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尔凯希
上報 2026-10-19
上報 2026-10-19
我對陳文茜女士一直抱持相當程度的尊敬。這份尊敬並不是因為我認同她的政治立場,事實上,我們對許多重要政治問題的理解與判斷存在相當大的差異。我尊敬的是她長年參與公共事務的熱情、豐富的知識、敏銳的觀察力,以及她將複雜國際議題帶入台灣公共討論的能力。數十年來,她始終是一位具有鮮明個人風格與廣泛社會影響力的評論者。即使經常不同意她的結論,我仍然肯定她多年來的努力與貢獻。
近年來,她與疾病搏鬥的經歷,更讓我對她增添了一份由衷的同情與欽佩。面對癌症及接踵而來的健康挑戰,她所展現的勇氣、意志與生命力,令人動容。疾病帶來的痛苦,不是旁觀者能夠輕易理解的;而一個人在如此艱難的處境中,仍然努力工作、持續思考、參與公共討論,更值得尊重。我衷心希望她能夠戰勝疾病,繼續過自己希望過的生活。
也正因為這份尊敬,我認為有必要認真討論她近年來的政治評論。
尊敬一個人,不代表必須同意她的政治判斷;同情她的病痛,也不意味著她的公共言論應該免於批評。恰恰相反,對一位具有廣泛社會影響力的評論者,認真檢視她的論述,才是對她作為公共知識分子身分的尊重。
對美國要求嚴格,不代表可以對中國寬容
我對陳文茜近年政治評論最深刻的不認同,來自她對美國與中國的不同評價方式。
她對美國政治的批評往往相當尖銳。無論是美國政治人物、民主制度的缺陷、外交政策的失誤,還是美國社會的分裂與矛盾,她都不吝提出批判。這些批評當然沒有問題。美國也的確存在許多值得批評的現象,其政府政策更應受到嚴格的公共檢驗。
我甚至不認為她必須以完全相同的標準評論美國與中國。政治評論本來就包含主觀的價值判斷,對不同國家抱持不同期待,甚至對美國提出比中國更嚴格的要求,本身並沒有什麼不合理。這是她的自由,也是我願意尊重的政治立場。
然而,台灣沒有本錢因為對美國要求較高,就對中國降低標準。
在談論中國時,陳文茜經常強調中國的經濟規模、科技發展、國家實力與戰略能力,提醒台灣社會必須正視中國崛起的現實。認識中國的實力當然重要,我也從不認為應該低估中國的能力。中國過去數十年的經濟與科技成就,值得認真研究;中國已經成為影響國際秩序的重要力量,更是不容忽視的事實。
但認識實力與評價政治行為,是兩件不同的事情。
她在強調中國實力與戰略現實的同時,卻沒有以同樣的力度檢視中國政府的行為,更沒有充分要求北京為自己的政策、選擇及其造成的後果承擔政治責任。這使中國的強勢行為容易被當成其他國家必須接受與適應的現實,而中國政府本身卻彷彿不必受到同等嚴格的政治與道德檢驗。
美國的外交政策可以受到批評,中國的外交政策當然也應受到批評;美國政治人物應該為錯誤決策負責,中國領導人自然也不能例外。更何況,美國是一個擁有公開辯論、新聞監督、國會制衡與定期選舉的民主國家,中國卻是一個缺乏這些民主問責機制的一黨專政國家。兩者在制度上存在根本差異,評論者更應正視這種差異所帶來的政治後果。
台灣不能因為對美國失望,就對中國產生幻想
我比較擔心的是,對美國的不滿,可能在不知不覺間轉化為對中國的寬容。
美國的政策當然值得嚴格檢驗,尤其當這些政策涉及台灣安全與利益時,我們更不能放棄批評的權利。但中國不只是另一個值得評論的國際強權,更是持續對台灣施加軍事與政治壓力、至今時常威脅以武力決定台灣前途的政府。
我們可以批評美國不夠可靠、不夠負責任,卻不能因此淡化北京的威脅;可以要求華府更加尊重台灣的利益,卻不能因此降低對北京遵守國際規範、尊重台灣人民自由選擇的要求。
美國可能犯錯,可能不可靠,甚至可能在某些問題上犧牲台灣的利益,這些都值得認真討論。但無論美國如何行事,都不會因此改變中國政府對台灣的主權主張、軍事部署與政治壓力,也不會使北京應當承擔的責任有所減輕。
台灣需要的不是對任何一個大國的盲目信任,而是能夠獨立判斷自身處境、辨識不同威脅與利益的政治理性。
我認為,以陳文茜長年的政治閱歷、豐富的國際知識,以及她在台灣社會所具有的影響力,她不僅有權表達自己的政治判斷,更有責任提醒台灣社會:我們對美國的失望、不滿,甚至憤怒,不能成為降低對中國警覺的理由,更不能讓主觀情緒影響對中國政府行為與戰略意圖的判斷。
中國的成就,不能洗去共產黨的歷史
我尤其不希望看到台灣社會陷入一種看似善意、其實相當幼稚的政治認知:覺得中國共產黨治理這麼龐大的國家並不容易,看到中國幾十年來的經濟發展、基礎建設與科技成就,便逐漸對這個政權產生理解、體諒,甚至欣賞,卻忘記了它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政權。
中國的發展成就當然值得正視,中國人民在過去幾十年間展現的勤奮、智慧與創造力,更值得肯定。但這些成就不能抹去中國共產黨的歷史紀錄。
從歷次政治運動、六四鎮壓,到今天對維吾爾人的迫害、對香港自由的壓制,以及對國內異議人士的打壓,這個政權的政治本質並沒有因為高鐵、摩天大樓、科技產業與經濟規模而得到改變。更何況,對台灣而言,這不只是一個有著嚴重人權紀錄的專制政權,更是一個至今不願放棄武力威脅、企圖剝奪台灣人民自由決定自身前途權利的政權。
我在先前的文章中曾經討論過中國過去四十多年的經濟發展。中國人民所創造的巨大成就,不能簡單歸功於中國共產黨的領導。恰恰相反,許多成就來自原本受到嚴格限制的中國人民,在改革開放帶來的有限自由中,終於獲得發揮自身能力的機會。共產黨放鬆了部分原本由自己施加的束縛,並不意味著所有因此產生的成就都應歸功於它,更不能因此免除它對其他政治壓迫所應承擔的責任。
我們可以理解中國政府治理上的困難,可以研究它的政策成敗,也可以承認它在某些領域取得的成績,但不能因此忘記它過去做過什麼、今天仍在做什麼,以及它準備對台灣做什麼。
理解一個政權,不等於必須體諒它;承認它的成就,不等於可以淡忘它的罪責;認識它的實力,更不等於接受它對台灣的威脅。
尊敬,正是我提出更高期待的理由
我相信陳文茜完全有能力理解這些區別。她有豐富的政治閱歷、廣泛的國際視野,也有長年累積的公共影響力。正因為如此,我對她的期待不只是介紹中國的強大、解釋北京的戰略考量,更是提醒台灣讀者:中國的強大並不使它的政治主張更加正當,美國的錯誤也不會使中國的威脅變得比較可以接受。
一位具有社會影響力的評論者,不僅應該幫助讀者認識誰擁有權力、誰具有實力,也應該幫助讀者理解權力如何受到約束、政府應該承擔什麼責任,以及我們究竟應該用什麼標準判斷政治行為。
我長年參與中國民主運動,對專制政治的理解當然帶有深刻的個人經驗。我也因此更加清楚,專制政府最希望外界接受的敘事,往往不是它從來不會犯錯,而是它的強大、特殊國情與戰略利益,足以讓外界降低對它的政治與道德要求。
我不希望台灣社會接受這樣的敘事,更不希望一位我長年尊敬的評論者,在無意間助長這樣的認知。
我仍然尊敬陳文茜,也由衷欽佩她面對疾病所展現的勇氣與堅韌。我希望她能夠早日康復,繼續參與台灣的公共討論,更希望她運用自己的知識、閱歷與影響力,幫助台灣社會對中國形成更完整、更清醒的認識。
這不是要求她支持美國,也不是要求她對中國抱持敵意,而是期待她在評論美中關係時,不因對美國的失望而淡化對中國的判斷,不因對中國成就的欣賞而忽略中國政府的政治責任。
對台灣而言,這不只是一個政治評論是否公允的問題,更關係到我們能否正確認識一個持續威脅自身自由與安全的政權。
這樣的錯誤,台灣實在沒有本錢犯。
※作者為八九中國民主運動領袖/台灣新住民/維吾爾人/無國界記者組織榮譽董事/立法院人權委員會秘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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