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金鐘
金秋紐約，雙十之夜。應「博登書屋」社長榮偉先生邀請，出席他的一個人文思想視頻節目，座談我的新書《毛主義遺產》。這本書的簡體字版由博登書屋出版、亞馬遜紙質印刷。（繁體字版已由台北2025年出版）這次網上書談，邀請了蘇曉康先生、胡平先生參與助談。他們是當代政論的知名作家、學者，也是多年的朋友。對我及這本書比較了解，撥冗出席，深感榮幸。【本文以該日經過和蘇曉康網上報導，及本人的補充寫成】
榮偉先生請我先談談這本書的出版及內容。因時間關係，我以漫談方式涉及有關要點。一本嚴肅的史話性的書，企圖說明毛澤東統治27年的主要軌跡，甚至來龍去脈。並非易事。但是多年編輯、出版經驗告訴我，世上很多道理的表達，往往以少勝多，我曾勸同事，以古文觀止名篇為範，幾百字，千古傳頌。那麼這本毛主義書如何？三十篇文章，只能說已盡力而為，一再「減肥」，以有趣情節，充實大議題。每篇都有獨立見解。例如開篇之《南京陷落與劃江而治》，蘇共曾有意參與南北分治，而為毛忌 ……還有中美秘談、藏南自決、麥克阿瑟被出賣、林彪和軍權派等，論及不少當代人物。
▲ 毛無遺囑，稱文革是他的遺產
1999年我主編《共產中國五十年》，可謂獨家製作。紅朝內外無人拾其難為，獲得余英時教授嘉勉，大陸盜版。這本毛主義，應是其之續集。希望有點史乘韻味和分析度。刺激源，來自毛為死神纏數年，竟無一字遺囑留其偉業；復又以幾句「政治遺言」，稱文革為「遺產」，要交給下一代。——混世混帳至此，誰能忍睹？毛之政治「遺產」何其多且深？今上竟連「文革」二字也強制噤口。都是本書的含義。「毛主義」則毋需費解。可以坦承：借自早年遍佈蘇東和西方的反共口頭禪：「斯大林主義」，無異於專政、獨裁和恐怖的代名詞。
我對文革的研究，獨持「文革起源反蘇」說。應予說明。書中引述五位學者的觀點，是很熱門的文革議題。也有人例舉多種看法。但對反蘇說，無人問津。我對此懷有不忍放棄之意。試看毛本人說發動文革的原因。1966年制定516文革宣言後，毛親自解釋為什麼發動文革，有三條——①中央出現了修正主義、②他們有一個資產階級司令部、③許多黨政部門被修正主義篡奪領導權。所以要發動廣大群眾起來革命奪回權力。大可質疑的是：這三條鮮明反對的「修正主義」何在？除了《九評》攻擊的蘇共，還有誰？將「反革命修正主義」扣在中共黨內，實際上反映的是：一、中共中央不少人不同意批修；二、借「炮打司令部」打倒劉鄧；三、發動紅衛兵打倒各級「走資」的老幹部。
▲ 沒有蘇聯修正主義，就沒有文革
中蘇存在分歧，各自為政。中共劉鄧並無蘇修如「三和路線」之類的決策。權力鬥爭也談不上，並無人反毛。真正的修正主義存在蘇聯蘇共，中共有人「親蘇」之疑，如劉少奇在大躍進等政見上和蘇共一致（打劉即反蘇），最後挑起珍寶島事件蠱惑民眾。 林彪案發，毛公開宣稱「聯美反蘇」！按照共產黨慣例，豈不是勾結美帝反蘇共？這條「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反蘇路線，表面上有論戰理直氣壯，其實出自毛和蘇共早已結怨，包括反對內戰涉及毛暴力革命的根本性分歧……我的書中，多處引用考茨基、伯恩斯坦為「蘇修」辯護，直到蘇聯瓦解。讚為國際共運的人道主義演變。可是毛卻以什麼「蘇修亡我之心不死」的謊言，變本加厲，發出不可思議的戰爭動員，公然號召組織北半球「一條橫線」威脅蘇聯，策動美國向中國扔原子彈，以便中國出兵……這些在文革狂熱下的大事， 是不容置疑的反蘇。在漫長的分歧中。蘇聯曾無私援助中共，只是在毛走上濫用武力煽動戰爭之路時，才撤銷核武合作、斷援。
這樣「聯美反蘇」佔據文革十年半五年的超級戰略，狂妄若變態，事後連中共1981年否定文革也不敢提及一字。僅香港出版《國史》（2008）為之曲贊：「取得成效。只是對蘇過分抗擊」——可見這樣涉及三大國利害的國之大政，已被毛及其後人，玩弄掌上， 欺民之無知。我擇善固執，乃是堅信修正主義是摧毀毛暴政的有效之道，而且欣喜看到蘇修開花結果，杜馬取代古拉格。毛所以掀起翻天覆地的造反，做秦始皇。只是歷代農民意識的狹隘、野蠻重演而已，他身上毫無現代氣息，動輒上井岡山，和與西歐文明相連的蘇共差之千里，注定文革形成浩劫而可恥失敗，權貴資本主義崛起。
▲ 蘇曉康推崇香港文人的可貴
毛主義的統治雖只相當於清朝十分之一的王朝，但是遺留問題如山積。尤其洗腦毒害深而且廣，雙十一場視頻，余話拙舌。得蘇曉康君長期關注，對余1988年至今的篤學撰述，忍辱負重，加以「金鐘型文人：香港一支筆」概括。包括：毛十大罪、元首外交、二號周與鄧、九一三安魂曲、背景影響、港共肆虐、為許行送行……尤其推崇對三大嘆：「隔江而治、麥帥受辱、中美結盟」之分析，欣賞指鄧為中國之希姆萊如「神來之筆」。評《開放雜誌》為薈萃一時之選，將三十年狂瀾與血淚一覽無餘——最後一條，勉為受之。因開放作者集三代佳筆，寫盡中港台滄桑歲月，國破家亡、文情並茂，非一人可為。有《開放三十年備忘錄》百篇文選紀之。
曉康並介說作者金鐘有若「台灣太子黨」。我在背景說明已交代：先父在台近三十年，予早期財經法制多有建樹，官至副主計長。和我卻只有一封信的緣分。遲至1987年11月，我才得以赴台拜祭先父墓園。讀到墓誌銘的自輓詩：
竭誠已盡七二年，閱盡興亡有餘煙，人生祗合瀛洲事，圓寺山光好墓田。
先父冉鵬留下一部《台灣日記》……出版僅一冊。他信中說，早年在北京求學時，曾著迷於南唐二主詞。後覺得文學再好，無補於人生實際。我的世界觀之形成在反右後文革前，那段風雨如晦雞鳴不已階段的社會啟示，有知識界前輩的身教和廣泛的中外文藝作品的陶冶。為八十年代移居自由世界，做了一番理性準備。因此，初入政論界諸篇備受中外注意。
▲ 胡平讚揚「批毛第一人」
雙十節目中提及江青的文革地位，我有「江青十年已接班」之說。她參與文革之發動並總指揮。其權力亦在一人之下、億萬人之上。對此異議甚多。毛不僅有1966年「七八致江青」函，被朝野稱為旗手、視為「文革圖騰」。我認為：王洪文可以接班，江青更可以接班無疑，毛不會有顧慮。1976年6月之遺言，交代遺產，也是主要說給江青聽的交代。雙十會談時間不夠。未能交談。（按：我另有《共產共妻去延安，江青足跡》一文，可供參閱。）
會終，胡平兄稱余為「批毛第一人」，令我愧而痛感不已。拙著數「毛主義」之惡，誠批判之作也。憶二十年前和作家張戎同獲紐約萬人傑獎，知其名著《毛澤東鮮為人知的故事》內容豐碩（中文版為開放出版），亦曾深感自慚。但我十分珍惜，因為這可能是全球唯一的反毛獎牌（附圖）。回想數十年每逢毛日，窮盡心力組稿……難忘毛種種非人之言行，動輒以千萬人命為草芥、為祭宰，然歷數十年、故國朝拜如神，至今「復興」虛無之聲氾濫，何時得以萬眾祛魅，給十億人類真正的解放？二千年前孟子有云「五百年必有王者興」——中共學者竟以此為黨國續命，云已進入500年新輪迴。我在書中「導讀」，力拆毛的「九九大劫」，不論。但中國需要類似西歐五百年前「文藝復興」式的改造重建，祛毛之神化，應是一個首當其衝的話題。
（僅附《毛主義遺產》目錄於後，供參閱。）
（2650字，2026-10-21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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