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4月27日星期二

纪红:关于杨宪益集外诗的说明

【新世纪特稿2010年4月26日】杨宪益先生去年11月23日逝世后,作为杨诗《银翘集》和《三家诗﹒彩虹集》的编者,我一直没有写出一点文字表达自己的深切哀悼。
      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经邵燕祥先生引见,我 得以结织杨先生,常到杨家约稿、聊天,又陆续收集了杨先生随手写在纸烟盒和信封背面或随便什么小纸片上的打油诗,终于积腋成裘,又幸 得罗孚先生相助,1995年在香港天地图书公司出版了《银翘集》。后来内地又出版了《三家诗﹒彩虹集》(广东教育出版社,1996 年)和《银翘集》(福建教育出版社, 2007年),喜爱杨诗的人越来越多。人们说到杨先生,除了其翻译成就,必提及他的“打油诗”,当然更敬佩他在1989年6月初通过 BBC对北京发生的法西斯暴行的谴责所表现出的勇气和良知。
      邵燕祥在《写在杨宪益逝世之后》(《明报月 刊》,2010年第1期)一文中,提到了杨先生的一首轶诗:“他在参观辽沈战役纪念馆后写的一首诗里,慨乎言之:‘早知国 共都一样,当年何必动干戈!’虽云说史,也是伤今。可惜在他的诗集里只能看到《兴城杂咏十一首》,而不是十二首。这失收的第十二首, 我也仅记得其中两句,又是一个遗憾。”
      读到邵文后,我尽力回忆当年编辑《银翘集》时 的情形,又翻遍家里所存有关资料,还是找不见这第十二首诗。但是,我却找到了在编辑内地新版《银翘集》时,杨先生审定编目时留下的记 录,还有一些由黄苗子先生当年给我的杨诗手迹复印件,算来竟有四十多首诗都未曾收进诗集,似乎也未曾公开发表过。现在,我 把这些诗集中起来以飨读者,附在文后,除原注外,不另加注。现尽我所知和理解,作一点说明。
      杨先生有云:“人同豆腐加麻辣,诗似松花半黑 黄。”“黑黄”自是戏言,人们通过“黑黄”看到的是内在的“麻辣”,这是多么有风味的“打油”!
      别人怎么评说杨诗,无论褒贬,杨先生常以“无所 谓”应之,在他看来这诗本来就是写着好玩的,不必太在意。朋友间的唱和,本无意发表,写来也就随心所欲,无所忌讳。若是要 公开发表,杨先生就会谨慎一些。除了在审定福建版《银翘集》时,杨先生删掉了一些诗作(有的还是香港版原有的),我还在杨先生的手稿 上发现有这样的批注:“不便公开发表”、“此皆黑色幽默,不足为外人道”,“只供内参,请勿公布”等,反映杨先生的顾虑。
      这些诗有的是对时事有所议论,对政客有所讥讽,他 即使想发表也无处敢登,如《中央领导年年添绿今又添绿》。有的虽已发表,如《螳螂》见于福建版《银翘集》,但未加注释,不熟悉背景的 读者或终不知作者何指。还有就是杨先生所谓“辞本俚语,难登大雅之堂,意过率真,恐遭污染之诮”的“黄诗”了,如《夜壶》等。也有一 些涉及个人,尤其是老朋友,杨先生宅心厚道,不忍伤害,这类诗作或腹诽或戏谑,读者若不熟悉他们的关系,很容易产生误解。
      杨先生诗兴一来,就随手拿起一张纸写下,末 尾通常只有日子,没有年月,有的或只注明星期几。时间一长,若诗中没有可追寻的事件,就很难知道具体的写作日期了。没有时间背景,对 诗作的理解也会产生一些困难。这要怪我当年没及时与杨先生核实,在此特向读者致歉。
    我从一份残缺的杨诗打印稿中找到一首诗,缺少开头两 句,从内容上看,当是赠罗孚先生(史林安)的:“……此去无人重绑架,迩来有地足盘桓。枯鱼入海心犹健,倦鸟归林体自安。 幸喜岭南花似锦,不须更耐凤城寒。 ”不知罗孚先生能补足否?
      把杨先生的集外诗发表,特别是他本无 意发表的诗公开,是否有违先生的意愿,我也为此顾虑重重。不过,想到卡夫卡曾向友人交代,死后将他全部手稿付之一炬,幸亏这位友人盱 衡全局,手下留情,我们才得以读到包括《变形记》《城堡》在内的一批杰作。而杨先生已成古人,他的诗作是他留给我们后人的重要的精神 财富,让它们藏于深山以至最终湮没,还是让它们有更多的读者更好?我想,世事变迁,许多当时不便公开的,现在公开也无所谓了,更 何况有的所谓“不便”,只是因为杨先生不愿意为难那些媒体编辑呢?
      在能真正自由呼吸的世界里,有什么不可以写,又 有什么不可以发表呢?
      因此,除四题六首碍于具体的人事原因 不便公之于世外,计得二十三题四十五首,供喜爱杨诗的朋友们欣赏研究。
      谨此寄托我对杨先生的无限哀思和怀念。
      2010年3月于温哥华 
附录一:杨宪益集外诗
附录二:邵燕祥:《寫在楊憲益逝世之後》 
杨宪益集外诗 
                 书赠郁风四首 
        一笑相倾腿便歪,犹思欢宴访蓬莱。
        可怜好吃黄和尚,从此天天吃素斋。 
        失足无端转痛风,蓬山路远病难从。
        且当鹦鹉参禅去,军院偏宜空对空。 
        恶贯而今终满盈,饱餐止饮变妖精。
        从今改喝茅台酒,做个猫儿不吃腥。 
        好色贪杯尚不妨,狂言美食实堪伤。
        小怜玉体横陈夜,已报乔公见祖光。
        注:玉体指苗子尊兄病体而言,因此 并非黄色文学,望郁风兄不加怪罪。
        一九八五年
        (编者注:其中第一和第四首黄苗子在《说杨诗》中曾引用,黄 文见《银翘集》) 
无 题
宾雁才除又祖光,将军难免阵头亡。
敌前免胄悲先轸,日暮挥戈望鲁阳。
刘四骂人原有理,苏三起解太荒唐。
古今多少糊涂事,付与红楼梦一场。 
戏赠同游王世襄兄
新篁银杏一篮收,乘兴天天菜市游。
我笑先生非醉酒,无端剃个大光头。 
有感
有限光阴听汇报,无聊酒宴劝干杯。
忝居政协闲差事,考察而今第一回。 
和苗子
蓬莱路远免攀登,莫作诸方行脚僧。
入暑昏昏炎未消,书空咄咄病犹能。
当今鼠辈仍猖獗,何必爷们苦折腾。
且待召开十三大,静观无爱亦无憎。
              一九八七年 
无 题
螳臂挡车亦可哀,天安门下几人回,
时辰一到终须报,六四遗单尚未埋。
原注:昔陈老总有名言云:“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 辰未到,时辰一到,一定要报。”顷游香港,当地人称算账为埋单。 
螳 螂
        “六·四”五周年感赋,当时有人阻 止坦克车前进,外电曾转登此照片,古语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勇斗车轮不顾身,当仁不让性情真。
填波精卫雄心壮,断首刑天猛志存。
敢舍微躯膏社稷,要留正气满乾坤。
捕蝉本是图清净,黄雀何须助恶人。 
报载《中央领导年年添绿今又添绿》(光明日报3 月2日)
闻道当添绿,今年绿又添。
每年都种树,不种不升官。
树自由他种,田还照样干。
请看添绿者,未必到明年。
 
和苗子兄
连台好戏闹元宵,吃罢汤元吃火烧。
兵败街亭诛马谡,剑藏鱼腹刺王僚。
债成三角连环套,政出多门捉放曹。
堪笑空城虚作态,南来司马叹徒劳。
                1996 年3月
附:苗子《丙子春节》
吉庆祥和说岁朝,巨型花炮照天烧。
群公议政开双会,一卒谋财杀大僚。
难觅丹砂疗国企,待抛金弹拯台胞。
满城争看罗锅戏,都羡和(左王右申)有两招。
原注: 一武警战士杀死副委员长李佩瑶;军事演习,恐吓李登辉;电视剧《宰相刘罗 锅》
读报有感
一次性交纳百元,新闻断句欠周全。
学生今日成娼妓,无怪文章不值钱。
原注:首句见前几天某报头版(纪按:标题原意为一 次性地交纳百元) 
代敏如拟八十岁生日
千里江山一日还,咸阳游罢又西安。
位卑未敢忘忧国,体健焉能早卸鞍。
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常圆。
黄河终要归东海,前路还余十九弯。 
无题四首
江水浪滔天,官家好赚钱。
救灾少评论,防口甚防川。 
昨夜流星雨,今朝鸟不喧。
微禽解天意,国事莫轻谈。 
去年八十三,明年八十五。
躲过本命年,真是纸老虎。 
去年逢圣诞,明年一月半。
八四本命年,不吃生日饭。
原注:按旧算,八十三岁生日在去年圣诞前一天,八 十五岁在明年一月十五日。今年没有生日可过。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 
无 题
零敲碎打度时光,送往迎来无事忙。
神女生涯原是梦,老夫酒后尚能狂。
阵前免胄悲先轸,日暮挥戈笑鲁阳。
开罢酴蘼花事了,何劳荆棘始堪伤。 
无 题
日暮挥戈望鲁阳,将军难免阵头亡。
冲冠一怒除宾雁,绕树三匝叹祖光。
刘四骂人原有理,苏三起解太冤枉。
古今多少糊涂事,付与红楼梦一场。 
无题十二首
白宫总统爱娇娥,惹火烧身众议多。
浪子回头金不换,奈何迁怒起干戈。 
师出无名人自迷,新闻媒介和稀泥。
剧怜总统克林顿,不及当年瓦德西。 
称霸花旗震四方,近来北约更猖狂。
可怜南斯拉夫国,兄弟阋墙遭祸殃。 
欲扫匈奴且顾身,美军怕死更无伦。
名城顷刻成焦土,只见飞机不见人。 
无端溅血染清波,蓝色曾称多瑙河。
英语新闻都叫好,有钱能使鬼推磨。 
读书何必求深解,学艺无须吃苦头。
恰似狗熊掰棒子,一茬咬过一茬丢。 
岂有银行能贷款,断无金屋可藏娇。
老妻酣睡阿姨去,闭户闻听“捉放曹”。 
大款有钱玩电脑,老夫无意出风头。
与君共尽瓶中酒,一醉能销万古愁。 
游龙戏凤归江李,捉虎擒狼待老朱。
右派高升该吃苦,人生难得是胡涂。 
圆明一炬百周年,美帝重来耍霸权。
对手今非西太后,联军只好白扔钱。 
十一
怪胎北约正猖狂,五十周年兆不祥。
世纪将终无好运,今天建国必遭殃。 
十二
买房贷款闹哄哄,官发横财百姓穷。
避席畏闻民主党,修身宜练法轮功。
1999年 
夜壶
皮厚腹空口无牙,生来混沌好自夸。
若遇官人慎开口,小心对面是鸡巴。 
        苗子来信,信封将“宪益”写成 “善益”
        人之将死其言善,有酒能消万古愁。
        宪益而今成善益,须知大限快临头。 
        负笈英伦仅六年,留洋博士我无缘。
        牛津四载只称硕,学位赢来颇费钱。 
        杨朴题诗事可疑,草窝得句又谁知。
        如何得见君王面,落魄贪杯是假的。 
        虽也提将官里去,未曾断送老头皮。
        有杯在手仍当醉,莫待无钱买酒时。 
无 题
春分何故北风狂,到处尘沙遍地黄。
小谢有心邀烤肉,老杨只想喝清汤。
金丝巷里迎新客,银锭桥边忆故乡。
闻道塞翁失锁钥,明朝必定有钱庄。 
咏“皇帝的新衣”
何必天天要换衣,酒精泡起更相宜。
一头钻进玻璃罐,免得将来化骨灰。
                2002 年12月 
无 题
老汉今年八十八,八多宁愿作王八。
抱歉老妻早我去,野猫难得恋家花。
                2002 年12月 
米寿宴会有作
且莫乱猜前列腺,不堪重唱后庭花。
时人争说鲜卑语,愿作王婆卖自夸。
2002年12月28日中午,于什刹海畔客家酒楼
 
下午青年出版社有同志来,说已请邹霆同志给我 写一本二十万字的传记,感赋
             沽名钓誉忽经年,一事无成鬓转斑 (1)。
             身毒谈经真狗屎(2),牛 津铸像野狐禅(3)。
             老而不死斯为贼,醉后思淫岂是仙 (4)。
             岁末惊闻将入党,看来终要绝尘 缘。
原注:
  1. 从英国回来,大家说我的头发又从白转黑了不少
  2. 去春在印度(身毒)曾讲过“古代中国的婆罗门教”,内容是我的祖先隋炀帝一家 根据小名考证,应都是婆罗门教徒,颇被印度人欣赏
  3. 在牛津有一位雕塑家给我作一头像,颇神似,下次你来,我给你看照片
  4. 有些朋友说我是酒仙,其实不过是贪酒好色无耻之徒耳
 
无题两首
黄叶声繁促反思,花开花落两由之。
惟当共尽千杯酒,便是春回大地时。 
阵前免胄悲先轸,日暮挥戈望鲁阳。
我自扬杯向天笑,中原龙血战玄黄。
2003年4月11日 
    附录二:
    寫在楊憲益逝世之後 
    邵燕祥
    作者交來此文有電郵特別說明,寫作時「故從他(楊 憲益先生)與中共的關係角度切入。因我想,當他大去之日,若只談他的打油詩等,似乎把他對中國知識界的典型以至典範意義估低了。當 否,請閱審。」又說,「憲益先生的風骨不應埋沒,而應為更多的人所知。」
    ──明报月刊編者 
    一九九三年為港版《銀翹集》寫過一篇《讀楊詩》,二 OO一年為鄒霆著的楊傳《永遠的求索》寫過一篇《了解楊憲益》,那都是在憲益先生生前。現在卻是在先生身後議論他,合着俗語“誰人背 後無人說”,我在這裏說得對不對,已經無由請教,姑妄言之,設想先生有知,像往常一樣寬容地微笑說,“無所謂”,我也就放寬心了。
    在跟憲益交往的二十多年中,我永遠不能忘記的,是 那個冬季,某一天,我不能確切地說出日期,因為在那之前已經戒絕了寫日記的惡習——有多少人是因為信件和日記這些私人文字被查抄而遭 災惹禍的,誰說得清? 
    我退黨了 
    那一天上午,接到電話,“我是憲益,”聽了高興,還 沒答話,他平靜地說,“我退黨了。”我正不知怎麼對答,他簡單說了經過,經過也簡單:他接連幾天被所屬單位找去開會,追問他的思想, 他實在不耐煩了,因為再也沒什麼可說。今天早晨一上班,把聲明退黨的報告交了出去。如是而已。
    次日我去百萬莊他的寓所看望,才知道他們 那個部門的黨委系統表現了空前的出奇的效率,在他提出退黨的當天下午,即通知他上級黨委已將他開除黨籍。其意若曰,如果同意了你退 黨,就是讓你享受了一次自主和自由,沒那麼便宜,最後一分鐘,也得給你個“黨內處分”!你說你有黨章上規定的退黨自由,我說組織上更 有給你處分的權力!
    憲益此時則已出離憤怒,他並不計較這些,“有 酒有烟吾願足,無官無黨一身輕”矣。
    面對這樣的長者,我卻不能不回頭想起他幾 十年來與中共的關係。 
    迎接解放 
    一九四八年國民黨撤退前夕,像對一些知名 的高級知識分子一樣,也給楊憲益夫婦送來了去台灣的機票。但他們選擇了留下“迎接解放”,在國民黨和共產黨之間選擇了共產黨。楊 憲益當年的左傾,固然有中共在國統區的宣傳之功,有他早年在歐洲受到的馬克思主義影響,更多的應該還是因他由英倫回國十年間,在國民 黨“一個主義,一個黨,一個領袖”的法西斯式專政下,聽到看到和親歷了這種黨國政體的全面腐敗和殘民以逞,面對着社會的、 經濟的、文化的危機,使他把希望寄託在反對國民黨的政治力量身上,期待一個自由、民主、富強的新中國的出現。
    此外,在重慶時,中共地下黨借助於朋友與親戚等關 係,接近了憲益的母親,母親把早逝父親留給她的遺產,除生活必需外都無償地支援了地下黨組織(後來文革中,老太太因階級成 份被罰掃街時,欲求當年有關的知情人出具證明而不可得,也許是當事者正自身難保之故),想來憲益在家中作為獨子和長兄,不 會不與聞其事的吧。戰後在南京國立編譯館時,憲益已經積極參加地下工作。一九四九年南京易幟,憲益正當三十五歲的中年,他是歡天喜地 告別了舊中國的。在他和夫人戴乃迭一起於一九五二年調北京工作前,他以非黨身份出任中共統戰機構南京市政協副秘書長,這表 明他與黨的關係是密切的,儘管乃迭因英國國籍而常遭冷眼,他也遇到過若干不快。不過,他因早早離開了南京,南京市原中共地下市委及其 所屬地下工作者們受到的歧視和打擊(所謂“降级安排,控制使用,就地消化,逐步淘汰。”之類),一時還沒有殃及他。
    此後十幾年間,憲益和乃迭把全部心力專注 在中國古今文學名著的英譯上。百千萬字經他們夫婦的口頭切磋、書面推敲,一遍一遍地通過打字機打字定稿。這裏凝聚着他們對 中國文學遺產的尊敬與熱愛,對英語世界讀者的體貼與關懷。其間雖不斷有政治運動的干擾,包括反胡風後“肅反”時對憲益的懷疑(所謂 “特嫌”,已見文革的苗頭),幸而沒有傷筋動骨。浪費的時間他們都以加倍的勤懇補足了。 
    鐵窗四年 兒女流落 
    然而,在與知識分子為敵者的眼裏,像這樣自覺的工作 者,不過是(借用一下)“不用揚鞭自奮蹄”的老黃牛罷了,不但可以“鞭打快牛”,還可以棄之道旁,送進湯鍋。“馴服工具”用完了,隨 時可以棄之如敝屣。文革來了,批鬥臨身,比過去運動中更加無法無天,野蠻而肆無忌憚。一九六八至一九七二年,他們夫婦同時被捕,分別 關押,鐵窗四年,兒女流落。兒子楊燁被迫害導致精神錯亂,最終竟自焚身死。這算不算“家破人亡”?楊燁一人在那時代非正常 死亡人口中不過是幾千萬分之一,但對楊氏夫婦來說,卻是百分之百的老年喪子之痛。憲益晚年有詩悼乃迭云:“結髮糟糠貧賤慣,陷身囹圄 死生輕”,交代了入獄一段;但於愛子的死,卻無一句及之,為什麼?想就是孔子的“我欲……無言”了。
    開始於一九四五年“七大”的毛澤東時代,理 論上該是結束於一九七六年毛澤東之死和江青等“四人幫”的垮台。楊憲益這時口出《狂言》: 
    興來縱酒發狂言,历盡風霜鍔未殘。
    大躍進中宜翹尾,桃花源裏可耕田?
    老夫不怕重回獄,諸子何憂再變天。
    好趁東風策群力,匪幫餘孽要全殲。 
    這是我們看到的他在“新時期”的第一首詩。在 80年代胡趙新政雖有迂迴挫折然而總方向是改革開放的形勢下,憲益夫婦一直保持着這樣的精神狀態:天真加上理想主義,希望中共通過政 治改革,改弦更張,建設好的社會主義,為此,憲益在生活中也在詩中對流毒和時弊直言不諱。他們繼續把精力集中於英譯《紅樓夢》的 定稿出版和對外推薦當代新人新作,也還要接見作者,接見記者和外賓,促進文化交流。他們拼命工作,除了搶時間以不負初衷外,當也有用 繁忙以掩蓋、擠壓、排遣、抵銷(實際上抵銷不了)喪子之痛的一面,這是他們沒有明說過的。
    1985年楊憲益加入中共。憲益夫婦是在“胡 耀邦平反冤假錯案”的大潮中得以恢復政治名譽,那時候胡耀邦決心在1982年前完成所有積案的平反,同時大力落實各項知識分子政策,表 示了共產黨與知識分子重新修好的願望。這是憲益和當時一些知識分子入黨的大背景。據說黨組織經由友人傳話給憲益,讓他寫一份入黨申 請,百十多字即可,而憲益竟一氣寫了八千字,他認為不如此不足以表示嚴肅和鄭重。
    但我在一則憲益入黨報道的字裏行間,發現 了一些毛澤東時代佔統治地位的極其有害的觀念仍然根深蒂固,如記者力圖肯定憲益的思想高度時,習慣地說:“楊憲益同志熱愛社會主義祖 國、熱愛黨,即使在長期受審查的情況下,仍然堅定信仰馬列主義……” 
    法治缺席 主觀判斷 
    我無意深責記者,也相信他出於好心,但套話中的“審 查”和“正確對待”兩詞觸疼了我── 
    在對楊憲益“審查”之前,知道他“熱愛黨、熱 愛社會主義”嗎?如果知道,為什麼還要關起來“審查”,“審查”些個什麼?如果“審查”以前不知道,經過“審查”確認了楊憲益不僅 “熱愛社會主義、熱愛黨”,而且“仍然堅定信仰馬列主義”,楊憲益豈不應該萬分感激這樣的“審查”嗎?那末這樣的“審查”不是應該堅 持推廣,大家都該欣然步入鐵窗,任憑關他幾年、十幾年以至幾十年麼?
    既然如此,為什麼會對“(楊憲益)即使在 長期受審查的情況下,仍然堅定信仰馬列主義”似乎有點大驚小怪,言下之意默認這種“審查”本來應該摧毀或至少是動搖人們對馬列主義的 信仰的,然則這種“審查”跟白公館渣滓洞的宗旨不是異曲同工了嗎?(《讀楊憲益同志入黨消息》,載《記者文學》,1985年第3期) 
    這裏所以不厭其煩抄錄舊文,因為這一則消息中的套 話,透露了其所由出的意識形態和相應的政治、組織機制的要害。那就是法治缺席,主觀武斷,設對立面,樹假想敵,有罪推定,無 視人權,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殺雞嚇猴”,濫施鎮壓,在炫耀暴力的同時,還要對受迫害者繼續愚弄,大講所謂“三個正確對 待”,即“正確對待”組織(指共產黨)、群眾(指被蒙蔽操縱裹脅的人)和自己,實際鼓吹一種奴隸道德:受到錯誤的以至非人的對待,也 要罵不還口,打不還手,莫吭聲,別告狀,更不要控訴、抗議,甚至事後也不要回憶,否則就是沒有“正確對待”,理應從嚴查處。既是“惹 不起”,又是“常有理”的聲口,不僅出之於基層弄權的“專案組”,也出於高層口含天憲的威權人士。楊憲益對自己人生理念的忠實,對 世態橫禍的飲忍不發,就這樣又被他們在宣傳上利用了一次。
    到了1989年春夏之交,這一套專政武庫 中並未棄置的不講邏輯的邏輯,不成理論的理論,終於再一次出籠。而平和的楊憲益也到了忍無可忍的一刻。
    那年四五月間由胡耀邦逝世引發的學生運動,在 楊詩中有所反映,如: 
    驚聞大地起風雷,痛悼胡公逝不回。
    誰道書生無志氣,須知大學有人才。
    千夫所指都該死,萬馬齊喑劇可哀。
    五四精神今再見,會看群力掃陰霾。 
    然而楊公想得太天真了,他只看到了昂揚的 士氣和旺盛的民氣,卻忽略了政治舞台幕後的利益關係,更沒有足夠地認清無產階級專政的非人道性和反人道性。 
    「六四」英語廣播譴責專政 
    從6月3日晚約9時50分在木樨地聽到第一聲槍響,野 戰軍奉命在北京市內,向學生和平民發動了“平息反革命暴亂”的戰役,似乎在6月4日早晨即開始打掃戰場,可謂速戰速決。
    就在這個6月4日,北京電台年青的英語播音員吳小 庸,七十五歲的老翻譯家楊憲益(通過BBC),不顧個人安危,分別用英語向全世界譴責了這一法西斯暴行。
    他們正義的聲音,我當時沒能聽到,後來也 沒有機會聽錄音。但我相信,這是中國整個20世紀後半葉向全人類發出的真正的人的呼聲。未來世代的孩子們,當他們開始學習英語的時 候,應該首先背誦這兩篇雖然不長,卻浸透血淚的中國的良知的發言。他們兩位都沒有留下自己執筆的中文譯稿,是個歷史的遺憾。  
    此文寫到這裏該結束了。無論表述為楊憲益退出共產 黨,還是共產黨開除了楊憲益,總之,這一斷裂是很難彌縫的。因為各有各的堅持。40年前,憲益以反對國民黨法西斯式的一黨 專政而投身於標榜民主憲政的中共領導的民主革命,40年後,他和一兩代像他一樣的所謂體制內知識分子一樣,經歷了幾乎相似 的心路歷程而大徹大悟。他在參觀遼瀋戰役紀念館後寫的一首詩裏,慨乎言之:“早知國共都一樣,當年何必動干戈!”雖云說史,也是傷 今。可惜在他的詩集裏只能看到《興城雜詠十一首》,而不是十二首。這失收的第十二首,我也僅記得其中兩句,又是一個遺憾。
                                     2009年12月6日,北京

2010年4月24日星期六

【新世纪特稿】朱毅: 圣女.宙斯.兀鹰:“窄门”深处严正学铁玫瑰园

【新世纪特稿2010年4月24日】

                                     

  

                                                          圣女.宙斯.兀鹰雕群(图一、二)



  圣女.宙斯.兀鹰:“窄门”深处严正学铁玫瑰园
    
                                                                      朱     毅
 
 
    “你们要走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新约.马太福音》
 

          天空淅沥着春雨。
        天安门广场正为玉树震难的生命下着半旗。
        回龙观天慧园五号楼角,怒放的钢雕铁玫瑰下,毛泽东灿烂地招着手。
        绕过女贞树绿化带,踏入“窄门”,经由八个钢铁黑框焊接而成的狭长甬道,我第一个走进严正学朱春柳夫妇竣工后的铁玫瑰园。肃穆的窄道,福音的启示,让宁馨圣洁的空气里处处回荡起清华大学岛子教授在严兄66诞辰之夜的祷告:“求神您成全林昭的雕像,因为她是您的儿女,因为她用血见证了您的荣耀,见证了您的圣洁,见证了当年您在十字架上用宝血挽回了我们的罪孽......." 
        严兄正为紫铜敲铸的“4.29”铭匾擦拭、一边等待着我的来到。
        端庄、美丽、凝思,决绝:林昭——张志新纯白玻璃钢塑像,终于定格在森严凝重的后现代艺术钢雕上,久久凝滞在我比春雨湿润、比基督徒虔诚的瞻仰之中。
        胡杰瞻仰过,王友琴也拜谒过,王荔蕻、老虎庙、老武、天天、杨荔纳、张辉、吴蓓、张小平、闵燕……昨天滕彪、莫之许、王金波们也来过了。虽然四个月来的无数晨昏,十余泥稿两雕中的几乎每一稿,与严兄柳嫂相伴的不是别人,只是我;可四月是我歌哭张志新、林希翎、胡耀邦、钟海源的四月啊……却是今天也只是今天,我才第一次拜谒雕成的林昭——张志新!
        柳嫂知道我的心情,把热茶送进了后园。

           

            图三:           严正学摄于铁玫瑰园标识(入口)处

        圣女,宙斯,兀鹰,装点着初春的天慧园铁玫瑰园——“东方高加索峡谷”的一隅:不仅林昭、张志新两雕之间,毛泽东仍庄严地挥手;也不仅林雕后墙北侧,与《手指4.29》紫铜铭匾互为上下的是《黑太阳》铜雕——胜似“羿射九日”的现代骄阳!——而且铁栅门旁,石榴、樱桃树侧,缀满花骨朵的杏树丛里,也都高低参差地立着毛泽东像——面对林昭、张志新招着手的毛泽东!
        终于是在宙斯挥喝着、兀鹰剥啄着的无畏圣女的雕像下,我与雕塑家夫妇肃穆合影——纪念四个月来他们俩天鹅悲鸣式为顶礼的劳瘁,也纪念我们相携相依的追魂。
        也愿精神艺术史会记住,正是万物复苏、生命勃发的春天,正是从天安门广场乃至举国亿众为2183个玉树生命肃哀的庄严时刻开始,宙斯、兀鹰与窃火圣女——毛泽东与林昭、张志新之间关乎亿万生命尊严、三个世代祸福与民族未来走向的宏大精神叙事,关乎大孽大爱大�大真的现代华夏传奇,在一个小小花园里,被严正学、朱春柳夫妇的形而上艺术凝刻无比庄严地纪念着!
        请看——
        那五一九圣女与良知华夏反复凝蕴其中的崇敬、凝视与挑剔,其中涉及几乎所有知名的林昭故旧:甘粹、张元勋、蒋文钦、王国乡、倪竟雄、李雪琴、许宛云、羊华荣、黄政……该最是我见证:八稿严刻林昭,几乎可以说是张元勋先生一笔笔勾画出来、甘粹先生一稿稿紧盯出来的;
        那张志新亲人、子女反复参与审视过的《于无声处——张志新35祭纪念铜雕》;
        那齿轮链镣、冷酷坚固的后现代钢雕;
        那嵌入水晶的毛选、红宝书、像章与它们象征的宙斯——兀鹰时代;
        那滴着血的林昭《血诗题衣》与铜铸血衣;
        那水晶十字架与镶嵌其间的子弹与五分钱;
        提篮桥林昭送给张元勋(胡杰协力复制)的那只扬着帆的小船;
        张志新母亲题留女儿空冢中的那首诗……
        空前承载着民族痛史与精神浩歌的形而上艺术雕群!从行为艺术回归精神艺术的严正学先生,又一次流徙着他的大悲悯与大担当,以独创性的雕塑语言,与夫人朱春柳一道再现了华夏“史无前例”的肆虐与悲悯,罪孽与忧患,狂妄与风骨,奸佞与忠贞,让我们共历的时代无声却无比嘹亮、无比悲怆地歌哭于这绿芯丹蕊的小小一园之中:铁玫瑰园。
        “铁玫瑰园”,不是我,而是严先生亲自命名的。
        好一个“铁玫瑰园”!——铁窗啸血的铮铮巾帼群荟萃之园!浩劫华夏不竭的民族精神、不渝的自由理念巍立之园!东方孤独窃火的圣女们永远相拥之园!

                 图四:  左起:胡杰、胡敏、王友琴、朱春柳、严正学林雕前合影
雕群中林昭提篮桥赠张元勋的小帆船,就是追魂林昭的胡杰先生与苏州女诗人黑�协力复制的


        为这样的铁玫瑰姐妹、为这样的精神艺术资源的公共化力争过,抗争过,多方联系过甚至妥协、退让过:《于无声处》并未出现在本该成为雕成典礼的张志新就义35周年纪念现场,而只求798雕塑街一隅,这已是何其低调——作为艺术展品存在而已,却恰恰贴金着“盛世”多元的“宽容与自由”。何况客观上谁能否认:历史的张志新比彭德怀元帅更凛然执着过现执政党主流一翼的根本利益!更何况“低调无虞”的落成典礼,曾经是张志惠、张志勤、林林、彤彤乃至张志新众多同学自豪自信的期待!

        可最终昌平警方声称,海淀警方(?)取缔原定本月十日在798红三房举行的铁玫瑰艺术展的理由是:朱毅坚称“林昭是五.一九旗帜”,“把我们逼到了墙角”——真是岂有此法!是啊,那确实是我不渝的坚称,绝对是法律许可的认知与思想自由,可坚持历史、精神、求索的本真与凝刻它们的形而上艺术,绝无碍于真正的稳定与和谐,更“逼”不着谁——
        除非对思想、精神乃至艺术绝对专制的无法无天者!
        于是,有志新桥、志新路、志新村的北京,公共人物张志新烈士就义35周年的纪念雕塑,却无法占有哪怕一个公共“墙角”!铁玫瑰们最终都被“逼”到北郊天慧园雕塑家小小的后园里了……
        岂独仅此:张志新就义35周年纪念会,也是被“逼”在一间半地下举行的!
        怎能不为当代精神、思想、艺术的压迫与政治生态而悲怆!
        ——毛泽东依然在这个时代高高地招着手!!!
        我被喝茶N小时之后就去七星集团扫荡798《铁玫瑰艺术展》的六位警察啊,请永远记住我面对你们的第一感慨:
      “总让精神人物、精神活动面对国家警察,这实在是我们时代最大的丑陋与悲哀!”


        压迫也罢、监视也罢,遣返也罢,毕竟,铁玫瑰雕群与铁玫瑰园的形而上艺术在中国首都北京出现了。
        历史将无法淹没:圣女林昭之雕,是林昭故旧与雕塑家在五四九十周年为五四百年纪念协力创作的;而《于无声处——张志新就义35周年纪念铜雕》的创作过程中,雕塑家始终得到张志新子女、亲人、同学们的积极配合、参与和支持,至少十万网友庄严见证与参与。
        历尽周折,圣女双雕终于在菲菲春雨中落成于“铁玫瑰园”的这一天:离林昭第42个祭日还有八天;而张志新的35之祭,已经过了整整十七天。
         向严兄柳嫂深深致敬也致歉,他们在后园——铁玫瑰园艺术良知与公民权利底线上的不竭抗争,对于生存底线上的他们夫妇俩是十分难能可贵的。这是他们新的奉献,新的担当,新的人格境界,无论对于精神的艺术,还是对于艺术的精神。
        圣女,宙斯,兀鹰:请走进这样的严正学铁玫瑰园。
        请走进自由的艺术、精神的艺术,宗教的艺术,走近形而上艺术家的尊严、风骨、独立人格与自由精神。
       请一次次踏过“窄门”,
       走近兀鹰与圣女——
       走进圣女林昭永恒燃烧的悲悯、尊严与大爱的使命精神,
       走向永生。


                                                2010/4/21—22于北京


铁玫瑰园:出地铁13号线龙泽站,25或428公交乘两站(龙华园)下即到

                  回龙观天慧园五号楼101室后园
 
 
图片依次是图一: 林昭与兀鹰
                  图二: 圣女.宙斯.兀鹰雕群
                  图三: 严正学摄于铁玫瑰园标识(入口)处
                  图四: 胡杰、胡敏、王友琴、朱春柳、严正学林雕前合影



中山陵:中国国民党葬于此(刘大生)

【新世纪特稿2010年4月24日】南京建有孙中山的坟墓,墓门内有一碑亭,碑亭内有一石碑,上书“中国国民党葬总理孙先生于此”。文革期间,红卫兵砸碎了这一石碑,另立一石碑,碑文是:“中国国民党葬于此”。

    现在到孙中山坟墓旅游,当然看不到红卫兵立的石碑,但是,解说员会津津乐道地讲述红卫兵的石碑,并将红卫兵们笑骂一通。笔者以为,红卫兵确有许多可笑之处,但是他们修改的碑文倒是不无道理。

    1925年设计孙中山坟墓的时候,计划投资是30万银元,1929年公布的费用为220万银元,以后每年的维护费用是多少,未见公布。累死了多少劳工,不得而知,但是,青年建筑师吕彦直因建墓积劳成疾而夭折,却是有记载的。在国家穷困、民不聊生、百废待兴的最艰难时刻,国民党不思进取、不求上进,却搜刮民脂民膏,大兴土木,耗巨资为自己的领袖修建规模宏大的坟墓,这是对民生主义的背叛。

    孙中山坟墓究竟占了多少山地和农田,现在说法不一,有说两千亩的,有说三千亩的,也有说六千五百亩的。但不管怎幺说,这个坟墓占地面积远远超过了袁世凯坟墓的占地面积(一百二十亩),也不亚于邻居朱元璋坟墓和孙权坟墓的占地面积。更重要的是,当年为了修建这个坟墓,强制拆迁民居民坟,搞得鸡飞狗跳,鬼哭狼嚎,使成千上万的村民和他们的祖宗不得安生,这是对民权主义的背叛。

    更加荒唐、离谱的是,国民党人居然将孙中山的坟墓命名为中山陵,连民主的外衣也抛弃了,彻底背叛了民主主义。

    陵者,帝王之坟也。将孙中山的坟墓命名为中山陵,岂不是将孙中山推上了皇帝宝座?

    国民党的老对手是北洋集团,北洋集团的领袖是袁世凯,袁世凯是中华民国大总统,袁大总统因为头脑发热,死前当过皇帝,但是,当得知全国军民大多反对中华帝国时,这位袁皇帝仅仅坐了八十三天龙椅就宣布改正错误了。更重要的是,袁世凯死后,袁世凯的儿子要求将袁世凯的坟墓命名为“袁陵”,遭到了北洋集团的坚决反对。继任大总统徐世昌说:“项城生前称帝未成,未曾身居大宝,且已取消洪宪年号,如果采取袁陵之名,实为不妥。”

    国民党天天骂北洋集团专制独裁,天天标榜自己民主共和。但是,国民党内居然没有一个人反对“中山陵”这个名称!北洋军阀和国民党,这两个集团的政治境界、道德修养和文化水平,究竟谁高谁低,从各自领袖坟墓的名称上看,不是已经昭然若揭了吗?国民党领导的所谓国民革命和北伐战争,其性质不也昭然若揭吗?

    国民党的三民主义和民主外衣随着中山陵的修建彻底埋葬了,此后的国民党是赤裸裸的专制党,赤裸裸的帝王党,再也不是国民的党了。所以,红卫兵没有说错,中山陵:“中国国民党葬于此”。

    袁世凯仅仅当了八十三天的皇帝,孙中山却已经当了八十多年的皇帝了。这个孙皇帝还要当到什幺时候呢?什幺时候才能像袁世凯那样宣布改正错误呢? 
 

    刘大生  2010411日星期日于南京求稗书斋


http://ncn.org/view.php?id=78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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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4月21日星期三

草虾:玉树地震了,班禅喇嘛在哪里?

【新世纪特稿2010年4月21日】听闻噩耗,笔者立即反应“那是班禅九世的圆寂之地”,因为二十一年前的1989新年,笔者蛰伏中国人民大学准备考研期间,班禅喇嘛十世却吉坚赞圆寂于拉萨,《人民日报》立即刊出有关班禅的资料,其中说过班禅喇嘛九世曲吉尼玛返藏途中圆寂于玉树大寺,又称结古寺,即今玉树县结古镇的宁玛派主寺。于是,写了短帖《七級地震之地康巴玉樹,是班禪喇嘛九世曲吉尼瑪的圓寂之地》,发表于《独立评论》论坛。


想不到,共党宗教局至今仍然没有领会我的意思、没有空运他们制造的“班禅喇嘛十一世”去玉树县结古镇,不由得哀叹:共党何其愚蠢,这么一来彻底暴露了他们的“班禅十一世”坚赞诺布是个不折不扣的豆腐渣活佛!



班禅十世却吉坚赞,达赖十四世丹增嘉措


结古寺:九世班禅曲吉尼玛圆寂之地


班禅十一世A灵童曲吉尼玛,已失踪




“班禅十一世B坚赞诺布”,共党宗教局制造


【玉树结古寺,汉藏关系的伤心之地】


藏人与汉人的近代关系史上,玉树结古寺实在是个伤心之地,因为那里是班禅喇嘛九世的圆寂之地,也是汉人干涉西藏内政的开始之地。说来话就长了。


公元1642年,佛教社会主义的国家政权“噶丹坡章”建立在吐蕃的“中国拉萨”(吐蕃语称拉萨附近为“卫”相当于汉语“中国”),达赖五世作为国家元首,转让了自己所有的“班禅”称号和日喀则的扎什伦布寺给了第一大功臣、克珠杰的第四次转世尊者,委托他代表自己管理日喀则地区。由此,克珠杰尊者系统改成“班禅喇嘛”。故此,确立了达赖喇嘛系统和班禅喇嘛系统之间的父子关系,相当于今日共产国的中央总书记和上海市书记(详细分析请待拙著《西藏与中国,特殊的国与国》。


但是到了1920年代,这种亲密无间的父子关系发生了裂痕。因为达赖喇嘛十三世作为国家元首,担负着吐蕃向现代化国家转型的历史使命,因而计划集中全吐蕃的赋税力量,就要求自己的第一大护法班禅喇嘛把扎什伦布寺的一些香火银子送到拉萨的国库。不如意的是,一是班禅九世的年龄只比达赖十三世略小几岁,二是日喀则的贵族们不希望本地的银钱离开本地。因此就有“兄弟说”,即认为达赖与班禅不应是父子关系而应是兄弟关系。


父子说与兄弟说的激烈分歧,最后表现在对外关系方面。即,拉萨的噶丹坡章朝廷的决策是与不讲信用的东方中国断绝关系,转而向讲究信用的南方印度的英国人学习现代政治制度;日喀则的贵族集团则建议班禅九世“联中抗英”,效仿达赖五世向蒙古王爷固始汗寻求外部干涉力量。但是,班禅九世及其近随的谬误在于不懂得:蒙古人信仰吐蕃佛教故可充任护法;而中国人不信仰吐蕃佛教,只想占有吐蕃版图。


由此开始了班禅喇嘛第九世、第十世、第十一世的连锁悲剧。班禅九世秘密离开扎什伦布寺,在日喀则子弟兵的护卫下,流亡到中华民国地界,被封为大国师。班禅九世的大笔杆子计晋美,还有喜饶嘉措等人向汉人鼓吹“兄弟说”,中华民国皇汉政府终于找到了一个天赐的机会,表明“西藏心向中央、反对分裂”...,结果引起了拉萨朝廷的强烈抗议、华藏关系的重大裂痕。


班禅九世周游华邦各地之后,终于厌倦了想要回到故土,但是走到玉树州的结古寺,就病倒了,圆寂了。按照黄教格鲁派的规矩,班禅九世的僧团寻访得到十世灵童之后,应该由达赖喇嘛的噶丹坡章认定,然后再昭告外人。但是,计晋美先生为十世班禅向即将倒闭的国民政府代总统李宗仁买到一张“活佛证书”,作为法源,愈加让噶丹坡章痛恨不已。不久,达赖十三世圆寂之后,十四世灵童丹增嘉措(即今达赖佛爷)也没有请班禅集团确认。这就违背了“达赖班禅父子相认”的神圣程序。


因此,玉树结古寺的班禅九世圆寂,是汉人政府干涉西藏内政的开端。民国政府把达赖班禅看成是兄弟般的“西藏的正司令、副司令”,赠以平等的国师称号,插手班禅十世的转世程序,严重伤害了西藏人民的感情。到了班禅十世圆寂之后,居然由共党宗教局越厨代庖,不仅委任了十一世班禅,还绑架了达赖喇嘛认定的十一世班禅(至今不知所踪)。




【达赖班禅的相亲相爱】


吐蕃佛教的伟大在哪里呢?为何奥妙无穷呢?世人难以理解的是,伟大光荣正确的达赖喇嘛老佛爷,其实只是吐蕃佛教菩提树之巅的一枚果实。真正神奇的不是达赖喇嘛,而是达赖喇嘛得以成长的佛教教育系统。


吐蕃佛教的各个派系都把本派的学术成果毫无保留的贡献给达赖喇嘛,而且以此为荣。达赖喇嘛则象大海一样,专门研究兼容并包的技术。达赖喇嘛的智慧、学识,其实是各派共同研究出来的并都汇报给达赖喇嘛。每一世达赖喇嘛圆寂之后,吐蕃僧俗竟能静静的度过十多年的时光,耐心等待下一世达赖喇嘛的寻访、教育、成长、亲政,就像日落之后,静静的安度长夜,等待下一次日出的辉煌。全民族的静谧心态,是全世界都无法理解的、叹为观止的。


达赖班禅的关系奥妙,即达赖在拉萨作为吐蕃的中央,班禅在日喀则作为吐蕃的第一大地方。比照当今汉人共党:上海市书记要由中央总书记亲自任命,中央总书记也要由上海市书记带头拥护。假如美国共和党“认定”一个上海市书记,再由这“美式上海市书记”拥护一位“中央总书记”,那么Z国人是否要抗议“干涉我党内政”呢?


好在达赖班禅都懂得在佛法上面修炼。所以,1950年之后,达赖十四世反思了十三世的性格急躁,班禅十世也反思了九世的轻离故土。他们相互见面之前,都在默默的打卦,结果都认定对方是其前世的合法转世,弥补了前世的缺憾。相差两岁的青海小哥俩,以为相亲相爱就能完成吐蕃复兴的使命。


然而,他们身后的枪杆子由不得他们。1954年把他们摆成共产国的人大副委员长、政协副主席,成了“兄弟说”的法定形式,但在西藏地方又是“父子说”的格局。到了1959年,先是达赖流亡,後是班禅、班禅的亲随计晋美、喜饶嘉措、拥趸范明等等相继下了大狱。眼看自己的扎什伦布寺的僧众们死伤殆尽,班禅喇嘛才醒悟,企图“曲线救国”,晚了...直到笔者开头说的那一年的新年,班禅喇嘛十世却吉坚赞振臂高呼“达赖喇嘛万岁!”,最后一次明白无误的表明自己是达赖喇嘛的第一大护法,是“儿子”,而非“兄弟”。


汉人称谓之“班禅大师”,是吐蕃语“班禅喇嘛”的翻版。他结婚之后,应该被改称为“班禅居士”了,而且可能被达赖下令取消转世资格,但是达赖喇嘛率其噶丹坡章流亡在喜马拉雅山的南麓,始终没有责怪班禅喇嘛,而且坚决维护他的名誉,即使他还俗结婚了仍然尊称他为“班禅喇嘛”,并为他寻访转生的十一世灵童。


天底下若真有天涯若比邻的难兄难弟,若只有唯一的哥俩,那么必定是达赖和班禅。他们在俗界是青海老乡、相差两岁的小哥俩,在佛教界则要扮演父子关系、中央与地方的关系。而在天界呢,达赖是到了天堂入口却不肯进入的观世音菩萨,级别又要低于班禅,因为班禅是“月巴墨佛”,相当于硕导低于博导。


【玉树地震了,班禅喇嘛在哪里?】


以上是笔者作为一个慕道友,听闻一些佛学皮毛而妄言的,有请十方诸佛赐教。


现在问题来了。问题在哪里呢?笔者这样的佛学发烧友,尚且知道伟大的班禅喇嘛九世是在玉树结古寺圆寂的,那么他的转转世,即共党宗教局叶小文先生制造的“班禅喇嘛十一世坚赞诺布”,他是“真佛”啊,现在应该“回忆”起自己的前前世是在结古寺圆寂的,自己的那次丧事得到了玉树结古僧俗的超度的,那么应该怀着悲悯之情和感激之情,立刻迫不及待的飞去地震灾区呀?


而且,“认定”他是真佛的共党政府,应该为他提供一切方便,应该让他的专机飞抵不迟于温家宝的专机。因为地震这种灾难,最急需的是救死扶伤、抚生吊亡,喇嘛要比总理更懂医学特别是心理咨询。


共产国北京政府即使不允许达赖聖尊或其代表吉尊白玛去念经超度,也应该在领导们纷纷亮相“各级关心、八方支援”的时刻,乘机推销自己委任的“活佛”呀,方显得“中国政府尊重并保护西藏文化”呀?难道“文化”只体现在饭后旅游反分裂,而不体现在吊死抚伤?


但是,为何至今不见“班禅十一世”现身于玉树结古寺呢?莫非他忘了或者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前前世的故事?


或者,这位小人家干脆就是一尊地沟油活佛?


(草于2010.04.20,为震灾的藏胞哀悼中)

2010年4月16日星期五

祭园守园人 :纪念胡耀邦逝世21周年 延展赤子祭(三): 与美相系的大悲悯




延展赤子祭(三): 与美相系的大悲悯
      纪念胡耀邦逝世21周年

         那个艳阳清明的去年此刻,耀邦陵前,九个花篮交替变换簇拥着李昭率全家的主祭花篮:
        林昭、张志新、李九莲、钟海源、遇罗克的亲友们敬献的,北大五一九灵魂群、林希翎、羊子大姐、我与老鬼夫妇献祭的……九盆雪焰,熊熊燃烧着胡公亲自平反或涉入的八个经典大案的亲友们20年来的感恩与思念!
        美与美、灵魂与灵魂难逢难再的偎伴!即使再过十年二十年我也会记得,漂泊中万里归祭的林希翎大姐与羊子大姐陵前的偎伴时光,被我安排得最久最久。因为我深信那一刻,昏迷巴黎的林希翎,正睁大灵魂的眼睛遥望着共青城;也深信在东方子夜的火车上用电波追赶着我的羊子大姐,在西方的子夜,正辗转难眠——她偕亡夫的共青之祭,不也寄托着先胡耀邦一日遭人生重挫客死异邦的先夫王若望之痛吗?!

         美与美如此相系,以致去年此刻,当我终于捧着胡公最后的遗容,站在了陵前李九莲姐妹和钟海源女儿的献祭的花篮之间,丽娜闪烁的镁光,自然使我心驰近一年前四二九主祭灵岩的那一天。
         是啊,应该说,就是在第四十个四二九,就是我在林昭灵岩墓碑上放置第二杯酒——献给祭日就在次日的钟海源的那一刹,就是在一片愕然又怆然的镁光闪烁之中,我暗自决心:
    下一个四月,该是钟海源的女儿在共青城耀邦陵前献上一首诗的时候了:

        感谢您刚直凌空的端方
        感谢您青焰磅礴的正气
        感谢您刻石鸿蒙的磊落
        最感念您的国家观——
        人民,只有人民 
        永远是您心里至中至重的“玉”
        鞠躬尽瘁     
        温熙摩挲到最后一息

        才让那青天还是那青天
        绿地还是这绿地

        才在20年后今天    在此刻
        在七十三级
        台阶之上
        一个终于能为勇敢的母亲大声哭泣的女儿
        也是妻子  也是母亲
        从岁月深处皎洁地盘旋而出
        肃立在您的咫尺
        只为倾诉   一声
        谢谢
 (徐小云:《谢谢!——为能为勇敢的母亲大声哭泣》)

        这跳跃碰撞着、相系缠绵着一切,对于我多么自然!但林昭墓碑上两杯酒,对于灵岩追魂群却未免唐突。一直记得镁光里的一片惊疑,才不但向林昭四十年祭现场的人们解释过,还曾辗转邮给林昭妹妹一份我的判决书。我深信,灵魂的坦露就是灵魂与灵魂最好的交流。

        与徐小云摄于钟海源就义十周年

        美被撕裂为一片片灵魂碎片,一个个精神悲剧。苟活的我不幸罹历其间。却有幸见证:最是在中国,所有悲剧的美往往彼此相系、彼此缠绵,彼此呼应,以至任何权势、任何时空难以再将它们剥离、割裂。与其说这是灵魂历难后的英勇,毋宁说灵魂的抗争,是无权者唯一的权力。更见证就是在中国——在依然暴力轮回却更其极权的现代中国,胡耀邦几乎聚焦着、牵系着、纠缠着甲子中国所有具有悲剧美的历史过程与精神人物。与其说这是一位高位异数伟大人格的必然,毋宁视之为期冀大悲悯大人性历史转折的劫难华夏精神奔突的偶然。
    二十一年过去,仅仅后极权仍以普世文明、独立法制、精神人物与精神活动为敌的体制惯性,仅仅敏感词过滤后的美丽汉语的丑陋与龌龊,就足以在证明真正的中国特色的同时,反证胡耀邦多么前驱、多么伟大、多么美丽了。何况这不朽的灵魂如此悲壮、如此血肉地相系着这多难的土地上几乎一切的精神,一切的美丽。但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民族之大不幸,还是民族之大幸?
    可以肯定的是,任何高温,任何重压,任何封禁,任何扭曲,只是在把与胡耀邦及与之相系的美,凝聚为华夏精神史上辉映千古的巨大琥珀罢了。

        所以此刻,我不能不心驰十一天前张志新就义35周年纪念现场,脑际萦回着第一次见到的戴晴大姐久久的缠问与巨大的悲怆——
        这应该是延展赤子祭。为胡耀邦第一个祭日改写了整个人生的叶帅养女戴晴大姐,是继杜光先生张志新祭日感言之后,泪溅四座的:
“对于我们的民族,张志新、林昭、李九莲、钟海源、遇罗克......就有如精神的长江、黄河、森林、土地,没有了他们、忘记了他们,失去了他们……这个民族就等死吧!”
         
哽不成声的悲怆中,戴晴大姐不得不暂离了“讲坛”,直到终于稍稍平静下来,才又满怀深情用英文朗诵了林林献给母亲的诗:
         如果眼泪可以搭成阶梯,
        
而记忆是一条通道。
         
我愿意直直的走向天堂,
         
为了再次带您回家。

         自八十年代初,戴晴大姐就关注着李九莲、钟海源、李调会悲剧,亲自寻找过我们的精神群落。纪念会那天,她还向我自认与李九莲、钟海源“老乡”:“我是江西临川人!”这位从王实味刻录到王容芬纪实大家,那天自然会缠住我问:
       “为什么直到现在还不把钟海源写出来啊?”
        老鬼微笑着代我作答:“由他来写钟海源,未必是思想的钟海源,一定是痴情的钟海源!”
       “那才是人间的大美啊!”戴晴大姐感叹。
        我知道,那感叹的深处,延展着无穷无尽的赤子祭,也延展着始终与美相拥相系的戴晴大姐美的自嗟与美的自信!一如追魂着张志新的崔卫平女士那天那美的自豪:
     “今天,终于和您站到了一起,我要带您回家!”

                  当代三女杰:(左起)艾晓明、戴晴、崔卫平

      
        八个美的传奇妆点着九个花篮:青青耀邦陵一年前就见证:在极权与奴性吞噬、扭曲、丑陋着一切的神邦,大悲悯的胡耀邦曾如此与美相系,相系着一切悲剧的、精神的、挺拔的美与美的灵魂!
     却最是我见证着: 那林希翎昏迷中回荡在共青城的《八无八有》,是美的献祭,也是美的自祭——是赤子十八祭最本真意义上的延展!

待续 :延展赤子祭(四):美的献祭与自祭

2010年4月14日星期三

祭园守园人:延伸的赤子祭(二):也许第一次



延伸的赤子祭(二):也许第一次……

——纪念胡耀邦逝世21周年——


第一次 - “赤子十八祭”之甘粹篇与甘粹先生献祭花篮,出现在共青城耀邦陵 -
《五四,五四!》,既铿锵出第四十个五四 - 林昭在人民英雄纪念碑五四浮雕前誓志,又啸卷出第七十个五四的广场风云... ...
——翔宇着精神中国的自由之魂!
第九十个五四,回望圣女喋血,胡公早逝的悲情,一如甘粹先生以献祭于共青城胡耀邦陵前的花篮缎带上的林昭血诗:
“生命有涯,自由无价!”
这也许是林昭以诗与花的形式,第一次出现在共青城耀邦陵吧?我有幸见证:从陵园大门口到陵墓前,从学者,作家到南昌大学的师生们,人们最瞩目,最肃然的,就是甘粹献祭,林昭诗挽的这只花篮了。
记得社科院一位女学者甚至在半坡驻足问我:
“甘粹先生亲自来了吗?我认识他。”

                             严正学、朱春柳刻林昭四稿

有一位凤凰周刊的从业者,多年来和我一样:几乎访问过依然活着的每一个林昭的至亲至近。每每谈到甘粹,我们的观感也几乎一模一样:
上了年纪的甘粹先生看上去尤其平庸无奇,全无张元勋的桀骜与锋芒。可面对甘先生那“木讷”中的诚笃,平庸中的坚执,柔弱中的刚强,特别是他那为了(彰显)林昭竭尽所有,竭尽所能的担当与效率,豁达与宽容,建言与献策 —— 真是名副其实的“干脆”啊,不得不令人叹服当年林昭的眼光。胡杰的灵魂寻找,赵锐的祭坛长歌,尤其延伸着赤子祭的这一年里,甘粹先生不仅以《回忆林昭》 —— 《北大魂》的不同版面呈现给世人——原来悼念胡耀邦的每一天对于他,都是追魂林昭和他们的同代人的每一天——而且十次为林昭雕像跋涉于京东京北 —— 有三次,竟是穿着同仁医院的病号服随我出发的!
记得第一次向张元勋先生问及甘粹,电话那端是冷冷的一声:“不认识!”昨读博讯一篇采访记,张元勋谈及自称以爱交往林昭者,依然充满鄙夷,不过张先生却马上声明一句:甘粹除外!
“我们不下油锅,谁下油锅?”胡耀邦爱的,为的,力争平反乃至为林希翎们背负的,是这样优秀的一代人!不正是胡耀邦和一代代青年之间爱与互信、歌哭与担当、血与火的传奇中,绵延着这个民族希望的未来?... ...。
是的:爱情,理解,人生,对大爱的祭奠,无不在灵魂群的延伸之中... ...



五一九那一代青春,已经老去,但对于数千年专制积淀的古老神邦,希冀依然那样年轻。
才终也许第一次有幸见证:五一九儿女以灵魂群的姿态,出现在耀邦陵前祭奠的行列里,让我刻录下他们的名字:
陈奉孝 ,张元勋 ,王国乡,钱理群,王书瑶,燕遁符,博绳武 ,沈志庸,余庆水,孙传仪......
陈奉孝,百花学社——五一九最灵魂的人物亲撰了“五.一九“民主运动学子祭耀邦 “与五.一九灵魂群花篮缎带上的挽词 ——
拨乱反正平反错案赢得举国齐称颂
       
一身正气两袖清风中共官场唯一人
—— 是又一代北大人老鬼代为宣祭的。

   也许第一次,共青城的青山绿水以如此庄严,如此默契的形式,铭刻了林昭及与五四希冀,求索,向往相系相承的五一九传奇,以及那个青春代的感恩与不渝。
庄严的默契在延伸... ...

五一九骨干王书瑶、王国乡北大新春维权

于是,共青城五一九缎带上的那些名字,胸佩着执着的维权诉求,又出现在北大新春茶话会上:王书瑶,王国乡,燕遁符,博绳武... ... ..
于是,我第一次求钱理群教授 为一部书(《新五四文萃》)写了序言后,很快又有了一次:求钱先生为谭婵雪女士《求索》作序,为的就是早日从中录出《海鸥之歌》——那正是第四十个五四林昭在人民英雄纪念碑五四浮雕前的誓志啊
终于在又一个四月来临之前——五四的九十周年还没有过去,随着《求索》的出版,我和甘粹先生一年多以前从金色的银杏林里就开始盼望的,雪藏整整半个世纪的《海鸥之歌》终于面世了!
从甘粹先生那里传过来《求索》的第一时间开始,直到子夜,我对《海鸥之歌》的第一阅读,“是以泪眼模糊中的键盘形式进行的。”
 正如网络版序言中我所写的:“清晨,睡眼惺忪地接听甘粹先生电话,我的第一问是:'五十年重读《海鸥之歌》,那是否就是林昭对您的诀别辞啊?'
'是啊是啊!'回声哽咽... ...”
一定会有一个四.一五,我会把不到十个小时就传遍网络华夏的《海鸥之歌》里林昭的生命绝唱——世纪青春中国的最强音,第一次献祭在胡耀邦陵墓前:
“即使我有三十次生命的权利,我也只会全都献到神圣的自由祭坛上。”

(待续)

2010年4月5日星期一

追寻中的拥吻:张志新就义35周年纪念( 祭园守园人 )

杜光 - 

     宣传张志新的事迹,
     发扬张志新的精神。


戴晴 -
     蒙昧暗夜
     爝火闪现
     燃尽自己
     永远留在民族记忆中

 
崔卫平 -
    今天,
    终于和您站到了一起,
    我要带您回家。


 
艾晓明 -
    您美丽的眼睛照彻民族的灵魂!
    语言无法表达您的英勇,你承受的痛苦;
    愿今日的祭奠安慰您在天上的灵魂!


 
王荔蕻 -
    您挚爱的烛火
    质疑黑暗,唤醒良知。
    您是民族永远的痛!
    踏着您的足印前行!

 
夏业良 -
    在奴性主导的时代,
    探求真理竟然有罪!


 

王书瑶 -
民主事业是人类活动最伟大的事业
- 虽然它会牺牲生命。



 朱毅 -
    对于我
    您就是李九莲,钟海源
    李九莲钟海源就是您
    林昭和你们 

    是我永远的痛
    永远的记忆,守护与追寻

   

 

老鬼 -

 

     顶级的暴政,

    铸就了顶级的英雄。

    张志新1930年生,只活了45年,

    没人喊她万岁,却注定比万岁更青春美丽。

    1979年时,最崇敬的英雄是她,

    31年后的现在最崇敬的英雄仍然是她!


    张志新烈士永存史册!
    张志新烈士万古流芳!

 


2010年4月2日星期五

吴国光:冬日喷薄的早上——一九七七年岁尾私事

编者按:今年是中国大陆改革三十周年,中共拿它大做文章,包括炒作高考三十周年的事,妄图把近二、三十年间投身改革事业的一大批读书人,紧紧拴在它的战车上,企图赚取合法性资源。

1.早班喇叭

印象中,那个初冬的早上阳光灿烂。这个印象也许不准确,因为心情会影响记忆的。

那天正赶上我上早班,也就是白天的正常班。骑车去厂子的路上,两旁各家机关和工厂的高音喇叭,照例在七点三十分,准时转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时隔三十年,我现在还能准确地记得,我那天走到了什么地点,正听到喇叭里播出了那条消息。

消息说,大学要恢复考试招生。这本来是天下大学的第一通例,然而,对于我和我的同辈人来说,却成了恩从天降的稀世纶音。几分钟之后,我扎下自行车,换上破烂油污的工作服,进了轰鸣的车间。这天,我完全听不到几百台织布机的咔咔梭声,我沉浸在自己内心的轰鸣之中。

班上,我写了一首七言长诗。记这诗的那个小本,前些年我还在收拾杂物的时候看见过,现在却一时找不到了。

2.七分学星

恰满二十岁的我,早以为自己的学业到了尽头。我的高中班主任、语文老师王兆军,已经三十岁了,更是这么想。

一九六六年的夏季,王兆军行将在临沂一中高中毕业,正踌躇满志地准备报考清华大学土木工程系,要做建筑工程师。一场政治风暴骤起,大学史无前例地关门大吉,他只好回家种地。后来,当了代课教师,来到那间在田野中孤零零地伫立两排房子的朱隆中学,也就是我高中求学的地方。

大 学关门的时间,其实没有那么长。一九七零年,在三年的文革高潮过去之后,毛泽东发话,'大学还是要办的'。不过,学生是从工农兵中招收,办法是'群众推 荐,领导批准'。'群众'怎么推荐,领导按什么标准批准,我们无从得知。兆军和他高中时代最要好的同学杨文法一起,听一个瞎子算过命。那瞎子说:你们都文 才很好,不过命中注定七分学星,不到十分的。他们二人的解读是:'十分学星'就是大学生,咱们这辈子上不了大学了。

我还曾经看到一丝光 亮。那大约是一九七三年年初,有传言说,以后中学校长也可以推荐个别学习成绩突出的高中毕业生,直接参加大学招生考试。朱隆中学的校长姓郑,一天在校园里 把我叫住。我正紧张,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他拍拍我的肩膀说:小伙子,好好学,明年我推荐你去考大学。在当年的形势下,听了这话虽不敢认真,但总抱几分 向往。与王老师谈起来,居然师生之间会畅想到届时选择什么专业。老师当然推荐自己当年的第一志愿,还是清华大学土木工程系啦。

那年夏天出 了个张铁生。这样一来,不要说高中毕业生直接升大学了,连文化考试也差不多废了。偏偏,上级要求认真学习张铁生的事迹,学生们奉命就此作文,论述这一'反 潮流'壮举的伟大意义。我中学时代的作文,数这一篇最短、最差,二百字一页的方格稿纸,不知道怎么凑满了一页零几行。

以后,当农民,进工 厂,尽管天天灯下苦读,但却从来没敢做过上大学的梦。我的青年时代,那是没有梦想的。能搜罗到随便一本什么书看看,已经乐趣无穷,已经梦境逍遥了。真的是 随便什么书:从农家万年历,到《历代法家文选》,从村里大婶针线筐底那旧黄纸的《十世姻缘》,到干部手中为了学习所谓'马列六本书'而下发的《反杜林 论》。走在路上,风刮来一张半是粪污的《参考消息》,我一定蹲下,找一根树枝拨着,两面看完。我母亲教书的那间学校的旧同事,都不奇怪,路老师家的大小 子,为什么会走着走着突然蹲下,在冷风中,聚精会神地对着地面,数分钟如痴如呆。

3.不懂'汉语'

记得当时可以填报四个志愿。其实只有三个,听说最后一个志愿一定要写上'服从组织分配',否则说明政治品质有问题,是没有被录取的希望的。我姐姐听她厂子里几个有文化的人这么说了,回家郑重其事地叮嘱我这个。

三 个志愿的选择也太多,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应该填写什么。经过三年的农村和工厂生活,我的志趣完全聚焦到和文字相关的东西上来了。父母当然不愿意我们学文科, 谁都知道那是有政治风险的。可是,他们知道我早就有很强的独立意志,也了解我这些年在文字上的努力和追求,我去学文科已经天经地义了。与同样准备报考的王 老师商量,答案一样自然而现成:要么中文系,要么新闻系,反正是干写文章的行当。

问题是,我在报名处读遍相关材料,没有发现哪怕一个中文系在招生。新闻系有一个,是上海的复旦大学。可是,我向往北京。踌躇之下,选择了北京广播学院的新闻采编专业为第一志愿,复旦新闻作为第二。第三就选家乡的大学,山东大学;专业嘛,没有中文和新闻,就选哲学吧。

不 料想,交表的时候,工作人员对我的填报发生了疑问。那是一个中年男人,他说:你不是报文科吗?北京广播学院是理科。事实上,广播学院有一些科系是理工,有 一些则是文科,这'新闻采编'当然是文科。我解释了两句,那人却不由分说,要我改一下。好不容易找出这三个志愿,再改改成什么?这般犯难之下,免不了斜眼 瞅瞅别人是怎么写的。旁边几个青年男女,个个第一志愿都是北京大学。那时候,我几乎完全不懂这所那所学校的所谓好和差,但却知道北京大学是有名的。看人家 那笔字,也敢报考北大,我为什么不行?没有中文和新闻专业,那就和对待山大的策略一样,选哲学了。

后来见到王老师,知道他报的是复旦中文、复旦新闻、和山大中文。为什么他可以报中文系呢?原来,招生资料上的专业名称,'中文'无一例外写的是'汉语言文学'。我以为那是'汉代的语言与文学'的意思,居然不懂得'汉语'就是中文。

4.向往考试

考 试的那几天,赶上我上夜班。向我所在的乙班班长请假,不准。其实,那时候工作纪律不严。一边是什么'大干快上',另一边却是常常闹电荒,八个小时的班,有 一半时间干活就不错了。这倒腾出一些时间复习功课。可是,班长大约是看人读书就有气,也许觉得小青工要考大学是异想天开。这类见人读书来气的领导,我那几 年见多了。对不起,只好旷工了。

工厂一年,是我读书较多的一年。毕竟,和农村相比,这里没有生计的忧愁和烦恼。领了那每月二十一块钱的工 资,换了饭票进食堂吃饭。不像在村里的时候,为没得吃发急还不说,几个大小伙子一起过日子,更顿顿愁着怎么把粮食变成熟饭。这里,周围有文化的人也多了。 一起进厂的小韩,大名跃进,喜欢交朋友,口口声声叫我'大哥',时不时带两本比如默林的《马克思传》这样的书给我。哪儿来的呢?他说,人家都知道我有个大 哥喜欢看书,借我让我给你看的。慢慢地,我也确切知道了一些书的来源。那些与我并不相识但却赞赏我读书的同事,从家里或朋友那里搜罗来这些书,特意托小韩 转借给我。我们那是个大厂,两千多人。还有一些女孩子,我即使知道了是她们帮我借的书,也因为青年男女之间的羞涩,从来没有当面向人家道谢一声,都是小韩 把书拿回去还她们了。今天多半已是中年下岗职工的她们,生活也许仍然艰辛,很难想象她们会有机会读到这篇文章。远隔重洋的我,对这些善良的人有一如既往的 由衷感激,希望这不会因为言语的笨拙和表达的迟到而失色吧。

终于,考试了。十年来中国第一次的大学入学考试开始了。能坐进考场,这就是人 生最大的机遇。坦白地说,我一生向往考试,尊重考试,热爱考试。原因很简单:这是一个这样不公平的世界,考试该说是相对最公平的了。我常说,如果人生就像 考试一样,那该多么美好。这决非矫情,更没有炫耀,如果你了解我们是历经多少艰难乃至绝望之后才有了参加考试的机会。

监考的老师似乎也很 兴奋。他背着手,在教室里走来走去。在我的桌旁,他站了好长一段时间。第一场,记得好像是政治。考完出来,楼道里充塞着兴奋、疲惫、懊恼和好奇。这位老师 穿过人群离去的时候,看见了我,停下来,问了一句话:报北大了吗?我回答:报了。他微笑着点点头,挟着我们的考卷走了。

5.《斯巴达克》

在焦虑中等待的日子,最难打发,也最为空虚。这时,来了个生人。

那天我正在上班,这人到班上找我。他高高大大,看年纪比我大一些,自我介绍叫作徐平,是我们厂子对门那家针织厂的附属学校的老师。他说是教师进修学院的钱老师要他来找我,并且邀我去拜访钱老师。

我 有些朦里懵懂,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不好意思问,徐平也不解释。我们去了,钱老师问了我一些日常读书学习的情况。听说我读书作笔记的,他要我拿一些笔记给他 看看。我那些笔记,都是用一面油印了各种宣传材料的纸张的背面作的,主要是抄书,当然抄的时候有些归纳整理,也把一些自己对内容的注解或相关的想法等等写 在旁边。对于古典着作,往往是整本整本的抄,一本下来就很厚,用纸捻子装订起来。那些纸张是各处凑的,规格先不整齐;纸的质量很差,油印水平也差,油墨往 往都渗到背面也就是我写字的这面了。反正这些笔记甚不美观,我也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捡了外观稍好一点的几本呈上。

当时的谈话情景和 内容,现在都忘记了,脑海中只有一个镜头十分清晰:有一天,钱老师很兴奋,哆哆嗦嗦地(他的右臂有些不便,动作的时候给人这个感觉),打开书桌脚橱的锁, 从最底层抽出一本书来,向我们展示他细心收藏的宝贝。书名叫做《斯巴达克斯》。我现在手头有这书的上海人民出版社版本,但那个时候,除了《青年近卫军》、 《铁流》和几本高尔基等苏联文学作品之外,我几乎没有读过外国小说。很想读它,但不好意思张口。钱老师接着就把它锁好了。

至于钱老师对我 的笔记是什么看法,那是后来我从父母口中知道的。认识钱老师之后,直到后来好多年,他都是我的好朋友,也常到我父母那里做客。父母转述,钱老师看到我连带 注释一并抄了整本《李贺诗集》的那本笔记上,对书上的一条注释提了点儿不同的看法,他很赞赏,认为这年轻人'不简单'。至于那是条什么注释什么意见,父母 说不上所以然来。而我的所有那些笔记,包括至少有一麻袋的剪报,是剪贴在一本一本的《红旗》杂志上的有关国际知识、科学知识、历史知识之类的东西,在父母 多次搬家过程中,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钱老师叫钱勤来,上海人,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一九六五届毕业生。

6.长河浪花

当时钱老师应该告诉了我,他刚刚参加了高考语文阅卷回来。但是,他不谈阅卷的情况。为什么托徐平找我?他说是听说了这么个年轻人。

我 有位好朋友,朱瑞玺,是纯粹的农民子弟,高中比我高一级,但比我大不少岁,那时已经师范毕业在县城的一所中学当语文教师了。我也常到他那里借书,毕竟有个 中学图书馆做依靠。这天,在他们校园里,一见到我,他就兴奋地说:今年高考的作文,水平真棒。原来,据说是全省第一名的作文,已经传出来了,他有抄的一 份。我说,你拿给我看看。他迫不及待,一边走一边说:我都背下来了,先背开头给你听听。

'历史的长河,有多少翻涌的浪花……'

'这是我写的呀!'不等他第二句出口,我就跳了起来。他停住脚步,侧过脸来,惊讶而认真地看着我:'真的?'

我接着背了第二句,问他:'是这样的嘛?'

我们两个几乎要欢呼起来。

兴 奋冲昏了头脑,接下来的事情我就不大记得清楚了。等到发榜之后,钱老师告诉了我们一些语文阅卷的内情。他说,我那篇作文写得那么长,有阅卷老师怀疑我是不 是事先朦对了题,准备好了这篇《难忘的一天》的现成文章。可是,老师们发现了我试卷草纸上涂抹的提纲,这就可以排除疑问了。而且,作文之外的解词、古文翻 译等题目,据钱老师说,我的回答比标准答案还详细许多,看得出有些基本功。他们打算给这份语文试卷九十八分,斟酌之后,怕分数给高了,连带让人认为全省语 文判卷给分偏高,不如减两分,于是给了九十六分。

这些事情,也许不该我来转述。说实话,我这个人常被讥评为'骄傲',但却从不自满,最看 不上'得意'二字。那个年代,没有'高考状元'这一说,我也不是'高考状元'。一篇时文,起承转合,正好对了阅卷老师们的法眼,是我的运气。今年夏天,回 乡探望卧病的老父,一位中学老同学请吃饭,座中有位原不认识的朋友,也是那年一起参加高考的,现任我当年考场所在那所中学的校长。为了是我,他给面子来吃 饭,一见面先说:'你那篇文章,现在看没什么了,当年还真是不凡。'我感谢他那后半句的好意,更感谢他那前半句的实话。

7.读书人生

其 实,把高考成功看的多么得意和了不起,多是如今浮躁、势利人心的反映。我们那个时代,毕竟还朴实。即使从困苦中一下子考上大学,按我乡下大爷(当地这样称 呼伯伯)的话说,就是从此只住楼房了,那周围人们对你的关注,也还多是有关那孩子是如何学习的。比如说,厂子里开始传言我会背《新华字典》和《汉语成语词 典》,大约就认为这是我的学习秘方。说来惭愧,《新华字典》里很多字,我至今不认识;从这篇文章里,也看得出,至少今天的我,不爱使用成语。考试不是人 生,人生比考试艰难、复杂得多。在那之后的很多年里,我有机会到中外多所着名大学读书,学位也念了几个,可是,到今日知天命之年,就人生而言,还不是照样 成绩平平?

但是,我爱读书。这一点,既不必吹嘘,也无需谦虚,就是人的一个特点罢了。当然不是坏的特点。一个不给人读书机会的社会,是荒谬的;一个让人无心读书的社会,是堕落的。

一 切揭晓的那天,我正巧也是在图书馆里。县图书馆很小,我搞不到借书证,但报纸杂志是开放阅览的。隔一段时间,我总会来看看那时还为数极少的几份文学刊物。 忽然,杨文法老师来了。我以为正巧遇上他呢,可他说,我到你家里去了,你妈说你到这里来了。有什么事吗?我问他。他把我拖出阅览室,一出门就低声、紧张而 又兴奋地告诉我:'你考上北大新闻系了!'

我一愣:'不可能吧?我没有报,再说也没见北大新闻系在山东有招生名额呀。'

杨老师说:'不会错。我刚从教育局来,他们的人今天到济南拿录取名单去了,到那先打电话回来说的。'

我忙问:'王老师呢?'

'他上了复旦中文系。我们现在告诉他去。'

王兆军那时调到了县东几十里地的俄庄公社做秘书。杨老师和我一路疾踏自行车,记得最后是辗转在田野里找到了王老师。我们一行三人马上回城,直奔县教育局。

已 经是接近下班时间了,县教育局的小院里聚集了不少人,都是等候录取通知书的。局里的崔西品老师,认识王老师,也认识我――我出生的时候,他父亲正在我父母 任教的学校当校工呢。他把我们让到一间僻静的办公室里,说晚上去他家吃饭,就赶着出去说服聚集的人群离去。通知书不可能这样直接发到个人手里,那要通过单 位下发。

等人散尽了,崔老师进的屋来,一脸喜气,恭喜王老师和我。我们都有些局促,对自己的命运并没有把握。终于,崔老师打开了一个大纸袋,捡出两张录取通知书给我们看。白纸黑字,我那一张上写着,我被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新闻专业普通班录取。

我 不明白'普通班'是什么意思,心里有些打鼓。当然,后来明白了,就是不是'进修班'的意思。我也不明白,至今还不明白,我是怎样被超越志愿地录取到中文系 新闻专业的。那年,山东还有潍坊的王广新同学,也进了北大新闻专业,成为我们班的老大哥。不管有多少不明白,那最最重要的东西,现在反正是明明白白了:我 终于有了专心读书的机会。

8.夜行列车

第二天,当厂办公室通知我去一趟的时候,我知道,那张纸已经通过正式渠道送达了。

我 们厂那年考上十一个大学生。不过,直到二月中旬,我们都还在厂里照常上班。我在织布车间的纬纱室,职责是帮女工们把成袋的纬纱穗子倒进她们的小车,然后她 们就推着车子游走在一列列的织布机之间,把纬纱装到机上。我这是极简单的工作,就是用点儿力气。进厂的时候,大家都争学技术工种,这件活儿,可以说是全车 间最低劣的工种,没人想干。分到我,就是我吧,好处是没事的时候随时可以看书。班长会不时进纬纱室扫一眼,看我在读书,脸上不快。可是,换纬工们不来装纱 的时候,这位倒纱工,惯例不是睡觉,就是不知到哪儿遛去了,我却老老实实守在这里,睁大两只眼睛,他还能说什么?

那几天,班长不到纬纱室来了。来的经常是一些不认识的人,三三两两,在门口往里看一眼,就跑了。师兄弟们告诉我,那些人是来看看这个念书人什么样的。

家 里面,许多亲戚、朋友、邻居、同学、同事,也这样来看看。这同事,包括父亲的同事、母亲的同事、姐姐的同事。我自己的同事倒不算多,因为我在这间工厂刚刚 一年。我插队村子里的老乡来的不多,进趟县城对于他们来说是件天大的事情。来了就要留他们吃饭,母亲极忙,还要为我置办行装。没有合适的箱子,父母决定把 他们结婚时置办的一件柳条包给我带上。已经用了大约二十五年的这件行李,烟熏日晒,外观不大看得出本来的乳白色了。在正月的酷寒中,姐姐用自行车驮它到沂 河边,里里外外洗刷了一遍。一套被褥装进去,也就差不多满了。

这已经是一九七八年了。二月二十六日午后,父亲、二舅和我一起上路,坐五个 小时的长途客运汽车,来到京沪线上的古城兖州。接近半夜时分,我告别父亲和舅舅,登上了来自上海的过路列车。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坐火车。车上没有空座,一夜 站到天津。大站卸客多,我可以坐下了。应该打个瞌睡,可是,我没有睡意,在朦胧的晨曦中努力两侧急速展开的景观。清晨,列车抵达北京站。二十七日八点八 分,当我走出车站的时候,空气清寒,人声鼎沸,一轮金红的太阳,刚刚在最后的冬天里喷薄而出。

三十年后,二000七年十二月初

于太平洋另岸,桴浮书屋

配图:


山东临沂棉纺织厂一九七七年高考后即将上大学的部分青年与厂领导合影。前排右一为作者。


北京大学中文系新闻专业七七级同学一九八二年初毕业合影。三排右二为作者。


吴国光参加21世纪中国基金会举办的研讨会


(原载《动向》2008年1-2月号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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