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2日星期四

一位苏格拉底式的哲人——怀念何老

 原创  张剑荆  更夫分析  2026年10月16日


八宝山革命烈士陵园,何家栋墓碑。2026年10月16日


昨天,10月16日,是何家栋先生去世20周年祭日,何老生于1923年11月,今年是他103岁诞辰。

何老,我认识他以后一直这么叫,周围一些与他年纪相差不大的人也这么叫。估计是他资格实在太老了,他参加革命的时间不算太早,但经历复杂,与党内高层人士接触较多,比如与习仲勋、王光美等,上世纪80年代,胡乔木同志还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他,请他关照。几位知名度非常高的老帅子女也常常向他请益。何老是几部红色经典的策划者、执笔者,如《把一切献给党》《胸中自有百万雄兵》《赵一曼》等,直到今天,仍是革命教育经典读物。

自上世纪90年代初认识他,我隔三差五到他位于安德路的寓所拜访,他总是热情迎接,泡上一杯热茶,天南海北闲聊。何老说话声音不高,对再幼稚可笑的观点,也认真倾听,然后,说出一些你完全想不到的话,让人醍醐灌顶。从他那里,我学习到了很多知识,他送给我几卷威尔·杜兰特的《世界文明史》,是从港台复印的,当时大陆尚未翻译出版。他有阅读《参考消息》的习惯,常常谈到上面摘编的新书观点,比如未来学家托夫勒书的观点,另外,德鲁克的“知识社会”概念,我也是首先从他那里听来的。他认真修改我写的文章,并推荐到《青年理论家文丛》,我那些稚嫩的文章应该扔进废纸篓才对,但他没有丢弃,而是一字一字改,想想真是汗颜。他是我真正意义上的老师。他待我如慈父,矫正我,指导我,若春风雨露,“老师”一词远远无法体现他对我的影响和帮助。

何老身上有一些标签,其中有的还具有历史价值,“永留青史”。而在我看来,还应该再给他加上一个标签,那就是苏格拉底式的哲人。

以现代学科标准划分,何老不属于任何一家。如果非要给他封一个“家”,我想最合适的,是苏格拉底式的思想家或哲人。在人格特征上,他最像苏格拉底。当年,苏格拉底游走在雅典街头和市场,与各色人等探讨人生中遇到的各种各样的问题,辨析概念,通过讨论,形成对事物、事务的新看法。哲学史把苏格拉底的辩证法称之为“知识助产术”。苏格拉底的哲学或辩证法,大学课堂上都介绍过。但是,哲学教授们忽视了一个关键背景,那就是苏格拉底哲学是在伯罗奔尼撒战争期间形成和发展起来的,这场战争给雅典乃至古希腊文明造成毁灭性打击,著名历史学家汤因比就用古代文明之光的熄灭形容这场战争。苏格拉底是一个重装士兵,早期参加了这场战争,战场上非常勇敢,后来,转向了过一种我们现在所知道的那种哲学生活。对苏格拉底做一简单介绍,目的是提醒大家,苏格拉底的知识助产术所生产的知识包含着一种特殊的知识,那就是如何遏制充斥于街头、市场、宴会、大会场的狂热。这是我近年来研究苏格拉底和修昔底德撰写的史书时注意到的。

何老与此类似。他不是专家,谈话和文章中,没有深奥的学术概念,他讲的都是常识。翻阅他的文集,你很少看到高调,他永远都保持着平和的说理姿态。苏格拉底虽然总是以说自己“无知”作结,但观察他的姿态,其实还是挺强硬的,难缠得很。而何老,则要温和得多,他的姿态极为低调,不会让人难堪。他也总是说自己不懂,而且把这种姿态保持到底。但与他接触过的人,都觉得他真有智慧,是一个启明了的人。究竟怎么评价何老这一类的思想家?确实很难,但我想,这其实是人格中极为质朴、诚恳的品质,他们发自内心地保持着对人间诸事的谦卑。

阿伦特在评论雅斯贝尔斯的时候,指出过雅氏学习新经验的能力。大多数人,到了50来岁,对新知识的热情就消退了,只有偶尔在一些人身上,还保持着不断更新自己的能力,保持着敏锐和才智,阿伦特说,这是一种意外的好运,它使得年老不再只是一种惩罚。我觉得,阿伦特对雅斯贝尔斯的评价用到何老身上一样合适。过了80岁,他仍然不断更新着自己,周围总是围绕着年轻人。他把苏格拉底式的思考方式用到自己身上,不断回向自身,向自己发问,克服自己因为总被叫做何老而势必带有的知识上、地位上的自满情绪,保持着无知者的姿态。


右四,何家栋,右一杨尚昆,右五习仲勋,右六吴冷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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