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594594 · Sep 6, 2026
一个人十九岁时相信继续革命,相信砸烂旧国家机器;半生以后,却越来越相信产权、法治、人权、宪政和限制国家权力。这个人是杨小凯。
他原名杨曦光。文革中因《中国向何处去?》成为著名思想异端,坐牢十年;出狱后自学经济学,后来进入普林斯顿大学,成为国际知名经济学家。晚年又从中国经济改革重新追问政治制度,提出“后发劣势”、国家机会主义、经济改革必须伴随宪政转型等判断。
杨小凯真正值得写入中国自由主义思想史的,并不只是经济学成就。他还有一个更大的思想转变:他年轻时认为中国的问题是革命不够彻底,后来却发现,中国真正缺少的不是另一场革命,而是限制革命和权力的制度。
一、杨曦光首先是一个革命异端
杨小凯1948年出生,少年时代在长沙成长,父母都是中共干部。父亲在反右倾和此后的政治运动中遭受打击,文革爆发后家庭再次受到冲击。原本属于干部子弟的少年杨曦光,很快卷入造反运动。
1968年,他写下《中国向何处去?》,这篇文章后来常被描述成一篇反专制宣言,其实没有这么简单。杨曦光确实敏锐地发现,共产党革命胜利以后已经形成一个新的官僚特权集团,他称之为“红色资本家阶级”或新的官僚阶级,认为所谓革命委员会并没有真正消灭官僚统治。
这个观察非常早熟,但他的答案仍然是革命主义的。他主张继续革命,打倒新的官僚阶级,砸烂旧国家机器,建立巴黎公社式的“中华人民公社”。十九岁的杨曦光已经反对现实权力,却还没有走出毛时代的思想世界。他发现了革命可能制造新的统治者,却还相信更彻底的革命可以解决这个问题。这正是他后来必须走出的第一层思想牢笼。
二、十年监狱,使“阶级”重新变成了“人”
《中国向何处去?》使杨曦光付出了巨大代价。1968年被捕,后来以反革命罪判刑十年,直到1978年获释。他人生最好的青年时期几乎全部在监狱中度过,但监狱反而成为他的大学。他在那里认识了各种政治犯、知识分子、工程师、宗教人士和普通犯人;又靠极其有限的条件学习数学、英语和经济学。多年以后,他在《牛鬼蛇神录》中写下这些人物,这本书的重要性不仅在于保存政治迫害史。它还显示了杨小凯思想的一次变化:抽象的阶级开始重新变成具体的人。
革命理论习惯把人分成敌我。革命者,反革命;无产阶级,资产阶级。可一旦真正和那些被称为“反革命”的人共同生活,就会发现他们首先是人,有家庭,有思想,有善恶,有尊严,也会受苦。杨小凯后来越来越重视普遍人权,很难与这十年经验分开。
人权真正困难的地方,并不是保护自己喜欢的人,而是:即使一个人政治立场与你不同,他是否仍然享有不能被国家任意剥夺的基本权利?杨曦光时代的阶级政治,开始让位于杨小凯时代的权利政治。
三、从囚徒到经济学家
1978年出狱以后,杨小凯已经三十岁。没有正常大学学历,没有完整的学术训练,但他凭借长期自学,很快进入经济学。先在湖南大学旁听,后进入中国社会科学院数量经济与技术经济研究机构学习,再到武汉大学任教。1983年赴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学习经济学,1988年获得博士学位,后来任教于澳大利亚莫纳什大学。他逐渐形成自己的新兴古典经济学和超边际分析,核心仍然是亚当·斯密那个古老问题:分工为什么产生财富?
现代经济学常常把分工视为已经存在,然后研究资源怎样配置。杨小凯则重新追问:为什么有人选择专业化?交易网络为什么扩大?企业为什么出现?分工如何随着市场规模演进?这些研究后来把他重新带回中国问题。
越复杂的分工,越需要陌生人之间长期合作,而陌生人为什么敢合作?不能只靠道德,还要靠制度。产权,契约,法院,信用,稳定规则。经济学最终重新把他带回政治。
四、市场经济不会自动产生自由
八九十年代,中国经济快速增长。当时有一种非常流行的乐观主义:只要市场化继续,中产阶级会成长,经济自由最终会推动政治自由,民主迟早自然到来。杨小凯越来越怀疑这条道路。2000年前后,他与萨克斯、胡永泰等合作讨论中国经济改革与宪政转型,核心判断是:经济改革只是更大的制度转型的一部分。
如果一个政党继续垄断政治权力,那么政府既制定市场规则,又掌握司法、土地、金融和行政资源,还决定谁能够进入政治竞争。市场化就可能产生一种奇特结果:经济越来越私人化,权力仍然高度公有化——实际上却被少数人控制。如此政治权力就可以参与财富重新分配,市场并没有消灭特权,反而可能把政治特权转换成财富特权。
这就是后来中国人越来越熟悉的权贵资本主义。杨小凯真正担心的,不是市场太多,恰恰是市场没有得到宪政保护。
五、“后发优势”为什么会变成“后发劣势”
杨小凯最广为人知的中国问题判断,是“后发劣势”。后发国家当然有巨大优势,英国工业革命花了一百多年发展出来的技术,后来者可以直接购买;不必重新发明蒸汽机,不必重新发明铁路,不必重新发明汽车和计算机;技术可以复制,资本可以引进,工厂可以迅速建起来,一个贫穷国家可能在几十年中高速增长。问题是制度没有这么容易复制。建立一个现代工厂,掌权者未必损失什么,建立真正独立的司法,掌权者却必须放弃干预法院的权力;引进外国资本,可以增加财政收入,允许独立媒体,却可能增加政治风险,学习生产技术,统治者欢迎,限制统治者自己的权力,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后发国家可能选择一条最舒服的道路:西方的技术我要,西方限制权力的制度以后再说。短期内这甚至非常成功,而成功又产生新的诱惑:既然经济增长如此快,为什么还要政治改革?后发优势由此可能变成后发劣势;快速增长本身,反而推迟了最困难的制度变革。
六、杨小凯真正担心的是既得利益集团
这也是他与很多改革乐观主义者的根本分歧。一种观点认为:经济发展会自然带来制度进步,社会越富,中产越大,教育程度越高,民主条件就越成熟。杨小凯却看到另一种可能:经济发展也会产生新的利益集团,尤其在政治权力没有被约束的情况下,最先利用市场改革机会的,往往正是最接近权力的人;他们可能从改革中得到最大利益,然后反过来阻止那些会削弱自己特权的政治改革。
这样,经济改革越成功,下一步政治改革甚至可能越困难。这就是“后发劣势”真正尖锐的地方,它不是说中国不应该发展经济;是说发展本身不能代替制度。
七、从“继续革命”到“限制国家”
杨小凯思想史上最巨大的变化,还是政治观。十九岁时的杨曦光相信坏的是官僚阶级,解决办法是把他们打倒;五十岁以后的杨小凯越来越相信:真正的问题不是哪一个阶级掌权,是任何人掌握不受限制的权力都会产生问题。
所以他青年时代的关键词是革命,晚年的关键词变成宪政。过去相信砸烂国家机器,后来主张限制国家机器;过去寻找正确的革命阶级,后来寻找正确的政治规则;过去认为只要好人取得权力,就可以建设好社会,后来越来越明白:好制度的意义,恰恰是不需要假定掌权者都是好人。
这是他真正从革命主义走向自由主义的分水岭。
八、为什么越来越重视英国经验?
杨小凯晚年尤其重视英美宪政传统。这里也不能简单理解成“崇洋”,他真正关心的是:为什么英国没有依靠一次彻底革命重新设计社会,却逐渐形成相对稳定的产权、议会、司法和权力制约?为什么一些经历激进革命的国家,反而长期陷入新的专制?
这使他越来越警惕法国革命、俄国革命以及中国革命共同具有的一种政治冲动:相信理性能够一次性设计一个完美社会;只要目标足够崇高,一切旧制度都可以砸碎;只要革命者代表未来,现实中的个人便可以成为代价。
杨曦光年轻时其实也曾相信这种逻辑,晚年的杨小凯却越来越怀疑:社会秩序往往不是设计出来的,而是在制度竞争、妥协和历史演进中逐渐长出来的。这就是他从革命理性主义走向宪政保守主义的一面。
九、基督教完成了他的最后一层思想转变
杨小凯晚年罹患肺癌。2002年前后,他受洗成为基督徒,但这里必须分清思想发展的先后。他的宪政思想、“后发劣势”以及对国家机会主义的分析,在正式受洗前已经基本形成。所以不能说:因为信基督,他才成为自由主义者;更准确的说法是:基督教为他已经形成的宪政思想补上了一层更深的人性论。
经济学告诉他政府也有自己的利益;政治学告诉他权力需要约束;基督教又进一步告诉他人本身不是神,任何人都有有限性,都有罪性,都会自欺,都会把自己的利益理解成公共利益。所以限制权力不仅是一种政治技术,也具有一种关于人的深刻认识:没有任何人配得上无限权力。
这里,杨小凯与胡平、刘晓波产生了一种思想上的汇合。道路完全不同,最后都走到:尊重人的尊严,同时不迷信人。
十、他是不是自由主义者?
青年杨曦光当然不是。更准确地说,他是一个激进革命民主主义者,带有明显的马克思主义、巴黎公社和继续革命色彩。晚年的杨小凯,则可以明确归入制度自由主义或者宪政自由主义。
他的自由主义不像胡平那样从言论自由和政治人性出发,不像刘晓波那样从人格、人权和非暴力出发,也不像王若水那样从人的价值出发。杨小凯是从经济制度进入自由主义。产权为什么重要?契约为什么重要?政府为什么不能既做运动员又做裁判?市场为什么需要法治?经济增长为什么不能代替宪政?
最后所有问题汇到一起:政治权力必须受到制度限制。这就是杨小凯的思想位置。
十一、他没有提供中国转型的万能答案
杨小凯也不应该被神化,“后发劣势”不是一个可以解释中国一切问题的万能理论。经济增长与民主转型之间关系复杂,不同国家路径差异很大,宪政制度本身也不是只要“移植”就能稳定运行,社会结构、政治文化、国际环境、历史传统,都必须考虑。
他晚年对英美制度的欣赏,有时也存在把复杂历史过度归结为制度差异的倾向。但这些并不妨碍他提出了一个极有价值的问题:经济现代化为什么可能与政治现代化脱节?尤其今天回看,这个问题仍然具有极强解释力。
十二、两个“中国向何处去?”
杨小凯的一生,可以用同一个问题首尾相接:中国向何处去?
1968年,十九岁的杨曦光第一次回答继续革命,砸烂官僚国家,建立人民公社;三十多年以后,他实际上又回答了一遍:市场,产权,人权;法治,共和,宪政;信仰自由,限制国家权力。两份答案之间相隔的不只是三十年,是一个中国知识人走过的整个二十世纪。
年轻时相信中国的问题是革命还不够,晚年终于发现中国的问题可能恰恰是革命太多,而宪政太少。
十三、文明最难学习的不是技术
后发国家最容易学习的是什么?机器,技术,管理,资本,生产线,这些东西往往可以买来;最难学习的,却是那些要求掌权者限制自己的制度,独立司法,权力制衡,产权保障,言论自由,宗教自由,和平轮替。这些制度真正要求的不是普通人牺牲,是权力牺牲自己的一部分权力。
杨小凯晚年的思想,可以浓缩成一个极其朴素的判断:现代化不等于文明。高楼可以迅速建成,高铁可以迅速铺开,工业技术可以几十年赶上世界。但一个社会要真正学会:不让国家任意侵犯个人,不让权力凌驾法律,不让任何领袖成为真理本身,则可能需要更漫长的历史。
十九岁的杨曦光认为,真正的革命是把国家机器砸得更彻底;半生以后,杨小凯终于明白:真正困难的文明,不是砸烂权力,而是约束权力。这就是他从革命异端走向宪政自由主义者的一生,也是他留给中国当代自由主义思想史最重要的一笔。
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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