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2月6日，重庆副市长、前公安局长王立军进入美国驻成都总领事馆。
这不是一个普通中国人敲响美国领馆的门。王立军是薄熙来重庆体系最核心的执法人物之一，亲历“打黑”，又掌握谷开来涉嫌杀害英国商人尼尔·伍德的重要材料。他与薄熙来翻脸后进入美领馆，这件事随后直接撬动了中共十八大前最严重的一场政治危机。薄熙来倒台、谷开来被判刑，王立军本人后来也被判15年。
问题是，美国当时怎么处理了这个主动送上门的人？
国务院最初只说，王进入领馆后“自行离开”。一年以后，希拉里·克林顿才把事情说得更明白：王确实想寻找安全之地，但美国判断他不符合庇护条件，因为他本人有腐败、暴力执法和参与迫害的记录。美国不仅没有给他正式庇护，也明确不允许他像1989年的方励之一样长期住在美国使领馆里。美方最后做的，是帮助他同北京中央取得联系。
这套理由从法律上并非毫无根据。
问题在于，它把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混在了一起。
王立军是不是好人，是一回事；美国是否应该保护一个主动带着重大材料投奔的高价值来源，是另一回事。
真正能够提供最高级别内部情报的人，本来就很少是“白纸一张”。一个公安局长知道公安系统的秘密，正因为他曾是这个机器的一部分；一个高级军官知道军队机密，也正因为他曾经效忠那个体系。情报工作如果先要求投奔者通过道德模范审查，最后能得到的大概只剩公开报纸。
美国甚至不必当场承诺让王永久留美。
先把人保护住，核实材料，充分询问，评估他的个人责任，然后再决定第三国安置、长期身份或者其他处理方式，都可以。美国外交规则本来也允许使领馆提供临时避难，只是不允许驻外使馆直接授予美国法律意义上的asylum。
更令人费解的是，当时奥巴马本人据报道在王滞留领馆约30小时期间甚至没有被告知，白宫把事情视为国务院处理的“领事事务”。众议院外交委员会主席随后要求希拉里说明情况，也曾公开质疑美国是否错误拒绝了王。
一个中国直辖市副市长、前公安局长，带着足以撬动中共最高层政治格局的材料走进美国领馆，被当成“领事事务”。
事后看，真正损失的还不是王立军一个人。
而是信誉。
情报机关最重要的资产之一，是让潜在来源相信：当我跨过那条不能回头的线，把东西交给你时，你不会只拿材料，不管我的死活。
王立军后来被中国以包括叛逃在内的罪名判刑15年。美国可以说，他是自愿走出领馆的。但如果“留下来接受美国长期保护”这个选项已经被美方提前关闭，那么所谓自愿，只能说明他在剩下的坏选项里选择了一个相对不坏的——交给北京，而不是重庆。
今天CIA还在用普通话制作视频，公开鼓励中国官员和军人向美国提供情报。
广告当然可以拍。
但真正坐在北京某个办公室里、手握绝密材料的人，在决定是否跨出那一步以前，看的不会只是CIA的视频。
他还会看历史。
他会问一句：当年王立军带着东西走进美国领馆以后，美国是怎么对他的？
这才是2012年那扇领馆大门留下的长期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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