府又缺乏轉型教導,龐大的勞動力就向歐洲尋出口了。

治安轉差、避稅、影響居民生活、妻子面臨丈夫不忠……如果造成這些問題的是非我族類的中國人,法國民眾就更無顧忌地喊打。排外情緒非一日之寒,是生活點滴累積,小至出門口買麵包看到一個中國妓女招客,大至見到本土的企業與物業逐一被人民幣搶走,負面意識產生骨牌效應,警察在執法時也分外留意華裔,牽連了無辜的守法公民和旅客。

最終,一顆子彈穿透了中國人劉少堯的軀體,彈道上緊隨的不只是一個警察的憤怒或無知,還有更多法國人對中國人的不滿和偏見。他不只死於失血過多,更是死於這股業力。

巴黎華人大示威抗議警察暴力執法,但同時也在抗議這股業力,這份身為中國人的原罪。種族歧視,人人都懂說不應該,但在社會中不同族群衝突間卻在所難免。中國人向巴黎的防暴警察扔石,爭取存在權,法國的非華裔居民用選票支持極右陣型,也同樣爭取存在權。這已是超越道德的政治角力,「反歧視」的脆弱防線已抵擋不住敵意和仇恨。在全球化的大環境,族群分隔政策會被左派扣上希魔式種族優越的帽子,但這不也是一種偏見嗎?有甚麼理據證實共融比區隔好?

左派的理想,需要有德之民方可成真。現在,俗世紛擾,人人失德,作為華人,要抵抗這股業力,唯一之途是善待周遭所有人,讓他們對華裔改觀,讓善念注入集體潛意識之中。或者,蝴蝶效應最終令到一隻食指鬆開扳機。
——东网

2017年4月15日星期六

我们一起走过的路:沉痛悼念我的作品向导张遂卿先生(艾晓明)



图:老张喜欢动手,对各种电子设备兴致盎然。

上周得知兰州老人张遂卿先生病情恶化,恐不久于人世;心里非常惦念。但我一直忍着没有去兰州,一直到一周前我都在犹豫要不要买票去兰州见老张最后一面,但听到研究大饥荒的作者伊娃被抓的消息我就决定不要试了。
为了《夹边沟祭事》一片的放映,从2月中旬以来警方、校方找了我四次,电话阻止采访一次,一共是五次了。接踵而来的消息是秦皇岛的受访者/夹边沟劳教亲历者子女因我的短信被调查,影片的事情被通报到甘肃省宣传部,再通报到甘肃省属院校宣传部。我担心自己此时此刻去兰州看老张会给他带来麻烦,而老张在病痛中,有关方面尚属网开一面,还没有因为影片的事情去追究他。

图:老张在酒泉的石料场订制夾边沟紀念碑

如今,这场从天而降的恶疾过早夺去老张的生命,却也让他得免权力的侮辱。可是,究其根源,1957年后长达二十余年的政治迫害,以及他近年亲力亲为所建夹边沟纪念碑被毁,这些经历对他的打击一定是他早逝的重要原因。

图:老张自己制作的照片文字

老张出生于1940年2月4日,1956年从成都无线电通讯学校毕业,分配到兰州民航当报务员,这在当时是重要而令人羡慕的工作。1957年,一个才十七岁的年轻人,满怀报国理想,对党无限忠诚。鸣放中他根本就没提什么意见,结果单位受到上级压力要划够右派,他在1958年9月26日被补划为右派。那年他才不过是十八岁。
这个故事说来简直无厘头,老张告诉我,1979年平反时,找遍主管单位,没有他被划右派的档案记录。老张对改正人员嚎啕大哭说:那我这么多年右派白当了。结果负责的领导说:你快当右派吧,不然我们还没有依据给你平反。老张就这样,重新承认自己是右派。尽管如此,他却无法回到所谓有特殊重要性的原单位兰州民航;而是被分配到甘肃省气象局当机务员,好歹也是和天空有关的吧。

老张在和凤鸣教授家中,左一为北京作家任众先生

有关老张的经历,可参看我前几天所发微信,我们拍片和老张的影像故事,也都留在了《夹边沟祭事》一片里,此不赘述。这里就说说幕后的难忘往事。
我在2014年去天水拍外景,当时正是清明之前,听说有夹边沟难友要去祭奠,而发信联络者正是张遂卿,我和小朋友吴娟就决定一起去看看这个中国当代历史上一个重要的场所。我们从天水到兰州,就约着张老师见面。老张在附近找了熟人的一个场所,开门见山跟我们说了建碑和碑已被毁的情况。我们约好清明同行,老张就亲自送我们去火车站。老张比我们年长,一路送到进站口还反复叮嘱。我和吴娟说,老张真是古道热肠的人,如今这样的人很少见了。

图:老张和曹宗华先生在将完工的夾边沟紀念墓园前

这就是我们后来一路把片子拍完的起点,遇到对的人、对的事情,而且双方都很楞,一根筋。回想起来,我和老张真还发生过不少冲突,特别是在北京那次,我都准备不拍了。那次我们一起去了北京右派劳教的清河农场,北京的王书瑶先生带路指点。回来在天津高铁站,我看到几百人夜幕下热跳广场舞,就停下来拍。几位老先生进了站,我再进站时却找不到他们。因此我就自己买票回了北京,结果王先生和小马等却在天津站一直找我。只有老张决定回北京,午夜时分老张见到我一通大火爆发,我赔了一百个不是。不过第二天老张短信回我没事了,我们就这样一路继续往前走。
我们同行走得最远的有两次,第一次是去玉门探访伊吾古道。这趟历程的由来是在网上读到老张兵团战友的文章《伊吾古道夜惊魂》,文后也有其他亲历者跟贴,谈的是在玉门蘑菇滩劳教农场再往西的双塔水库,距离大坝约一千多米的地方,有长约百米的房屋地基和地窝子的痕迹。在距离这些房屋痕迹不远的正北方向埋着大约一两百具尸体,死者大都成为木乃伊。他们可能是当时想冲出重围的反抗者,也可能是被饿死的囚徒。

我们大约在九点从嘉峪关出发,去了玉门饮马农场拍外景,下午两三点多才到达双塔水库附近的山地前。水库一片安然景象,哪里有五十五年前劳改苦役的痕迹。老张腿脚不便留在车里,他拍了我的背影,我和女工小羊一起上山。小羊背着我的摄影包,我手足并用爬上山。到了最近的山坡,眺望四周,沟壑纵横,那里去找当年知青看到的头颅遍地,尸横遍野的情景?除非有直升机做地毯式搜索。或许,当年的遗迹早已因大坝修路而被掩埋。我一个小时也走不完一条山沟,但在高高的山岗上,我录到了强风劲吹的声音。这个声音我后来用到片子里劳教者在沙漠露宿狂沙漫卷的讲述里了,算是将前辈命悬一线时的悲苦呼号融入记忆吧。

图:老张拍下我离车上山。

另一次远行是我们去到马鬃山,缘于我们采访到的老前辈讲述,他们从夹边沟被派遣到那里炼铁。那是严冬,随行的还有记者思乐和太阳;她们负责操作我们的小无人机。老张对这些电子设备兴趣特别大,可能是因为年轻时的职业缘故。他在晚年已能熟练地使用电脑,做图片加文字、录音等。这时他能够协助老艺术家陈星先生完成重要回忆录《问天无语》,也成为兰州五七难友中的联络人。他自诩为最年轻的小右派,无怨无悔地做传播信息和志愿服务的工作。
我们从嘉峪关出发到古城瓜洲,从那里再折入一条正在修建的道路,驱车三百多公里到达边境小镇马鬃山。一路颠簸,却没有人知道过去的劳教者营地在哪里。老张此时不见人影,过了一会儿,我们才知道,他去到那里的气象站,说过去报全省气象信息每每与此地值班气象员联系。而当日正是一位气象员提供了线索,我们再绕一圈路,一排农场废墟赫然在目。

可以说,没有老张的寻访跋涉,我也不可能完成《夹边沟祭事》这部片子。里面大量的人脉,都是老张先行联络沟通。我后来跟他跑,才明白他先跑了多少路。老张又是非常节俭的人,他为建碑奔波时,出门自带干粮,很少租车,住宿住过地下室。我和他一起从兰州往河西,买不到火车票也坐长途大巴,几十个人挤在一辆私人承包的车上,座椅上下都是行李,所谓卧铺其实连腿也伸不直。老张从来不觉得这种艰苦算个事,他深深地投入到必须完成这部纪录片的努力里。

图:老张在守望,远处太阳和思乐在操作小飞行器。

年轻时我读罗曼罗兰的小说,记得其中有一段话:"谁要在世界上遇到过一次友爱的人,体会过肝胆相照的境界,就是尝到了天上人间的欢乐。"那时只会在个人情感的小圈子里尝试寻找这种友情。要到我现在的年龄,才真正体会到,有着共同的理想和价值观,为此奋斗而结成的友谊,才是真正的肝胆相照。对拍纪录片的人来说,能与老张相逢,真是可遇而不可求。
2015年12月的拍摄,是我们最后一次同行,一路和老张照例有不少争论,你正在拍黄昏,他大喝道快走,天黑了!我们千里而来就是要这个黄昏,那一声吆喝不是碍事吗?争执中我出言不逊,如今只留下懊悔。而老张也不计较,在其后一年一直关注我的工作,从采访、剪辑到以后要送给那些学者和友人,他都一次次反复叮咛。

图:老张带我们去洮河一带拍外景

回忆起来,很多故事涌现。我觉得,像老张这样正直不阿的人不多了,像他这种古道热肠、仁义守礼的做派也不多了。老张第一次来我家,他送给我们的礼物是什么?打开行李箱,一个金黄灿烂的黄河蜜瓜。如今物流这么发达,他千里迢迢给我们带一个瓜!老张退休早,工资低,可是他不会失礼,这个瓜就是例子。
还有一次我离开兰州正是中午,老张临别时从家里带给我一个饭盒,里面是做好的家常热饭。我行李本来就够多,他还给我一包午餐饭盒,真是一派老大哥作风啊。
今年春节后,我收到老张寄来的一个大包裹,里面是送给我老父亲的百合;再就是他用过的一些小电子设备,小录音笔什么的。我拿在手里,感觉很沉重:老张在交待后事了。

图:老张(前排左二)和兰州朋友圈聚会

老张等到了我们《夹边沟祭事》影片在香港的首映,但他已经无法旅行。那几天,我们每天都通个电话,告知他进展和观众反应。老张在电话那头一再说:太好了,太好了。我现在看我们一路拍摄的有老张的照片,就有一种感觉,拍这部片子,是老张晚年命中注定要做的一件事。在照片里,他的精神气特别足。

图:老张和夹边沟幸存者司继才老人合影

老张也感受到了观众的厚爱,一些观众和我微信朋友圈的朋友们,在影片播放前后为老张捐款治疗,前后捐了三万多。特别是记者赵思乐的读者群和宋石男教授的朋友圈,真是倾尽全力。三万多,对于那些无限消耗公共资源的特权分子,也许微不足道;但对网友来说,每一块钱都来自一颗真挚的心,而这心意也带给老张巨大的安慰。

图:片尾老张的呼声

老张的夫人告诉我,他用的某种化疗药物不在医保范围内,最贵的一针要六万,他们选择的是廉价的。她和老张都一直说钱够用,但我想肯定还是不够的。在这种情况下,老张还给我寄来了十几个U盘,嘱咐我一定要拷贝作品给他的一些难友。我说我有钱我可以办,只是现在警察在查我送了多少作品给别人,我不能马上办。老张坚持说,这钱是他的工资,他一定要自己买U盘送朋友。
我被跨省调查的事老张也完全清楚,我当时给老张写过一幅毛笔字,是苏东坡的词《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老张很喜欢,他说要裱框保存。老张一直关注我的微信,他说只要看到我的微信,就知道我是安全的。
二十天前的3月25日,我为诗人王藏义卖一幅涂鸦之作,也写了一段煽动朋友义拍的话。老张留言说:看了以上为你的义举我哭了,可以用我的工资捐100元吧。我回复说:张老师您的美意大爱已经融入作品……

这是老张生前和我的最后一次对话。

图:老张和夹边沟遇难者之子周福田先生

我一直在想,老张临终之前会不会想——他在生命的最后几年最重要的努力就是这部片子,而我相对来说也是他人生最重要的朋友之一,应该前去和他告别?而在这些天里,我犹豫再三就是没有去,这是不是一个错误?我甚至试想,要是我自己临终,我是希望挚友相见还是仅仅是寄钱帮我解除困境?答案毫无疑问是前者,因为朋友今生就此一别;钱什么的在人生的终点,真是无足轻重啊。

图:蓝色包垫着的是老张让我带上车吃的午饭。

回忆和老张一起走过的路,我觉得老张生命中最美好的面貌已经深深铭刻在我心中;而以我对老张的了解来说,以他的宽厚和友善,也不会对我有任何责备。老张和我,该说的话已经说尽。该走的路,他知道我们会继续走下去。他应该是放心的,也一定是不舍的;但在生命的归途,我们后会有期。
请安息,老张大哥!

2017年4月14日

感谢读者打赏,全部打赏都捐给张遂卿先生家人办理老张后事。

2017年4月14日星期五

胡少江:美国从习近平访问中收获颇丰

特朗普、习近平
在习近平访问期间,美国总统特朗普在欢迎晚宴即将结束的时候,向正在享用甜点的习近平通报了美军轰炸叙利亚政府军基地的消息。特朗普事后在接受福克斯电视台的访问时描述道,习近平在听到了这个消息后,大约有十秒钟没有说话,然后要求翻译再次确认这个消息。之后,习近平对向他通报消息的特朗普说:任何如此残忍地使用毒气杀害儿童的人都应该受到惩罚。习近平做出的这个即时表态,为中国政府后来改变对毒气事件的态度奠定了基调。

习近平的这个表态显然与此前中国外交部对待叙利亚事件的态度很不一致。叙利亚毒气事件之后,中国政府的态度十分暧昧。以至于英国驻联合国大使在安理会讨论中非常严厉地批评了中国政府的无动于衷。中国驻联合国大使也态度强硬地回应了英国大使的指责。可以说,当时中国政府的态度是力图与全力支持叙利亚阿萨德独裁政府的俄国总统普金保持一致,避免承认阿萨德政府是使用毒气弹的罪魁,从而试图帮助叙利亚政府逃过国际社会的惩罚。

习近平在特朗普庄园的表态究竟是一种无可奈何的仓促外交应对?还是在美国访问期间听到的事实真相改变了他原来的主意,决定与世界文明社会一道,参与对如此残忍的独裁政府的惩罚?或者至少是决定不再干扰国际社会惩罚战争罪犯?观察家们在目前还无法对上述多种可能作出定论。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作为安理会的常任理事国,中国后来在安理会谴责叙利亚政府的决议中没有像以往那样跟随俄国投否决票,而只是投了相对温和的弃权票。

习近平此次访美并不顺利。在与特朗普见面当天的记者会上,特朗普便公开宣称两人的会谈没有实质收获。访问结束之后,中国政府所宣传的此次访美的最大收获只是特朗普接受邀请将在今年内访华。有人讥讽道,中国的官方媒体曾经嘲笑日本、英国等美国盟国的领导人争相赴美朝觐,现在看来,习近平迅速访美意味著中国也加入了朝觐的行列。作为对中国领导人访美的一个回报, 特朗普接受邀请回访在外交层面是一种礼貌,在政治层面也是十分明智的。

客观上讲,习近平的此次访问,总体上讲美国的得多于失。特朗普上台之后仅仅两个月,作为另一个世界大国的中国的国家元首便不远万里前往访问,这在中国外交史上是空前的。它充分体现了中国政府对特朗普政府有关战略、经济、外交以及对台政策的强硬态度深感不安。也表明了在现阶段,中国对美国在经济上的依赖仍然是中国政府考虑对美政策的一个基本因素。这也体现了,虽然习近平从邓小平制定的务实外交有所退缩,但是中国的底线还是现实主义的。

从已经公开的消息看,为了守住中国发展的底线,中国政府不仅在叙利亚问题上,而且也将在朝鲜问题上采取与国际文明社会合作的态度,希望换取美国政府在贸易和对台议题上的理解和配合。中国外交基本立场的这一转变是习近平上台以来中国外交的一个正面走向,希望这一趋势不会逆转。当然,西方民主阵营也应该从中国立场的转变吸取经验,那就是对待非民主的国家,必须坚持原则立场,在基本底线上不让步,否则非民主的力量就会得寸进尺,日益猖獗。

——RF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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