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6日星期日

高瑜:一个国家为什么害怕一个记者?——中国民主与公民运动女性行动者实录

艾地声Edysen  X
@KA594594 · Sep 3, 2026

当代巾帼英雄传⑪


2026年,北京。82岁的高瑜坐在电脑前,等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连上的网络。她家的宽带被掐了,手机、座机也曾被切断。一个生活在首都的八旬老人,打车、扫码、接验证码乃至紧急求助,都曾因此变得困难。但她最惦记的似乎还是一件事:发推。没有自己的网怎么办?蹭。她甚至把自己的帖子编成了一个系列:“蹭网发推之一八六。”“蹭网发推之一八九。”

一个82岁的老太太,一台电脑,一条偶尔能够蹭到的Wi-Fi,为什么值得一个庞大的国家机器如此防备?答案也许要从四十多年前说起,因为她是一个记者。

一、共产党地下党员的女儿

高瑜1944年出生于重庆。如果仅仅看她后来两度因“国家秘密”获重刑、长期遭受监控的人生,很容易把她想象成一个有着天然反共背景的人。其实正相反,按照高瑜自己的回忆,她的父亲早年从事教育,也曾参加中共地下工作。她后来查阅地方史料,认为父亲在1920年代末已经参与当地共产党组织活动。母亲也是那个年代少见的知识女性,年轻时成绩优异,进入天津女子师范求学;抗战爆发后随着时代洪流辗转南迁,曾在河南大学、武汉大学等校借读,最后到了重庆。

这是一个典型的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家庭。战争,救亡,革命,读书,寻找一个新的中国。父亲后来较早去世,高瑜记忆中的家庭生活,却留下了另一些东西。周末和节假日,母亲躺在中间,姐弟俩睡在两边,母亲给他们读书。普希金,《格林童话》,中国文学,外国文学。后来文革来了,一些书也在抄家中消失。

高瑜自己回忆,对她精神世界影响很深的,并不是什么政治教条,而是俄罗斯文学以及西方人道主义、人文主义。这也许是理解高瑜的一个起点,她首先不是政治活动家,她首先是一个相信文字的人。

二、她完整地活过毛时代

1962年,高瑜考入中国人民大学语言文学系文艺理论专业,六年以后毕业。那六年是什么年代?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四清,文化大革命,红卫兵,批斗,知识体系被摧毁,大学陷入政治狂热。所以高瑜这一代人与今天完全不同,她不是后来通过书本认识毛时代,她就是从那个时代里长出来的。

大学毕业后,她被分配到山西农村中学当教师;1975年调到北京市文化局;1977年又借调北京电影制片厂做编剧;直到1980年,36岁的高瑜进入中国新闻社专稿部。她终于成为职业记者,而这时,中国也刚刚从文革废墟里走出来。

思想解放,真理标准讨论,改革开放;知识分子重新谈人道主义,经济学家重新谈市场,法学家重新谈法治,政治学者开始讨论政治体制改革。一个在毛时代度过青年时期的女人,恰好在职业成熟期遇见了中国近几十年思想最活跃的年代。高瑜真正成为高瑜,是在这里。

三、她先报道了另一个记者

1985年,高瑜报道刘宾雁。刘宾雁是当时中国最著名的调查记者和报告文学作家之一。他写官僚主义,写腐败,写体制弊病,也因此不断遭受政治整肃。高瑜因为报道刘宾雁及《第二种忠诚》事件,自己也受到压力。按照她后来的回忆,她被中新社视作“自由化分子”,批准相关稿件的负责人也受到处分。这个细节很有意味。她先报道一个因为写作受到整肃的记者;后来,她自己成为被整肃的记者。

1988年底,高瑜进入《经济学周报》,任副总编辑。这份报纸是理解1980年代中国改革知识界的一把钥匙。它讨论经济改革,也讨论政治改革;关注市场,也关注权力;与当时一批改革派知识分子保持密切联系。

高瑜在那里发表了一篇后来改变命运的报道:《严家其、温元凯关于时局的对话》。文章谈到胡耀邦下台,谈中国政治中的非程序化权力更替,也触及政治改革。后来官方把它定性为所谓“动乱”的重要思想材料。

一个记者,因为记录知识分子关于国家前途的讨论,开始进入政治机器的视野。

四、1989年6月3日

这一段历史不需要写得很长。1989年6月3日上午,高瑜在上班途中被抓。那一天晚上,北京枪响,坦克开进城市,第二天成为中国历史上的一个巨大伤口。

《经济学周报》随后被停刊,高瑜被关进秦城监狱,她后来获释。但1989年已经把她的人生分成了两半,此前,她是改革年代里的记者,此后,她逐渐成为一个必须不断回答同一个问题的人:记者究竟应该对谁负责?对权力?还是对公众?

五、第一个“国家秘密”

1993年,高瑜再次被捕,1994年,她被以“泄露国家重要机密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又是写作,又是信息,又是记者。后来人权组织调查指出,案件所涉及的一些所谓秘密内容,此前已经在香港媒体出现,其中甚至包括亲北京媒体。

这就产生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已经进入公共领域的信息,为什么还能够成为“国家秘密”?当然,一个国家有权保护真正涉及国家安全的秘密。军事部署,情报人员,重要安全行动,这些都可以构成合理的国家秘密。问题在于:如果所谓秘密涉及的是公共政策、党内政治、国家治理以及公众本来有理由知道的事情,那么“保密”的边界在哪里?

在党国体制中,这个问题尤其复杂,因为党的秘密与国家秘密常常重叠。这就产生一个更加根本的问题:执政党关于怎样统治人民的信息,人民究竟有没有权利知道?这个问题后来再次改变高瑜的命运。

六、坐完牢,她又去做记者

1999年前后,高瑜重新获得自由。她已经五十多岁,坐过牢,身体不好,家庭也承受了巨大压力。最安全的选择当然是:不写了,不谈政治了,过日子。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要求一个坐过牢的人继续承担风险,但高瑜又开始写。

香港媒体,海外中文媒体;专栏,访谈;中国政治;经济改革,党内权力,知识分子。她继续观察,也继续发表;互联网出现以后,她又进入网络。微博被封,就去Twitter,出口被堵住,就寻找另一个出口。这后来几乎成为她生活的常态。

七、一份不能让人民知道的文件

2013年,中共中央内部出现了一份后来广为人知的文件,通常被称为“9号文件”。它所警惕的思想包括西方宪政民主、普世价值、公民社会、新自由主义、西方新闻观,以及对中共历史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性质的某些批判。

民间后来经常把这种意识形态禁区概括成“七不讲”。这份文件很重要,它预示了一个时代的变化。改革年代曾经讨论过的许多问题,开始重新变成禁区。宪政,公民社会,新闻自由,普世价值。这些原本可以在知识界讨论的概念,越来越被视为意识形态安全问题。

然后,高瑜第三次被捕了。

八、70岁的政治犯

2014年4月24日,高瑜被带走,她已经70岁。2015年,北京市第三中级法院以“为境外非法提供国家秘密罪”,判处她有期徒刑七年。法院认定:高瑜取得一份中共中央办公厅文件,并将电子版本提供给境外媒体;有关部门鉴定该文件属于机密级国家秘密。

外界普遍把涉案文件指向9号文件,但是高瑜始终否认法院认定的关键事实,她认为案件是构陷。这里必须把两种叙述分开:法院认定她泄露国家秘密,高瑜本人否认。

国际人权组织则把案件视为对言论和新闻自由的打压。我们不需要替任何一方填补证据,把事实摆出来已经足够。

九、央视上的高瑜

高瑜案还有一个后来非常熟悉的场景,法院判决以前,央视已经播出了她所谓“认罪”的录像。一个70岁的女人坐在那里,承认错误,表示悔过。对于一个长期坚持独立表达的人,这幅画面似乎意味着她终于低头了。

可是后来,高瑜讲出了另一个版本,她说警方同时控制了她的儿子。丈夫已经去世,她只有这一个儿子;她担心儿子被刑事追究,于是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她后来甚至说,如果为了儿子,对方说她杀人,她可能都会承认。她的律师以及国际人权组织也曾指出,她是在儿子被拘押和巨大心理压力下作出有关陈述,而且并不知道录像会被央视播放。

我们当然无法进入当时的审讯室,但至少可以确定:那不是一个可以脱离其处境、简单理解为“自愿认罪”的画面。而我觉得,这一幕恰恰使高瑜更加真实。她不是钢铁做的人,她会怕,她会担心儿子,她也可能在巨大压力下妥协。

这不是她人生中应该被删除的一页。

十、真正的坚持,不是从未低头

英雄叙事很容易制造一种假象:英雄永远勇敢,永不恐惧,绝不低头。现实中的人不是这样,高瑜也不是。如果她后来关于央视认罪的陈述属实,那么那一刻,她确实被权力压弯了,因为她是母亲。

但真正值得写的事情发生在后面。她没有因为那一次“认罪”,从此接受权力给她规定的身份,她后来否认有关指控,继续接受采访,继续写,继续评论政治,继续纪念六四。

高瑜真正值得敬重的地方并不是这个女人从未低过头,是她被压得低过头,却始终没有被迫跪下去。

十一、一份反对新闻自由的文件,制造了一个新闻自由案件

如果涉案文件确如公开报道所指就是9号文件,那么高瑜案有一种近乎黑色幽默的结构。这份文件警惕西方新闻观和新闻自由,一个记者因为被指把它提供给外界,被判七年。也就是说:一份警惕新闻自由的文件,通过惩罚一个记者,证明了自己正在被执行。

这件事背后,其实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信息观。一种认为国家治理首先需要秘密、纪律和组织控制,另一种认为公共权力越重要,公众越有权知道它怎样运行。

高瑜几十年的职业命运,恰好夹在这两种逻辑之间。记者天然希望让更多事情成为新闻;秘密政治天然希望让更多事情留在秘密里。这才是高瑜案真正值得讨论的地方。

十二、五年刑期结束了,控制没有结束

高瑜上诉。2015年11月,二审将七年改判五年;因为年龄和健康状况,她随后获准暂予监外执行。她回到了家,但是回家不等于自由。此后她生活里不断出现几个很有中国特色的词:喝茶,上岗;敏感日,被旅游;六四来了,一些重要会议来了;政治敏感时期来了,她可能就必须离开北京,不是旅行,前面必须加一个“被”字:被旅游。

到了2026年,她已经82岁,这种生活仍没有完全结束。

十三、出去“被旅游”,反而可以上网

这几年,高瑜家里的通信受到越来越严格的限制。她自己公开讲过一个非常荒诞的故事,在北京家里,网络被切断,手机、座机等通信也曾受到限制。但是敏感时期被带离北京“旅游”以后,到了外地,她的电脑、手机和平板反而能够连上网络。

她形容那种感觉很爽。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被警察陪着离开自己的家,结果最大的快乐居然是终于有网了。等“旅游”结束,回到北京,打开电脑,又是一片空白。她开始研究什么时候能够蹭到附近的网络,有时候凌晨可能比较容易,那就调整作息,等,连上,发出去。

她甚至公开写道:“我感谢互联网,我还可以蹭网发推。”这已经不是政治悲剧,甚至带有一点荒诞喜剧的味道。

十四、一个国家为什么害怕一个记者?

现在可以回到本文标题,一个国家为什么要防备一个82岁的老太太?她没有组织,没有武装,没有军队,没有行政权力,甚至没有自己的网络。

她能做什么?写几百个字,发一条推文;接受一次采访,回忆一个历史人物;评论一条新闻,纪念一下六四,仅此而已。可是对于一个高度依赖信息控制的政治体系来说,她还有一样东西很麻烦:记忆。

高瑜记得毛时代,记得文革,记得改革年代;记得胡耀邦,记得赵紫阳;记得1989,记得《经济学周报》,记得秦城;也记得中国知识界曾经公开讨论宪政、政治改革和新闻自由的年代。

一个年轻人可以被告诉:事情从来不是这样的。一个82岁的记者却可以回答:不,我当时就在。这可能才是一个老记者真正令专制权力不安的地方。

十五、张展与高瑜

写到这里,我想起本系列第三篇的张展。张展1983年出生,2020年,她拿着一部手机进入武汉,拍街道,拍医院,拍殡仪馆;采访市民,然后把视频传出去。高瑜比张展大近四十岁,一个属于报纸时代,一个属于手机时代;一个写专栏、做采访,一个拍视频、上传网络。

但她们最后遇到的是同一个问题:谁有权记录现实?以及谁有权把自己看到的现实告诉别人?技术变了,这个问题没有变。

十六、82岁以后,为什么还不闭嘴?

这是写高瑜最让我感慨的地方。年轻的时候不肯闭嘴,可以说是血气;中年的时候不肯闭嘴,可以说是事业、理想,甚至某种执念。可是到了八十多岁呢?高瑜已经没有什么政治前途,也没有什么职业晋升,更不需要靠政治言论博取名声。她为写作付出的代价已经足够多了,三次被捕,两次重判;秦城监狱,疾病,央视“认罪”;长期监控,被旅游,断网。

按照最简单的利害计算,她最合理的选择就是退休,不谈六四,不谈中共高层,不碰那些“国家秘密”,不再接受采访,不再发推。

一个八旬老人完全可以退出历史现场,没有人有资格要求她继续冒险。可是高瑜没有。

十七、那就蹭网

家里的网断了,那就蹭;白天连不上,夜里试;今天发不出去,明天再发。她还给这些帖子编起了号:“蹭网发推之一八六。”“蹭网发推之一八九。”

一个国家机器拥有警察,监狱,法院,宣传系统,防火墙,以及切断一户人家网络的能力。82岁的高瑜有什么?一台电脑,一个账号,一条偶尔能够连上的Wi-Fi,还有自己的脑子,自己的记忆,自己的判断。

她不肯交出去的,似乎也只剩下一样东西:作为一个记者,看见、判断和说出来的权利。

十八、一个记者,至今仍在现场

高瑜80岁以后说过一句话:“自由和写作是我的宿命。”我想,这句话已经不需要我们再替她解释。她的一生并不完美,她不是一个永远不会恐惧的人;她被捕过,生病过,为儿子担忧过;在央视镜头前“认罪”过,也经历过普通人在强大国家机器面前都会经历的无力。

但四十多年过去,她还是在写,她甚至没有给自己换一个更加宏大的称号。她的X账号简介仍然写着独立记者、专栏作家。不是革命家,不是民主斗士,不是政治领袖。记者,仅此而已。

2026年,北京。82岁的高瑜还在寻找能够连接世界的网络。连上以后,她打开X,写,发送;然后等待下一次能够连上的机会。她说:“自由和写作是我的宿命,80岁之后,我仍要沿着我的命运之轨走下去,我相信我会看到光明。”也许一个记者真正的职业伦理,从来没有那么复杂,无非三件事:看见,记录,告诉别人,高瑜做了四十多年。

国家机器可以让她坐牢,可以让她“被旅游”,也可以切断她家的网线。但到了82岁,她仍然没有同意一件事:从此闭嘴。

写到最后,我不想再称赞她勇敢,只想留下一个事实:一个记者,至今仍在现场。


附:

高瑜脸书 2026-9-5

回复艾地聲
謝謝艾地聲寫我,雖然我們素昧平生,我們只是在網絡相遇。你用的照片也都不是我,但對我還是非常有力的鼓勵!
有一重要的更正:我坐過北京市安全局大紅門看守所、北京市第一看守所,沒有坐過秦城監獄(六四後因為北京市看守所翻修,借秦城監獄關押六四犯)。
原因是我89年6月3日早晨上班途中被北京市安全局綁架,但是我沒有被捕。3個半月後辦理“監視居住”,1990年初得了心絞痛,8月10日緊急發作,18天后,1990年8月28日被專案組送回家。審查近1年4個月,沒有給一個字的結論。
非常抱歉,遲至今天才看到艾先生的網頁。謝謝你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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