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4日星期五

大眼哥的祛魅解构力:把极权写成笑话的人——从胡锡进的叼盘、王志安的“较真”,到李承鹏的解构

艾地声Edysen  X
@KA594594 · Sep 4, 2026


大眼哥的祛魅解构力:把极权写成笑话的人——从胡锡进的叼盘、王志安的“较真”,到李承鹏的解构

中国并不缺批判中共的人。有人愤怒,有人控诉,有人考据,有人爆料。有人写几万字证明极权之恶,也有人每天高喊打倒共产党。但真正能够拆掉极权语言外壳,把一个看似威严无比的庞然大物写成笑话的人,并不多,李承鹏算一个。

大眼哥最独特的地方,甚至不在于他反对什么,而在于他看待权力的方式。胡锡进擅长把荒谬解释得合理;王志安擅长追问一个故事究竟是不是真的;李承鹏却经常突然问一句:凭什么?然后,皇帝身上的衣服就掉了。

一、足球场是他的政治启蒙课堂

李承鹏并非学院派知识分子。1968年出生,四川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后来做体育记者。他最初面对的并不是民主、宪政、人权这些宏大命题,而是中国足球。假球,黑哨,足协,关系,审批,寻租。一个本来应该按照技术、规则和比赛结果运行的竞技世界,背后却站着行政权力。他慢慢发现,中国足球的问题其实并不完全在足球。为什么专业的人不能决定专业的事?为什么一个官僚机构能够同时当裁判员、运动员和规则制定者?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有问题,却必须装作没有问题?

这实际上已经触到了中国政治最深处的结构。所以李承鹏后来从足球记者走向公共写作者,并非突然转向。他一直在追踪同一个东西:不受约束的权力。只不过最初它穿着足协的衣服,后来穿上了地方政府、宣传部门乃至整个党国体制的衣服。

二、汶川废墟让宏大叙事坠落人间

2008年汶川地震是理解李承鹏的重要节点。他进入灾区做志愿者,也开始把自己的写作人生分成地震之前和之后。在废墟面前,“多难兴邦”很宏大,但李承鹏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为什么有的学校倒了,有的没有倒?

他后来特别注意到一所经受住地震的希望小学。原因并不神秘。施工时有人较真,有人拿着锤子敲柱子,有人逼着施工方按照标准干活。这个细节几乎可以解释李承鹏此后的全部政治观。孩子的生命,并不由宏大叙事保护;保护他们的是水泥标号,是建筑规范,是监督,是责任,是那个拿着锤子不肯糊弄过去的人。

这就是祛魅。国家说:“多难兴邦。”李承鹏问:“水泥够标号了吗?”国家说:“顾全大局。”他问:“那个人的房子为什么被拆了?”国家说:“依法治国。”他问:“宪法写的那些权利到底算不算数?”

宏大叙事最怕这种问题。因为宏大叙事生活在云端,而权利存在于人间。

三、民主,不过是有权说一句“我不高兴”

后来李承鹏开始写强拆,写唐福珍,写《李可乐抗拆记》,再到《民主就是有权不高兴》。这时候,他已经完成了从记者向公民写作者的转变。

有意思的是,他很少把自己包装成思想家,他也没有建立什么“李承鹏主义”;他只是不断把那些被宏大化、神圣化的政治概念拖回普通人的生活。民主是什么?未必先是总统直选,可以是媒体能不能监督官员,可以是业主能不能决定自己的小区,可以是一个普通人面对政府的时候,有没有资格说:我不同意。

这实际上比背诵多少民主理论都更接近现代政治文明的原点。民主首先不是人民怎样成为国家的主人,是任何一个具体的人都不必跪着面对权力。

四、一个不能说话的作家签售会

2013年,《全世界人民都知道》出版,李承鹏举行签售,却被要求不能讲话,读者不能提问,嘉宾不能发言。于是出现了中国当代文化史上一个极具荒诞意味的场景:一个作家坐在那里给自己的书签名,却不能说话。

这比一万字批判新闻审查都精彩,权力就自己完成了行为艺术。这也是李承鹏真正厉害之处。面对极权,通常有两种写法,第一种是控诉你邪恶,你残暴,你无耻,第二种是论证,从历史、政治学、法学证明这种制度为什么错误。李承鹏经常采用第三种办法:好,我完全按照你说的话理解一次。然后荒谬自己就出现了,

这是一种非常高级的解构。他不是站在庞然大物面前拼命证明它有多可怕,而是绕到它身后,突然把裤子扒下来。围观的人笑了,权力最害怕的事情之一就发生了。

五、极权为什么怕笑话?

极权统治不仅依赖暴力,它还依赖神圣感。大会堂、主席台、领袖像、阅兵式、红旗、口号、新闻联播、重要讲话、“伟大复兴”“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它需要不断制造庄严。一个人如果每天生活在这种语言环境里,久而久之甚至会产生一种心理错觉:这个东西很强大,它不可挑战,它知道一切,它代表历史。

这就是政治祛魅的重要性。你不必先证明皇帝是坏人,你只需要指出皇帝其实没有穿衣服。笑声一旦出现,恐惧就开始松动。所以哈维当年写极权主义社会中的“活在真实中”,索尔仁尼琴强调“不靠谎言生活”,本质上都触及同一个问题:极权首先要求人配合它的虚构。

李承鹏的特殊之处,则是中国式的:我不但不配合,我还拿你的虚构讲个笑话。

六、胡锡进恰好站在另一端

理解李承鹏,最好把胡锡进放到旁边。胡锡进其实也是一个很有传播才能的人;如果完全没有能力,他不可能成为中国最著名的党媒评论员之一。胡最大的本事,是把党国的语言翻译成人话。

中央文件不能说得太露骨的,他可以说成:“老胡认为……”一个明显荒谬的政策出来以后,他往往不是直接证明它绝对正确,而是告诉大家:事情比较复杂,国家也有难处;西方其实更糟,我们当然还有不足,但大家还是应该理解大局。这就是著名的“叼盘术”,从政治传播角度说,它比赤裸裸喊口号高明得多。

胡锡进真正承担的功能,是给权力的荒谬不断寻找民间合理性。所以胡锡进和李承鹏恰好形成镜像:胡锡进负责把权力正常化,李承鹏负责把权力荒诞化;胡说其实可以理解,李说你再想想,这他妈合理吗?一个不断给皇帝穿衣服,一个不断提醒围观群众:你们看看,他其实光着屁股。

七、王志安又是另一种人

王志安比胡锡进复杂得多。把王志安简单归入“大外宣”,我一直认为证据不足,也低估了他的专业能力。王志安是真正受过央视调查新闻训练的记者,他的长处非常突出:等等,这是真的吗?你说一个人被迫害,证据呢?你说某件事情惊天动地,现场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说共产党撒谎,那反对共产党的人有没有撒谎?

这种记者主义有价值。王志安可以得罪共产党,也可以得罪法轮功,可以得罪海外民运,也可以得罪台湾政治人物。他对许多海外反共叙事的拆解,也是必要的。反对谎言的人,自己不能依靠谎言。但王志安的局限,也正隐藏在这里:他太相信“事实”能够解决问题,可政治世界并不只有事实判断,还有价值判断。比如一个人确实违法了,然后呢,恶法是不是法?国家有没有权制定这种法律?即使程序完全合法,国家有没有权侵犯一个人的基本自由?

这些问题,仅靠调查记者式的“事实核查”回答不了。王志安经常停在事情究竟是不是这样的,而李承鹏还会继续追问,就算事情真是这样,权力凭什么这样做?

一个问题属于新闻学,另一个已经进入政治哲学。

八、三种媒体人格

中国过去二三十年的媒体生态里,出现这三个很有意思的人。胡锡进问:这件事情怎样解释,才能让大家接受?王志安问:这件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李承鹏问:你凭什么?

三个人都聪明,都有非常强的媒体能力,也都懂中国社会,但他们最终走向了三个不同方向。胡锡进把聪明用于解释权力,王志安把聪明用于审问事实,李承鹏把聪明用于冒犯权力。所以如果一定要给他们分别找一个关键词:胡锡进是合理化,王志安是事实化,李承鹏是祛魅化。

三个人背后其实对应三种不同的人与国家关系。胡锡进那里,国家基本是主体,人民是需要被解释和说服的人;王志安那里,事实是主体,共产党和反对派都应该接受记者审问;李承鹏那里,人是主体,国家必须接受人的追问。这一点最重要。

九、李大眼也不是圣人

当然不能把李承鹏塑造成新的偶像,那恰恰违背了“祛魅”。李承鹏年轻时好胜、尖锐、嘴毒,有很强的表达欲,也有明显的表演型写作者特征。他的才气有时会跑到论证前面。一个比喻太精彩,一句段子太好笑,反而容易掩盖事情本身的复杂性。

这也是所有讽刺作家的危险。鲁迅如此,王朔如此,李承鹏也不例外。讽刺擅长摧毁,却未必擅长建设。把一个荒谬制度写成笑话,并不等于已经知道怎样建立一个好制度。这正是李承鹏的边界,他不是制度设计者,不是政治哲学家,甚至未必拥有完整严密的自由主义理论体系。

一个社会走向自由,并不只需要理论家,还需要有人负责把神像从神龛上搬下来。

十、把极权写成笑话,本身就是一种反抗

这是我越来越敬重李承鹏的地方。中国反专制传统中并不缺悲壮,坐牢,流亡,死亡,流血,流泪,控诉,这些都是真实的。如果反抗永远只有悲壮,极权其实仍然占据着舞台中央。因为所有人的表情依然由它决定。它让你哭,你便只能哭;它让你恐惧,你便终身恐惧。

李承鹏提供了另外一种可能:老子偏要笑。你说自己伟大,我看看伟大在哪里;你说代表人民,我问问人民授权书在哪里;你说全过程民主,我就认真按照字典查查“民主”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你说依法治国,我把宪法翻出来逐条念给你听。

最妙的是,他常常并不需要宣布“我要反抗”。他只是认真地把党国的话重复一遍,笑话就出现了,这就是祛魅。专制最成功的时候,不是把所有反对者都抓起来,是让人相信它天然庄严、天然正确、天然不可替代。反过来说,当人民开始嘲笑权力的时候,权力就已经失去了一部分统治。

胡锡进最大的本事,是让荒谬显得合理;王志安最大的本事,是让故事回到事实;李承鹏最大的本事,则是让神圣重新显出荒谬。这也许就是“大眼哥”这些年最独特的公共贡献。他未必能够告诉中国人,一个自由中国究竟应该怎样建设,但他一直在做另一件同样重要的事情:告诉人们,神像只是泥塑的。

一个民族真正获得自由以前,往往必须先经历这一刻:有人指着高高在上的神像笑出了声。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发现——原来,我也可以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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