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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3日星期四

毛泽东震怒逮捕潘汉年后,次年王明叛逃苏联……


原题:毛泽东震怒逮捕潘汉年后,次年王明叛逃苏联,潘案到底冤不冤?

潘汉年案事关重大,一切重大的决策都是由毛泽东和中央作出的。1963年1月9日,最高法认定潘汉年罪名之一,“在1936年的国共谈判中投降了国民党”,这项内容明确界定的时间就是“1936年”,其实也就是用只有潘汉年才心知肚明的语言,告诉他判刑的理由。

——孙果达,南京政治学院教授

红色间谍之王潘汉年,是《伪装者》原型之一,其在历史上的真实故事,可能比电视剧演绎更加惊险、精彩和不可思议。共产国际、中共、国民党、日军、伪军,至少五方都知道潘汉年是多面间谍,前两者之中,到底潘站在哪一方?

1955年,因“私自见汪精卫未汇报”而被判入狱,牵连甚广,潘本人甚至因此身陷囹圄22年,死后5年才得以平反,看似组织薄情、小题大作,毛泽东在七千人大会上说潘“犯了该杀的罪”,到底潘汉年干了什么?

为何1955年潘汉年被逮捕后,王明迅速叛逃苏联,终身未归,二者是否有牵连?潘汉年到底冤不冤,看文本文详考后,欢迎大家一起讨论。

潘汉年事件在中共党史上颇受关注,其扑朔迷离,实在是因为与1936年事宜密切相关。换句话说,潘汉年从苏联回国不久就在无意中参与了西安事变,从而为其后半生的坎坷埋下了严重隐患。

潘汉年回国的任务

1936年初,胡愈之去共产国际汇报张学良联共抗目的情况,他在《我的回忆》中说:“我估计在莫斯科没有一个熟人,但到了火车站,唯一接待我的是潘汉年同志。”潘汉年就此介入了西安事变。

指挥潘汉年的是王明。当胡愈之尚在赴苏联的途中,莫斯科的王明就在2月9日给共产国际的负责人季米特洛夫写了封绝密信:“我们得知,同情中共的著名记者胡愈之已于1936年1月20日离开香港前往巴黎,以便来苏联作短暂逗留并考察苏联。”“我认为允许他到苏联来是合适的……从他那里了解中国的具体情况,特别是与近日抗日事态的发展和抗日统一战线的有关情况。”“因此请您通过联共(布)中央的有关机构取得让他来访的许可。”为了掌握张学良的动态,王明亲自写信请求季米特洛夫批准,可见其对胡愈之到来的重视。

胡愈之完成任务后,王明要他陪同潘汉年回国。4月中旬,潘汉年与胡愈之以旅游者的公开身份,告别了莫斯科,登上了西去法国的国际列车。他们的第一站是巴黎,然后从巴黎乘车至马赛,再从马赛乘船直达香港,其时是5月中旬。

据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出版社出版的《潘汉年传》透露,潘汉年回国前王明给他下达了任务:“要他单独回国去执行和国民党南京政府直接联络谈判的任务。同时向他交代了另一项使命,要他回国后设法找到在陕北的中共中央和红军的领导机关,以便恢复中央和共产国际之间自长征开始后就已中断的秘密通讯联系。”为此,“潘汉年特地在罗镜如的陪同下到‘国际的有关部门专门学习了一段时间的新编密码办法,用强化记忆的方法准备回国之后提交给陕北的党中央机要部门使用。”

这部公安系统编撰的专著在其前言中说:“本书以确凿的第一手资料,真实、具体、生动地记叙了潘汉年一生的丰富、奇特和坎坷曲折的经历,首次披露了大量过去鲜为人知的材料。”但是,这两项任务的轻重缓急一目了然,前者只是双方在莫斯科的继续,需耗时日久从长计议;但后者却是火烧眉毛,当时中共中央与共产国际都在竭尽全力建立双方的电台联络,中共中央更是只争朝夕。

因此,按照常识和逻辑,潘汉年回国后无疑应该直奔陕北向中共中央传达密码以免夜长梦多,更何况当时宋庆龄已经建立了上海与陕北的秘密交通,并不时向红军提供各种援助。

据时任宋庆龄秘书的李云回忆:“1936年4月,中共中央派冯雪峰到上海。”“冯雪峰见了宋庆龄,首先感谢她的帮助,使得党中央很快与上海党组织恢复了联系。”然而,潘汉年却一直盘恒在港沪两地,《潘汉年传》说:“在香港逗留、等待南京方面的回信和上海方面的情况反映时,潘汉年不失时机地拜访或约见了在港的各方面人士,积极向他们宣传中共关于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主张与实践的步骤。”不找宋庆龄也不去陕北,却耗时费日地展开根本不是其回国任务的宣传工作。

因此,考察潘汉年在港沪所费的时间这一基本事实,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潘汉年的回国其实还肩负着一项只能由其“单独”执行的秘密任务,而且必须在港沪地区限时完成。这就迫使潘汉年不得不展开各种其实无关紧要的宣传以掩饰他在港沪的真正目的。潘汉年究竟要完成什么样的秘密任务,竟然比向中共中央传达密码与国共谈判更为重要?

潘汉年护送莫德惠

事实证明,潘汉年回国的首要任务是护送张学良的代表莫德惠秘密赴莫斯科。

1936年4月10日,周恩来与张学良在肤施达成的协议允许张学良“派代表赴友邦,他的由欧洲去。”5月12日,周恩来应张学良要求到肤施再次会谈,表面看是进一步协商双方的合作,实质是张学良催促中共中央让其代表早日赴莫斯科。因此,第二次肤施会谈对张学良而言最重要的一项协议就是“立即由张学良负责送中共代表邓发,经甘肃、新疆,前往苏联汇报一切,安排援助事宜。”作为对等条件,中共中央也必须立刻让张学良的代表从欧洲赴苏联。

5月中旬,即第二次肤施会谈后不久,上海地下党负责人冯雪峰接到中共中央的命令,要他护送李杜赴苏联。据冯雪峰回忆:“李杜的关系怎样交到我手里,我总追忆不起来。最大可能是由董健吾交到我这里来的,但也可能是从沈钧儒、章乃器或宋庆龄处转来的。我记得我到上海后不久,大概36年5月中旬,李杜已经同我联上关系。”几乎就在同时,潘汉年与胡愈之也到达香港。

5月28日,冯雪峰向张闻天、周恩来发出第一份报告,说“李杜赴俄转满洲联络义勇军”,“他本周即动身,介绍他到莫后,由那方给他任务。”1936年的5月28日是星期四,也就是说李杜将在两三天内动身,而且冯雪峰根本没有提到毛泽东的儿子要一起前往。

5月29日,共产国际执委会成员、苏联情报部外国情报部负责人莫斯柯文给斯大林一份专门报告,说李杜“化名王原华,一行6人,3个孩子,要求来莫与苏方商谈援助东北抗日等问题。”这份报告由苏联情报部操作,由斯大林亲自批准,李杜的出行因此被紧急叫停。冯雪峰当时没有电台,只能以信件的方式报告,叫停的指令显然不可能来自中共中央,只能来自潘汉年。最大的可能,也完全合乎常理,就是潘汉年已经通过宋庆龄与冯雪峰取得了联系。毕竟,潘汉年在香港与上海的宋庆龄用电话联络又安全又快捷。

李杜赴苏临时中止,张学良照理不会高兴,但事实恰恰相反。6月10日,张学良亲自驾机送中共中央赴苏的代表邓发到兰州准备进入新疆,并为他办理了一切手续,其积极态度令中共中央惊奇不已。张闻天在致王明的电报中说张学良“又打电报并写信给盛世才,其热心程度尤为引人注目。”张闻天也许不知,张学良的兴奋其实是他即将赴沪秘密会见潘汉年。确实,李杜之行的变化不仅要给张学良一个交待,而且随后的行动还必须要张学良配合。当时能够担当这一任务的,也只有潘汉年。因此,张学良送罢邓发后立刻直飞上海。

张魁堂在《党的文献》中撰文说,张学良到沪时,“两广事变正闹着,他怕发生意外,把专机停在上海,要刘鼎通知在上海的秘密中共党员,必要时帮他一把。”

7月1日,化名“伯林”的潘汉年给王明发出了一份密码信,其中相关的重要内容有四条:一是与张学良取得了联系:“同张学良已经达成协议,我们在他那里已设有代表。”所谓的“达成协议”,当然是告诉王明与张学良已经取得共识,并谈妥了相关的行动方案,让王明旗心。二是与冯雪峰取得了联系:“冯雪峰同志(一位著名的左翼作家,中共老党员。近几年在苏区工作——王明注)和另一些人已从苏区被派往上海。”这句话中最值得注意的是王明亲笔为冯雪峰的身份所作的注。王明了解冯雪峰,潘汉年当然不必说明。王明亲笔作注,当然是给不了解冯雪峰的上司看。那么王明要把潘汉年的密信送给谁看呢?唯一合理的解释只能是斯大林,因为当时共产国际的领导人季米特洛夫根本不知情。三是任务进展顺利:“现在冯雪峰同志同全权代表鲍格莫洛夫一起派李杜与张学良的代表取道法国去苏联,与他们一起去你们那里的还有毛泽东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共产党员。30日他们已动身(或将动身)绕过香港前去。”这段话有三种含义:潘汉年没有公开出面;掩护方式是真假代表;安全程度很高。此外,潘汉年的这份密信还起码说明了三个问题:

一是鲍格莫洛夫参与了此事。鲍的公开身份是苏联驻国民政府大使,但潘汉年的密信表明其秘密身份是斯大林在华的全权代表,就像大革命时期的鲍罗廷。王明给斯大林送上潘汉年的密信,只能说明王明其实是直接对斯大林负责。

二是潘汉年竟然不用自己与共产国际直通的电台而宁可用密码信单独向王明报告,可见此事之机密非同寻常,也证明潘汉年的这一任务不是来自共产国际而是来自王明。更关键的是,王明显然规定潘汉年只能与其单独联系以免走漏消息。

三是冯雪峰当时的身份不可能与鲍格莫洛夫发生直接联系。由此可见,潘汉年是王明、鲍格莫洛夫、冯雪峰与张学良四人之间唯一的、不可或缺的联络人。

中共中央不仅对真假代表一无所知,甚至还不能排除受到了刻意误导,因为李杜在1936年末返回上海,公开的原因是因为日本的反对而未能获得进入苏联的签证。因此,在西安事变发生后,苏联外交人民委员李维诺夫于12月15日敢于斩钉截铁地声称:“自从张学良离东三省后,我们与他没有任可联系。”今天来看,苏联情报机构急于让莫德惠早日到莫斯科,显然是为即将出台的联蒋政策提供情报服务。

1936年8月初,潘汉年到达西安。由于7月下旬莫德惠顺利抵达莫斯科,完成了这一艰巨任务的潘汉年才放心地赴西安。张魁堂在《党的文献》中撰文说:“潘汉年第一次停留西安的后期,张学良几乎每晚都与潘见面,无话不谈。在谈到红军北上的问题时,前线的军事情报,张都送给潘看。”有过一次成功的合作和刺激的经历,张学良见到潘汉年自然极为热情和信任。

8月9日,潘汉年到达中共中央的所在地保安,完成了传达密码的任务。不久,潘汉年得到中共中央的批准开始与国民政府谈判。由此反证,潘汉年在港沪的近3个月就是为了完成护送莫德惠的秘密任务。此后,没有任何材料表明潘汉年曾就此事向中共中央做过汇报。张学良更没有向中共中央透露过他的代表已经秘密到达莫斯科,甚至还在八月底派出共产党员栗又文去新疆联系苏联。据栗又文回忆,苏联颐问说:“你的那篇形势报告已送给斯大林了;对于你们要求的援助没有问题,可以在平凉建立个兵工厂。”其实栗又文也许不知,张学良特地派他前往新疆,与其说是争取苏联援助,不如说是在告诉中共中央他与苏联毫无联系以掩护他那位早已到达莫斯科的代表更为恰当。确实,对苏联而言,要使来自张学良的情报价值最优化和最大化,就必须瞒过中共中央。

可以断言,从莫德惠到达苏联,也就是共产国际于8月15日正式致电中共中央下达联蒋指令的前夕,中共中央对苏联新政策的真实态度以及与张学良频繁互动的重要情报,就开始源源不断地流向莫斯科,其后果之严重显而易见

潘汉年的被捕

莫德惠秘密赴苏对中共中央造成严重威胁,潘汉年又始终保持沉默,似乎与日后潘汉年入狱的罪名非常相似。那么两者之间是否有因果关系,以下的事实也许能够做出回答。

1955年3月下旬,毛泽东在七届四中全会后召开的中国共产党全国代表大会上,“号召所有同高、饶反党联盟有过某种联系或有所牵连的干部,以及本人历史上有什么问题要交代的,都应当主动向中央或口头报告或写书面材料讲清楚。”潘汉年受到很大震动。

4月2日,潘汉年把自己在1943年会见汪精卫而没有及时报告的情况写成材料交给陈毅。杨尚昆在《党的文献》中撰文说:“毛主席看过材料大为震怒,批示:‘此人从此不能信用。并作出立即逮捕潘汉年的决定,在4月3日责成公安部执行。”“据此,潘汉年被认定为隐藏在中共党内的‘内奸”。

毛泽东的批示大有讲究,“从此”两字表明毛泽东原先对潘汉年的沉默能够理解也抱有希望,只是看到潘汉年时至今日还掩护王明,特意交代的竟然是有关见汪精卫之事才勃然大怒。也就是说,毛泽东的“震怒”并不是因为历史上潘汉年会见过汪精卫而没有报告。至于“内奸”的罪名,人们的思维定势总是与国民党相联系,绝不会想到竟然与苏联有关。

1955年4月4日,七届五中全会正式批准逮捕饶漱石和潘汉年。毛泽东在会上说:“以潘汉年来说,多年在党内,大家同他熟悉的不少,是与‘老虎睡过觉,是瞎了眼睛;但是,一旦发觉了他是‘老虎,眼睛就应当光亮起来,与之划清界限,帮助党揭露,不要以为与‘老虎同床过就有所顾虑,而丧失一个党员应有的立场。”毛泽东号召全党揭露潘汉年这样的“老虎”,其实矛头直指称病拒不到会的王明。王明于1953年12月9日从苏联回国,对上述几次重要会议均未出席。有人写信给毛泽东,批评王明缺席以逃避检讨:“这是一笔既重且多的债,至今尚未还!”毛泽东把信转给了王明,潘汉年的被捕显然已经威胁到王明。不久,王明就以治病为由出走苏联,从此一去不回,最终于1974年病死于莫斯科。在这20年间,王明在苏联先后撰写、发表《论中国事件》《列宁·列宁主义和中国革命》等书,大肆恶意攻击毛泽东、歪曲中国共产党的历史。

1956年4月,毛泽东在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作“论十大关系”的报告,在论及清查反革命要“坚持一个不杀,大部不捉”的原则时说:“什么样的人不杀呢?胡风、潘汉年、饶漱石这样的人不杀,连被俘的战犯宣统皇帝、康泽这样的人也不杀,不杀他们,不是没有可杀之罪,而是杀了不利。”潘汉年私下见汪精卫并没有给中共中央造成实质性的损害,因此即使没有汇报也罪不该死。但毛泽东公开断言潘汉年“不是没有可杀之罪”,只能是另有所指。

西安事变与潘汉年

1962年1月,毛泽东在七千人大会上又一次提到潘汉年:“像潘汉年这样的人,只要杀一个,杀戒一开,类似的人都得杀。”杨尚昆说毛泽东的这一讲话:“实际上已经断定,潘早在30年代参与国共第二次合作谈判期间就叛党投靠国民党了。”可见毛泽东已经明确指出了潘汉年成为“内奸”,犯下“可杀之罪”的时间是在“30年代”。

至此可以看出,毛泽东上述一系列讲话有鲜明的针对性,只是不知内情者难解其意。因此,潘汉年案件之所以扑朔迷离,实在是因为其所涉历史在当时只能意会而不便言传。此外,也因为当年莫德惠赴苏过于机密,了解内情者寥寥无几,除王明、张学良、莫德惠与潘汉年外,唯一可能略知一二的只有李杜。毕竟他当年无法进入苏联以及同行之莫德惠的“失踪”必定会有所察觉。但也仅此而已,更何况李杜已于1956年8月过世。因此,了解此事的除潘汉年外再无他人,而潘汉年始终保持沉默。

潘汉年的案件极其特殊,《潘汉年传》说“一直是由中央的职能部门在中央的直接领导下经办的。一切重大的决策都是由毛泽东和中央作出的。”1962年5月30日,中共中央对公安部的相关报告作了正式批示:“潘汉年是暗藏在党内很久的内奸分子,他的罪行极为严重,论罪该杀。由于是从内部查出的,因此给予宽大处理。”(《潘汉年传》,第368页)这一批示极为精当准确,既指出“该杀”,又强调是“从内部查出的”,正式表明与潘汉年主动交代的见汪精卫之事无关。

1963年1月9日,最高人民法院在对潘汉年的《刑事判决书》中所列的三项“罪名”,第一项就是认定潘汉年“在1936年的国共谈判中投降了国民党”。(《潘汉年的一生》,第267页)这项内容明确界定的时间就是“1936年”,其实也就是用只有潘汉年才心知肚明的语言,告诉他判刑的理由。至于这一理由从伺而来,联系到前述“从内部查出”以及毛泽东的“震怒”,应该是不言而喻的。

有道是诗为心声。了解了潘汉年刚回国时的秘密,再看潘汉年在狱中频繁以“爱情”为由写的一些诗,就不难理解其隐藏在诗中的真实感受:“累汝遭辱蒙荷羞,为人受过分外明。”“又是一年终岁暮,难忘往事走延安。”(《潘汉年诗文选》,上海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26页)潘汉年显然又想起了当年的西安事变,想起了王明与鲍格莫洛夫,明知自己是在“为人受过”,却又是有口难言。“一十五年缘岂尽,下场如此只天知!”“相爱成遗恨,奈何了此生。”(《潘汉年诗文选》,第29页)本是“相爱”行为,没想到竟以“遗恨”结果,再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天知”与“无可奈何”将要抱憾终身。“蓦地罡风拆比翼,何时明月待重圆。”“纵死不辞称所爱,此生何时复相亲。”(《潘汉年诗文选》,第26页)他与革命事业的“比翼”以及为此付出的“爱”纵死不悔,只是不知何时才能“重圆”,重新相信和接受他的“爱”。如果真是这样,也确实反映了潘汉年当时难以诉说也无从诉说的隐秘心声。

平反昭雪是正确的

1982年8月23日,中共中央向全党发出了“关于为潘汉年同志平反昭雪、恢复名誉的通知”,这一决定是实事求是的,当然,潘汉年的错误是非常明显的。

首先是他对自己的风险完全心知肚明,实在不该心存侥幸,再以私下会见汪精卫投石问路,不仅使得毛泽东勃然大怒,也置自身于极端被动而难以申辩。

但关键的错误是他作为中共中央情报机构的资深负责人和莫德惠赴苏的具体运作者,无论如何都应及时向中共中央汇报这一事关大局的重要情报,否则日后一旦事发,必须承担的责任与嫌疑之大就可想而知。

总之,潘汉年的错误是在极为特殊的情况下发生和酿成的,中共中央实事求是又合情合理的平反通知,使得潘汉年如愿以偿,终于与党和人民“复相亲”了。

(原作者孙果达,南京政治学院教授)

2026年8月31日星期一

马勇 | 北大的困境:五四前的传言与危机

 作者:马勇


1919年五四爱国运动究竟是怎样爆发的,多年来的研究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主流意见是从爱国主义的“宏大叙事”上概括北大师生的动机,以为巴黎和会不断传来的外交失败导致了北大师生的不满。这些主流看法当然有道理。不过,我们还可以从许多比较世俗的视角对这场具有中国历史转折意义的重大事件提出不同的看法。

文人发难

当年,蔡元培是满怀热情来到北京来到北大,他就是要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宗教精神改造北大,重建北大,将北大由先前的官僚养成所变为真正意义上的中国最高学府。经过差不多两年的奋斗,在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理念指导下,蔡元培启用了一大批新人,替换了先前一大批旧人,这势必引起一些人的不满甚至坚决反对。更重要的是,蔡元培到北大当校长,是黎元洪当大总统时候的事情,现在北京政府权力掌握在段祺瑞和安福系的手里,而段祺瑞和安福系对蔡元培职掌北大后的作为非常不满,以为引用非人,败坏士习,借教育家之美名,实行灌输社会革命、无政府等说,阴为破坏举动。北京政府将蔡元培主持北大所引发的新思想新思潮新文化视为洪水猛兽,北大和蔡元培实际上与政府处于几乎全面的对立状态。

说得更明白的一点,蔡元培隶属于南方的国民党,是孙中山的老朋友,他此时主持北京大学是用北京政府的钱,但在许多政治理念上,蔡元培和北京大学却与南方的孙中山政府遥相呼应,而南方的孙中山政府此时正在想方设法推翻北京政权。在这种情况下,怎能指望蔡元培不成为北京政府的眼中钉肉中刺呢?势之必然不得不然。他们双方都在积蓄力量,都在寻找机会予以突破。

到了1919年初,这种平衡终于因某种因素的注入而被打破,北大和蔡元培逐步陷入被动状态。最具有象征意义的是,这年元旦,由北大学生傅斯年、罗家伦等主编的《新潮》杂志创刊,其中的激进思想终于被反对者抓住了把柄。于是从1919年初,北京官场、学界乃至一般知识界关于北大的传言就越来越多。如果仔细体会林纾在五四游行前发表的那两篇影射小说和致蔡元培的公开信,就知道当时政府对北大的不满其实已经传到社会上。

林纾的第一篇影射小说是1919年2月17日发表在《新申报》上的《荆生》。这部小说写“皖人田其美”、“浙人金心异”和“新归自美洲”的“狄莫”三人同游京师陶然亭。他们力主去孔子灭伦常和废文字以行白话,终于激怒了住在陶然亭西厢的“伟丈夫”荆生。荆生破壁而入,出手痛打,田其美等三人抱头鼠窜,狼狈而逃。

这里的皖人田其美,显然是指陈独秀,田与陈本一家,这是中国史的常识;美与秀对举;浙人金心异显然是指钱玄同,钱为金,同对异;新归自美洲的狄莫当然指新近留学归来的胡适,胡为周边族群的汉人称呼,而狄则带有某种程度的歧视。至于伟丈夫荆生,或以为为段祺瑞的重要助手徐树铮,或以为是练过武功的作者本人,或以为是林纾心目中卫道英雄的化身,是理想化的英雄。

《荆生》的发表终于使林纾出了一口鸟气,因为陈独秀、胡适及钱玄同等人新文化主义太不拿他林纾当回事,林纾原本自戊戌年间就是新文学的提倡者和实践者,只因为给陈独秀新文学的绝对主义提了那么一点点建议,希望在提倡新文学的同时注意“古文之不当废”,就被陈独秀、胡适、钱玄同给打入旧文学的阵营,并被钱玄同、刘半农以“双簧信”的形式肆意调侃,恶意攻击。

林纾的积怨并没有因为《荆生》的发表而消解,他似乎也有点得寸进尺,得理不饶人。紧接着,林纾又在《新申报》上发表第二篇影射小说《妖梦》。说一个叫郑思康的人梦游阴曹地府,见到一所白话学堂,门外大书楹联一幅:

白话通神,红楼梦水浒真不可思议;

古文讨厌,欧阳修韩愈是什么东西。

学堂里还有一间“毙孔堂”,堂前也有一副楹联:

禽兽真自由,要这伦常何用?

仁义太坏事,须从根本打消。

学堂内有三个“鬼中之杰出者”:校长叫“元绪”显然影射蔡元培;教务长叫“田恒”,显然影射陈独秀;副教务长叫“秦二世”,显然影射胡适之。

对于这“鬼中三杰”,作者痛恨无比,骂得粗俗刻薄无聊。小说结尾处,作者让阴曹地府中的“阿修罗王”出场,将白话学堂中的这些“无五伦之禽兽”通通吃掉,化之为粪,宜矣。这显然是一种非常拙劣的影射和比附,有失一个读书人写书人的基本风骨与人格。

为林纾这两篇小说居间协助发表的是北大学生张厚载。张厚载即张豂子,笔名聊止、聊公等。生于1895年,江苏青浦人。时在北京大学法科政治系读书,1918年在《新青年》上与胡适、钱玄同、傅斯年、刘半农等北大教授就旧戏评价问题展开争论后,为胡、钱等师长所不喜。所以他后来似乎有意动员、介绍他在五城中学堂读书时的老师林纾创作影射小说丑诋胡适、钱玄同、陈独秀、蔡元培。

或许是张厚载的唆使,使年近古稀的林纾接连写了这两部只能是发发牢骚的影射小说。只是不巧的是,当林纾将第二篇小说《妖梦》交给张厚载寄往上海之后,他就收到了蔡元培的一封信,说是有一个叫赵体孟的人想出版明遗老刘应秋的遗着,拜托蔡元培介绍梁启超、章太炎、严复及林纾等学术名家题辞。

蔡元培无意中的好意感动了林纾,他们原本就是熟人,只是多年来不曾联系而已。现在自己写作影射蔡元培的小说,似乎有点不好,所以他一方面嘱张厚载无论如何也要将《妖梦》一稿追回[1],另一方面致信蔡元培,坦言自己对新文化运动的若干看法。他认为,大学为全国师表,五常之所系属,最近外间谣言纷集,这大概都与所谓新思想的传播有关。晚清以来,人们恒信去科举,停资格,废八股,复天足,逐满人,扑专制,整军备,则中国必强。现在民国将十年,上述期待都成为现实,然而国未强民未富,反而越来越乱问题越来越多。现在所谓新思想更进一解,必覆孔孟,铲伦常为快。其实,西方国家虽然没有像中国过去那样崇奉伦常,但西方国家的伦理观念也不是现在所谓新思想所说的那样简单。林纾在信中指出,天下惟有真学术、真道德,始足以独树一帜,使人景从。若尽废古书,行用土语为文字,则都下引车卖浆之徒所操之语,按之皆有文法。凡京津之稗贩,均可用为教授。若《水浒传》、《红楼梦》,皆白话之圣,并足为教科书,不知《水浒》中辞吻多采岳珂之《金陀萃编》,《红楼》亦不止为一人手笔,作者均博极群书之人。总之,非读破万卷,不能为古文,亦并不能为白话。这是林纾关于文言白话的系统意见。

至于道德,林纾对当时所谓新道德斥父母为自感情欲,于己无恩的说法予以批评,以为当时学术界一些新秀故为惊人之论,诸如表彰武则天为圣王,卓文君为名媛,尊严嵩为忠臣等,其实都是在拾古人余唾,标新立异,扰乱思想。他认为,大凡为士林表率,须圆通广大,据中而立,方能率由无弊。若凭借自己在知识界的地位势力而施趋怪走奇之教育,则是非常危险的。很显然,林纾尽管没有直接批评蔡元培对新思想新道德的支持与纵容,但至少奉劝蔡元培善待全国父老之重托,以守常为是。[2]

小说《妖梦》没有被追回,而林纾致蔡元培的这封信却又被《公言报》于1919年3月18日公开发表。林纾原本可以与蔡元培等人达成某种妥协,却因这种机缘巧合而丧失了机会。

蔡元培收到张厚载具有挑衅性的来信后似乎非常愤怒,指责张厚载为何不知爱护本校声誉,爱护林纾。[3]至于他看到林纾的公开信后,更一反温文尔雅忠厚长者的形象,勃然大怒,公开示复,就林纾对北京大学的攻击以及对陈独秀、胡适等人菲弃旧道德,毁斥伦常,诋排孔孟等言论有所辨明。

就事实而言,蔡元培分三点解释辩白北大并没有林纾所说的覆孔孟,铲伦常,尽废古书这三项情事,外间传言并无根据。借此机会,蔡元培公开重申他办教育的两大主张:

一、对于学说,仿世界各大学通例,循思想自由原则,取兼容并包主义。无论何种学派,苟其言之成理,持之有故,尚不达自然淘汰之运命者,虽彼此相反,而悉听其自由发展。

二、对于教员,以学诣为主。其在校讲授,以无背于思想自由、兼容并包主张为界限。其在校外的言论行动,悉听自由,学校从不过问,当然也就不能代其负责。比如帝制复辟的主张,为民国所排斥,但本校教员中照样有拖着长辫子而持复辟论者如辜鸿铭,以其所授为英国文学,与政治无涉,所以也就没有人管他;再如筹安会的发起人,被清议所指为罪人,然而在北大教员中就有刘师培,只是他所讲授的课程为中国古代文学,亦与政治无涉,所以也就没有必要由学校过问;至于嫖、赌、娶妾等事,为北大进德会所戒,教员中有喜作侧艳之诗词,以纳妾、狎妓为韵事,以赌为消遣者,苟其功课不荒,并不引诱学生与之一起堕落,则亦听之。夫人才至为难得,若求全责备,则学校就没有办法办下去。且公私之间,自有天然界限。即便如您老琴南公,亦曾译有《茶花女》、《迦茵小传》、《红礁画桨录》等小说,而亦曾在各学校讲授古文及伦理学,假使有人批评您老以此等小说体裁讲文学,以狎妓、奸通、争有妇之夫讲伦理学,难道不觉得好笑吗?然则革新一派,即或偶有过激之论,但只要与学校课程没有多大关系,何必强以其责任尽归之于学校呢?[4]

蔡元培的解释或许有道理,但在林纾看来,他之所以公开致信蔡元培,实际上并不是指责蔡元培管理不力,而是期望他能够利用自己的背景特别与那些年轻激进分子的特殊关系,方便的时候稍作提醒,不要让他们毫无顾及地鼓吹过激之论,对于传统,对于文学,还是持适度的保守态度比较好。他在写完致蔡元培公开信的第二天,就在一篇小文章中表露过自己的这点心迹,他表示自己多年来翻译西方小说百余种,从没有鼓吹过弃置父母,且斥父母为无恩之言。而现在那些年轻一辈何以一定要与我为敌呢?我林纾和他们这些年轻人无冤无仇,寸心天日可表。如果说要争名的话,我林纾的名气亦略为海内所知;如果说争利,则我林纾卖文鬻画,本可自活,与他们并没有什么关联,更没有利害冲突。我林纾年近古稀,而此辈不过三十。年岁如此悬殊,我即老悖癫狂,亦不至偏衷狭量至此。而况并无仇怨,何必苦苦追随?盖所争者天理,非闲气也。林纾似乎清醒地知道,他与胡适、陈独秀这些年轻人发生冲突,对自己并没有多少好处,肯定会招致一些人的攻击谩骂,但因为事关大是大非,他也不好放弃自己的原则听之任之。林纾决心与新文化的倡导者们周旋到底。

然而林纾为道义献身的想法并不被新知识分子圈所认同,当他的《荆生》、《妖梦》及致蔡元培公开信发表之后,立即引起新知识分子圈的集体反对。李大钊正告那些顽旧鬼祟,抱着腐败思想的人应该本着所信道理,光明磊落的出来同新派思想家辩驳、讨论。[5]鲁迅也抓住林纾自称“清室举人”却又在“中华民国”维护纲常名教的矛盾性格大加嘲讽,敬告林纾您老既然不是敝国的人,以后就不要再干涉敝国的事情了罢。[6]《每周评论》第12号转载《荆生》全文,第13号又组织文章对《荆生》逐段点评批判,并同时刊发“特别附录”《对于新旧思潮的舆论》,摘发北京、上海、四川等地十余家报纸谴责林纾的文章。

传言的困扰

林纾在致蔡元培的公开信中说:“大学为全国师表,五常之所系属。近者外间谣诼纷集,我公必有所闻,即弟亦不无疑信。”[7]

蔡元培何止“必有所闻”,而且正为此事而烦恼。1919年初开始,关于北大的谣传就不断,这些谣传有的是扑风捉影,有的是道听途说,有的是刻意造谣,要之,北大确实进入一个动荡岁月,多事之春。3月4日,在上海出版的《神州日报》“学海要闻”栏刊载“半谷通讯”,说北京大学文科学长陈独秀近有辞职之说。记者为此往访北大校长蔡元培,询以此事,蔡校长对于陈学长辞职之说并无否认之表示。且谓该校评议会议决,文科自下学期或暑假后与理科合并,设一教授会主任,统辖文理两科教务。学长一席,即当裁去。

“半谷通讯”的“斑竹”为北京大学法科政治系四年级学生张厚载。张厚载或许确实与北大那些新派师长有不同意见,或许与老派师长来往密切,但是不管怎么说,他在1919年初通过《神州日报》的“半谷通讯”栏目一再散布的消息,诸如陈独秀、胡适、陶孟和、刘半农等以思想激进受政府干涉,陈独秀态度消极,准备辞职等,虽然被蔡元培、胡适一再否认,并受到开除学籍的处分,然而我们现在需要反省的一个问题是,张厚载的这些所谓“谣言”,为什么都在后来不幸而言中?

张厚载关于陈独秀辞职的报道显然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广泛专注,上海报纸甚至有专电以言此事者,以为北大将发生大变故。舆论界的传言显然影响了北大的运转,不得已,蔡元培在张厚载的消息发布后半个月致函《神州日报》,提出三点更正:

一、陈独秀并没有辞职的事情,如有以此事见询者,鄙人绝对否定之。“半谷通讯”中所谓并无否认之表示者,误也。

蔡元培信誓旦旦说这番是在3月19日,不幸的是,此后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3月26日,蔡元培就与汤尔和、胡适等关系诸君商量陈独秀事至深夜。

二、关于文理两科合并不设学长,而设一教务长以统辖教务。蔡元培也在声明中否认,以为此事曾由学长及教授会、主任会议议定,当时陈独秀也在场,经评议会通过,定于暑假后实行。“半谷通讯”说自学期实行,显然是不对的。至于设立教务长一人,纯粹为教务进行起见,于陈独秀是否辞职并没有必然关联。

蔡元培的这个解释其实等于否认陈独秀辞职或许是事实,因为文科不再设学长,而归诸教务处,就是“半谷通讯”中说的。而且北大《文理科教务处组织法》确实在3月1日的北大评议会上通过。更为吊诡的是,4月8日,蔡元培召集文理两科各教授会主任及政治经济门主任会议,当场议决将已发表的文理科教务处组织法提前实行,并由各主任投票公推教务长一人,马寅初当选。这里面虽然有许多新知识分子圈内部不易说不便说不忍说的矛盾和阴谋,但也不能一味指责张厚载是造谣生事。

三、至于张厚载在通讯中说陈独秀、胡适、陶孟和、刘半农等四人以思想激烈,受政府干涉,并谓陈独秀已在天津,态度消极,而陶孟和、胡适等三人,则由校长以去就力争,始得不去职云,蔡元培在声明中认为“全是谣言”。[8]

然而,细绎陈独秀等人在此时前后的心迹和活动,也不能说张厚载的说法全无根据,全是谣言。

陈独秀是一个敢做敢当的男子汉,性格率直,不拘小节,他在北大主持文科的时候,确实得罪过不少人,这些被得罪的人在大节上斗不过陈独秀,就只好在小节在私德上做文章,而陈独秀恰恰在这方面上是弱项。

蔡元培有心保护陈独秀,所以在1919年初,他出面发起北大进德会,规定不嫖、不赌、不娶妾,不作官吏,不作议员,不吸烟,不饮酒,不食肉。这简直有点禁欲主义的味道。尽管如此,陈独秀也在这个戒约上签了字,成为会员。

然而入会不久,却有一个流言在北大传播,说是陈独秀逛八大胡同嫖妓,而且被妓女抓破了下身。这可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大新闻,终于使那些反对派抓住了把柄。3月18日,林纾在《公言报》发表致蔡元培书,指责北大“覆孔孟,铲伦常”,大概说的就是陈独秀嫖妓这个传闻,“深以外间谣诼纷集为北京大学惜”。

林纾的信件加剧了这些传言的传播,同一天的《公言报》在《请看北京大学思潮变迁之近状》的标题下,以林纾信中所说为据,指责北大教授陈独秀、胡适等人绝对的菲弃旧道德,毁斥伦常,诋排孔孟。批评陈独秀以新派首领自居,教员中与陈独秀沆瀣一气的,主要有胡适、钱玄同、刘半农、沈尹默等,学生闻风而起,服膺师说,张大其辞者,亦不乏人。即前后抒发其议论于《新青年》杂志,近又由其同派之学生组织一种杂志曰《新潮》者,以张皇其学说,更有《每周评论》之印刷发行。文章暗示北大同时创刊的《国故》杂志与《新潮》和《新青年》、《每周评论》等不一样,相互争辩,各守新旧,然而遗憾的是两派总是忘其辩论范围,纯任意气,各以恶声相报。

这篇文章还说,日前哄传教育部有训令给北京大学,令北大将陈独秀、钱玄同、胡适三人辞退。但据记者详细调查,则知尚无其事。这虽然否认了北大将辞退陈独秀、钱玄同、胡适等人的传言,但无风不起浪,谣言依然在知识界继续流传,人们总是相信这个谣言变成事实也只是个时间问题。

由于《公言报》的这条消息直接牵涉《国故》杂志和刘师培,《国故》和刘师培即便不能认同于陈独秀等人的学术主张,但他们也不愿介入这种人事纠纷,于是《国故》杂志社和刘师培很快发表声明予以驳斥。只是这个声明只涉及《国故》和刘师培自身,至于其他事项,他们当然也不愿表态。

《国故》与刘师培的声明是否受到某种压力,我们不好推测,但蔡元培有恩于刘师培,而刘师培和《国故》且都是北大的人和北大的杂志,则是事实。这个事实当然使他们不希望北大内讧,即便内讧,他们也不希望这些家丑外扬。[9]

刘师培和《国故》杂志社的声明在一定程度上化解了新派教授对老派教授的怀疑,但是这个化解刚刚开始,不料又被张厚载给粉碎。张厚载大约当此时致信蔡元培,表示林纾的小说《荆生》是他转给上海《新申报》的,“半谷通讯”的栏目是他张厚载的,有关北大的那些传闻都是他张厚载发。

张厚载的“投案自首”并没有使蔡元培感到高兴,一向对学生无限宽厚的蔡元培这次终于忍不住发火了。他告诉张厚载:“在兄与林君有师生之谊,宜爱护林君;兄为本校学生,宜爱护母校。林君作此等小说,意在毁坏本校名誉,兄徇林君之意而发布之,于兄爱护母校之心,安乎,否乎?仆生平不喜作谩骂语、轻薄语,以为受者无伤,而施者实为失德。林君詈仆,仆将哀矜之不暇,而又何憾焉。惟兄反诸爱护本师之心,安乎,否乎?”[10]温文尔雅的蔡元培终于一反常态发怒了。

蔡元培的愤怒等于坐实张厚载、林纾所言并非全虚,尽管有的地方可能有夸大,有失实,但其毕竟是无风不起浪,总有蛛丝蚂迹可寻。于是北大和蔡元培的压力越来越大,于是有3月26日在汤尔和家专门讨论怎样处置陈独秀问题的会议,与会者有蔡元培、沈尹默、马叙伦和汤尔和等。而后面这三个人都是蔡元培最为倚重的浙江帮,也就是傅斯年所说的蔡元培的三个“谋客”。他们在蔡元培背后出主意,原本都是怎样对付北洋政府的,不料今天晚上他们将精力、智慧都用在怎样对付陈独秀和胡适等人身上。

按照胡适后来的说法,蔡元培颇不愿意此时“去”独秀,因为这样一来等于承认外面的谣言是对的。而汤尔和不知什么原因力言陈独秀私德太坏,并根据外间传言添油加醋地渲染陈独秀狎妓事,说陈独秀与北大诸生同昵一妓,因而吃醋,陈独秀将该妓女下体挖伤以泄愤。[11]汤尔和认为此种行为如何可作大学师表。这个说法其实与林纾的攻击一致。

汤尔和滔滔不绝讲了几个小时,劝蔡元培解除陈独秀的聘约,并要制约胡适一下,其理由无非是要保存机关、保存北方读书人一类似是而非之谈。

蔡元培一直不说一句话,直到汤尔和等人说了几个钟头后,方才点到问题的根本。汤尔和说,如果我们一味保护陈独秀,那么北洋政府就不会放过北大,那么我们多年来的辛苦就将付诸东流。这句话真的打动了蔡元培。蔡元培站起来说:“这些事我都不怕,我忍辱至此,皆为学校,但忍辱是有止境的。北京大学一切的事,都在我蔡元培一人身上,与这些人毫不相干。”[12]

而且,那时,蔡元培还是进德会的提倡者,所以当听了汤尔和等人所讲的陈独秀那些“私德”后,也不好再为陈独秀辩护。

政府诸公的闹心

北大内部纠纷有着复杂背景,陈独秀案只是新派知识分子内部纠纷的一种表现,更多的当然还是有新旧两种思想观念的冲突。我们知道,北大之所以惹来外部麻烦,其实就是从1919年1月1日发行《新潮》杂志始。

林纾、张厚载以及报章杂志如《公言报》的批评说到《新潮》,而最直接的警示,则是对北大爱护有加的教育部长傅增湘。傅增湘3月26日致函蔡元培说:“自《新潮》出版,辇下耆宿对于在事员生,不无微词”;“近顷所虑,乃在因批评而起辩难,因辩难而涉意气。倘稍逾学术范围之外,将益启党派新旧之争,此则不能不引为隐忧耳。”[13]傅增湘对《新潮》所代表的激进思想高度关注。

傅增湘对激进思想的关注主要来自政治高层和守旧势力的压力。段祺瑞和安福系对蔡元培的教育理念很不感冒,他们其实一直在关注着蔡元培和北大的动静,担心教育上出问题,担心学生闹事。所以蔡元培、陈独秀,乃至汤尔和、马叙伦、沈尹默等人的理念和防范看,其实也是一直在提防着段祺瑞和安福系的黑手。

说来其实也很奇怪。段祺瑞和安福系的主要人物都来自安徽,而陈独秀、胡适这些人也是安徽人,但是这两股安徽势力各自争锋,他们就是不愿意交叉不愿意沟通,宁愿与外省人一起收拾安徽人。这也算是安徽人的劣根性了。所以陈独秀在6月被捕时所散发的传单,其主要斗争矛头就是段祺瑞和安福系的徐树铮、段芝贵等人。

大约在3月末,安福系参议员张元奇以北大教员、学生鼓吹新思潮的“出版物实为纲常名教之罪人”,特地前往教育部,请教育总长傅增湘加以取缔,当时携去《新青年》和《新潮》等杂志为证。张元奇还表示,如教育总长对此无相当之制裁,则将由新国会提出弹劾教育总长案,并弹劾大学校长蔡元培。但据新国会中的人说,弹劾案的提出须得到多数议员的赞成,此次张元奇表示要弹劾傅增湘,只不过是参议院中少数耆老派的意见,并不能形成参议院的共识。张元奇向傅增湘提出警告,不过是恫吓而已。[14]

尽管张元奇和安福系一时还没有足够的理由的搬倒傅增湘和蔡元培,但他的恫吓也不能不引起傅增湘的重视。4月1日,蔡元培应傅增湘的要求到教育部面谈一切。由于年初以来外间议论纷纷,《新青年》早在2月15日出版的6卷2号开篇就刊登大字声明,否认《新青年》与北大有直接的隶属关系。声明指出,“近来外面的人往往把《新青年》和北京大学混为一谈,因此发生种种无谓的谣言。现在我们特别声明:《新青年》编辑和做文章的人虽然有几个在大学做教员,但是这个杂志完全是私人的组织,我们的议论完全归我们自己负责,和北京大学毫不相干。”[15]这个声明一方面告诉我们外间的谣传还真的不少,而且时间也比较早,另一方面为保护北大和蔡元培,陈独秀都人理直气壮地声明这个杂志与北京大学无关。

《新青年》编辑部的声明减轻了蔡元培的一个压力,蔡元培需要向傅增湘并通过傅增湘向安福系说明的只是《新潮》杂志的问题。

《新潮》确实是经蔡元培、陈独秀同意出版的一个刊物,其经费补助也来自北大官方。根据傅斯年的回忆,他与罗家伦、顾颉刚、潘家洵(介泉)、徐彦之(子俊)等同学在蔡元培思想自由、兼容并包教育理念影响下,觉得应该成立一个社团,创办一个杂志,表达一些主张,为自己将来走向社会提供一次锻炼的机会,所以他们想到了创办新潮社,创办《新潮》杂志,并由徐彦之找文科学长陈独秀汇报,得到陈独秀的大力支持。陈独秀表示:“只要你们有办的决心和长久支持的志愿,经济方面可以由学校担负。”所以说,《新潮》当然是北大的刊物,尽管是以学生主体。

有了陈独秀的表达和支持,傅斯年等人加快了筹备步伐。1918年10月13日,他们召开第一次预备会,确定了杂志的基本宗旨:

一、批评的精神;

二、科学的主义;

三、革新的名词。

基于这三点宗旨,徐彦之将杂志的英文名字定为:The Renaissance,直译应该是“文艺复兴”,而中文名词在罗家伦的坚持下定为“新潮”,其实也蕴含着英文的意思,两个名词恰好可以互译。11月19日,开第二次会,把职员举妥,着手预备稿件。北大图书馆馆长李大钊被图书馆的一个房间拨给新潮社使用,北大出版部主任李辛白帮助他们把印刷发行等事情搞定。于是到了1919年1月1日,《新潮》如期面世。

《新潮》出版之后很快发生很大的影响,有几家报纸几乎天天骂《新潮》,几乎将骂《新潮》作为他们职业。甚至在北大的某某几个教员休息室里,也从此多事。傅斯年等人不免有受气负苦的地方,甚而至于树若干敌,结许多怨,尤其是傅斯年和罗家伦两个人,更是因此成为许多人攻击的对象。特别是有位“文通先 生”,一贯和北大过不去,所以当《新潮》出版两期之后,他又开始看不惯,有一天拿着两本《新潮》和几本《新青年》送给地位更高的一个人看,加了许多非圣乱经、洪水猛兽、邪说横行的评语,纵容这位地位最高的来处治北大和傅斯年等人。

这位地位最高的交给教育总长傅增湘斟酌办理,并示意蔡元培辞退陈独秀、胡适这两位教员,开除傅斯年和罗家伦这两位学生。这就是当时传言的所谓“四凶”。他们两个是《新青年》的编辑,两个是《新潮》的编辑。所以仔细阅读蔡元培复林纾的信,可以感觉到蔡元培在那封信里,并不只是对林纾说话,而且是向徐世昌喊话。

接着就是所谓新参议院的张元奇找到傅增湘,要求查办《新青年》、《新潮》和蔡元培,弹劾傅增湘。再接着,就是林纾即傅斯年所说的那位“林四娘”找到“他的伟丈夫”徐树铮。接着就是老头子们罗唣当局,当局罗唣蔡元培。接着就是谣言大起。校内校外,各地报纸上,甚至辽远若广州,如成都,也成了报界批评的问题。谁晓得他们只会暗地里投入几个石子,骂上几声,罗唣几回,再不来了。按照罗家伦在《北京大学与五四运动》中的说法,这位“文通先生”就是江瀚,而那位“地位最高”的,就是大总统徐世昌。[16]

最高当局对蔡元培对北大已经严重不满,接下来或许会有所宣布,所以在五四前夕,北大和蔡元培实际上处于非常困难的状态,他们之所以在巴黎和会外交失败的传言影响下一跃而起,在很大程度上可能还有主动出击,变被动为主动的意思。

[1]张厚载迅即致信蔡元培,表示稿已寄至上海,殊难中止。见《蔡元培书信集》上,398页,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2000年。

[2]《林琴南致蔡元培函》,《蔡元培书信集》上,391页。

[3]《复张厚载函》,《蔡元培书信集》上,398页。

[4]《致〈公言报〉函并附答林琴南函》,《蔡元培书信集》上,388页。

[5]《新旧思潮之激战》,《每周评论》12号,1919年3月9日。

[6]庚言:《敬告遗老》,《每周评论》15号,1919年3月30日。

[7]《蔡元培书信集》,389页。

[8]《致〈神州日报〉函》,《蔡元培书信集》上,401页。

[9]《北京大学日刊》1919年3月21、24日。

[10]《复张厚载函》,《蔡元培书信集》上,398页。

[11]《汤尔和致胡适》,《胡适来往书信选》中,289页。

[12]傅斯年:《我所敬仰的蔡先生之风格》,《蔡元培先生纪念集》,81页,北京:中华书局1984年。

[13]《傅增湘致蔡元培函》,《蔡元培书信集》上,404页。

[14]《申报》1919年4月1日。

[15]《新青年编辑部启事》,《新青年》6卷2号,1919年2月15日。

[16]《传记文学》197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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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26日星期三

张云 | 潘汉年的悲剧:患得患失酿成大祸(附:潘汉年与王明、博古的关系)

 知我罪我  其惟春秋  2026年8月16日


作者:张云(国防大学政治学院教授)
原载:《世纪》2019年第6期


1955年3月21日,潘汉年参加了在北京召开的中国共产党全国代表会议。出席这次代表会议的上海市委的代表,除潘汉年外,还有陈毅、柯庆施、陈丕显、许建国、夏衍共6人,陈毅为上海代表团团长。

在党的这次代表会议上,印发的关于饶漱石、扬帆在上海“重用、包庇和掩护一批反革命分子”的材料,以及胡均鹤于1954年9月间被逮捕,扬帆也于同年12月31日被送往北京隔离审查等事实,使潘汉年意识到了饶漱石、扬帆的问题已经和他联系上了。

因为他是上海市公安、政法的实际领导人,是扬帆的顶头上司,胡均鹤等人的处理意见,虽然最后由饶漱石拍板,但潘汉年不点头,胡也不能得到“重用”。更何况,他自己还有一块难以启齿的心病,那就是1943年春在南京会见汪精卫一事。

因为胡均鹤已经被捕,饶漱石、扬帆的问题也基本上有了结论,中央又三令五申要每一个高级干部讲清楚自己的历史问题,并表示一律采取欢迎的态度。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潘汉年深深感到再也不能也不应该继续将自己这块心病深藏起来了。

4月1日,会议结束的次日,潘汉年找陈毅面谈,详细讲述了自己12年前在李士群、胡均鹤挟持下去见汪精卫的经过,检讨了自己长时期没有向组织上汇报的原因。同时将自己写的有关报告交给陈毅,请他转告中央。几天以后,潘汉年被捕。南京之行最后终止了潘汉年的政治生涯。

1942年春,是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第一年。由于香港的沦陷,潘汉年情报工作的重心完全转移到了上海。但此时上海的局势也更为险恶,中共地下党组织和情报人员随时都有被日伪特务机关侦破的危险。为了保证地下党组织的安全和情报工作的正常运转,潘汉年在委派中共党员袁殊打入日本在上海的特务机关后,又将中共党员关露安插到李士群身边,还亲自去李士群家做工作,与李发生直接联系,并通过袁殊、胡均鹤等保持与李士群联络的渠道。

胡均鹤出生于江苏苏州,原名登云,早年加入中共,曾担任过共青团中央局书记。1932年被捕叛变,旋即任国民党中统局南京区副区长兼情报股股长。全面抗战爆发后,调任国民党中统局苏沪区副区长兼情报科科长。不久被汪伪“76号”特工总部逮捕,又投靠了李士群,先后担任特工总部南京区副区长兼情报科科长、特工总部第二处处长兼“76号”外围组织“上海社”书记长等职,是李士群手下一个得心应手的大红人。

胡与李怀有同样的心理,即要为自己留条后路,因此都乐此一举。但胡后来彻底反正,解放后被上海市公安局录用。

就这样,潘汉年的情报工作终于打入了“76号”汪伪特工总部的核心领导层,从而也为潘汉年在南京会见汪精卫埋下了伏笔。


▋为获取日伪“扫荡”新四军淮南根据地情报再闯虎穴


1943年春,潘汉年在新四军军部驻地黄花塘,被任命为华中局情报部部长,并担任华中局情报委员会三人小组的书记,三人小组由潘汉年、赖传珠、胡立教等组成。根据延安情报中枢的指示,潘汉年依托华中局遥控指挥上海、南京等地的情报工作。

就在这时,从来自各方面的消息,特别是来自与新四军各部对峙的日伪军活动的种种迹象表明,日伪有可能对淮南根据地进行大规模的军事“扫荡”。为此,时任新四军政委兼华东局书记的饶漱石把潘汉年找来,要他对宁沪两地的情报网系作出新的部署,尽快搜集这方面的情报。

潘汉年与有关同志经过磋商之后,便向饶漱石建议,由他自己直接去一趟敌占区,以重新部署那里的情报工作,并进一步加强和李士群的联系,获取这方面情报。在取得饶漱石批准之后,潘汉年便带着交通员何荦,于3月下旬离开根据地,再次潜赴上海。

一到上海,潘汉年先与负责电台工作的刘人寿取得联系,了解了在他于1942年11月离沪之后的上海情报工作情况,随后便约见了胡均鹤,提出要和李士群见面。胡告诉他,李士群目前不在上海,而在苏州,说要和李见面,只有到苏州去。

第二天,潘汉年在胡均鹤的陪同下,乘火车到达苏州后,便径直来到李士群家里。但李家里人称李士群到南京去了,说有事可直接到南京去找他。

究竟该不该去南京?胡均鹤、李士群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潘汉年一时无法判断。不过,出于对此次南下要完成的任务考虑,潘汉年还是决定去南京一趟,以便会见李士群。

不料,潘汉年到了南京与李士群见面后,李却突然提出汪精卫要接见潘汉年。李说:“汪先生目前心情不好,他打算搞议会政治,听说你来了,很高兴,他想和你谈一谈。”

到了这个时候,潘汉年才知道李士群、胡均鹤预谋的真正意图。他们用欺骗的方法,让胡将潘汉年带到南京来,然后挟持他去见汪精卫,从而一方面显示他李士群有能耐,另一方面则借潘汉年这位著名的中共代表来为自己向汪精卫邀功,使汪对他更加倚重,也让他当时在与周佛海的矛盾斗争中“多获得一点筹码”。

事情到了这一步,请示汇报吧,已经来不及了;断然拒绝吧,显然不是明智的做法。因为如果这样,很可能会激怒李士群,使他在汪精卫面前丢了面子,李“翻脸扣人”倒并不在乎,但联络李士群,从他那里搞到敌伪情报,证实有关“扫荡”根据地的确凿消息,就必将落空。经过短暂思考,潘汉年决定再次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精神,冒险去闯一闯。


▋与汪精卫的交谈


对于汪精卫的过去和现在,潘汉年既有较为清楚的了解,又是十二万分的蔑视。

汪精卫此人,名兆铭,字季新、季恂,精卫是他的号。其祖籍在安徽婺源(今属江西),后迁至浙江山阴(今绍兴),历经明清两代,其父游幕广东番禺(今广州),即寄籍于此。

得风气之先,汪精卫于1904年东渡日本留学,翌年加入中国同盟会。在反清革命的舞台上,曾慷慨悲歌,有过“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的壮语,为时人所称颂。

大革命初期,他支持孙中山改组国民党,实行“联俄联共”政策。

1925年3月孙中山弥留之际,起草孙的遗嘱,增加了政治资本。

同年7月,广州国民政府成立,汪精卫当上了国民政府主席兼军事委员会主席,不久又被推为国民党中央政治委员会主席,集党政军大权于一身。他极力标榜革命,被视为国民党左派领袖。

1927年春,正当北伐军胜利进至长江流域,革命向纵深发展时,蒋介石在上海发动“四一二”政变。不到3个月,那个言必称改组精神、文必举联俄联共的汪精卫,因为屈服于内外反动势力的压力,又惧怕工农运动的发展,终于露出杀机,在武汉发动“七一五”政变,与蒋介石殊路同归,把轰轰烈烈的大革命推到了内战的苦海里。

此后,汪与蒋之间在国民党政坛权力之争中,时而剑拔弩张,唇枪舌剑;时而杯酒言欢,厮守共枕。

全面抗战爆发之初,作为国民党副总裁、国民党中央政治会议主席、国民参政会议长汪精卫,却被日军的气焰吓破了胆,从一个民族失败主义者迅速颓变为一个民族投降主义者。

1938年12月中旬,汪精卫秘密逃离重庆,公开叛国投敌,在南京建立伪中央政权,坐上了“傀儡王”的交椅。

当年,潘汉年曾对这个反共魁首作过无情的鞭挞,抨击汪精卫反共反人民的反革命两面派嘴脸。而今却要去会见这个人人皆曰可杀的大汉奸,这既是在李、胡挟持下的被迫行动,也是情报战线上不可避免的偶发事件,更可以看作是潘汉年在特殊使命的驱使下所进行的超乎常人的勇敢而大胆之举。

这天下午,潘汉年由胡均鹤陪同,驱车前往汪精卫的公馆。整个活动的流程他们实际上都已事先安排好了:首先是由汪的秘书长陈春圃出面接待。在客厅坐了不大一会儿,汪精卫便从楼上下来,他和潘汉年握手之后,便坐下来开始谈话。

汪精卫说:“我认识你们的毛泽东先生。过去我是主张联共的,以后发生误会了。你们和蒋介石联合是没有什么搞头的。蒋是独裁的,我是搞民主的。我要搞议会政治,成立联合政府,吸收各党派参加,也请共产党参加。”

潘汉年说:“共产党是不会来参加你的议会政治的。来的也是假的。上海的共产党不会代表延安来参加的。但我可以把汪先生的话转达给延安。我认为延安方面是不会退出重庆的参政会来南京参加你们的议会的。”

汪精卫又说:“现在是个好机会。我们合作起来可以异途同归,希望共产党不要同蒋介石搞在一起。只有同我们合作才能救中国。”

最后,汪又对潘说:“你回去联络一下。以后的联系仍找李士群。”

潘汉年最后也对汪说:“新四军的发展是肯定的。如果将来你感到与日本人合作有困难,要另找出路时,新四军不会对你过不去,会给你一个转身的余地。”

潘汉年与汪精卫的谈话,就这样结束了。


▋南京之行的后果


潘汉年的南京之行,尤其是这次谈话的本身当然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东西,而且潘汉年还做到了既有礼有节,又针锋相对,体现了共产党人坚持信念的原则立场。

不过重要的无疑是会见和谈话本身的政治性的特点及其影响。且不说国共两党后来在这次会见和谈话问题上所做的一些文章,仅就潘汉年个人而言,这次会见和谈话后来就成了他的政治生命史上的一个重大转折。

离开汪精卫公馆之后,潘汉年仍由胡均鹤陪同,离开南京返回上海。

在上海,他又与李士群见了两次面,并在四川北路一座日本军官公寓里会见了李士群的军事顾问、日本华中派遣军谋略科长都甲大佐,作了一般性的交谈。

在此期间,潘汉年还与刘人寿等商议了敌占区和淮南根据地的交通和联络问题,对沪宁地区的情报工作作了布置和交代。

4月初,潘汉年返回淮南根据地。

不知是出于对饶漱石的不信任,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潘汉年在向饶汇报时,只谈了上海的情报工作以及关于日伪军“扫荡”计划暂时还不会有大动作等情况,而将与汪精卫会见一事隐瞒了下来。

但这次谈话后,国民党就攻击共产党高级领导人与大汉奸汪精卫相互勾结,顿时谣言四起。潘汉年又未能及时地向组织上汇报,特别是党中央、毛泽东对潘汉年信任有加,对外面传谣根本就不相信,还专门发文件加以辟谣。


▋陈毅向毛泽东报告,潘汉年“穿着拖鞋被押走”


在潘汪见面后,汪派为了往脸上贴金,立即发布消息声称:汪精卫会见中共要员。国民党为了抹黑共产党,也随即发布消息:汪精卫会见中共要员。在延安的中共中央不知道潘见过汪,马上辟谣:绝无此事。

这三方面的公开报道,潘可能是知道的,心情自然沉重。

潘汉年是1943年3月在国民党大特务李士群设了一个又一个圈套后,才见汪精卫的。也就在这时候,延安破获了多起伪装革命者的人,原来是国民党派遣来刺杀毛泽东的特务。


于是,4月开始“审干”,5月发动“抢救运动”。“抢救运动”的浩大声势对潘汉年多少有点威慑。

紧接着,6月新四军的“黄花塘事件”整人事件,致使潘汉年欲说还休,说了肯定挨整,不说也罢,他就没说。

潘的这种心理状态就是心理学上的“心理感染”,也是一种负面的思维共振。

上海解放后,潘汉年威望极高,做报告满堂喝彩,尽管七届二中全会明确规定“少拍掌”,可是听众给他的仍然是掌声如雷。


人无完人,他那患得患失的缺点,让他没有提及此事。

1949年饶漱石提出“以特制特”,本无可非议。不料1954年批饶漱石的“以特制特”,不消说,潘汉年是做了不少“以特制特”工作的。他见大势不妙,回想过去,便主动向陈毅作了汇报。陈毅立即向毛泽东报告,潘汉年得到的结局是“此人从此不能信用”,“穿着拖鞋被押走”。

可以断言,对潘汉年的这般处理是过分的,失当的。不过,如果换位思考,汪、蒋过去在他身上大作文章,使得延安把不是谣辟成谣,给党制造了麻烦,是不是对那过重的报应也有可理解之处呢?很多人不知道的是,中央看在潘汉年功劳卓著的面上,对他的关押是有特殊照顾的,只是不允许随便外出。

纵观潘汉年的全部历史,我们应该反思。

第一,要充分理解地下工作之艰难。他们远离党组织,不像正规部队,遇事可以开会讨论,转身可以向上级请示。可是地下党连开会的机会也难找到,随便见上级说不定是害了上级,说不定会给上级招来杀身之祸。地下党可谓孤胆英雄,对时时处处把脑袋拴在裤带上过日子的地下党的失误,应当充分谅解,对他们的政治安排至少应当与正规军平行,甚至高出半格。

第二,出了事以后,对更多人和事产生怀疑,这在心理学上属于前面提到的“心理感染”中的一种“爆发性”感染,是难免的,但是怀疑不等于事实,不可以匆忙做结论,否则会酿成“大群体感染”,那就成了“刮飓风”。 “一俊遮百丑,一丑遮百俊”的思维方式祸国殃民。什么事情都要“一分为二,合二为一”嘛!


第三,在政治生活中,切忌大轰大嗡。大轰大嗡不是群众运动,而是“左”得出奇的“运动群众”。

《人民日报》曾经披露一个消息,在潘汉年被关押后的大量外调中,替潘说好话的“只有一个半人”。“一个”是潘已离异的前妻。

有人说,潘已离异的妻子之所以敢替潘说好话,是因为她是“不懂政治的普通人”。如此评价她是不恰当的,但其中也有发人深思之处。

再想一想,八届十二中全会把刘少奇“永远开除出党”时,无一人投反对票。唯一一位被“四人帮”以反对开除刘少奇之罪而打压的女性中委,其实她也不是公开反对。她是既不举手赞成,也不举手反对,也没举手弃权,而是埋首漠然置之。

对大事没有不同意见是不正常的,立于不同角度,看到不同侧面,很难一认就同。后来证明好多人内心里是不赞成开除刘少奇的。

刘少奇平反后,只有襟怀坦白的胡耀邦就自己曾举手赞成而作了自我批评。只有胡一人公开自责,这也是不正常的。毛泽东就延安整风扩大化向受害者鞠躬道歉,对陕甘宁贯彻“三三制”不力而鞠躬道歉。由此必须引出第四条教训。

第四,要学会道歉,勇于自我批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依我之见,圣贤也是有不少过错的。批评与自我批评是党的“三大作风”之一,是不可忘却的初衷。中央宣传部老副部长周扬整过人,“文革”后他诚恳地向被他整过的人道歉,再道歉,反思错误,取得谅解。




【延伸阅读】

潘汉年与王明、博古的关系

作者:秦福铨(博古侄子)
原载:《 中华读书报 》2016年2月17日第五版
来源:转自知乎号“孙果达”

遵义会议后,一九三五年二月上旬,红军在云、贵、川三省交界的云南威信县水田寨花房子村休整时,博古派警卫员去叫潘汉年,警卫员对潘说:“昨天总政委(即周恩来)和总书记说了一下午话,现在总书记精神好了,找你过去谈一谈。”

来到博古住处,博古向潘汉年谈了遵义会议的全过程。谈得很细,要潘汉年仔细记下,并把周恩来昨天说的话也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并强调:“现在自己决定交权,让位给张闻天,并同意会议的决定,重新起用毛泽东。这完全是为了中央红军的命运,为了中央政治局的团结。第五次反围剿失败,自己作为中央军事上掌握最终决定权的人,难辞其责。红军需要一个有独特军事才能的人,来帮助中央掌握军事行动最终决定权的周恩来行使这个权力,否则蒸沙难成饭。所以我思来想去,也只有同意周恩来的意见煮粥焚须了。”

博古说:“交权不仅仅是交三个印章,交几箱文件。最重要的是要向共产国际交代。让共产国际批准张闻天接班,否则即便交了印章,共产国际不承认,这个权还是没有交出去。所以这个工作必须由你来做,也只有你才能完成这个任务。因为我和王明约定的秘密联络员是你,只有你去了,他才会相信这是我的意愿。这两天你准备一下,把我刚才讲的话,反复背诵记牢。为了预防万一,我和周恩来已经商量过了,让陈云同志也去,由周恩来把我昨天说的意见告诉他。但两人要分开走,不管谁先到莫斯科,汇报以你为主,陈去补充。”

一九三五年二月七日,张闻天同时把陈云和潘汉年叫去,交待了去莫斯科向共产国际和向王明汇报的任务,并提出自己有一个建议,想把党中央机关转移到香港去,请示王明是否可行,如王明同意,就请共产国际执委批准。

一九三五年二月十日在中央红军转移的同时,潘汉年化装成商贩南下经云南、香港转上海,走海上。同年六月陈云出发经四川转上海,走陆路。

八月初,陈云、潘汉年先后到达上海,在上海中央分局的安排下,前后各搭苏联货船,以押运员身份,经海参崴,再转乘火车先后去莫斯科。潘汉年是在一九三五年九月中旬到达莫斯科的。

此时,共产国际“七大”已经闭会,王明在“七大”上当选为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委员、主席团委员和书记处候补书记。在公布主席团名单时,王明的名字和斯大林、季米特洛夫、台尔曼等七人的名字一样,受到“暴风雨般的掌声”的欢迎,王明此时此刻受到的殊荣,也是他一生中所达到的最顶峰。

王明听了陈云、潘汉年关于遵义会议及前后情况的详细报告后,对博古主动交权感到很遗憾,对张闻天上台则表示尚能接受。一九三五年十月二日,共产国际执委会批准张闻天为中国共产党临时负责人。

一九三五年十月三日,王明决定派潘汉年和张浩两人分别回国,向中共中央传达共产国际“七大”文件和对张闻天的任命。张浩原名林育英,由于不知道中央红军现在何处,陈云建议张浩走陆路,潘汉年走水路往回返。

张浩装扮成蒙古商人,从莫斯科经外蒙古,再穿内蒙古毛乌素沙地西沿的鄂托克旗,进入陕北革命根据地,打探中央红军的所在。

一九三五年十一月七日,张浩到达陕北定边,找到县委,了解到中央红军已在陕北,说明自己身份后,要求见中央。

十一月九日,周恩来派人把他接到瓦窑堡,一见面才知道原来是林育英。张浩把他被党组织从沈阳监狱营救出来后,改名张浩,后被派往莫斯科,以及这次受王明之派回国传达共产国际“七大”精神,及宣布共产国际对张闻天的任命等,细说了一遍。问及潘汉年是否已到,周说还没有。

其实,这时候潘汉年还没有离开莫斯科,他在卢镜如的陪同下,在共产国际的情报局学习“新编密码办法”和“第一套新编密码”。白天学习,晚上还要反复强记,不断默写,再烧毁。经过三个月的训练,已经完全背熟。

一九三六年一月中旬,潘汉年已准备就绪要回国了。这时王明又找他说:蒋介石派国民党政府驻苏使馆武官邓文仪,来找我商谈国共合作抗日问题,这可是一件大事情。我和陈云商议,陈云说你是个“谈判高手”,因此我们商定派你以中华苏维埃中央政府外交人民委员会副委员长的身份,去和邓文仪接触。办完这件事,你再回国。

在一月十七日、二十二日和二月三日,潘汉年同邓文仪进行了三次谈判,确定七月在南京和国民党代表陈果夫继续深谈。为什么蒋介石会提出“国共合作抗日”呢,为什么会在莫斯科开始这个谈判呢。原来苏联政府答应,只要蒋介石停止内战,积极抗日,苏联就像当年支援孙中山和黄埔军校那样,全面支持和支援蒋介石及国民党军队,并和蒋介石的国民政府签订友好互助条约。蒋介石为了得到钱和武器,就让陈果夫出面与共产党高层联系。

为了使这个接触能继续下去,并取得圆满结果,王明让潘汉年赶紧回国,向张闻天报告谈判情况。王明再三强调:要向张闻天阐明建立反日民族统一战线是当前的首要任务,也是唯一的能够动员全国人民去与帝国主义作神圣的民族革命斗争的策略。要中共中央把与蒋介石商谈“合作抗日”作为首要的中心工作来抓。

一九三六年二月二十四日,潘汉年经列宁格勒,准备乘希腊客轮绕道香港回国。不料希腊政治情况突然变化,船出海两天后又折回列宁格勒。直到旅游旺季的四月八日,潘汉年才以旅游者的身份,乘坐国际列车,取道巴黎,从马赛乘船到达香港,此时已是一九三六年五月中旬了。到香港后得知中央红军已到陕北,而上海由于李竹声、盛忠亮的叛变,白色恐怖特别严重,进入上海十分危险。

这时距和邓文仪商定的七月会见陈果夫的时间已经很近了,先回陕北再来南京时间上恐怕来不及了,而且怎样过上海也是个大问题。于是他在香港给陈果夫发信,告诉陈,他已到香港,让陈果夫派人来和他联系。一九三六年七月七日,陈果夫派人在香港《生活日报》上,登了一则寻人启事:“叔安弟:遍访未遇,速到九龙酒店一叙。兄黄毅启”(肖叔安是潘汉年在莫斯科与邓文仪谈判时用的化名)。见面后,才知道黄毅是国民党中央委员、组织部调查科总干事张冲的化名。

有了张冲这张护身符,潘汉年平安到达南京。可是当陈果夫、陈立夫兄弟得知潘汉年尚未和陕北朱德、毛泽东、周恩来见面后,便不肯亲自出面,派铁道部次长曾养甫来和潘汉年谈,要潘先回陕北,将中共中央和红军的谈判条件带来南京,然后再和二陈进行正式谈判。并给了潘汉年“特别通行证”。

有了“特别通行证”,潘汉年在一九三六年八月一日乘火车到达西安,八月七日顺利到达中共中央所在地陕北的保安。他向张闻天汇报了在莫斯科的情况,谈了共产国际“七大”精神和共产国际执委会对张闻天的任命,以及王明交代的任务。特别是著重汇报了他和邓文仪、张冲、曾养甫谈判的情况。

潘汉年去莫斯科到回延安,这一去一回的一年半时间里,中共中央已经发生了历史性的变化。特别是他比张浩晚到九个月,没有尽快带回国际的指示和密电码,毛泽东对他很不满意。而他更不清楚现在中共中央实际当家掌权的人不是张闻天,也不是周恩来,而是毛泽东。正是由于这些情况,对潘汉年的回来,毛泽东、周恩来都表现得比较冷漠,和张浩回到陕北时的热烈欢迎相比,真有天上地下之分。毛和周都没有接见他,只让他住到中央党校宿舍,拨出一窑洞,让他昼夜不停地把新编密电码写出来,交给邓颖超同志。

一九三六年八月十日,张闻天召集政治局会议,讨论同国民党进行谈判的有关问题,博古也从瓦窑堡前来参加会议。

会议开了三天,专门讨论“国共合作抗日”问题。当时除了国民党驻莫斯科使馆武官邓文仪沟通了和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团的联系,打开了潘汉年、张冲、陈立夫这条谈判渠道外,还有另外三条渠道,也正在进行国共谈判的联络。一条是由宋子文出面,通过宋庆龄的介绍,派董健吾牧师来陕北,带来了国民党中央致中共中央的信,并带回去了中共中央的复信;第二条是在陈立夫主持下,由曾养甫出面,委托谌小岑通过翦伯赞、吕振羽的关系,找到中共北方局的周小舟,并由周小舟和曾养甫进行了初步的谈判;第三条是谌小岑还通过左恭的关系和中共上海地下党取得联系,由张子华往返于陕北和南京之间,几次转达了国共两党有关谈判合作的意见。

因此,政治局会议上,对这四条渠道作了对比分析。博古认为还是潘汉年这条渠道层次高些,应争取和陈果夫、陈立夫直接面谈。

周恩来说:“国民党驻苏大使馆出面联络的这条渠道比较正式,而且王明是让潘汉年以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政府外交人民委员会副委员长的官方身份,去同国民党政府的驻苏武官邓文仪谈判的,后又因同国民党组织部的张冲、铁道部的曾养甫接触,并与陈果夫也有了间接接触,所以这条渠道比较现实。”

毛泽东说:“这条渠道是好一些,但去谈判的人选要慎重考虑。”

张闻天说:“现在陈果夫要的是我们的条件,我们应该重点放在研究条件上,人选问题放到最后研究。”

当天休会后,毛泽东对周恩来说:“潘汉年这个人不知轻重,这么重要的密电码放在脑子里九个月,不积极返回陕北中央根据地,把密码交给机要处后再去办别的事,却先去办国共和谈,让我们在这里急等,耽误了大事,这样的人不可信用。”


毛还说:“博古、王明很看重潘汉年,我看他是王明的人,对王明安排的任务比交密电码给中央还看得重。”
周恩来为此和博古沟通人选问题,博古说:“我是重才不重人,用人就不疑人。”
在第三天的会上,周恩来表态说:“人选还是潘汉年比较合适。理由是在中央苏区时,几次谈判,潘汉年都谈得很成功,何况这次谈判是他开的头,谈得也很好,已经有了初步眉目,我们再换人,对谈判本身不利。”
博古支持周恩来的意见。最后毛泽东也同意了。
一九三六年九月二十三日,潘汉年去向博古辞行。
博古语重心长地对潘汉年说:
身份回国,走比较安全的路,晚到一两个月,是无可非议的。张浩也曾说过,再等一个月潘汉年就能到来,结果你比他晚回来九个月。在这九个月里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和共产国际执委会又联系不上,逼得毛泽东又派邓发去莫斯科,汇报一、四方面军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你说毛能不生气吗?
你在向张闻天汇报时,一再说王明交代的任务,要中央把国共合作、联合抗日放在第一位。这种说法不准确,国共合作联合抗日是中共中央首先提出来的,不是王明。王明不了解国内情况,在国外指手画脚,想指挥国内,毛泽东对这种做法最反感。
中共中央和驻共产国际的中共代表团之间的关系,以前,临时中央一直把王明看成是上级,认为他既是中共中央驻共产国际代表团团长,又是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委员,书记处副书记,是共产国际负责处理中国问题的主要领导人,在国内时就是我们的上级,所以,一有问题就请示他,听从他的指挥。但是现在看来这个概念错了。
到陕北后毛泽东明确表示:驻共产国际的中共代表团是中共中央的一个派出机构,是受中共中央领导的一个部门,因此它的一切活动,都必须首先取得中共中央的批准,中央政治局可以根据需要撤换代表团成员。

毛派邓发去莫斯科,其中有一件事,就是向季米特洛夫阐明,中共中央有权更换代表团成员,取得季米特洛夫支持。看来王明在苏联的时间也不会很长了。
这次你身负重任前往白区和陈果夫谈判,凡事要提高警惕,谨慎从事,大事小事先报告周恩来,批准后再办。千万不要独自行动,自作主张,否则后果难测,小则不被使用,大则祸从天降。千万注意别出差错。

再有一件事,就是今后我们两人少来往,你不论走到哪里,不论遇到什么情况,见到什么人,写文章谈话等等,一概不要谈到我。现在已经有人说你是我的人,这对你今后很不利,我也不想有山头,这件事的确给我们敲响了警钟。”

潘汉年很关心博古的处境,博古说:“我现在还可以,最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

一九三六年九月二十四日,潘汉年离开陕北前往南京。以后博古和潘汉年之间,除了公务,再没有私交了。

一九四九年上海解放,潘汉年首任上海市常务副市长。五四年,发生“高饶事件”。在对饶漱石审查中,发现他有叛党嫌疑,特别在接管上海前夕,批准任用原国民党特务胡均鹤参加公安肃反工作,于是认定饶为国民党在华东的代理人。接着联系到上海市公安局在利用投诚自首人员上有重大问题,逮捕了上海市公安局长杨帆,从而开始追查负责公安工作的上海市常务副市长潘汉年。

一九五五年三月下旬,在北京召开中国共产党全国代表大会,毛泽东在简短的开幕词中,对当时的国际国内的阶级斗争形势做出了十分严峻的估计,并表示即将在全国范围进行一次大规模肃反运动的决心。

一九五五年四月一日,潘汉年找陈毅谈了他在一九四三年被李士群、胡均鹤挟持去会见了汪精卫的事情,并说明了后来长时间没有向组织上说明的原因,并把一份自我检讨的材料交给陈毅,请他转呈中央。陈毅安慰他,不要紧张,要相信组织,相信中央。

四月二日,陈毅赴中南海,向毛泽东报告了潘汉年交代的事情,并交上潘汉年写的材料。毛阅后,提笔在材料上批示:“此人从此不可信用。”随后,在当天下午毛又指示:“立即逮捕审查潘汉年。”这是建国后第一起“反革命”大冤案。

潘案发生后,周恩来指示总理办公室副主任立即组织一个小组,在李克农领导下,对潘汉年的政治、历史、历年活动进行全面审查。专案组进行了一年多时间的全面调查,翻阅了潘汉年一九三九年到一九四八年的来往电报,及同潘汉年有来往的全部人员的相关档案,审问了有关的在押敌伪人员,经过各方面的反复核实,于一九五五年四月二十九日,李克农向中央政治局和书记处写了正式报告。报告提出了有力的五大反证:

一、中央一再有打入敌伪组织、利用汉奸、叛徒、特务进行情报工作的指示。
二、潘汉年利用袁殊、胡均鹤、李士群等都有正式报告。
三、是他提供了决策情报,其中包括德国进攻苏联时间的准确情报,苏德战争爆发后,日军究竟是南进还是北进的情报等。
四、组织机密一直未被泄露,直到上海解放。
五、潘汉年所属的重要关系,当时还正在起着绝密的现实作用,这是毛主席、周总理所知道的。

但是,这个实事求是的报告,在当时“左”的思想越来越严重的情况下,并未引起重视。相反,一九六二年一月三十日,毛泽东在七千人大会上的讲话中,对潘汉年作了“定性”结论。毛说:“有个潘汉年,此人当过上海市副市长,过去秘密投降了国民党,是一个CC派人物,现在关在班房里头,但我们没有杀他。像潘汉年这样的人,只要杀一个,杀戒一开,类似的人都得杀。”

2026年8月17日星期一

当年上海帮如何拱翻李鹏,让朱镕基夺得总理宝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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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nscn · Aug 16, 2026



当年上海帮如何拱翻李鹏,让朱镕基夺得总理宝座? 今天我与亲友们在新加坡的阿一海鲜店吃饭,想起了这一段与李鹏家族有关的新加坡间谍案。此案卷入了中国前总理家族的腐败大案,关联到新加坡前总理决策。因为涉及顶层权贵与国家情报事务,两国政府与主流媒体均对此案讳莫如深,至今迷雾重重。 2002年5月,中共十六大前,香港独立媒体《壹周刊》记者暗访新加坡,报道了有关李鹏小儿子李小勇在新加坡的富贵生活。据了解,李小勇早于1994年化名朱峰(他母亲的名字是朱琳),和妻子叶小燕(叶挺的孙女),透过特别渠道取得英属香港单程证,1997年再取得新加坡居留权,在香港、新加坡及中国内地三边走。

“阿一鲍鱼”林经理当年向《壹周刊》记者表示,李小勇是该店的常客,“他是李鹏个细仔...他最喜欢食我们秘制的鲍鱼、鱼翅和燕窝,另外会蒸条鱼,加几碟小菜,酒就不是经常饮。通常李先生会和太太及一些朋友来吃饭,五、六个人埋单最少五千五百几蚊港币。” 这是20世纪90年代中期,北京与上海的公务员基本月薪不过几百人民币,而李鹏的小儿子、有武警上校军阶的李小勇,一顿饭就是5000多港币。 记者还发现,李小勇在新加坡Tanjong Rhu Road的海湾园公寓,以妻子叶小燕的名义,于1996年5月以59万坡币(港币约280万)购入一套两卧一厅的豪宅,公寓内有私家泳池及网球场,也是海景房。在香港的房地产投资更大,1994年以4000万港元买入的山顶种植道独立屋,1998至1999年又斥资约3400万买入湾仔会景阁及阳明山庄两套住宅。 在香港这篇报道出版前,李小勇已经深陷1998年的“新国大”金融期货诈骗危机。据当时媒体报道,3000多个中国苦主损失约人民币5亿元。被诈骗的“新国大”苦主们曾十多次到北京新华门外抗议,大呼“李鹏替儿子还钱”。警卫人员在旁监视,并不阻止,这种场面,显然是中共上海帮暗中支持,给李鹏施加政治压力。

香港报道出版后,李鹏在2002年11月举行的十六大后退出政治局常委,次年将人大委员长一职交给上海帮吴邦国。 我将四件事的时间次序理顺一下: 1998年7月:李鹏小儿子李小勇的“新国大”金融期货诈骗案爆发; 2002年5月:香港《壹周刊》报道李家在新加坡与香港的生活方式及多套房产; 2002年11月:十六大后,李鹏退出政治局常委; 2003年3月:李鹏交出人大委员长一职。 这些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1997年十五大之后,李鹏没有连任总理,而是在1998年3月由朱镕基正式接任。 有人说是因为总理任期两届。但是,江泽民当时担任中共中央总书记也已经两届,后来仍继续担任中央军委主席。而且江泽民当年71岁,比李鹏还大两岁。李鹏当时68岁,还未满69岁。按照后来广为流传的“七上八下”年龄惯例来看,李鹏也并非明显到了必须退休的年龄。接手的朱镕基,也只比李鹏小三天而已。 这一段未解的历史公案,最近似乎有了新线索。 根据红二代阎淮2024年的回忆录《进出新加坡监狱》记载,他在流亡新加坡期间,受到李光耀资政的礼遇,让他在新加坡国立大学的东亚研究所与《海峡时报》工作,帮助解读中国的政经资讯。他由此发现,中共高层有20至30个人秘密向新加坡提供情报信息。他与陈云的儿子陈元是北京四中的同窗好友,通过陈元向中共举报这些新加坡在中国的线人。其中一个线人是“前总理的儿子”,卷入金融丑闻。 阎淮并未点名李鹏,但如果按照他所提供的“前总理的儿子”“卷入金融丑闻”等线索来比对,李鹏与李小勇似乎是最符合这些描述的人物之一。 也就是说,在十五大前后的关键时刻,如果阎淮所指的人确实是李小勇,那么李鹏的儿子就曾被指控卷入与友邦新加坡有关的情报案。这个指控是否对李鹏连任总理构成了沉重一击,从而帮助朱镕基上位,值得进一步追问。 值得注意的是,阎淮不仅是陈元的好友,阎淮与江泽民也有两代人的世交、长达60年深厚交情的“叔侄关系”。这一细节在阎淮的第一部自传《进出中组部》中有着专门的章节详述。 1995年2月邓小平病重,海内外普遍对江泽民能否坐稳江山持极度强烈的怀疑态度。西方智库普遍认为江泽民是个过渡人物。而阎淮凭借其在中组部与高层人脉,在新加坡公开发表研究成果,石破天惊地断言:“人际关系好,已树立权威,江泽民地位稳固,在邓后能续掌权当政。” 这一预言后来被历史完全证实。对于极度重视对华战略、精准掌握中南海权力风向的李光耀而言,阎淮的研判价值连城。李光耀向来崇尚“实用主义”,亲自做出安排,于1995年将阎淮从研究机构调入新加坡最重要的英文国家媒体《海峡时报》(The Straits Times),成为了李光耀和新加坡高层在对华政策上的核心智囊和“座上宾”。 从常理来说,中国这样大国的总理直系亲属向新加坡这样的小国卖国,实在是不可思议。无论是买方(新加坡)还是卖方(李小勇),都缺少足够的动机。有可能这些人只是在申请海外身份时,提供了一些正常的权贵家庭资料,但是在中共党内激烈的权力斗争中,被上纲上线,成了权斗的炮弹,也让新加坡政府处于极其尴尬的处境。 考虑到江李之间的权斗,以及阎淮与上海帮江泽民,与陈元的特殊关系,以及陈云家族对朱镕基的特殊关系:朱是陈云主管国家计委时的下属,在清华大学,朱又是陈元的学长,研究生导师,朱与陈家父子关系都很好。而阎淮因为支持八九学运而出走,对李鹏不满,这些复杂的人事关系与得益人,让人对阎淮举报的动机有一丝疑问。 另一方面,中共红一代中,不少人与苏联及共产国际存在密切的组织、情报或政治联系。我以前的推文在解析毛泽东母亲的名字时,曾提到,连毛泽东自己都忘了亲妈的名字,将小名“文七妹”当年母亲的大名告诉美国人斯诺。毛泽东死后十几年,苏联解体,部分档案解密,历史学家才从中找到毛弟毛泽民填的家庭材料,里面有毛母的大名“文素勤”。 关于毛泽民,我还要多表扬他几句。他是直接受苏共领导的,从事三区革命,用今天中共的官方语言就是从事疆独活动。毛泽民因为支持东土耳其斯坦建国事业,死在国民党的监狱中。用毛主席评价刘胡兰的话说,他弟弟毛泽民也是“生的伟大,死的光荣!” 这里还有一件语法小事困惑我很久:偌大中国,就没有一个语文老师敢指出,这句领袖名言有语病?按语法,应是“生得伟大,死得光荣”。因为是伟大领袖的说法,所以比中文语法大?这一点,才是中国的笑话。 无论毛泽民是给苏联当间谍,还是支持疆独,与他是毛泽东弟弟这件事相比,都是小事,毛泽民至今是中共党史上的英雄。 无论李小勇是新加坡居民(还有传闻是公民),是否在新加坡和香港挥金如土,卷入“新国大”五亿诈骗案,与他是李鹏的儿子相比,都是小事。李小勇至今可以自由进出香港。据传,2019年李鹏去世后,李小勇获准回国奔丧。这是习近平执政时期,所以,你说习近平是真的反腐吗?你信吗? 倒是那个因为“爱国”而举报李小勇的阎淮,因为继续支持中国民主民生,上书习近平,至今在中国,被国保天天监控、骚扰。而上海帮朱镕基夺了总理宝座两年后,在查办福建远华案时,又与江泽民撕破了脸,上海帮进一步分裂,这一点我在以前其他推文中已写过。

目前关于此案,只有阎淮一人证词,一家之言。其他当事人以及中新两国政府均不作声,所以仍然是一团迷雾。


附:
茶先生   X
@liaoping2020

2002年前后李小勇“新国大”案骗了3000人的几十亿,其中包括那时与李书磊一起编辑《战略与管理》的小余同学,攒了多少年的20余万,案发后拿回了10%。😭😭李书磊是否被骗不清楚。最后为李家顶锅的是个台湾人,好像被毙掉了,如从前的沈太福一样的结局。 又不久,坊间说李小勇潜逃了。再不久,有朋友在我家为了证伪这是谣言,给我看了一条短信,其词曰: “这块地已经批给官房集团了,因小勇故,建议两家合作。” 朋友解释说:官房集团是云南最大的民营房地产公司。李小勇不久前去昆明,看中了一块地。发这条信息的人是其时的云南省委书记(忘记其名字) 我还是不解,李鹏已经退了,地方诸侯还如此卖账这个臭名昭著的李小勇? 朋友解释说:怕呀。中南海到处都是他的叔叔阿姨,他胡说一气,怎么得了?再说,为了一个民营公司得罪李衙内,不值得啊。 3000亩地,被李小勇拿走一半。 朋友又说了一件事情,应该是他自己听李小勇聊出来的。 某日,胡面瘫交代秘书某某,下班后去看望老头(李鹏),提前通知一下李鹏。 下班后,胡对秘书说:走,去看李鹏去。 秘书说:不用去了,李鹏同志已经来了,在会客室里等。 胡大吃一惊。见面时,李鹏说:你们在台上的忙,我没事,就来了,省得你辛苦来回跑。 胡大为感动😹 那时中南海北院暗暗流传一句段子:走了个傻子,来了个疯子。 朱棺材在国务院并不那么得人心。😆😆而且傻子在权斗上,功夫了得 老茶在国务院上班的同学说:朱也是六四的最大受益者。没有六四,朱没有机会在上海党政一肩挑,一展身手;另外,李鹏因为六四名声太臭,邓屠夫着急要换马🐎 没有六四,朱在上海干一届市长就65岁正点退休了。

2026年7月30日星期四

甘為偽史背書的丁新豹——評中共篡改香港歷史之七 (程翔)

作者:程翔
追光者 【消失的歷史.專題】 2026-7-30



在篡改香港歷史的「鐵三角」中,丁新豹甘心以自己的學術地位為被篡改的香港歷史背書,這是筆者覺得最無奈也最可惜的一人。

筆者與丁教授是同齡人,我們都身受英國殖民地教育而各有所成,67暴動更是我們這一代人的親身經歷。1997年之前,大家都對英國深懷感恩,對左派暴動深惡痛絕。這些都是我們對香港歷史的共同認知。我們這一代人,不會叫人去戀殖,也不會煽動他人去反共,但我們對同齡人貶英抬共的作為很不以為然,只因他們故意歪曲歷史。

丁新豹教授是香港歷史的權威,在香港史研究的領域裡,他曾是一個繞不過去的名字。他的《香江有幸埋忠骨》,除了從歷史上奠定香港作為「顛覆基地」(顛覆滿清政府)這一重要功能之外,更在學術研究上開創了從墳場研究歷史的方向。

他的《人物與歷史:跑馬地香港墳場初探》是「墳場研究」的另一力作,該書涵蓋了更廣泛的早期來港西方人和華人精英的生平,通過墓碑拼湊出早期的國際化香港面貌。他作為歷史學家奠基之作是《非我族裔︰戰前香港的外籍族群》,詳細描述了香港開埠初期,各種身份複雜的.族裔(如買辦、苦力、商人)如何在英人與清廷之間尋找生存空間,從「小人物」視角重新詮釋了開埠史,打破了單純的「殖民侵略」或「漁村神話」的二元論。

筆者不厭其煩地縷述丁教授對香港歷史研究的貢獻,就是想指出,作為一個對香港歷史有深刻認識的人實在不應該去背書被篡改後的偽史。可惜近年來,隨著香港政治氣壓的劇變,這位曾經的史壇泰斗發生了令人不安的轉變。從博物館詞彙的更動到對敏感歷史事件的重新定性,丁教授以其崇高的學術地位,為一套經過高度政治修剪的「偽歷史」提供了學術合法性。他出任香港歷史博物館顧問,就等於以他備受尊敬的學術地位為偽史批出一張「合格證」。這種轉向,不僅是個人學術節操的爭議,更是香港史學界的一場深刻悲劇。

一,以「今日之我」 打倒 「昨日之我」

丁教授為迎合政權,不惜以「今日之我」 打倒 「昨日之我」。作為香港歷史博物館前總館長,他是2001年舊版「香港故事」展的首席策展人。在那套敘事中,他客觀地呈現了香港作為「中西都會」的崛起,側重於展示香港如何從一個小漁村發展為國際都會,強調英治時期的法治、基建及中西文化的融合,充分肯定了英國建立的制度的重要性。然而,在今天翻新後的展覽中,舊有的敘事邏輯幾乎被全面否定,在展板上,英國在香港百多年的痕跡就僅僅剩下三條街道的中英文名,而他竟以專家顧問的身份,親手參與了對「昨日之我」的推翻。

面對公眾的質疑,丁教授試圖以「當年民俗比例太重」、「現在需回歸主權視角」等說辭自圓其說。但我們不能接受這種辯解,因為這並非學術上的「精進」,而是邏輯上的「自閹」。如果他過去三十年的研究是基於嚴謹史料,那麼為何當下的政治口徑一變,那些曾經成立的制度貢獻就瞬間成了必須抹除的「污點」?這種隨風而擺的論述,不僅無法自圓其說,更證明了翻新後的敘事並非出於求真,而是出於投誠。

二、 制度邏輯的斷裂與「偽史」的構建

丁教授深明香港的「割讓」過程,在新展覽中卻支持將「割讓」改為「割占」,表面上看是民族情感的宣洩,實則是對歷史因果鏈條的肆意破壞。歷史學家的天職是解釋事物發展的複雜性。香港之所以能從一個海盜出沒的島嶼一躍成為國際金融中心,核心不在於某種天然的「同根同源」,而在於割讓給英國後,客觀上引入了一套當時中國完全缺失的制度基礎設施——普通法系、自由港政策以及廉潔的文官制度。新展覽刻意將「制度帶來的繁榮」偷換為「華人血汗與背靠祖國的必然」。這是一種選擇性失明,當他放棄了解釋成功的真實原因,轉而通過修改詞彙來尋求政治正確時,他所提供的敘事便淪為了背離歷史基本事實的「偽歷史」。

三、 為平反活動背書與參與者的合流

新展覽將「六七暴動」改為「反英抗暴」,標誌著當年的左派暴徒要求為自己罪名平反的意圖又向前邁進一步。令人遺憾的,是近年來丁教授與以石中英(楊宇傑)為代表的「六七暴動」參與者漸行漸近。石中英先生從2010年開始,就憑藉著其個人財富開始推動為他們參與1967年暴動的歷史平反,在這個過程中,丁新豹不時出席他們的活動。例如,丁教授曾受邀參與石中英主持的《流金歲月》節目及相關歷史座談。他在交流中曾探討「官校學生為何左傾」等社會學背景,這種視角表面上看是學術中立,但在客觀上為「平反者」提供了歷史語境:將暴動解讀為「愛國青年受港英壓迫後的反抗」。 史學家與歷史當事人保持距離,本是維持客觀性的底線。然而,丁教授卻以學術語境為這個群體提供平反的溫床,支援博物館將「六七暴動」定名為「反英抗暴」。

丁教授受邀參與《流金歲月》節目截圖
丁教授受邀參與《流金歲月》節目截圖

雖然館方強調更新是基於「學術研究進展」和「專家意見」,但這種意見顯然更傾向于以中方及參與者立場重新定義事件,即從「搗亂社會」轉向「反抗剝削」。石中英等群體長期推動的「反英抗暴」敘事,正好契合了當前「去殖民化」的政治大氣候。丁教授與他們的接近,使他能更直觀地接收這些「民間愛國論述」,並將其通過博物館這一權威平臺制度化。 丁教授支持的這種改動,通過模糊「土制炸彈」和「殺害無辜市民」的事實,側重於強調「社會不公」,實際上是為了平反左派的政治名譽而犧牲了歷史的全貌。

在這種深度結合中,丁教授的角色從史實的研究者變成了「平反」論的贊助人。他利用學術權威,將那場帶有強烈文革輸出色彩、造成無辜市民傷亡的暴力騷亂,重塑為一場單純的「愛國反壓迫」運動,並將這種敘事通過博物館這一權威舞臺制度化、凝固化。這種對道德底線的褻瀆,正是通過他這位權威學者的背書,才得以堂而皇之地推行。

在當下的香港,民間記錄者正處於最黑暗的時刻。當資源被抽離、舞臺被封鎖、安全感消失殆盡,言行動輒惹來官非的環境下,可幸還有無數獨立記錄者在「螳臂當車」的無奈中守護著那一點點真實的碎片。在這樣的背景下,丁教授的選擇顯得尤為令人扼腕。他本可以利用自己的地位,為歷史的真實性爭取哪怕一點點的空間,但他卻選擇了站在龐大建制力量的一邊,用學術地位築起了一道屏障,將那些不合時宜的真相排斥在外。當權威不再保護弱小的真實,轉而為強權修剪記憶時,這不僅是學術的淪喪,更是對歷史的褻瀆。

丁教授或許認為,他在做一種「撥亂反正」的工作,是在為香港人尋找民族認同。但這種建立在刻意忽略制度貢獻、粉飾暴力污點之上的「認同」,是經不起時間考驗的。一個成熟的社會需要的是能訓練思辨能力的人。當學者為了晚年的地位與政治順位,不惜推翻自己親手建立的學術大廈,這種「自圓其說」便成了對歷史最深刻的嘲弄。丁教授以其畢生學術聲譽,為這套服務於當下的「偽歷史」站臺,這無疑是香港史研究史上一個很沉重的遺憾。他展示的,不僅是一個學者的個人轉向,更是香港在《國安法》下,學術獨立被迫屈從於政治正確的無奈。丁教授的案例之所以具有代表性,是因為它展示了當「知識」被「權力」收編時,歷史是可以如何被扭曲的。我們這些感到「無力」的民間記錄者,雖然沒有豐厚的資源、沒有華麗的展廳、甚至隨時身陷囹圄,但我們手中握著的每一份剪報、每一段口述,都是對抗這種「修剪記憶」最堅韌的屏障。

(本系列全部完)zhenx

程翔
資深傳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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